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斷(四) 神物失鞘,唯以肉血之身……
這立儲的詔書, 本王不認!
這一句話音落,裕王的第一反應竟是看向高空。
翻滾的黑雲後,忽又有一顆星子亮起,那是象征著祁王的命脈。
其實這些星並不是真的星辰, 而是人間的氣運投射入天際, 所形成的錯綜複雜的星象。
而今立儲詔書頒佈, 新的星象即將形成,裕王已經半步涉入凡世命脈, 但忽然出現的祁王星脈, 竟將裕王的另外半步阻在凡塵之外。
天上兩位分神仙尊虎視眈眈, 裕王知道,一旦他被趕下儲君之位,與這凡塵切斷關聯, 仙尊們便不再有忌憚, 他們會第一時間取他性命。
他必須把氣運攬在這一邊。
裕王平靜下來, 他端出一副意外的喜色,根本不計較祁王適才說了什麼,提袍向前幾步,幾乎想下丹墀去迎祁王, “皇弟, 你如何回來了?這三年你究竟去哪了,你知不知道父皇他有多牽掛——”
話至一半, 他似乎憶起眼前的場合不易大喜大悲,稍稍平複了心緒, 他道:“皇弟回宮,本王實在高興,隻是眼下父皇恩旨昭世, 本王大任當身,不便與皇弟敘舊,皇弟何以失蹤三年,不如待今日晚些時候再與本王詳說。”
祁王絲毫不理會裕王這一副虛假嘴臉。
“本王為何失蹤三年,皇兄難道不該問問自己?”
“不過——”祁王一頓,“本王倒是可以告訴諸位,本王為何今日回來。”
他說著,拂袖轉身,麵向群臣,“國之君,德為先,民為本,仁以為重,裕王無德無信,不仁不義,草菅人命,這三年間,本王查清了裕王罪狀,今日回來,正是為了將裕王的三大罪行告於天下!”
“罪行其一,十年前,糧倉案,裕王在賑災途中,貪墨賑災錢糧,嫁禍秀州知州,令知州夫婦慘死,知州之子失蹤!”
“罪行其二,八年前,司天監老監正勘破糧倉案真相,告知父皇,父皇不欲立裕王為儲,裕王痛憤之下,派殺手殺害老監正!”
“罪行其三,三年前,父皇即將立儲,裕王為除敵手,派殺手偽裝賊人,殺至本王府上,殘害手足同胞,並屠戮祁王府大小奴仆數十人!”
祁王每念出一條罪行,裕王的臉色就難看一分,及至唸到最後,群臣紛紛交首私語起來。
裕王見此情形,冷聲道:“笑話!這三年父皇臥病龍榻,本王為了朝政,為了黎民百姓,勞心勞力。反倒是皇弟你,一聲不吭消失三年逍遙快活,可曾將這江山社稷放在眼裡?而今你甫一歸來,二話不說先潑本王一身臟水,豈知你不是覬覦儲君之位,見本王繼位東宮,急中生亂?什麼貪墨、什麼養殺手、什麼派人去祁王府,此等彌天大謊,也虧你編的出來!若本王真做了這等惡事,今日你怎麼可能越過宮門禁衛,好端端地站在這裡?”
他說著,似也氣急,狠狠一拂袖:“本王人正身清,容不得你汙衊!”
祁王道:“我並不是汙衊你,我手中有證據!”
他說著,從袖囊中取出數封舊信,那是拂崖在世時,與阿采一起辛苦了數年找到的,“秀州賑災,你與戶部勾結,請戶部把賑災的錢糧改道的密信,算不算證據?鏡中月的真實地契,算不算證據?三年前,鏡中月的殺手潛去祁王府前,你寫給孟相藏著暗語的手書?如果這都還不行,還有鏡中月你養著的諸多殺手,還有這些年被你害過卻僥倖逃脫的那許多人,他們能不能證明你的罪行?!”
能,都能。鐵證如山。
裕王麵色鐵青地聽祁王說完,平心而論,這些事不全是他做的,他是在三年前才取裕王而代之的。
他冇想到,之前那個裕王如此蠢笨,居然留下這許多把柄,換了是他,手腳不可能這麼不乾淨。
裕王開始慌了,對他而言,被趕下儲君之位的後果不是淪為階下囚這麼簡單,而是當場魂散道消。
他唯恐此時此刻,有人站出來附和祁王,說:“裕王無德,不配繼位東宮。”
然而他望向丹墀台下,群臣雖在私語,卻無一人出聲支援祁王。
他們似乎在觀望,似乎在等待,在看這兩位皇儲之間的博弈,最後究竟花落誰家。
裕王再度抬頭看向高空,屬於他的人間氣運雖未完全形成,但象征著祁王的星象亦黯淡無光。
這就說明,單憑祁王的幾句話,一些所謂的證據,還不足以改變人心。
裕王不由在心中狂笑出聲。
這就是渺小如螻蟻的凡人啊,縱然祁王已經揭示了他的罪行,這些凡人忌憚他這名大權在握的新任儲君,唯恐禍及己身,竟不敢站出來說一句公道話。
既然群臣不敢反駁他,星象也不敢成形,那麼他還畏懼什麼呢?
隻要處置了祁王,他就是當朝太子!
裕王一念及此,揮袍一拂,冷聲道:“真是胡鬨!你擅闖立儲大典,本就有過,本宮不與你計較便罷了,你卻再三出言汙衊本宮!你究竟打的什麼算盤,還怕旁人瞧不清麼?!”
他盯著祁王,一字一頓道,“說你有反心,都是輕的。來人!“
這一聲令下,周遭立刻有禁衛應道:“在!”
“把祁王帶下去,等大典過後再——”
裕王的話未說完,丹墀台下,忽然有大臣畏懼地驚撥出聲。
與此同時,裕王也敏銳地覺察出不對,掠去一旁。
裕王方纔站著的地方,憑空出現了一道裂痕,裂痕中隱約透著微光,當中景物扭曲。
這是流光斷劈開的空間裂隙。
很快,一個束著馬尾、個頭嬌小的少女便從裂縫中一躍而出,她高舉著一柄唐刀,一雙靈動的杏眼逼視著裕王,徑自朝裕王撲去,厲聲道:“你賠我大哥哥性命!”
裕王見狀,第一時間想祭出一道靈刃,直接誅殺這個礙眼的小姑娘。
轉念間,他卻改主意了,他冇有祭靈刃,甚至用靈風推開了要上前保護他的禁衛,任憑拂崖的唐刀在自己的右肩劃出長長一道血口子,然後悶哼一聲,跌倒在地。
阿采又用了流光斷,重傷裕王後,她亦支撐不住,整個人如風中飄絮,朝後倒去。
祁王見狀,急喚一聲:“阿采!”三步並做兩步登上墀台,把她扶在懷中。
眼前這一幕隻發生在一瞬間,卻有不少大臣看清了。
一個少女從一道詭異的裂縫中憑空出現,這豈是常人能辦到的?頃刻有人高呼:“有、有妖邪——”
阿采推開祁王,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怒視著裕王:“狗賊,我要你的命——”
無數禁衛上前,將阿采和祁王團團圍住,裕王根本不理阿采,他盯著祁王,說道:“皇弟,這就是你的計劃?”
“你失蹤的這三年,便是與這妖女為伍?”
他緊捂著右肩的傷口,鮮血從他的指縫中不斷地溢位來,垂眸低笑一聲,“適才見到你,本宮還在高興,心想你我兄弟二人,終是能團聚了。冇想到……你要的,竟是本宮的命。”
裕王轉身麵向群臣:“諸位愛卿都看到了吧,祁王與妖人為伍,殘害東宮儲君,其罪可恕否?!”
這一句喝問畢,已經不需要回答了。
宮中的禁衛高喝一聲,齊齊將長矛握在手中。
匿形在一旁的蘇若見勢不好,並指催訣,打算立刻帶走阿采與祁王,這時,一道靈氣卻打斷了他的咒訣,蘇若循著靈氣看向高空,目光與阿織相接。
阿織道:“等等,她不是毫無準備。”
看著禁衛們逼近,阿采絲毫不懼,嬌小的身軀立在宮台之上,烏髮如雲,雙眸如星,她環目四望,忽地高舉左手,下一刻,她的掌心忽然出現了一柄流轉著無限輝華的長刃——流光斷!
“司天監的人何在?”阿采道。
一個小丫頭站在皇城宮樓前,質問朝臣何在,簡直不成體統!
然而,凡人縱然感知力弱,流光斷蘊含的鋒銳之氣亦令他們莫名畏懼,許久,竟無一人敢攔阻阿采。
阿采再一次問道:“司天監的人何在?!”
“臣在。”終於,群臣中有一人應道,這名新任的司天監監正遲疑了一下,舉步上前,彎身朝一拜。
但他這一拜,拜的既不是裕王,也不是祁王,而是高舉著流光斷的阿采。
監正道:“原來……閣下竟是新的血鞘……”
大周朝每逢立儲,都要問司天監的意見,這是眾所周知的秘密。
於是關於司天監,外間便有了許多傳聞。
有人說,司天監有一件神物,可以看到過去的秘密。
有人說,每次確立儲君後,司天監的監正都會在不久後過世,這是司天監的詛咒。
還有人說,司天監的神物凶邪異常,對於這個王朝來說不知是福是禍。
而聚集在丹墀台下的這些大臣與一朝天子離得這樣近,所以關於司天監的秘密,他們知道得更多,他們或許聽說過“流光易逝”,聽說過“白刃噬人”,聽說過“神物失鞘”。
神物失鞘,唯以肉血之身代之。
是故一眾朝臣在聽到監正提起“血鞘”二字時,均變了臉色。
“血鞘能斬刃,斬刃能見過往時光。”
阿采的聲音脆生生的,明澈而高亮,“我眼下就讓你們看看,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
隨著她話音落,她手中的流光斷忽然收攏所有華光,露出它最本真的模樣。
阿織靜靜看著,心間也隨之大震。
她終於看清了流光斷真正的模樣。
三尺青峰如水,靜而生光。
這是一把無柄無鞘,無袍無心的劍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