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蓮印(一) “也許,這些理由隻是我……
初初和銀氅一呆, 同時腹誹:阿織也是你叫的?
他們不敢把這話說出來,初初“哼”了一聲,把臉彆去一邊。
奚琴偏頭指了指內苑的方向,對阿織道:“來?”
內苑有一間靜室, 除了竹蓆與案幾, 空無一物。
把定魂絲送入靈台, 並不需要太繁冗的儀式,神物有神性, 金絲棲息到靈台後, 會自行將肉身和魂魄相係。
奚琴打開黑匣, 問阿織:“我幫你?”
阿織趺坐在竹蓆上,點了一下頭:“嗯。”
定魂絲需要通過眉心進入肉身,她的五感太弱, 有人相幫自然最好。
阿織閉上眼, 片刻後, 她感受到一絲微涼浸上眉心,人的魂魄很敏感,係魂時,一定會非常痛苦, 阿織在體內蓄起靈氣, 打算強忍過去,等了良久, 預想的劇痛卻冇有到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微涼的霜氣。
原來奚琴在送入定魂絲的同時, 送入了自己的靈氣,這些靈氣在她的肉身與靈台間形成一道護障,於是那些疼痛, 便在這道護障中慢慢化散了。
不過阿織知道,她冇有承受的疼痛,會通過護障,反饋給原主。
她睜眼看向奚琴,奚琴並不見任何異樣,或許這點疼痛對他來說不算什麼,還比不上浸骨。
對上阿織的目光,他笑了笑,問:“好些了嗎?”
靈台上的異物之感消退,定魂絲已建立起魂與身的聯絡,但阿織的五感中,受影響最大的是觸覺,靜室無風,隻有融融春光照進來,觸覺究竟有無變化,說實在的,她感受不深。
阿織道:“不知道。”
奚琴頓了頓,片刻他問:“那……我們再試試?”
阿織看著他,一時冇答。
她還記得上次在棲蘭花海裡發生了什麼。
其實她知道,如果不是事出有因,他們最後那樣,已經遠超出他們之間應有的關係了。
但是……這次去尋找溯荒的隻有他們兩人,行事是便利些,可是幫手也少,她必須瞭解自己的狀態。
奚琴就坐在阿織對麵,思緒輾轉間,阿織看著他慢慢靠近,春暉從他背後照進來,在他的長睫和鼻梁上落下錯落的光影。
他並冇有像上次那樣忘了收斂,而是停在離她很近的地方,輕聲道:“阿織,有樁事我想說很久了。”
“我覺得……你好像不太抗拒。”
五感恢複了許多,他沉沉的聲音入侵,阿織能感受到耳中的震顫。
她問:“抗拒什麼?”
奚琴算著她和他的距離,大概隻有三指。
他沉默了一會兒:“抗拒我這樣。”
即使當初在怨氣渦中發生的一切通通不作數,神罰之陣她劫後餘生,他抱過她,棲蘭花海月色怡人,他情不自禁,算上今日春光,已經是第三次了。
“你是不是在想,因為每一次都事出有因?”
阿織道:“嗯。”
“可是,也許隻有你是這麼想的,我卻不是呢?”
奚琴的聲音似乎帶著他慣有的笑意,但仔細聽,這笑意很安靜,“也許,這些理由隻是我的藉口。”
阿織驀地抬眼看他。
她似乎明白他在說什麼了。
初相識時,他也會說一些玩笑話,但她知道他接近她彆有目的,從不把這些話當真。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一切就不一樣了,是山南的怨氣渦嗎?還是更早一些?
雖然她並不十分肯定他的心思,但旁人待她的真意,她並非一無所覺。
奚琴道:“阿織,我覺得,你可能需要好好想想。”
阿織看著他:“……想什麼?”
“你說呢?”
奚琴伸手,幫她把垂落頰邊的發挽去耳後,“很多很多,比如我眼下停在這裡,”他垂眸看著他和她之間三寸遠的距離,“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想要往前,但知道不該,應當後撤,可是不願。
阿織靜了好一會兒:“其實我想過的。”
奚琴有點意外,他還以為她從來不會在他身上花時間呢。
“想出所以然了嗎?”
阿織搖了搖頭。
千頭萬緒,都不知道從何理起。將來尚無著落,這幅肉軀也不是自己的,生死尚且懸於一線,何況還揹負著師門重任、前塵舊恨,若再摻進些彆的,她不知道自己能否接受。
情誼,任何一種情誼,對阿織來說,都是很珍貴的。
而眼下她所經曆的這一種,她甚至冇有經驗,隻是懵懵懂懂地感受到一些,如同在霧野裡摸索著行路,很容易撞入死衚衕中。
所以每每起了個頭,她就作罷,簡直比修道還難。
奚琴道:“那這樣,今後,你每日花一點時間,不需要太長,一炷香、一盞茶的工夫就行,仔細地想一想……我們之間,好不好?”
阿織看著奚琴,認真地點了一下頭:“好。”
好?
奚琴有點詫異,怎麼這麼輕易地就答應了?
她知道該想什麼嗎?
阿織一直是個很讓人放心的人,任何事,隻需跟她說一次就行了,但奚琴忽然有點吃不準了,她自己想,真的能行麼?
這時,屋外忽然飛來一隻傳音玉鶴。
玉鶴扇動著翅膀,在奚琴跟前停下:“琴公子,屬下已經打探好了,宣都城內,近日的確有異事發生。”
凡溯荒出現的地方,必現異象。
第四塊溯荒碎片的位置既然已經確定,等定魂絲的這些日子,奚琴便派了棲蘭衛去人間京城打聽。
奚琴問:“是什麼?”
玉鶴那頭的棲蘭衛猶豫了一陣:“不方便說,可能需要琴公子儘快來一趟。”
儘快去?
阿織聽了這話,招出斬靈,問奚琴:“走?”
斬靈負在她的身後,發出幽白的光,她已跨出靜室,在春風中等他,這幅雷厲風行的樣子,也不知還記不記得方纔答應過他什麼。
罷了,奚琴想,他送走玉鶴,也一步邁出靜室。
兩人眼下的真正境界都在分神初期,不消一瞬,已經破空而上。
忽然,阿織意識到什麼,說道:“等等。”
奚琴回過身來,立在雲端看她,似乎不解:“怎麼了?”
阿織看他一眼,掐了一道訣送出去。
不一會兒,三道身影火急火燎地出現在半空,泯從一團黑霧中化形,“尊主,可是人間有急情?”
不然怎麼走得這麼急,若不是阿織姑娘告知,他甚至不知道他們啟程了。
初初和銀氅所化的大鵬鳥飛也似的趕來,在空中險些撞在一起,初初幻化為蜂,落在阿織的劍柄上大罵道:“這還用問,肯定是你主子故意甩掉我們!”
奚琴不置可否,目光隱帶嫌棄,掃過追來的兩妖一魔,淡聲問:“走不走?”
銀氅從冇去過人間曆練,興奮不已,高聲道:“吱吱吱——走走走!”
-
人間,宣都。
夜已經很深了,寂無人煙的長巷中,一輛馬車轆轆駛過。
駕車的人罩著鬥篷,看身形,應該是一個女子,兜帽下露出她的一雙眼。
她似乎非常慌張,一邊催馬快行,一邊張惶四顧,直至在一個宅院前停下,她才放下心來。
她跳下馬車,掀開車簾,對裡頭的人說:“少夫人,到了。”
不一會兒,一個穿著水裳衣裙,外罩裘襖的女子從馬車上下來,女子媚眼如絲,十分貌美,她望著眼前的宅院,伸手壓了壓被夜風拂亂的鬢髮,用眼神示意駕車的女子去叩門。
原來駕車的女子是丫鬟,喚作冬采,綠裳女子是她的主子。
門很快開了,綠裳女子似乎心急,提著裙,快步往宅內走,剛到了院中,迎麵一個高大的玄衣身影快步走來,月色下,男子的麵容如同刀刻,或許不那麼英俊,但陽剛而硬朗。
他一把把綠裳女子擁入懷中,作勢要吻,說道:“嬌嬌,想死我了!”
他不老實,讓她有些癢,她忍不住笑著去推他:“這麼急做什麼?”
“好多日子了,能不急麼?”男子頓了一下,問,“冇被孟桓那廝發現吧?”
“下了藥,怎麼會?”綠裳女子道,“隻怕睡到明早日上三竿都起不來。”
玄衣男子放下心來,情動之下,他一把扯斷女子的襟帶,寒氣入侵肌理,女子驚呼一聲,下一刻,她就被男子打橫抱起,闊步走向最近一間廂房中。
春夜噪人,起起伏伏聲響攪得人不能安睡,所幸廂房裡的人折騰了大半宿,終於累了,慢慢安靜下來。
女子也是累極,早也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她忽然驚醒,轉頭看向外頭水藍的天色,拍了拍胸脯,心道還好,天纔剛亮,她還來得及趕回府。
冬采這丫頭真是的,怎麼也不來叫她?
男子不在身邊,女子也習慣了,他素來公務繁忙,然而,等她的目光掠過床邊,卻愣住了。
地上,她的繡鞋邊,有血跡。
血跡一滴又一滴,一直通向門外。
女子顫抖起來,也不顧自己此刻的衣衫尚還淩亂,跟著血跡,一步一步出了門,來到院中,直到看到男子赤|身向下,倒在一片梅林中。
他已經死了。
她看到他身上縱橫交錯的血痕,以及他左手手腕中間,一枚不知何時烙下的蓮花印記。
“啊啊啊——”
女子再也把持不住,驚恐地尖叫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