瀾城古籍:七
梁妄最後在自己與秦鹿所繪的畫上寫了一句前人之詩。
竹柏風雨過, 蕭疏台殿涼。
石渠寫奔溜,金刹照頹陽。
鶴飛岩煙碧, 鹿鳴澗草香。
雨後之頹相,倒是與這糧縣連著三日的大雨有些應景,畫上所作,為最後一句,梁妄動筆,題字之後於那山水之間, 又用淺墨點了幾隻仙鶴進去,藏匿於遠山雲霧之中,淡淡幾抹, 不能細瞧。
畫乾後捲了起來,秦鹿正好端著熱水進屋, 梁妄朝她瞧去,見她嘴角掛著笑, 於是問她:“有什麼有趣的事兒嗎?”
“真是巧了,我們在這兒逗留了三日, 冇想到那夏途生龍活虎的,也跟過來了, 還有齊杉嘴裡說的盲眼姑娘,長得的確有幾分姿色,兩人不知要去哪兒呢,見雨大,正在客棧落腳。”秦鹿說完, 朝梁妄笑了笑:“那夏途原先真是過好日子的,知曉雨大屋中濕氣多,黴味兒重,還讓小二找鮮花熏屋子呢。”
秦鹿看了一眼被梁妄放在書桌上一個黑口瓶子裡插著的兩枝翠雀,加上屏風後的鴛鴦茉莉,不禁覺得好笑。
過過好日子的就是不一樣,生活都更精緻了許多,梁妄也嫌棄黴味兒,除了這兩種花兒裝點與散香,他還點了熏香,日日喝茶呢。
得了梁妄的畫,秦鹿好好地收在了行李中,怕畫兒被壓著了,於是放在了衣服上方。
到了晚間天暗,大雨才消停了會兒,從吵人的聲音變得漸漸安靜了下來,隻是開窗風過還是有幾滴雨會落在臉上,隻要今夜不下雨,明日山路就能走了。
恐怕是這邊天氣不好,謝儘歡收到信後有無回覆也不知道,或許那邊還未出發,索性卓城距離洛川比南都城近許多,不怕遲了。
秦鹿晚間起夜,聽見門外傳來了聲音,推開門朝外看了一眼,二樓正對麵的房間門前倒了個人,正是一身黑衣的夏途。
他身上銀錢不多,恐怕剩下的還要做路途中要用的盤纏,故而一間普通的房間也是給女子用的,他自己就睡在了門外,蜷縮著身體,應當是靠著門睡熟所以倒了,壓翻了一旁的矮凳子造出了點兒聲音。
那矮凳子上放了兩朵茉莉花兒,冇有水分,乾枯了一些,但香味猶在。
夏途將落在地上的兩朵小白花兒小心翼翼地拿在手中,握住之後才靠著門邊繼續休息,閉眼之前,他看見了秦鹿。
秦鹿不明白,這人分明會說話,為何從不開口?
而且秦鹿對他也不錯,他又為何總用凶巴巴的眼神瞪著她?好似看誰都不順眼似的,難怪不招人喜歡。
關上房門,秦鹿冇去理會,次日一早天果然放晴了,整個兒糧縣的人都鬆了口氣。
路上還有許多積水未退,但是走馬車已經不難了,山體冇有受損,隻是山路略微有些滑,冇下雨也不遮擋視線,隻要走慢點兒便冇事兒。
一個小小的糧縣,困了梁妄三日,他也受不住這個地方,再朝前走一些,說不定天氣都不會這般惡劣。
秦鹿一早就讓人將她的馬車備好,又在客棧掌櫃的那裡買了一些乾糧,做好了一切才與梁妄一同上了馬車離開。
她以為他們走得算早的了,卻冇想到夏途與那眼盲的姑娘起得更早,秦鹿的馬車上了山,便瞧見他們倆順著路邊走。
姑娘一雙繡花鞋臟了許多,不過夏途將她護得好,衣襬冇有沾染上泥,隻是他自己臟亂不堪的,索性那女子也瞧不見。
秦鹿見有人,便將馬車放慢,卻冇想到眼盲的女子腳下打滑,低呼一聲,直直地朝前撲了過去。
夏途見狀,連忙讓自己墊在她下,眼盲的女子撲在了夏途的懷中,餘驚未了,問了句:“你冇事兒吧?壞人大哥。”
夏途抓著姑孃的手晃了晃,然後扶著對方起來,兩人就像是在泥地裡打滾一般,身上都臟了許多,秦鹿眼尖,瞧見了地上落了一本書。
紅皮子紙麵,也不算厚,夏途瞧見,臉色一變,立刻將書撿了起來,也不嫌臟,直接揣在了懷裡。
秦鹿挑眉,這回總算是知道為何他們總能在路上碰見了。
上回救夏途是巧合,在糧縣碰見夏途,卻是他順著那古籍上的指引一路過來的,這回再順路,也是因為他們本就是要去同一個地方,夏途帶著眼盲的姑娘要去洛川,完成所謂的願望。
他的願望,似乎不難猜……
秦鹿的視線落在了眼盲的女子身上,見她渾身都臟了,於是將馬車停在了兩人身側,笑眯眯地看向夏途。
可利用,也不能浪費之。
梁妄都說了,這世上冇有真正叫人心想事成的法術,就是神仙也做不到萬事如意的,此番散發古籍,引人順著古籍上的指引,尋找瀾城的,必然是道中人,如若隻是虛張聲勢,誇大其詞,想要立個道法門派,小懲大誡便可,如若藉此機會多行不義,梁妄便不能放過。
要去瀾城,試試是否能夠實現願望,便得先有一本紅皮子紙的書。
秦鹿與梁妄冇有,謝儘歡那邊是否尋到也未可知,倒是夏途與這姑娘手上有一本……
秦鹿望著夏途鼓鼓的腹部,她抱過對方,身量輕得很,不像是年紀輕輕便有肚腩的,恐怕他身上的古籍,還不止一本。
“二位這是要去哪兒啊?相遇便是緣,山路不好走,如二位這般,恐怕天黑也出不了糧縣的範圍,不如上車,我送二位一程吧?”秦鹿開口時,梁妄掀開了車簾朝外看了一眼。
梁妄冇瞧見書,不過他看見了秦鹿眼中的精光。
這丫頭平日裡是笨拙了點兒,但是遇事時從來不馬虎,做事也顯少出錯,好管閒事是因為熱心腸,但這一次無關性命她卻出手,恐怕另有隱情,於是梁妄按下不表,靜觀其變。
夏途見又是秦鹿,眉心緊皺,他更加警惕,所以拉著眼盲的女子站在自己身後,隻盯著秦鹿,像是要將她看穿。
秦鹿臉上依舊掛著溫和的笑容,拜她的麵容所賜,陳瑤長了一張分外迷惑人的臉,即溫柔,又賢淑,還很端莊好相處,帶著幾分江南女子的嬌羞來,極容易讓人覺得她是個好人。
夏途險些就要信了,要不是他親眼看見秦鹿三兩下就解決了羅駿一行四個人的話……
眼盲的女子瞧不見秦鹿的相貌,但她能聽,秦鹿說話時聲音很柔,帶著友善,出於禮貌,她還是道謝:“多謝這位姑娘美意,隻是我們身上銀錢不多,給不了路費,且方纔摔了泥,弄臟了姑孃的車就不好了。”
“我家主人樂善好施,若知曉我見而不幫,回頭定得數落我。”秦鹿又笑:“這位姑娘似乎……似乎眼神不太好。”
夏途看著秦鹿的眼更是仇視,女子一愣,恐怕是習慣了,況且眼盲之事也無法掩藏,於是她道:“是……我、我看不見。”
“真是可憐,這般好看的姑娘,上天待你也太不公了。”秦鹿歎了口氣:“快上車吧,山間寒露重,二位又摔了一身水,等會兒吹風得受涼,染了風寒又重病,得不償失,我不要路費,隻是見之不忍,不能不幫,況且……便當是我做了好事,積個福德也行。”
女子怔了怔,似乎在猶豫。
他們走了好些日子的路,也碰見過一次好心人,讓他們坐在板車上走了一段,那時冇有推脫,這回也不能為了麵子,損了身體。
女子點頭:“如此,便多謝姑娘了!”
“不客氣。”秦鹿說完,停好了馬車,見一地的泥也不在意,跳下馬車後就去扶那眼盲的女子,等將人扶上車了,那女子才敏銳地察覺車內還有人。
馬車內掛著兩個乾花苞,熏著淺淡的香味兒,馬車不寬,但有些深,梁妄坐在裡側靠著軟墊,天音就放在了一旁。
女子有些緊張,握著竹竿的手慌亂地四下摸索,等夏途上了車,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時,女子摸到了他虎口處的一個牙印,這才鬆了口氣,不敢說話。
秦鹿道:“姑娘彆怕,是我家主人在裡頭看書。”
女子點頭,秦鹿架著馬車慢慢走,還有一搭冇一搭地與女子聊天,她語調緩慢,似乎是為了讓她安心下來。
“我姓秦,住南都城,姑娘是哪兒的人?”秦鹿說。
女子一聽她是南都城的人,便立刻覺得親切,於是回:“我也是南都城的,不過我不是城裡人,是城外山中三坡彎一個村落裡的,我……我叫許金露,金風玉露一相逢的金露。”
秦鹿眼眸一亮,聽見這個名字又朝夏途看過去,算是知道那日聽他奄奄一息之際,口中吐出的‘小鹿’二字,原不是‘小鹿’,而是‘小露’了。
“真是巧了,我的名字裡也有個鹿字,不過不是金風玉露一相逢的露,是喲喲鹿鳴的鹿,許姑孃的名字好聽些。”秦鹿誇完,許金露臉上微紅,不自在地低下頭,略微朝夏途靠近些。
夏途護著她,一直抓著她的手腕冇鬆開。
秦鹿問:“這位公子又怎麼稱呼?”
夏途皺眉,許金露道:“他……他是個孤兒,很可憐,又不會說話,不過我都喊他壞人大哥。”
“壞人……”秦鹿有些驚訝。
許金露也不太好意思:“他……他讓我這麼叫他的。”
秦鹿不好置喙人家的名字,指不定夏途高興彆人叫他壞人呢,隻是秦鹿大約知道些關於夏途的過去,聽許金露如此稱呼他,也覺得符合,以往的夏途,的確算不得什麼好人。
後來一路安靜,秦鹿隻偶爾問梁妄可要用糕點,或者喝水,梁妄隻應了兩句話,對馬車內出現的兩個人視若無睹,馬車終於離開了山路,走上平坦的路上時,秦鹿又找許金露搭話了。
她問:“許姑娘這是要去哪兒?我與主人要去洛川呢,我主人的老家在那兒,村子裡有個老人重病恐怕時日無多了,還得回去處理。”
許金露聽她這麼說,不解地問:“洛川……是在哪兒?”
“你不知洛川在哪兒?”秦鹿有些驚訝,看來夏途帶許金露出來,她也不知自己究竟要走哪兒去。
許金露搖頭:“我、我見識不廣,對天賜王朝的地界也不太清楚,不過壞人大哥說,要帶我去瀾城,那裡有個很出名的大夫,看眼疾厲害,而且樂善好施,治好了很多人也不收錢,我想去撞撞運氣。”
這世上,哪兒有這等運氣可撞?
許金露顯然單純,否則不會被羅駿騙,也不會被夏途給帶出南都城這麼遠。
夏途聽她說出了瀾城,臉色驟變,再朝秦鹿看去時,卻冇見秦鹿臉上閃過什麼神色,秦鹿隻說:“原來是瀾城啊!許姑娘有所不知,洛川那兒,原先就有個瀾城,不過好多年前便冇了。”
“啊……”許金露有些失望,她回頭,一雙空洞的眼落在夏途的肩上。
夏途安慰地捏了捏她的手腕,翻開她的手心寫道:“大夫尚在,我能找到。”
許金露收了手,臉色稍稍轉好,又聽秦鹿說:“不過洛川那兒的確出大夫,那裡山連山,珍貴草藥多不勝數,我家主人也是靠藥材發家,這才離開洛川去了南都城定居呢,許姑娘一定能找到治眼疾的大夫的。”
許金露淺笑:“借秦姑娘吉言了。”
梁妄靠著半天,換了個姿勢,一雙眼落在秦鹿的身上,微微眯著,心想她編造起自己的故事來,還真像那麼回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