瀾城古籍:九
許金露握緊自己的手心, 想起兩年前發生的事兒,還覺得不太真實,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壞人大哥要對她這麼好,起初心裡總有顧慮,想著對方是否是貪圖自己什麼,但壞人大哥從來不向她提要求。
他怕抓著她的手,許金露會誤會他輕薄於她,於是便戴著手套在她手心寫字, 那手套還是後來天熱,許金露讓他摘的。
他說許金露看不見,他不能說話, 兩個人很像,所以想要將她當成妹妹照顧她。
許金露慶幸, 在自己人生中最不幸的時刻,天上還能再給她一道光, 讓她有所依靠。
許金露笑說:“他做飯……特彆難吃,便是我這種吃過苦的有時都難以下嚥, 便是經過兩年,廚藝也冇見漲, 家務也做不好,掃了地後凳子總是忘記放回原處,我時常能碰到,不過我已經盲了,這些事都是他來做, 不能要求苛刻,已經很知足了。”
秦鹿見她提起夏途時,有些神采奕奕,與夏途在時她說話又不相同,夏途在,許金露多半都是收斂的,恐怕隻有揹著他說關於他的事,她才能如此高興,就連那雙盲了的眼,也顯出了幾分精彩。
“秦姑娘說,他還是個年輕男子,真的讓我驚訝,也佐證了他的行徑,有時衝動拉不住,做事也虎頭蛇尾的,便像是從未乾過家務活的富家公子,一點兒孤兒的影子都看不出來。”許金露說完,笑了笑。
“前兩年天熱,我隨口說了一句想吃蓮蓬,他便下池塘去采了,我聽人說那裡的水不深,但水下的泥很厚,人進去了一不小心陷在裡頭,是能淹死的,我拉著他他也不聽,采了一大把上來,惹得隔壁家的黃狗一直叫,怪我們偷他們家蓮蓬吃。”許金露抿嘴,像是鬆了口氣:“原來……他本就是個容易衝動的年齡。”
年齡相近,他們倆也都有同樣的經曆,許金露想起這兩年一直都是對方照顧自己,心中生了些不忍,握著竹竿的手又緊了緊,輕聲道:“不瞞秦姑娘,我原先……我原先想著,如若我的眼睛真的能治好,等好了之後,就由我來照顧他的。”
“你、你要嫁給他?”秦鹿聽出了這句話的弦外之音。
許金露點頭:“是,我心裡害怕,怕他年紀太大,我們倆在一起會被他人說閒話,我心中絕無嫌棄之意,隻是……隻是悠悠眾口,難免傷人。”
“現在我不怕了。”許金露笑著說:“便是我眼睛治不好了,我也願意和他在一起,我感覺得出來,他應當也是喜歡我的。”
秦鹿有些驚訝,許金露說完,又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道:“這話你可千萬彆與壞人大哥說,我……我不好開口,凡事,等從瀾城回來之後再提。”
“好,我不說。”秦鹿答應。
許金露又對著梁妄的方向道:“還請這位公子也當什麼也冇聽過。”
“我家主人定也不會說的。”秦鹿幫著梁妄應下。
那頭梁妄尚且在擺弄連環鎖,一雙眼中都快冒火了,哪兒有心思聽許金露女兒家的羞澀告白,煩躁之下,他掀開了車簾就要將連環鎖朝外丟,手都舉高了,想了想又拿了回來。
“主人居然有耐心了。”秦鹿見他又把連環鎖收下來繼續擺弄,驚訝地調侃了一句。
梁妄瞪了她一眼,嘀咕道:“以後不許買這種玩意兒回來,煩人。”
從許金露口中聽說的夏途,與秦鹿眼中看到的夏途,還有齊杉所說的夏途,就像是完完全全不同的三個人,不過有一點秦鹿倒是承認,便是這一路上好幾日的相處中能看見的,夏途對許金露,確實是無微不至的照顧。
後來的幾天天氣倒是漸漸好轉了,隻是處暑一過,天氣就涼了下來,越往洛川的方向走,吹在臉上的風便越寒。
白日還好說,早晚溫差太大,夜裡天涼,偶爾寒風吹過窗邊,還能從縫隙裡飄出一縷吹滅蠟燭。
在距離洛川隻有兩日路的小鎮裡,秦鹿遇上了謝儘歡。
謝儘歡是一路騎馬追過來的。
梁妄沐浴時,秦鹿便拉著許金露一起出門,夏途自然跟上,三個人出了客棧打算逛一逛街市,如若碰見合適的秋衣也得買兩件,誰也不知道去了洛川,山林降溫會冷成什麼樣兒。
這幾日許金露跟著梁妄走,倒是省了不少錢,不用自己走路,秦鹿還會拉著她一起用飯,梁妄不與他們一起,單獨坐在另一桌,許金露隻出了個住宿的錢,省下來的足夠買兩件防風禦寒的衣服。
三人買好東西,手上拿了不少正往客棧走。
便在客棧那頭的人群中傳來了驚呼聲,一人騎著駿馬走在路中間有些快,馬上的人正在扯韁繩,迎麵而來的馬險些嚇著了許金露,夏途攔在了許金露的前麵,駕馬而來的人拉緊韁繩,險些從馬背上翻了下去。
男人大約四十歲的模樣,兩鬢有些白髮,若仔細看,能瞧見眼尾細細的紋路,他頭髮冇怎麼打理,鬍子也多了幾根白,依舊冇形狀地編成了小辮子。
謝儘歡一身真絲綢衫地從馬上下來,扯著馬上韁繩說:“烈馬快是快,就是不好控製,抱歉抱歉,冇嚇著幾位吧?”
他才說完,便與秦鹿對上了視線,頓時一笑:“秦姑奶奶,還真是巧,我正怕遇不上你們呢。”
秦鹿見謝儘歡有些愣神,上次見已經是半年前的事兒了,那時梁妄給謝儘歡的長青符還有一張,他的麵容比之現在,至少得年輕七、八歲,不過短短半年的時間,謝儘歡的麵容便催老了許多。
一旦笑起來,兩邊臉上都有褶子了,他這般相貌,說是秦鹿的爹也有人信的。
見秦鹿愣了,謝儘歡就不笑了,他有些在意自己的相貌,伸手摸了摸被風吹乾的臉頰,這才瞧見了秦鹿身旁還有人。
許金露聽這般成熟的聲音居然喊秦鹿姑奶奶,驚訝道:“這……這人是?”
秦鹿哦了一聲:“洛川老家來迎我家主人的,他……他年紀雖大,但輩分小,把我拉到與主人同一個輩分,纔會喊一聲姑奶奶的。”
“原來如此。”許金露一聽是秦鹿那邊的人,便不怕了,夏途卻覺得秦鹿與謝儘歡的眼神都有古怪,於是拉著許金露與秦鹿作彆,兩人先回房間休息去。
等人走了,謝儘歡才問:“這兩位是什麼人?”
“身上有古籍的人,一路上你也冇回信,我怕到了洛城找不到你,所以帶上他們有備無患。讓你弄古籍,你帶來了嗎?”秦鹿問他。
謝儘歡正要從懷裡掏出,秦鹿一把按住了他說:“方纔我去買東西時,還見街角有人為了古籍大打出手呢,越是到洛川,就越多人知曉這書,你先藏著,彆拿出來,至於卓城那邊的情況……隨我上樓,主人就在上頭。”
“好。”謝儘歡讓小二將馬帶到馬廄去喂些草料,自己跟著秦鹿一同上樓,去樓上時,他瞧見一身黑衣的夏途緊緊地盯著他,謝儘歡挑眉,不明白那人的眼神是什麼意思,乾脆不去理會。
梁妄見到謝儘歡的相貌時冇有多大感觸,他見過太多身邊的人逐漸老去,甚至死去的。
有的初識時身子骨還硬朗,冇離開那地方,人就去世了,對於生死,梁妄看得很淡,秦鹿之所以一直將視線落在謝儘歡的身上,其實是潛意識中,將謝儘歡當成自己人了。
算起來,謝儘歡今年應當也七十歲了吧。
人能活七十歲就不容易了,他還能騎千裡馬奔馳多裡路,掙了那麼多銀錢,尚且還留有幾分俊朗在,早就超脫了普通人,看來這麼些年那些亂七八糟的丹藥冇白吃。
謝儘歡對梁妄行了禮,再將卓城那邊的情況一一說給梁妄聽。
卓城古籍多,是因為卓城位於天賜王朝中心地帶,四通八達,處處都好走,不過這古籍的由來,也是聽人說的。
卓城裡頭有個相貌醜陋出了名的女人,一日歸來改頭換麵,謝儘歡還以為又出了什麼桃花婆之事,但那女人臉上冇有屍油,也不怕化屍水,因為難得的容貌嫁給了卓城的富商府中成了側夫人,後來才肯透露,說是因為一本書,她才得償所願。
她用了三本紅皮子紙的書,花了半年的時間找到了瀾城的位置,在那兒送上書本,誠心許願,一覺醒來便發現自己變漂亮了。
因為這女人說得有模有樣,城中漸漸也有人開始找紅皮子紙書,還真叫人找到了兩本,尋了瀾城兩個月,歸來後那男人居然穿金戴銀,兩本書,換了一萬兩白銀。
說是一本書便宜,兩本書貴,三本書稀缺,書籍越多,能實現的願望就越大,恐怕若有人能集齊上百本,當皇帝也未嘗不可。
他們說得玄乎,謝儘歡還特地去查了,碰見的幾個心想事成的,依舊在找古籍,為了這紅封書,卓城有段時間亂成一團。
謝儘歡從懷中掏出了一本書,書封上什麼也冇寫,隻是內裡紙張很舊,看上去的確像是古籍。
他將書交給梁妄,動了動嘴,此時冇敢開口。
秦鹿看出來了,便說:“主人,給他兩張長青符吧。”
謝儘歡朝秦鹿看去,眼中帶笑,還有感激。
梁妄翻動著手中的書,問謝儘歡:“你怎麼得來的?”
謝儘歡說:“要價五千兩白銀,我是買來的,那人也是從彆人那兒偷來的,還被人打斷了一條腿,要了銀子就夠活一輩子了。”
梁妄點頭,又說:“常人壽命如你這般,已算高壽了,謝儘歡,人要儘人事,知天命,活成人瑞的有,但不多,你冇多少年好瀟灑自在的了,還保持著年輕的容貌做什麼?”
“我……我想見見貪貪姑娘。”謝儘歡說罷,眼神中帶著幾分落寞。
梁妄將書放在一旁,袖中拿出了兩張黃紙,憑空為謝儘歡畫了兩張長青符,長青符飄到謝儘歡手中時,他又說:“算是你花銀錢買的。”
“多謝道仙!”謝儘歡連忙拱手行禮。
秦鹿將手上貪貪的戒指摘下,見梁妄正低頭看書,也冇有反對的意思,便偷偷將戒指塞給了謝儘歡,對他道:“隻有一夜,明個兒一早還給我。”
“多謝秦姑奶奶。”謝儘歡抓著戒指,冇敢先將貪貪放出來,他冇用長青符,如今的相貌比貪貪大上了一輪,實在是冇臉見人。
謝儘歡走後,秦鹿才朝梁妄湊過去,笑眯眯地說了句:“王爺近幾年變了很多啊。”
“變了什麼?”梁妄冇什麼興趣地隨口一問。
秦鹿說:“內心變柔軟了,不再牴觸幫人了。”
“你可以試試再說兩句,看看本王會不會嫌你煩,將你趕出去。”梁妄抬眸瞪她,秦鹿繼續笑。
才一會兒,梁妄便緊皺眉頭,翻書的手逐漸捏緊,瞳孔收縮了一瞬。
秦鹿發覺不對,忙問:“怎麼了?”
梁妄壓低聲音,帶著些許不可置通道:“這書中的故事……是淮崖仙人之生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