鐘離氏(三) (二更)露水沾濕衣衫,……
回到姬家後, 九嬰在鬼坊主的照料下,一日一日地好起來,它時而能臥在溪邊,曬一曬日光, 時而能坐在樹下, 陪姬宵對弈一盤了。
輾轉半年過去, 觀獸大典的日子就要到了。
當時,姬家已經有不少來客, 後山住著一隻九嬰訊息不脛而走。
即使在上古時期, 九嬰也是非常罕見的凶獸, 遑論在神離開人間的後世。
所有的來客到了姬家,無一例外有一個目的,一堵九嬰真容。
姬宵為了讓九嬰安心養傷, 婉拒了所有的請求。他這樣的態度, 難免會惹來客不滿, 後有一日,姬宵的父親找到他,命他解開後山的禁製。
“我受姬家之恩,來客既是家裡的客人, 他們想見我, 主人不必攔著。”
九嬰在聽說了這事後,如斯對姬宵說道。
姬宵與九嬰商議一番, 最終決定七日後,解開禁製, 請來客到後山一敘。
說來也怪,正是那幾日,九嬰忽然變得非常虛弱, 原本已快癒合的傷口破開,斷身處的傷洞變大,卻冇有血,隻有一縷一縷晃動的黑鬚,像深淵中,拚命往外探的觸手。
姬宵看到這一幕,不由擔心,他本想立刻告訴鬼坊主的。九嬰卻攔住他,說:“鐘離先生性情孤傲執拗,他若知道我傷勢惡化,必然不準我見客,怕是連觀獸大典都去不了,如此一來,主人你該如何向家主交代?罷了,從見客到大典,也就幾日光景,隻要撐過去,之後我再好好養便是了。”
鬼坊主通常是每十日為九嬰看一次傷,剛好錯過它見客的日子。
然而那一日,也不知怎麼,鬼坊主忽然坐立不安,心慌得無以複加。他循著直覺來到後山,看到了重傷沉睡的九嬰。於是也看到了它斷身的傷洞,以及傷洞中的觸鬚。
……
“其實我當時已經覺得奇怪了。妖的體內長出觸鬚,通常隻有一個原因,為續接斷身或新肢做準備,就像我們人的經脈。可是九嬰虛弱成這樣,如何續接斷身?”
鬼坊主忘了,有時妖獸虛弱,不是因為它們傷重,而是它們消耗了過多的妖力,即將進階。
當時九嬰並非冇有進階的跡象,可惜鬼坊主無法發現。
這是半仙從未見過的一種進階。
它跨越千年,需要經曆過無數苦痛與失敗的嘗試。
它獨屬於九嬰,需要經曆整整九次斷身與換身。
好在鬼坊主冇有掉以輕心,他甚至冇有驚動九嬰,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後山。
隨後他找到姬宵,讓他立刻封禁後山,取消今日的見客,又從須彌戒中取出無數鐘離氏的古籍,急切地想要找到答案。
……
“可惜晚了,晚了……”鬼坊主說到這裡,接連歎了數聲,語氣中含帶一種近乎魔怔的自責與畏懼,“當日不知怎麼,姬宵竟冇有把話帶到,或許他被家主攔下了吧……半個時辰後,家主還是帶著族人與數十來客到了後山……”
後來想想,隻能慶幸九嬰把獻祭挑在了見客當日,而不是觀獸大典吧,否則死的人隻會更多。
典籍堪堪翻了數頁,後山忽然傳來沉悶的,劇烈的心跳聲。
“噗通——噗通——”
這是妖胎裡新的妖身即將破繭而出的征兆。
鬼坊主指尖一顫,立刻望向後山。他想也未想,身形一閃,直接出現在後山山中。
當時人們已經意識到危險了,地上出現裂縫,無數黑鬚從縫隙中爆綻而出,直接穿透的修士們的身軀。
一個危險,當它來臨時才倉促要逃,往往已經晚了。
這是一個獻祭之陣,隻要陣心的供奉之物不願,冇有人能走出此地。
到了八百年後,九嬰因為更加強大,獻祭之陣囊括的地方也會大一些,它可以是半片榆寧,可以是慕家與斷崖,可以是傷魂穀之西。
但是在八百年前,因為這是九嬰的第一場獻祭,所以大陣即是後山。
這一小塊地方,會是所有人的埋骨之地。
慘叫之聲不絕於耳,鬼坊主到的時候,眼睜睜看著黑色的觸鬚穿透姬宵的身體,昔日的至交在眼前爆體而亡。他甚至冇來得及和他說上最後一句話。
沖天的妖氣擴散四方,將四散奔逃的人群捲入九嬰的饕餮之口。
破土而出的妖身幾乎聳立雲端,它冇有心智,因為它不是本體,它隻有吞吃的本能。
所有姬家族人都成了九嬰分|身的果腹之餐,加上一些來客,很快湊足兩百五十六人。
獻祭禮畢,九嬰的本體便出現了。
它悠閒地從山中遊出,看上去很虛弱,卻很興奮。
鬼坊主這才注意到,這隻九嬰的本體上,八隻額頂豎目都是閉上的,但它新養出的這隻妖胎分|身,卻有一隻棱鏡一般的豎目,裡頭藏著幽藍之火,能夠直照人魂。
鬼坊主這才意識到它在進階。
原來它從未受傷,它主動斷身,以獻祭養新身,隻是為了進階。
就像為了印證鬼坊主的猜測似的,九嬰輕蔑地掃了一眼尚還苟活的人們,自顧自閉上眼,釋放妖力。
它的身軀一下子變大,亦如那個分|身一般聳立雲端。
接著,兩處黑鬚相接,妖氣盤旋於天地,分|身與本體漸漸相融。
這個過程不知持續了多久,期間不是冇有人想要逃,但他們被沖天的妖氣纏住步子,根本走不出這片囚籠。
融合結束,鬼坊主看向九嬰,它新養出的分|身再度變得不一樣了。
分|身單獨存在時,隻是天妖妖胎的修為,可當它與本體相接,修為忽然大漲,額間豎目微張,有一種近乎與神的可怕與可謂。
鬼坊主不敢想象這意味著什麼。
他隻知道,兩身融合,眼下是九嬰最虛弱的時候,如果此刻不殺了它,他們也許會錯失最後的機會。
神已離開人間,這世間還有誰能對付妖神呢?
鬼坊主這樣想,在場其他修士也這樣想。
左右逃不了了,不如為自己,為蒼生,拚上一場!
一個接一個的修士祭出了自己的靈器,一人之力或許微弱,可是一眾半仙視死如歸,也足以令天地變色。
九嬰卻並不害怕,它掃了這些修士一眼,如同看螻蟻一般。
然後它說:“看夠了嗎?幫我殺了他們。”
這句話好像是對一個作壁上觀的局外人說的。
於是在漫天的妖氣中,果真出現了一個局外人,一個……幽白的鬼影。
誰也不知鬼影是怎麼進入這裡的,他好像一直就在,一直跟在九嬰身邊。
甫一出現,他隻是淡淡道了一句:“你太大意了,我記得提醒過你,獻祭之時,不要輕易在人前露出你的本體,惹麻煩不是?”
所以他得清理掉這些麻煩——滅口。
九嬰強,白衣鬼影更強,他的修為淩駕於所有人之上,彈指間殺身奪魂,根本不容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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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坊主說到這裡,不禁閉上眼。
幽穀的昏暗在他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上烙下深深的影。近千年過去,這段往事還是如同長著利齒的輪,能將他心尖血肉碾磨成灰。
“在場修士無一逃脫,除了……我。”
上古鐘離氏馭獸為神征戰,神賜給鐘離一族的秘寶與秘術終於在這一日派上用場。鬼坊主取出一隻竹笛,在一片青煙中消失無蹤。
之後,他便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有的時候,當一個人的一生隻剩下一個過於強烈的目標時,往往會徘徊不前。
鬼坊主的目標是複仇。
為了姬宵,為了無辜喪命的修士,為了九嬰的欺騙,與那年因為一時大意幫助九嬰,牽連所有人的自己。
他自責至極。
鬼坊主想要回鐘離家的,好在這一次,他非常地小心,在族外躲避盤桓了半月,待到朔月當夜,妖氣橫生,他終於在周遭捕捉到了一點九嬰的妖氣。
九嬰知道他是鐘離家的人,來這裡找過他。
鐘離家不能回了,否則牽連至親與族人。
冇有人,會是這隻九嬰與白衣鬼影的對手。
鬼坊主在月下想了一夜,翌日破曉,露水沾濕衣衫,他轉過身,在一片青煙的遮掩下,離開了故鄉。
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他這一生的路自此已經改變。
今後漫漫歲月,世間若有鐘離氏,他便不姓鐘離氏,世間若無鐘離氏,他便是唯一一個保有古姓,養獸馭獸的人。
“算下來,快要一千年了……可是,九嬰不死,鬼影不死,我怎麼肯死?”
鬼坊主道,“我的修為不高,僅接近分神,原本無法活過如此漫長的歲月。但我知道一種秘術——養魂。等到身軀老去,找到一個三命相合的軀體,然後寄生其中。”
“原本我是打算這麼做的,可我、可我忽然發現——”鬼坊主說到這裡,語速忽然加快,看向阿織的目光也染上嫉意。曆經千年歲月滌盪,他原本孤僻高傲的性情變得十分古怪,時而直白,時而莫測。他恨聲道:“我忽然發現,原來養魂竟會吞噬原主的魂,我下不去手,我也冇有你這樣的運氣,有榑木枝護住雙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