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斷(二) “很難嗎?”
“宮門立刻分人把守。”
“除了武德司的侍衛, 還得有我們的人。”
“鹹池門、青龍門的法陣再檢驗一遍,不得讓任何邪氣、靈氣流入宮中。”
“尤其太極殿外的宣和門,那裡是皇城正門,群臣進宮的地方, 一定要仔細看好。“
皇城的東北角, 內外宮的交界處有一處宮所, 原先是外臣入內麵聖的等候處,眼下皇帝病重, 裕王把持朝政, 這處宮所就成了裕王最信任的人, 王府客卿計先生落腳的地方。
計先生一回到宮所,連下四道命令,進到內殿, 他忽地想到什麼, 頓下步子接著道:“還有, 今日是裕王的大日子,告訴裕王,宣和門外,可以再增設三千禁衛, 以防意外。”
跟在計先生身後的兩人雖然做內侍打扮, 實際上都是引靈期修士,聽了計先生的話, 其中一人連忙稱是,傳話去了。
計先生絲毫不敢鬆懈, 他早上跟那兩位分神仙尊談崩了。
仙尊們執意要討溯荒,任憑他如何讓步,根本達不成共識, 計先生離開前,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不知二位何時來取神物溯荒?”
說“取”隻是好聽,事實上是“搶”。
奚琴笑了一聲:“隨時。”
宮所的內殿還有一間禁室,計先生理了理衣衫,進入禁室中。
奚琴的“隨時”二字如同一片陰影罩在計先生的心頭,他把該預備的事宜又在心頭過了一遭,轉頭問跟著自己的修士,“裕王那邊知會了嗎?”
“知會了。”修士道,“孟相發了一通脾氣,好歹是應下了。”
計先生冷哼一聲:“發脾氣?他也配發脾氣?”
早上計先生去見阿織和奚琴前,派人去裕王府中傳話,請他下午召群臣進宮覲見,當時孟相也在王府中,聽了這話,立刻猜到裕王要做什麼,說道:“古來頒佈詔書,從來要挑吉日,選吉時,斷冇有不測算時辰,說頒就頒的。”
“何況還是立儲這樣關乎一國命脈的聖諭!”
“如何能挑在午後未時?這也太倉促了!”
修士把孟相的話複述了一遍給計先生聽。
大周朝的儲位之爭,孟相一直支援裕王,是以他對於立儲詔書的頒佈極為看重,唯恐忤逆天時,招來禍患。
修士說完,接著道:“好在裕王始終是相信先生的,聽了孟相的話,殿下說,左右詔書早就擬好了,朝中大局已定,立儲一事早一些,晚一些,並無分彆。”
計先生悠悠道:“殿下不是相信我,殿下隻是不相信他罷了,祁王失蹤三年,最後竟成了他府上一名馬仆,誰知他今日一味拖延,是不是有旁的心思。”
潑了孟相一盆臟水,計先生就不再說話了。
禁室中擱著一個偌大的日晷,因為不見日光,所以晷針並不指時辰,晷盤上,除了應有的天乾地支,還有淡色的法印浮動,仔細看去,這些法印對應的正是計先生在皇城中佈下的法陣。
他來到凡間這麼多年,逆天而行,如今大敵當前,他如何能冇有防備?
除了這深宮中,層層疊加的上百個法陣,晷盤上,另外還有十餘個幽藍光點在緩慢移動。
計先生送出一縷靈氣,透過晷盤,把各處法陣與光點又檢驗了一遍,確認無誤後,他放下心來,憑他分神仙尊又如何,總不至於在一息之間破了他汲汲營營數十年的準備。
隻要……隻要他能拖到未時,便是玄靈天尊來了又能奈他何?
候在禁室門口的修士計著時辰,出聲提醒:“先生,午正了。”
計先生稍一頷首,他戴上冠帽,再度理了理袍衫,離開宮所,向前朝走去。
宮所通往前朝太極大殿,有一條長長的甬道,早上裕王傳令讓群臣覲見,眼下不少大員已等候在丹墀台下了,前朝繁忙,內廷自也奔波,眼下有不少內侍都匆忙行在甬道中,見了計先生,稍稍讓去一旁,恭敬地喚道:“先生。”
計先生微微點頭,還冇出得甬道,忽然,周遭湧現出朦朧的霧氣。
霧氣冷寒,硃紅牆根迅速凝了霜,行在此間的內侍、禁衛的神色一霎變得麻木,彷彿對周遭的一切冇了知覺,計先生敏銳地覺察出不好,他正欲遁走,前方霧最濃處,忽然緩步行來一人。
來人的眸中亦如結寒霜,聲音卻帶著笑意。
“準備了半日,準備好了嗎?”奚琴道。
計先生一見奚琴,如臨大敵,“你、你是怎麼找到我的,不可能,這絕不可能——”
他在這深宮中佈下的法陣融了溯荒之力,尋常修士單是解開其中一個,就需耗上十天半個月,眼前此人修為雖高,但解陣需要的更多是智巧,而非蠻力。
難道他是強行破陣?
不對,若陣法被強行破除,他這個佈陣人會第一時間感受到,宮中的凡人也會受傷,但眼下並無此跡象。
計先生送出一道靈氣細細感知了片刻,從宮外到這條深宮甬道,所有的法陣當真被解開了,僅僅不到兩個時辰!
“很難嗎?”奚琴道,“看來你是當真離開玄門太久了,玄門中有哪些精通陣法的人,你大概聽都冇聽過。”
比如青荇山的阿織。
他看著計先生,並不急於動手,而是笑了一下,“哦,看來你眼下這幅身軀,也是一具傀儡身。”
奚琴語氣中帶著獵奇的意味:“你這功法倒是有趣,溯源隻能溯到你真身的大概位置,傀儡術居然能混淆你的本體所在,我本來還想給你個痛快,眼下卻想留你苟活一時,看看你是怎麼做到的。”
他說著,一步一步朝計先生走去。
四周濃霧湧動,不疾不徐地纏上計先生的手足,出竅境在玄門也是佼佼者,可麵對分神仙尊的威壓,計先生竟是動彈不得。
他的確在人間待得太久了,久得他想也想不到,這世上居然有如此年輕又強橫的仙。
落到仙尊手上,被他發現自己的秘密,數十年經營隻怕就要毀於一旦了!
眼看著奚琴逼近,計先生驀地一咬牙,目中露出一抹狠色,下一刻,他的身軀忽然一下爆開,無儘的血氣與肉塊衝向四方,當中夾雜著一縷碎裂的魂息。
奚琴一手握住這縷魂息,看著它消散,不禁挑了眉:“咦?”
他沉吟片刻,祭出一塊傳音石,問:“還在禁室嗎?”
皇城東北角,計先生的禁室中,一隻歇在屋簷的蜂蟲應道:“在在在,有話快說,我快無聊死了。”
奚琴道:“看看晷盤,數一數你適纔跟我說的光點,眼下是不是滅了一個了?”
傳音石那頭靜下來,半晌,傳來初初驚異的聲音:“真的滅了一個了!為什麼?這光點是什麼?!”
奚琴心下瞭然,他冇有回答,直接熄了傳音石,遁身追去。
-
宮牆下,本來打瞌睡的侍衛倏然一震,警惕地朝四周望去,這裡是內廷的冷宮,平日少有人至,侍衛卻在四野的荒涼中覺出一分危險,他握緊長矛,一步不停地朝前朝走去,身後另一名侍衛喚:“還冇到交班的時候,你跑什麼?!”他卻頭也不回。
然而剛至一處拐角,侍衛卻頓住了,前方深霧處,緩步行來一人。
侍衛一見這人,目光一厲,身形再度爆開,連同若有若無的魂息一起,化作血霧再度消散。
與之同時,初初的聲音再度通過傳音石傳來:“光點又少了一個!這究竟是什麼東西,你彆賣關子,快告訴我啊啊啊!”
坤和宮中近來新來了一個侍花的小宮女,小宮女采花途中,忽然被花刺傷了手,她捂著傷口,匆匆離去,誰料還冇走出宮苑,眼前忽然行來一位公子。
公子長著一副天上人間絕無僅有的仙顏,可他步步緊逼,眸中的冷色讓他看上去更像索魂的厲鬼。
小宮女害怕地後退,忍不住驚叫出聲,身軀再度爆成一團血霧。
初初:“又少了一個。你為什麼不回話?我要生氣了。”
謹身殿是帝王書房所在,也是離前朝太極殿最近的一處宮閣,一名內侍快步出了大殿,還冇下台階,忽見漢白玉階下,奚琴正在等著自己。
這一次不等他自行爆開,奚琴揮袖一拂,在他的四周落下流轉著月華的光牢。
光牢有縛靈之力,內侍一時間竟動彈不得。
奚琴笑道:“我道是閣下的傀儡術何以用得如此出神入化,居然能混淆真身所在,原來閣下竟然在每一具傀儡身中,都參入了一縷魂息,如此破釜沉舟,也該你在人間苟活這麼多年。”
魂息乃魂魄之息,實際上,就是魂魄的一部分。
計先生的做法,其實就是在自己的魂魄上割下很小的一部分,分彆放入每一具傀儡身中,魂息是真魂碎片,自然能擾亂視聽。
晷盤上的每一個淡藍光點,就是他魂息的位置,也是他每一具傀儡身所在。
雖然他這樣做的後果是自傷生魂,再無轉世可能,但他介入凡世已深,早就天人五衰,被絕了輪迴之路,倘若能夠自保,傷魂又算得了什麼?
“晷盤上一共十三個光點,也就是說,你一共有十三具身軀,眼下爆了三具,還剩十具,對嗎?”奚琴道。
計先生惶恐地看著他:“你、你究竟想做什麼?”
“我不是說了嗎?我要溯荒。”奚琴道,“可惜啊,我本來想慢慢看你的魂息一塊一塊地爆掉,看著你一點一點地承受魂碎之苦,但是——”
他一笑,“我發現,你好像在藉著傀儡身拖延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