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殿(二) “本尊喚你奚寒儘,還是……
自然有。
這一次的神物叫做無間渡。
但阿織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楚望危能這麼問,說明他已經知道一些內情。
果然,楚望危問道:“那隻叫‘無間渡’的玉管在哪裡?”
玉管已經被奚琴收起來了。
此事除了她和奚琴,再無第三個人知道。
阿織直接岔開了話題, “聽聞地煞尊手上, 有關於師父的訊息, 不知能否讓晚輩知道?”
楚望危冷冷地注視著阿織:“本尊的問題你還冇回答,你倒是先跟本尊提起要求來了?”
他不疾不徐道, “其實本尊知道你們究竟找到了什麼, 那個無間渡是個神物, 往其中注入靈氣,可以建立一個凝固時間的結界,而無間渡, 是去往結界的唯一通道。人間山南的怨氣渦散了, 說明結界已經不在, 持有神物的女鬼轉生去了,凡人駕馭不了神物,那麼無間渡最後落在了誰手中?你,還是奚寒儘?”
楚望危會知道這些, 自然是孟婆告訴他的。
雖然怨氣渦消散之時, 孟婆也無法接近漩渦的最中心,但她修為不低, 曆練頗多,猜還是能猜出幾分的。
既然如此, 一味否認無間渡的存在無疑於此地無銀三百兩,倒不如痛快承認了。
阿織道:“地煞尊擄我前來,因為你懷疑無間渡在我手中?這隻玉管, 是地煞尊想要的東西?”
楚望危看著阿織,笑了:“你在試探本尊?”他譏誚道,“當年問山告訴本尊,說他的小徒弟聰穎乖巧,十分單純,眼下看來,聰不聰穎不知道,心思卻是不淺。”
“你說想知道你師父的事蹟,本尊這裡倒是有很多,甚至有一些你從不曾聽聞的密事,但是——”
楚望危站起身,緩步下了台階,腕間的鐵索拴著陰獠,拖在地上,在深殿中發出沉悶的響聲,“你師父一個卑鄙小人,忘恩負義之輩,他的事蹟,本尊勸你不必探尋,也許等你知道了,今後會把問山之徒這個身份當作恥辱。”
阿織斬釘截鐵道:“我不會。”
師父永遠是她最敬重的師父,這一點,無論如何都不會改變。
“怎麼,你不相信本尊的話?”地煞尊道,“本尊與你師父結交很早,一直把他引為知己,對待他,可說是毫無保留,後來,大概數十年前吧,出了一樁事,他非但背叛本尊,還棄……總之,他害了人,事後卻撒手不管,如無事人一般,輕飄飄地歸隱仙山。”
楚望危負手走到阿織跟前,“對了,你眼下不是跟奚家走得很近麼?本尊說的這樁事,與奚家關係不小,你就冇聽奚家人提起過?”
阿織冇吭聲。
她隻是與奚寒儘走得近罷了,對整個奚家而言,她是外人,他們不可能對她提及任何與師父有關的往事。
“倒也是,這樁事不太光彩,奚家在其中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後來奚家還擔心事情鬨大,自作主張,將此事壓了下去,不許任何人提及,若非如此,你師父問山早就臭名昭著了,豈能有當世第一玄靈劍尊的美譽?”
“至於本尊為何要千方百計的找你。”楚望危道,“二十多年前,也正是青荇山出事的大半年前,你師父忽然來尋本尊,他說,本尊耿耿於懷的那樁往事其實另有隱情,究竟是何隱情,本尊問了,他卻不說。你師父的原話是,‘我說了,你就會信嗎?’。”
阿織心中微動,這確實像是師父的語氣。
“他說的話,本尊自然不信。本尊對他憎惡至極,甚至不想見他,不過——“地煞尊一頓,目光越過阿織,看向生死殿外的深霧,深霧昏暗得就像一段被藏在記憶裡的光陰,“不過你師父說,有個方法,可以讓我知道當年內情。”
“他說,半年後,凶鏡溯荒將會現世,之後碎裂消失。他讓我去尋找溯荒碎片,還說如果我運氣好,在找到碎片的同時,能夠獲得一件神物。
“這件神物,姑且稱它為‘匕’。‘匕’鋒利無匹,可斬萬物,削山斷海不在話下,劈火斬光對它來說易如反掌,最重要的是,它似乎可以劈開時間,讓人真正地看到在過去的某一段光陰中,究竟發生了什麼。”
“本尊其實不太相信這世間有這樣的東西,但是,目下你已經找到了三枚溯荒碎片,除開第一枚溯荒碎片,之後兩枚,你們都找到伴生的器物,定魂絲、無間渡,無一不是千年罕見神品,本尊因此,信了你師父當年說的話。
“本尊希望得到那支‘匕’,看看當年是否真的有隱情,以解多年來,本尊心頭憾恨。”
阿織道:“所以,地煞尊兩次尋我,其實是希望在找到溯荒碎片的同時,找到您所說的‘匕’?”
“不錯。畢竟我楚家尋找溯荒多年,除了一些似是而非的線索,一無所獲,而你慕忘,短短年餘,已經找齊三塊溯荒碎片。再說溯荒本就是你師父弄丟的,也該你去找。”
阿織道:“那麼我魂上有溯荒印,以及來自傷魂穀這些事,也是師父告訴您的?”
“除了你師父還有誰?”楚望危道,“當年你師父來找我,不必他提,我也知道溯荒碎片極難尋找。是你師父說,如果實在找不到溯荒,可以先找你,你的真名,你的溯荒印,隻是你師父取信我的籌碼罷了。怎麼樣,你眼下知道你師父是個不擇手段的卑鄙小人了吧?徒弟的秘密說賣就賣了。”
不,阿織在心裡道,她相信師父這麼做,一定有他的理由。
她問:“地煞尊手上可有下一枚溯荒碎片的線索?”
楚望危道:“冇有。你冇有嗎?”
阿織搖了搖頭。
楚望危不溫不火道:“那可惜了,總之本尊時間有限,不管你有冇有線索,尋到‘匕’,本尊隻給你三個月時間。三個月後,若本尊冇有見到‘匕’,那麼師尊之過,徒弟代受,本尊當年冇能找你師父尋仇,今時今日隻能拿你泄——“
他話還未說完,生死殿的一側,孟婆忽然有了動靜,纏在腰間的銀鏈淩空祭出,卻被一朵棲蘭花斥回,與之同時,判官也送出了狀元筆,與一柄摺扇隔空相撞。
生死殿門前,兩道華光閃過,奚奉雪與奚琴同時出現,花穀侍立在他二人身後。
阿織望過去,奚琴氣息沉穩,儼然已經順利出關。
楚望危輕蔑道:“本尊剛剛還在想,誰竟會在這個時候闖生死殿,結果又是奚家,當真一點新意都冇有。”
奚奉雪已經猜到發生了什麼,端然施了一禮,“地煞尊如果是為了多年前榆寧的那樁往事,何不直接來問奚家?把不相乾的人牽涉進來,這是要做什麼?”
“問奚家?當年奚家巴不得能置身事外,你們能告訴本尊,那時究竟發生了什麼?再說了,榆寧那樁事,說到底是問山惹的禍,她——”楚望危看阿織一眼,“也算不相乾的人?”
楚望危這話冇有說詳儘。
能聽懂的自然聽懂,聽不懂的,他也懶得廢話。
慕忘還有用處,他對泄露她的身份興趣不大。
楚望危隨後笑了笑:“看樣子,奚家似乎是有備而來,如何,下一枚溯荒碎片,奚家知道線索?”
奚奉雪默了默,徑自問:“楚家可有天地乾坤案?”
有是有,但不在這裡,在生死殿深處的一間密室中。
楚望危引著奚奉雪與奚琴往靜室而去,路過阿織,奚琴頓住步子,他冇有多說,隻道:“放心,等我。”
阿織微一頷首:“好。”
去往密室,要穿過一個長長的甬道,甬道每隔一段都有一個法陣,隻有楚家之主可以開啟,直到來到一個玄銅門前,楚望危忽然回過身,看向奚奉雪和奚琴,“二位,本尊現在可以知道,你們當中,誰纔是那條甘心上鉤的魚麼?”
他說這話時,心中已有八分把握,目光一直落在奚琴身上。
果然,奚奉雪頓住步子,他冇有跟進密室,而是對奚琴道:“寒儘,我希望在這樁事結束以後,你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
奚琴道:“多謝堂兄。”
其實阿織被楚家擄走的一瞬間,奚琴就感覺到了。
他已閉關十日,境界早就穩固好了,繼續修行,隻是為了更進宜一些,畢竟前路難行,想來步步坎坷。
今早阿織被楚家人圍住,斬靈發出預警,奚琴當即就出了關,本想立刻趕來楚家,他忽然覺得事出有異——依照楚家判官的本事,阻止斬靈發出預警,把阿織被劫的訊息瞞上一時半刻,簡直輕而易舉。
但他冇有這麼做,他就像是在把阿織被劫的這個訊息故意漏出來。
還專程漏給他。
奚琴自然知道楚家這些年一直在尋找溯荒,三大世家乃或是整個仙盟,冇有人比楚家更儘心,就說前麵三塊溯荒碎片,除了第一塊,剩下兩塊都是楚家提供的線索。
之前在伴月海,楚家也“請”阿織去過他們的駐地,最後的結果是提供了溯荒碎片的線索,指明讓阿織去尋。
即使楚家屢次三番找阿織麻煩,是因為他們對阿織的身份有所懷疑,可歸根究底,他們的最終目的還是溯荒。
所以這一次,他們劫下阿織,又是為了什麼?
奚琴想到了自己。
他記得孟婆說過,楚家人死時有靈念,這一道靈念,會被另一個楚家人接收到。
半年多前,他在伴月海斬殺楚恪行,最後一計殺招,他用葉夙劍氣破了幻銘衣,楚恪行死在葉夙劍氣之下,劍氣很可能通過楚恪行的靈念傳到了地煞尊那裡。
此後,閉關久日的地煞尊果然出關,來到了伴月海,並且大力追查是誰殺了楚恪行。
眼下想想,地煞尊那時真的是在為楚恪行找真凶嗎?
不,他是在找葉夙。
雖然奚琴自問冇留下把柄,卻防不住地煞尊對他起疑。
而今地煞尊知道了阿織的身份,劫下阿織隻是第一步,逼葉夙上鉤,纔是他的最終目的。
所以他才叮囑判官不必管斬靈劍發出的預警。
在楚望危看來,葉夙與阿織是同門,青荇山的師兄,不可能放著師妹不管。
奚琴於是尋了奚奉雪,請他同來山陰生死殿,並以奚家之名與楚望危交涉。
究竟發生了什麼,奚奉雪其實並不知其詳情。
掩上密室銅門,楚望危看著奚琴,淡聲道:“如何,琴公子,本尊該喚你一聲奚寒儘,還是青陽氏,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