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崖(二) 原來這份心意,亦不是今……
奚琴愣了一下。
他不是說他在楚家了麼?
“阿織?”奚琴尾音微揚, 帶了一點疑惑,接著他耐心了一些,語氣非常溫和,又一次道, “我在山陰楚家, 因果崖, 你呢?我去找你?”
阿織看向周遭,覆劍坡上劍痕累累。
當年她眼睛不好, 不知道滄溟道外的孤峰上, 是否也殘留著同樣的痕跡。
阿織道:“不必。因果崖是嗎?”
說完這話, 她就不再出聲了。
看著手中傳音石光華漸熄,奚琴稍稍一怔,他能聽出阿織言語間的異樣, 究竟因為什麼, 他無法確定。他浸完骨, 立刻就來楚家找她了,此刻他所在的因果崖,不在楚家那一片殿群中,它是一個懸浮在深淵中的孤峰斷崖, 與生死殿遙遙相望, 上麵開滿了硃紅的彼岸花,矗立著嶙峋的怪石, 奚琴很喜歡這裡,有種異界的遺世獨立之感。
奚琴並冇有等太久, 阿織很快到了。
她是一個人來的,身負斬靈劍,身上似乎沾了些風雪的氣息。
一見到阿織, 奚琴就笑了:“蘇若說你把流光斷交給楚家就走了,我還以為你不會這麼快回來,正說去找——“
“我去覆劍坡了。”不等奚琴說完,阿織道。
“……嗯?”
“覆劍坡。”阿織問,“你知道這個地方嗎?”
奚琴一時沉默,他的笑容淡了一些:“似乎有點耳熟。”
“在極北的一片雪原上,相傳,這個地方跟一個古遺族的舊址很近。”阿織說著,目光也隨之移向北方。
山陰的深淵中,入目的隻有彼岸花與世族邊界若隱若現的法印,“覆劍坡有許多劍痕,當年,有人為了找一樣東西,在那裡結了無數次問劍之陣。我用溯荒逆陣看了看,發現結陣人中,除了我師父,還有一名青陽氏族人。”
阿織看向奚琴:“你聽說過青陽氏嗎?”
“……聽說過。上古東夷部族,以鳳鳥為圖騰。”奚琴說著,似是不經意,解釋了一句,“古籍對遺族的記載很少,但不是冇有,忘了在哪裡看過了。”
“是很少,古籍上還說,當年白帝少昊教給人族一種封印之術,被青陽氏習成、傳承,術命‘溯荒’,很巧,與我們要找的溯荒之鏡同名。”
阿織的語氣染著涼意,“為何要找溯荒?”
奚琴聽了這話,眸底的笑意徹底消失了。
片刻,他的嘴角應景似地彎了彎:“這話問的,整個玄門都在找溯荒,當初誓仙會,你我不是都……”
“我問的是你——奚寒儘這個人,為何要找溯荒?”阿織打斷道,她注視著奚琴的雙眼,一字一句道:”我是為了我的師門,你呢?“
或許因為她的目光太灼人,奚琴移開眼,語氣很淡,“阿織什麼時候對我的事這麼有興趣了?”
“因為我忽然知道了,溯荒究竟是什麼。”
阿織道,“你知道為何古籍上,對溯荒的記載如此稀少嗎?因為它本不是一件完整的神物,而是一個神物的一部分。”
“它是,上古白帝之劍的劍心。”
“白帝少昊教人族以溯荒印封印濁氣,但人族靈靈氣弱,施展的溯荒印威力不足,所以少昊神上為人族鑄劍無名,後稱白帝之劍。
“隻有結合白帝劍用出溯荒印,才能徹底將濁氣封印。
“鑄劍初衷就是溯荒,所以劍心得名溯荒。”
阿織說著,忽然祭出斬靈,斬靈浮在半空,流瀉出幽白的劍光。
“當初你說,奚家人幼時擇天命靈器,斬靈是你的天命劍。現在你告訴我,你的天命,為何會是劍?”
“還有,你這一副仙骨源自何處?“
所謂仙骨,如今指的是有的修士天生百骸自通,能將天地靈氣化為己用。
但仙骨最早的意思不是這樣的,遠古人神共居,有些部族與神的關係極近,甚至繼承了神的一點神性與血緣,這樣的人生來就是半仙,謂之天生仙骨。
阿織渾身的靈氣忽然一蕩,眼下長出藤蔓狀的封印。
“你當初還說,我眼下的溯荒印,與你有些關係。那麼你告訴我,你和溯荒的關係,究竟是什麼?”
字字逼問,句句追溯他與前塵的淵源。
奚琴垂眼看著滿地彼岸花:“……我可以不回答嗎?”
當初立下約法三章,是她不想他打聽她的過往,時移世易,到頭來竟是他被她逼到退無可退。
“好。你不回答。”阿織道,“那麼我換一個問題。”
“溯荒是白帝劍心,後來我與師父師兄結陣,尋來白帝劍的一絲劍氣,把它融入溯荒中,是故溯荒的碎片可以找到劍袍、劍柄與劍刃。”
“長壽鎮的阿袖,山南的洛纓,宣都的拂崖,他們再得到白帝劍的一部分以後,都交給了你。你和他們是什麼關係?”
“有能力尋找白帝劍的人,必須與此劍相關。滿足這個條件的,除了持劍人端木氏,隻有古青陽氏。如果阿袖、洛纓、拂崖是青陽氏的臣屬,你又是青陽氏的誰?”
“真正的青陽氏族人,我其實認識一個。”
阿織目不轉睛地盯著奚琴:“他是青荇山的葉夙,我的師兄。”
聽阿織提起葉夙,奚琴的心忽然像被一根極細的針紮了一下,疼是後知後覺,穿過血肉時,它彷彿帶來了覆劍坡的風雪,寒意遍地瘋長。
說來可笑,雖然早就知道前塵淵源,這還是他第一次從她口中聽到葉夙之名。
“……你究竟想問什麼?”奚琴道。
阿織道:“你真的聽不明白嗎?”
“我想問的是,你和青陽氏,究竟是什麼關係?”
“你和青荇山,究竟是什麼關係?”
“你認得我的師父嗎?你認得我的師兄葉夙嗎?還是我該稱呼他為,青陽氏·夙?”
奚琴沉默許久:“我說冇什麼關係,你信嗎?”
阿織斬釘截鐵道:“我不信。”
而今細細想來,疑點隻有更多。
擊碎楚恪行幻銘衣那一式分神以上的劍氣,究竟出自誰之手?
無間渡的結界散去,無數凡人傷魂,他們是如何重入輪迴的?僅憑著劍柄的神力麼,還是有誰用了愈魂之力?
奚琴的語氣變得很淡,聽上去竟有一絲涼薄:“我以為,仙子是個重諾之人。當初約法三章,說好不探知彼此過往,我以為仙子做得到。”
阿織道:“那也分人。如果事關師父師兄,我做不到。”
奚琴一怔。
涼薄是假象,是他好不容易築起來了一道防線,可惜在聽到阿織的答案後,這道防線瞬間潰散,他忽地笑了,笑意有些蒼涼:“青荇山的人,對你就這麼重要?”
“是。”
“上回我問你,在你心中,我排第幾,你說我排第四,除開你四叔,除開……問山劍尊,葉夙他,排第二?”
阿織根本不明白他眼下為何要提這個,這不重要不是嗎?
可奚琴執意要問:“是不是?”
“是。”
“眼下依舊是?”奚琴問,“排序從未變過?”
“……是。”
“你是個一諾千金的人,承諾於你,重逾性命。你肯為了他……他們棄諾,是不是意味著,你把他們,看得比你的命更重要?”
“比我的命更重要。”阿織直言不諱,“所以你告訴我,青荇山、青陽氏、我的師父、師兄,這些對你來說,究竟意味著——”
阿織話未說完,因果崖的結界忽然一動。
有人找來了,這裡是楚家的地盤,來人的修為不低,不好攔。
不一會兒,楚家的判官出現在兩人的視野中,雖然早知阿織的真正身份,他還是言笑晏晏地稱了一聲:“琴公子,三小姐。”
“淩芳聖與奉雪、淵公子都到山陰了,淵公子尋不著琴公子,正四下找呢。”判官說著,似乎這才注意到奚琴與阿織之間異常沉默的氣氛,“在下……是不是打擾到二位了?”
半晌,阿織道:“不曾。”
判官笑了,如釋重負道:“這就好,二位都是楚家的貴客,如果有怠慢,那便不好了。”他轉向阿織,“對了,家主聽聞三小姐回來,稱是有事相商,已在生死殿中等著了,三小姐這便隨在下過去?”
阿織“嗯”一聲,在風聲中折過身,毫不遲疑地隨判官離開了因果崖。
因果崖上,隻餘奚琴一人。
奚琴抬目看向阿織方纔站立的地方,幽白斬靈浮在風中,她冇有帶走。
她可能真的動了氣。
氣他什麼都不肯說。
其實在此之前,奚琴無數次想到過今日,他也早早想好了該怎麼做——她如果追問,他會坦白。
他知道阿織最恨欺騙,大概同樣也不喜歡被隱瞞。
可惜這一切預想,都發生在今日之前,這次浸骨之前。
每次浸骨,回憶紛繁湧來,一段接著一段,目不暇給。這一次,他記起的一些被葉夙放在心底,看似不太重要的小事。
還是發生在他們去人間的那一年。
山中歲月寂,那年似乎是青荇山生涯中,最跌宕起伏的一年,年初,慕家出了事,他趕去滄溟道,把阿織帶回來;一整個春,他不知道該如何安慰阿織,隻能沉默伴她朝暮;夏初,問山終於回來了,他們一起去了人間;秋是阿織的生辰,到了深冬,問山忽然要離山。
問山離山那日,特地讓葉夙多相送一程,說是有話對他說。
“那日去人間,我和小阿織提起問劍之陣,你似乎對為師有些不滿?”天雲之端,問山閒適地立在一柄劍上,含笑問道,“忍了半年了,說說吧,青陽氏主上對為師究竟有何不滿?”
葉夙沉默許久,聲音很靜:“不滿不敢,隻是……當初我懇請師父收下阿織,並非因為她是端木氏族人,可以與我成陣,我不曾想過這些。”
“我知道,你當初是憐惜她麼。”問山笑道。
他接著道,“所以,你如今和為師說這個,還是因為憐惜?”
葉夙垂眸道:“她是我師妹,我自當關心。”
“關心包括——撇下青陽氏一族的俗務,留在山中陪她?”
阿織的親人都冇了,最關心她的慕樵再也不會來青荇山探望她,這一年,青陽氏的主上把春祭諸事都交給了元離,留在了青荇山中。
葉夙冇有回答。
問山看著他:“夙,你知道何為憐惜麼?憐惜可以很簡單,也能很複雜。這世上,許多情愫的起點,就是憐惜。
“自然,為師不是說,你對小阿織就有些彆的什麼。你問為師何為愛恨由心,想要由心,先學會麵對自己。”
他說著,語峰忽地一轉,“你在東海邂逅的那個女修請你去她的族中授劍,你不願是嗎?”
葉夙道:“不願。”
重責在身,族務繁多,他還有青荇山,無暇為其他任何人分心。
“那麼你再想想,如果慕家還在,提出這個要求的是你的小師妹呢?你肯為她破例嗎?”
問山道:“憐惜就罷了,破例一次兩次很多次,那就不止是憐惜了,是不是?”
那日問山說完這話,很快消失在雲端。
他冇有等葉夙的回答。
之後許多年,他亦再也冇有問過。
或許因為他知道青陽氏的主上,也是慧極之人,有些話,點到為止就夠了。
所以冇有人知道那時葉夙的答案是什麼。
除了奚琴。
因為他不是旁觀者,在前塵記憶湧來時,他就是彼時彼刻的夙。
他能清晰地記起那個時候,葉夙是怎麼想的。
隔世遠眺,他甚至能複刻當時葉夙的心境。
問山問起他能否為阿織破例時,他的心裡自然而然地浮現了答案。
他是願意的。
憐惜與多次破例的獨一無二加起來是什麼?
對前生的葉夙來說,這或許不到喜歡。
可今生今世的奚琴卻能清晰分辨,這份情愫,隻是被深深地藏了起來,生了根,從不曾發芽。
奚琴閉上眼。
因果崖的彼岸花似乎感受到分神仙尊的心念,一刹之間通通覆霜凋零。
所以,奚琴想,到頭來,連他這一世對阿織的這份心意,亦不是今生獨有。
它沾染了前塵因果,並不那麼純粹。
那麼他呢?
他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