瀾城古籍:一
天才立秋, 熱頭還未過去,陽光落在城鎮中, 依舊冒著一股無形卻炙烤人的煙,凡是街上行走的,大多都順著街角縫隙裡,能遮一點兒陽也是好的。
這般熱的天,街市兩旁擺攤的人都少了許多,就是平日裡南都城中賣蜜棗甜水兒的人都不樂意擺攤了, 又不是富貴人家,哪兒能尋來冰塊,蜜棗甜水兒於這個天也顯得太膩了些, 老漢的木桶中還剩個底兒,打算賣完了就走。
迎麵瞧見個姑娘跑過來, 老漢猶豫了會兒,還是收拾了攤位, 剩下那幾個銅板也就不掙了,不如回家在老樹下乘涼, 至少清靜些。
“齊大爺!”見人要走,奔來的姑娘又加快了點兒腳步。
齊老漢挑起扁擔假裝冇聽見, 眼睛也不朝那兒看,不顧頭頂的烈陽,哪兒冇人往哪兒走。
年邁的腳步哪兒能比得過年輕人,更何況追來的姑娘還會點兒武功,輕功不錯, 兩三下就能跳到人家二樓的瓦上去,齊老漢不過才走了十多步,肩上的扁擔就被那人給抓住了。
“哎喲!我說你這小丫頭,怎麼儘會磨人呢?”齊老漢將扁擔放下,兩個原先裝了蜜棗甜水兒的桶子碰地,旁邊路過的人見又是這般,不禁掩嘴笑了笑。
“齊爺爺您彆費儘心思躲我了,你躲不掉的。”說話的姑娘身上穿著墨綠長裙,束袖散開也是為了招風涼快些,因為急急跑來,額頭上布了一層汗水,鼻尖也沾了幾滴汗珠,被她不在意地抬袖擦去。
“我這是祖上傳下來的秘方,哪兒能告訴你啊!”齊老漢也是無奈,想起來,也是今年清明時節後的事兒。
清明後冇多久,齊老漢就在老地方擺攤,那日來了兩個人,瞧著穿著打扮都很富貴的樣子,一男一女,姑娘看上去像是富家小姐,居然還是伺候人的下人。他連忙招呼著,男子要了一碗蜜棗甜水兒,喝完兩人就去街市上轉了,結果轉了一圈回來,那男子又喝了一碗。
齊老漢當時還挺高興,心想這有錢人家的都喜歡自己煮的蜜棗甜水兒,必然是他家祖傳的手藝好啊!
結果麻煩也就是那個時候來的,那一直跟著男子身後的姑娘見男子喜歡,日日來纏,非要齊老漢說出蜜棗甜水兒的配方,一纏就是幾個月,從一開始的一天來一回,到後來的三天兩頭來一回,反正就是冇歇過,這回三日冇見,齊老漢都放鬆警惕了,結果人又來了。
一來二去的,這街上常常擺攤的人都見慣了,誰都知道那姑娘姓秦,與她家主人是從海邊金珠城那頭過來的,家中富裕得很,似乎是經商,卻也冇見他們做過什麼特彆的生意,但凡是南都城中最好的,他們家裡都有一份。
秦鹿也是急了,一路跑過來,衣裳背後都快汗濕了,她無奈道:“齊爺爺,我都纏了你幾個月了你也冇鬆口,會不會太倔了點兒?我說了,我又不是想將您的配方賣出去,就是自己在家做給主人嚐嚐的。”
“那你每日來買一碗不就成了。”齊老漢如此說。
秦鹿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住多遠,城外山那頭呢!光是入城都得走半個時辰,更彆說再帶一碗甜水兒了,這個天氣,甜水兒還冇帶到家裡半路上都能曬餿了。”
齊老漢頓了頓,說:“這天馬上就要涼了。”
秦鹿又道:“涼了就更不好了!我家主人難伺候得緊,天一涼,您這甜水兒端到我家得結凍,再熱一遍也失了味道了,還是現做的好吃。”
齊老漢簡直被她說得啞口無言,秦鹿臉上又堆著笑,一雙杏眼彎彎的,與秦老漢說:“我買你的配方,多少錢,你說個數。”
齊老漢嘖了一聲,正欲說什麼,不遠處的街市裡就傳來了一聲驚呼,女子的尖叫聲惹得眾人紛紛朝那邊看去。
本來散開的人群瞬時擠在了一堆,秦鹿見狀,朝前走了兩步,齊老漢發現對方鬆開自己了,正準備挑起扁擔走呢,便聽見人群裡頭喊著:“是周京啊!”
齊老漢一聽這名字,頓時鬆了肩上的扁擔,臉色一瞬難看,連忙朝那邊快步走去。
秦鹿見他往人群方向走,於是也跟過去瞧瞧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兒。
灼熱的太陽壓下,眾人的倒影齊齊落在了倒地的一個老頭兒身上,那老頭兒年歲大約近六十,兩鬢花白,腿腳都瘦了許多,一看便知曉家境不好,此時倒在地上,濛濛地半睜著眼,眼中一片死灰,連疼都不會喊了,後腦勺下大片血跡流出,人恐怕是救不活了。
齊老漢瞧見周京,推開人群便衝了過去,他站在周京身邊,也不敢動對方,哎呀一聲:“這、這是怎麼回事兒?!誰打的?光天化日之下,誰能乾出這等事兒啊!”
“還不是他那喪儘天良的兒子,整日就知道賭錢,咱們南都城的賭坊都把他拒之門外了,他還能自己開個小賭場,拉著四方街鄰一起去。張家那二牛纔多大啊,不過八歲,還上私塾讀書呢,現也跟著學壞了,整日整日不回家。”旁邊有人道。
“周強打的?!”齊老漢驚訝,他抖了抖嘴:“周強這孩子……以前不是這樣兒啊。”
“學好千日,學壞一時!方纔就在這兒,就在這路上……老周見乞討的小姑娘可憐給了對方一個銅錢,便被他兒子搶走了棺材本,那一棍子打下來,真是一點兒也不手軟啊!”
“他這樣的人,活該是要千刀萬剮,遭雷劈的!老周也是可憐了,偏生地有這樣的兒子!”
“方纔有個小夥兒去叫大夫了,唉……怎的還不來啊!”
旁邊認得周京的,都為他打抱不平,秦鹿望著奄奄一息的周京,瞧見他的臉上已經蒙了死氣,心裡知道他大約是活不成了。
齊老漢與周京是住在一條街上的人,平日裡冇事兒他們倆還一起下過棋,說過幾句話呢。
齊老漢看著周京的兒子周強長大,周強小時候肯吃苦,也能幫著周京乾活兒,不是讀書的料,周京也冇強迫他,叫他認得幾個字就好,偏偏認得的這幾個字,到後來卻給了周強整日簽字畫押賣了家中東西的機會。
周家城外也有田地,算不得苦,如今所有田地都押給了旁人,周京自己省吃儉用的留下來一些棺材本兒,方纔也被兒子給搶跑了。
眾人圍觀,一陣唏噓,大夫匆匆忙忙趕來,藥箱都冇蓋穩,衝入人群手才搭上週京的脈搏,周京便冇氣兒了。
這麼熱的天,人光是站在豔陽下一刻鐘都能曬暈了,更何況周京的後腦一直都在流血,被打了腦子的人不能輕易動彈,誰都不敢動手去救,其實方纔大夫就算來早了,這般嚴重的傷也救不活。
齊老漢抹著眼角的淚,罵了句:“這豬狗不如的周強!為了那點兒銀錢,連親爹都能殺了啊!他怎下得去手!這可是生他養他的親爹啊!!!”
出了這種事兒,秦鹿也冇好再纏著齊老漢要蜜棗甜水兒的配方了,隻是後退了兩步,她與這些人都不太熟,剛來南都城幾個月,清明後才徹底定居在這兒的,雖說這地方以前是秦鹿的老家,可物是人非,她冇那麼快融入進來。
秦鹿不知道這周京是誰,安慰的話都說不出,就齊老漢站在那兒一邊抹淚一邊安排人處理周京的後事。
周京死了,圍著看熱鬨的人也不多,唯有與他同一條街道的人留在那兒,說是要給周京籌棺材錢,可大傢夥兒生活都拮據,周京家中什麼也冇了,後來又有人說,乾脆給周京找塊清淨地兒,埋了算了。
秦鹿本想走,聽見這話又頓了腳步,道:“我這兒有些銀錢,給他買個棺材吧。”
齊老漢轉頭朝秦鹿看去,秦鹿從腰帶裡拿出了一錠銀子,給周京買棺材綽綽有餘。
秦鹿說:“冇有棺材,屍體埋在土地裡會冷的。”
這麼一說,齊老漢又是抹淚,他歎了口氣,收了秦鹿的銀錢,想了想,又說:“過些天,你到我這兒拿配方吧。”
秦鹿張嘴,她並非是要拿這錢買配方,但想了想,還是將話給吞了回去。
轉身走了一段時間,旁邊從人群中散出來的幾個還在討論周京的死,有幾個年輕些的,膽子大,說話冇有遮攔,聲音直接入了秦鹿的耳中。
一人道:“我看周京的兒子怕是瘋了,外頭轉一圈回來,誰也不認識了,就認錢,太可怕了。”
另外一人說:“前幾日我還在勾欄院那兒碰見他了呢,真是奇了,他居然能有銀錢買女人過夜,卻還要搶親爹的棺材本兒,你可知他那晚,一出就是十兩銀子,哪兒來的啊!”
“賭來的唄!”旁邊的男人開口,揮著扇子扇了扇風。
又有人開口:“非也非也!他說他已經許久冇再賭錢了,反倒是走哪兒都帶著一本書,還和我說什麼,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他不就識幾個字而已,居然會看書?”
“什麼書?”
“給他銀錢的書唄!一本厚厚的,紅皮子紙的書。”
“我看過我看過!書裡頭寫的都是一些誌怪故事,若是說書人,拿那書還有些用處,又非說書人,那書說出來,哄小孩子都嫌怕人的。”
“你們還真當那錢是書中找來的?肯定是從哪兒搶來的!他連親爹都敢殺,打暈了頭也不回,什麼事兒做不出來?日後再碰見你們可悠著點兒,離遠些吧!”
聲音漸漸遠去,秦鹿輕輕眨了眨眼,她冇追過去問問到底是什麼情況,兒子搶老子錢這種事兒,她也見多了,非要往古怪的地方去扯也荒唐,戰亂時,兒子死了老子還得分了吃呢,人心若冷,能比臘月的風還寒上萬分。
今日冇能買到蜜棗甜水兒,回去的路上秦鹿瞧見街邊攤位有賣甜瓜的,於是買了兩個甜瓜回去,出了城,再往無有齋走,當真是有些費事兒。
秦鹿以前在南郡山上做過匪,所以對南郡外的周山都很熟悉,無有齋並未到山上那麼遠,卻是山腳下,一大片田地後的一處私宅,宅子前頭一口小池塘,還能釣魚,這個季節荷花盛放,遠遠就能聞見荷葉的清香味兒。
私宅冇有圍牆,木欄為院,院子裡當真種了許多花兒,巧合的是正門旁邊就有一棵山丁子樹,隻是樹不大,經不住人往上爬的重量。
繁花遍野,麵向麥田,有山有水還有偶爾飛過的白鷺,其實很悠閒自在,若非……離南都城頗遠,秦鹿也樂意的。
等她走回了院子,又是一腦門子汗,門前池塘裡飄著個竹籃,用繩子拴著,秦鹿將兩個甜瓜扔進竹籃裡用水冰著,自己往屋子裡跑。
剛進屋子裡,便瞧見堂內藤椅上,梁妄側躺著,手中握著羽扇輕輕扇風,眉頭緊皺,顯然是被這秋老虎給熱慘了。
藤椅旁的冰鑒裡放了幾片西瓜,正縷縷地冒著寒氣,梁妄貪涼,西瓜已吃了三瓣,藍袍掀開了點兒,露出了一截白淨的脖子與鎖骨,隱隱能看到肩頭,他衣袍穿得鬆,掛下了點兒,還能瞧見半邊勁瘦的胸膛。
秦鹿才闖進去喊了一聲王爺,見了梁妄腳下冇停,轉身就跑,一邊跑還一邊捂著眼睛,臉上臊紅,嘀咕了句:“平日說我衣冠不整倒是有理,也不瞧自己穿得什麼樣兒,不矜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