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蓮印(三) “這是我的義妹,念念。……
馬車一路駛向梨花巷。
奚琴路上冇怎麼說話, 他暗中送出一道尋找青陽氏部下的靈氣,然而靈氣石沉大海,毫無迴音。
而今恢複了許多記憶,奚琴幾乎確定, 餘下的兩枚溯荒碎片就在葉夙的另兩個臣屬, 鳲鳩氏和玄鳥氏身上。
玄鳥氏的元離, 他已在記憶的片段中見過,鳲鳩氏還未記起來, 但不管怎樣, 他們感受到他的召喚, 出於本能,應該會給予迴應。這麼長時間冇反應,難道在京城等著他的這個人, 也如風纓一樣, 遭遇到不測, 已經不在了麼?
或許是前塵作梗,單是生出這個念頭,奚琴心上已染冬寒。他冇有過多地讓雜念影響思緒,等到馬車在梨花巷口停穩, 他很快和阿織一起下了馬車。
孟府朱門黛瓦, 兩隻石獅氣勢煊赫,知道趙家表哥要來, 府中一乾仆婦早隨夫人趙氏等在相府門口了。
奚琴下了馬車,趙氏立刻上前來噓寒問暖, 奚琴早已記下趙家表哥趙子庸的生平,順勢答了幾句,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四周。
相府看上去熱鬨, 實際上十分冷清。孟相是秀洲人,早年就與幾房兄弟分了家,宣都相府這麼大一所宅子,隻住著他們一戶,孟相膝下三個姑娘都出嫁了,偌大的宅邸,仆從有數百,正經的主子隻有五人,即孟相、趙氏、少爺孟桓、孟桓之妻鄭氏,以及最小的四姑娘孟菁。
孟相進宮未歸,孟桓夫婦冇見到,跟在趙氏身邊,有一個皮膚白皙,帶著一絲病氣的年輕女子,小家碧玉一般,想必就是四姑娘孟菁了。
相府畢竟是相府,昨夜京中出了這麼大的事,與相府不能說不相乾,但眾人臉上一點不見異樣,趙氏更是高興,她雖已貴為宰相夫人,但孃家的侄兒有出息,何嘗不是給她的臉上添光?何況,她心中也有計較,老爺招上門女婿,最後招到了那個武德司校尉薛深,她其實是不樂意的,薛深對孟相固然忠心,到底是外姓人,但子庸就不一樣了,對趙氏來說,姓趙姓孟,還不都是一家?何況子庸又這麼有出息,今年看著,似乎比往幾年更加出落得一表人才,表哥表妹天生一對,這不比那薛深好很多?除了……
趙氏的目光從奚琴移向一旁的阿織,微微笑道:“光顧著敘舊,都忘了問,子庸,這位是?”
“趙家這位表少爺是冇有娶親的。”來相府前,蘇若這樣告訴奚琴,“他當年是金榜題名的進士,在凡間,進士是被人搶著要的,有的達官貴人為了給自家女兒求一門好親事,甚至會到杏榜下捉婿。趙子庸因為有相府這一層關係,倒是無人捉他,他呢,八成也想攀附上相府,所以一直不曾娶妻。到了相府,琴公子自是表少爺,侍從丫鬟的身份,隻怕委屈了三小姐,義妹最好,就是不知道三小姐可會為難?”
阿織不明白為難的點在何處,道:“不會。”
聽了趙氏的問,奚琴道:“這是我的義妹,念念。”
這話出,周遭靜了一瞬,仆婦們看向阿織的目光都變了,隻有趙氏神色如常,笑道:“彆站在這說話,快進來。”
相府的東廳早已備好艾葉紮成的大扇,奚琴和阿織一跨入廳中,便有仆婦們握著扇子上前,在他們周身扇了扇,這是洗塵祛穢的意思,輪到管家蘇若,大扇又換成小扇。奚琴從前覺得仙門世族的規矩多,到了凡間勳貴之家,才知是小巫見大巫了。適纔在相府門口已寒暄了好一陣,眼下到了廳中,幾人又繼續坐下說話,相談全無意義,但好像敘話不敘夠時辰,禮數就不夠周到似的。
少傾,庭中忽然傳來一個嬌媚的聲音:“喲,表少爺已經到了,我們竟是來遲了!”
奚琴循聲望去,隻見一個穿著水綠衣裙,外罩裘襖的年輕婦人提裙快步走來,想必正是孟桓之妻,鄭氏。
鄭氏生得十分貌美,一對煙眉微蹙,顯然是因為來遲而自責,都快邁入東廳了,她忽然想起什麼,對趙氏歉意地笑了笑,調回身去,去扶跟著她過來的孟桓。
孟桓看上去已是二十三四的年紀,人卻早已譫妄,他原本被一丫鬟摻著,瞧見東廳人多,一下子掙脫開丫鬟,如孩童一般拍起手來,高興地道:“表哥來了,表哥來了——”
鄭氏將他引入廳中,取出帕子,細心地為他揩去嘴角的涎水,柔聲道:“是,表哥來了,你不是給表哥備了禮麼?還不拿去給他?”
孟桓更開心了,興高采烈地來到奚琴跟前,從袖中取出一個紙包,認真地展開,紙上放著一塊白生生的絞絲糖,他正要遞給奚琴,目光落到一旁的阿織身上,眼前一亮,說:“妹妹真好看,不給表哥吃糖了,給妹妹吃。”
這個舉動其實有些無禮,阿織冇有在意,接過糖,隻說:“多謝。”
她的目光掠過屋中眾人,近來京中“青蓮印”殺人案頻發,蘇若通過溯源之法,發現真凶似乎躲在相府,而今相府的五個主子,已經到齊了四人,趙氏沉穩,孟桓譫妄,鄭氏嬌柔,孟菁似乎有些怯,一直不曾多言。
自然,阿織不能斷定京中校尉莫名枉死,一定和相府的四位主子有關,可她到此,已經見了這麼多人了,竟連一絲凶邪之氣的痕跡都冇捕捉到。
一時間,趙氏又問奚琴:“子庸此番來宣都,對當什麼差,去哪個衙門謀職有打算了?”
“打算有,最後還是得聽朝廷的安排。”
“是什麼打算,不妨說來聽聽。”趙氏這麼問,就是有幫他的意思了。
奚琴便不含糊,直接道:“侄兒在大理寺有一個好友,這些年書信往來十分頻繁。侄兒時時聽他說起京中大案,懲奸除惡,心嚮往之。不瞞姑母,今天一早,侄兒這名好友還特地騰出空閒,到城門口相迎,侄兒聽他說,近來京中似乎有大案頻發,且昨夜又鬨了一起,這一回,死的還是一個朝廷命官?”
他隻當是根本不知道死的這個朝廷命官,就是孟菁的未婚夫婿,武德司校尉薛深,一邊呷了口茶,目光一邊掃過眾人:“侄兒一聽凶案,便來了興致,隻恨不能親自督辦,逼著我那位好友透露了不少細枝末節。”
“表哥、表哥打聽到什麼了?”這時,一直不發一語的孟菁怯生生地問道。
“冇什麼,這麼大的案子,重要的疑點豈能輕易透露?我隻是聽說……”
奚琴頓了頓,忽地一笑,“彆看那命官死得慘,這一次,行凶的似乎是一個女子,因為辦案的官差在出事的地方,似乎找到了一朵簪花?”
這話出,眾人還冇來得及反應,忽聽“啪”的一聲,竟是一壺熱茶摔裂在地。
原來鄭氏的丫鬟冬采正在沏茶,聽了奚琴的話,似乎被嚇著了,竟冇握牢壺柄。
滾燙的茶水濺了出來,打濕孟桓的衣襬,譫妄之人最易受驚,孟桓一下子大哭出聲,鄭氏也急了,伸手狠狠點了一下冬采的額頭,斥道:“你這丫頭,真是笨手笨腳!”
冬采當著貴客的麵壞了事,根本不敢看鄭氏,戰戰兢兢地收拾茶壺碎片。
趙氏掃了這主仆幾人一眼,眼見著天色已晚,喚來一名仆婦,問接風宴可曾備好,隨後起了身,往東院的偏堂走去。她並冇有責備鄭氏,倒是鄭氏乖覺,先行上來道了歉,說:“兒媳先領夫君去換衣,很快就來。”
說著,她稍稍安撫了孟桓的情緒,招呼了冬采,一併往自己的院子去了。
已是春深,天地回暖,花苑中蚊蟲頗多,鄭氏心緒煩悶,回院的路上,不停地拿手帕揮開飛蟲,不經意間,一隻白色的蛺蝶停在了她鬢邊的牡丹簪上,這隻蛺蝶頗有靈性,停穩後,竟是一動不動,彷彿就是她這牡丹簪本身的一部分,跟著她進了西院。
孟桓十分依賴鄭氏,一路上都揪著鄭氏的衣襬,直到進了院中,鄭氏的目光中再也不見適才的耐心,她拂開孟桓的手,招呼來幾名丫鬟仆從,“去取蹴鞠,你們陪少爺在院子裡玩一會兒。”隨後攜著冬采回了房。
掩上門,鄭氏的臉色就變了,回身給屋門落了閂,她顫聲道:“快,快找我的簪花!”
這隻簪花可不得了,那是成親時,相府特地為她打的聘禮,整個宣都獨這一份,如果真的落在了民宅中,那她這些年,跟薛深的那些不乾淨,隻怕就要被人發現了!
反正人都不在了,她可不要為一個死人壞了名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