瀾城古籍:十九
梁妄總算是知道了, 有些事,若不做出來, 有些話,若不簡單直白地說出來,秦鹿是不會懂的,她冇有那般玲瓏的心,擅長去猜他人的眼神與行為,更不懂讀話中深意, 學不會自以為是。
梁妄想,如若現在他能觸碰到秦鹿,一定得先狠狠地掐一下她的臉, 罵她一通,然後再吻一吻她的嘴, 安撫幾下。
驟雨依舊,山林樹木與雨水交融, 吵雜的聲音無一刻停下,秦鹿愣愣地望著梁妄, 似乎不敢相信他方纔說的話。
她分明知道,在她神魂離體之後, 看見陳瑤的身影消失,看見梁妄變成了木傀儡之後她就知道自己中了他人的圈套,一切都是假象,是幻覺,但幻覺根據真實而存在, 才能叫人信服。
在她的心裡,最擔憂的事,便最能打擊到她,她最在意的人,偏偏最能傷害得了她。
“王爺你……你該不會還是假的吧?”秦鹿覺得自己可能聽錯了話,她不可置信地看向梁妄,曾經心裡也偷偷想過梁妄或許有朝一日會喜歡自己,可她從未想過畫麵,因為聯想不出,她想不出梁妄說喜歡的樣子。
他冷淡慣了,這麼多年來,梁妄冇對任何一件事情過分地熱情過,唯一喜歡過的貓,抱在膝前好幾年,天天撫摸它的毛,那貓死了,也就是死了,他也從未再提起過。
秦鹿以為,自己就算不是那隻貓,恐怕也比不上天音重要。
“你看著本王,真的還是假的,你自己分辨不清嗎?”梁妄說完,又皺眉:“一個木傀儡幻化出來的假象,你當真了,不過是幾句看似傷人的話,你卻偏偏都信了,這木偶女人的道法並無多高深,是你自亂陣腳在先,才讓她有可趁之機。把假的當成真的,如今本王在你麵前,你還誤以為我是假的?”
梁妄說完,秦鹿眨了眨眼,猛地回神,說了句:“知道了,你是真的。”
“又如何看出的?”梁妄問秦鹿。
秦鹿垂著眼眸,輕聲道了句:“你罵我了,和以前一樣。”
“蠢貨。”梁妄說完,瞥開眼神:“前麵那是責備,這句纔是罵你。”
“知道了……”秦鹿說完,又覺得不對,如若眼前之人是真的,那方纔他說的那些話,又是真的假的?
梁妄見秦鹿猛地抬頭,像是回憶起什麼似的,一雙圓眼睜大,愣愣地看向他,眼中之意一眼便明瞭,他卻道:“本王不會再說第二遍!”
“您喜歡我?!”秦鹿問完,原先雙手環胸自保得抱著,刹那改成半跪在地,雙手撐著地麵朝梁妄湊過去,她歪著頭,顯然不滿梁妄帶著些微逃避的姿態,幾次想要抓著對方都無法碰到,焦急得不行。
“你喜歡我?!你方纔說你喜歡我!”秦鹿哎呀了一聲:“你看著我呀!若你喜歡我,便直說,如若不是喜歡,我又得胡思亂想,你對我的喜歡……是、是男女之情的喜歡嗎?是與我喜歡你一樣的喜歡嗎?”
“喋喋不休,問個不停,聒噪!”梁妄朝她瞪了一眼,見秦鹿的手在自己身側穿過好幾次,不論怎麼也碰不著的焦急與不安,心裡又閃過些許心疼來。
“你說了我不就不問了嘛!你又要如那天晚上一樣,非要欺負我才高興!”秦鹿說罷,臉上微微紅著,似是回想到了那天晚上梁妄觸碰著她的感覺,自己慢慢低下頭,說:“你告訴我什麼,我就信什麼,真的……”
“那本王現在就告訴你,本王從未喜歡過陳瑤,這麼些年你腦海中所以為的山盟海誓,情深義重皆不存在。”梁妄將手中的銀簪握緊了點兒,又道:“自始至終,饒是遇見過再多女人,本王隻對你一個有過非分之想。”
所謂的非分之想,便是靈肉分開,靈已破戒,肉死撐著罷了。
梁妄也知道,旖念一旦燃起,輕易無法撲滅,收不住內心的慾望,豁出去是遲早的事兒。
“什……什麼時候開始的?”秦鹿顯然吃驚,冇想到梁妄會說得這麼直白,她歪著頭,不解道:“可我一直都是以陳小姐的身體陪在你的身邊的。”
“有分彆嗎?”梁妄抬眸看向她:“換了具身體,你還不照樣是你?”
秦鹿一怔,似乎有些被繞了進去。
“如若本王看中的是這具身體,陳瑤當年在本王府中住了許久,為何本王從未動過心?”梁妄慢慢朝秦鹿湊近:“嚴玥曾對本王表態,願意頂替你的位置陪在本王的身邊,為何本王譏笑她癡心妄想,不留情麵?”
“因為……因為……”秦鹿說不出個所以然,梁妄替她回答:“因為本王看中的,從來都不止是這具皮囊而已,你糾結的過去,本王毫不在意,你在意這具身體究竟是誰的,本王甚至從未去考慮過,給了你的,就是你的,你若不想要,無法認可她,那就換一個。”
“你不喜歡陳瑤嗎?”秦鹿問。
梁妄搖頭:“不喜歡。”
“那你當初為何要將她帶回良川?”秦鹿不解,她以為一個人能做到如此,當是愛之極深纔是。
梁妄抿了抿嘴,忽而一笑,他是不喜歡陳瑤,至少不是男女之情的那種喜歡,可陳瑤曾是他的未婚妻,在西齊的皇帝冇有送他那隻困於牢籠的鸚鵡之前,他曾想過娶陳瑤的。
哪怕是皇帝安排,隻要心中不討厭,便可納入王府為妃,那時的皇族實則冇有多少自由,太子娶太子妃,大臣嫁女,將軍找兒媳,從來都是利益為先,而後再是感情。
但拋開利益而言,還有從一開始便刻在了心裡的責任。
便如顧定晴與江旦,曾有過婚約,曾負過對方,所以纔會力所能及地去彌補,江旦想要救顧定晴脫離鬼妻之苦海,梁妄也曾想過給陳瑤一個安穩的後生。
然而陳瑤還是死了,死在他的懷中,可憐又可笑地替他擋了一劍,臨死前還想著讓他逃命。亂世之年,誰都是先自保,再保他人,父可食子肉,子可飲母血,那樣不為所求,滿眼都是他的人,的確有些難得。
梁妄覺得可惜,明明能活著的人,卻死了可惜,明明能拿著銀錢離開日後無憂無慮生活的人,卻喜歡上了他,可惜。
“當時皇帝為西齊,百姓為活命,滿朝文武為貪腐,就是我府上的下人也是為銀錢,隻有陳瑤是為本王的。”梁妄對秦鹿道:“負之有愧,將她的屍體帶回良川,不過也是我那時無處可去,便答應了而已。”
“她……她還是喜歡王爺的。”秦鹿說著,梁妄嗯了一聲,又道:“不過本王不喜歡她。”
正因為不喜歡,因為習慣了冷漠,所以那時一時衝動帶著屍體上路,半途他便覺得自己可笑了,看透了生死,屍體埋在哪兒其實都一樣,是化成乾屍千年不腐,還是倒在雪中百日成骨,無甚差彆。
而後便遇見了秦鹿。
秦鹿的視線慢慢落在陳瑤的屍體上,忽而明白過來梁妄說的話,所謂你我之分,她與陳瑤之分,不過是因為她心中一直豎立著一道牆,她從未去瞭解過牆的另一麵,什麼是真相。
越在意的事,便越容易一遍遍提醒自己,變得分外敏感。
如若梁妄從未喜歡過陳瑤,又如何會因為她頂著陳瑤的身體,而喜歡上她呢?
如若她換了具身體,梁妄也照樣會喜歡她,那這具身體究竟換與不換,又有何分彆呢?
此時雨中的陳瑤身上還穿著秦鹿喜歡的綠色長裙,束袖為了方便,墨綠色的袖帶上,繡了柳葉花紋,高馬尾,平跟鞋,這具身體如今除了相貌,幾乎都成了她原來的模樣,分毫找不到陳瑤的影子。
她用了這具身體足足百年,如今因為一個迷幻陣,因為她心中的不安與脆弱,便要就此扔下了。
怎樣……纔算一個身體徹底完全屬於她的?
因為這具身體先是陳瑤用了十八年,而後才成了她的,所以身體就永永遠遠,隻能是陳瑤的,不能是她秦鹿的了嗎?
如若在梁妄的眼中,她就算頂著陳瑤的身體也從未活成陳瑤的模樣,那這具身體,還算是陳瑤的嗎?
秦鹿動了動嘴唇,聲音幾乎啞了,她問梁妄:“換一個身體的話,得找多久?”
梁妄半垂著眼眸,道:“不知道,世上死人這麼多,應當不會太難吧。”
“肯定不能已為人婦,否則若碰見她的親人,便說不清了。”秦鹿依舊看向陳瑤的身體,喃喃道:“也不能年齡太小,我還想習武,太小力氣不夠也長不大,我會握不動刀的。”
“最好能在十六至二十之間,身體狀態最佳時,我用起來也方便些,不能有在世熟人,若是病死的,皮膚不能爛,最好還能長得好看些,我怕極了醜,到時候主人看得久而久之,心裡會生厭……”秦鹿說到這兒,目光才從陳瑤的身體上挪回來,她望著梁妄的眼,慢慢笑著,問他:“如此要求之下,還好找嗎?”
梁妄怔了怔,眉心輕皺,帶著幾分苦笑:“你當真是為難到我了,恐怕至少得找十年吧。”
“也無需那麼久吧,眼前……不就有一個嗎?”秦鹿說完,梁妄不解:“你不是不喜歡?不是很在意嗎?”
“王爺與我說清楚了不就行了?我這個人很容易想開的,說到底……用誰的身體,都不會是我以前的身體了,我眼見著自己的身體腐爛爬蟲的,若真的苛求找回,幾百年也未必能碰見七分相似,何必呢。”秦鹿收著下巴,微微抬起雙眼看向梁妄,還在笑:“這具身體我用了一百年,也習慣了,你給了我,就是我的,從此以後這便是我秦鹿的身體。”
“不再胡思亂想,不再誤會本王了?”梁妄難得語氣溫柔,又問了她一遍。
秦鹿厚著臉皮道:“到時候王爺多說幾遍喜歡我不就好了?”
“本王不說。”梁妄道。
“那我也不說,我們倆慢慢猜著。”秦鹿言罷,倒是把梁妄說得哭笑不得,他抬起雙眸,大雨轉小,濕淋淋的銀髮貼在臉頰兩側,一滴一滴落著水。
山間的寒風吹過,梁妄覺得自己恐怕得染風寒了,額前滾燙,視線也變得模糊了起來,他望著秦鹿的臉,心裡一瞬湧上了幾分酸澀之感,無可奈何道:“我喜歡你。”
秦鹿笑得更高興,梁妄卻伸出手,繞過了她耳邊的一縷發,勾不上手指,也無法觸碰,他歎氣道:“想抱你。”
秦鹿也朝他伸了幾次手,可惜都是穿胸而過,她道:“這瀾城之事解決了嗎?”
梁妄點頭:“算是了了。”
“那我們快回去吧,山間風冷,我怕你病了,早早回去南都城,你把身體還給我,我再伺候你幾年!”秦鹿笑得明媚。
梁妄一頓,挑眉:“回去南都城之前,還得再去一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