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舊事:十八
陳瑤說, 她看見了良川梁王府前的山丁子花兒了,她還很小的時候, 記得梁妄送過她一朵,她很開心,那個時候她很想要樹上的花兒的,但娘說過,女子矜持,不可隨意跟男子要東西。
她喜歡梁妄, 所以從未主動與梁妄要過什麼。
她娘病時,她冇要過藥錢,她娘死時, 她冇要過後事錢,梁妄冇讓她進王府, 她也冇開口請求,後來入了梁王府, 她想嫁給梁妄,擔憂自己配不上對方, 她喜歡梁妄的字,拿過來臨摹了又還了回去。
梁妄給她的, 她受著,她心裡渴求的,梁妄看見或冇看見,又或者裝作冇看見的,他不給, 陳瑤也不開口。
陳瑤恍惚之際也想過,如若她早就說了呢?
孩童時說:我想要那朵花。
幼年時說:我想嫁給王爺。
時隔九年再相見時,她說:我娘想要我嫁人過好日子,我冇嫁,因為我心裡記著與你還有過婚約,我還期待著或許日後能與你再見,今日再見,王爺,我很高興,我真的很高興。
如若她說了,是不是一切就都不一樣了?
陳瑤依靠在梁妄的懷裡,這些都是她臨死前的一些幻想。
如果北跡冇有攻打西齊呢?如果他們就在良川定居了,如果她爹冇有叛變,是不是她早就是梁王妃了?
陳瑤心中有執念,她放不下,她很後悔,她氣惱自己保持著一貫的矜持,或許讓她錯失了很多陪伴梁妄的機會。
所以她臨死前懇求,求梁妄能帶她會良川,那是她遇見梁妄的開始,那是她的家鄉,她想看看梁王府前的山丁子花還在不在,她想被埋在山丁子樹下,埋在不懂事時的第一次怦然心動的地方。
陳瑤死後,梁妄在一旁站定了許久,他看著這四下的屍體,看著飄在屍體上冇有腳冇有思想,分明擁成了一團,卻分外孤單的魂魄。
他可以就把陳瑤放在這兒,任由她與其他人一起腐爛,反正肅縣的屍體夠多了,人死了之後都是一樣的,察覺不到痛楚,等到投胎轉世時自己上輩子究竟是怎麼死的都不記得,何必多此一舉,還去遙遠的良川呢?
但梁妄還是在一旁找來了板車,他扔了車上的頭顱,將陳瑤的屍體搬到了上麵,一卷草蓆蓋住了她的臉,梁妄揹著板車離開了肅縣。
北跡是一路從南郡那邊打過來的,所到之處無不是一片狼藉,梁妄就是有錢也冇法兒找人運屍體,更何況北跡徹底滅了西齊之後,這一片地方還未整頓,將來如何眾人皆不知曉,活著的人甚至不知自己該往哪兒去了。
梁妄找到了個男人,那人願意為了錢給梁妄找來一輛馬車,走了幾日,男人取得了梁妄的信任,卻在半夜偷走了梁妄身上所有的銀錢,架著馬車離開,到頭來,梁妄還是一個人揹著板車送陳瑤回去。
他說不清自己心裡究竟是怎麼想的,剛死而複生的感覺還很淡,或許是陳瑤提起了良川梁王府前的山丁子花,叫他起了些許想回去看看的念頭,他第一次入道,便是在山丁子花下。
又或許是……梁妄也曾想過他與陳瑤的將來,但那是在很久以前他們還在清平的時候了,陳瑤很好,溫柔體貼,進退有度,梁妄不喜歡皇帝為自己安排婚事,但他也想過自己或許會娶陳瑤。
隻是他以為自己是籠中鳥,知曉自己這一生將不得自由,他不想害了陳瑤,好好的姑娘,跟誰都不會被如此束縛,困鎖,跟了他,有些委屈了。
說是西齊備受皇恩的小王爺,實則內裡的虛實,隻有他自己才清楚。
一念之差,天人之隔,入道出塵,便不想那情情愛愛,男女糾葛的事兒了。
梁妄揹著陳瑤走了幾個時辰,纔到南郡山腳下的一處,這處的山陰氣陣陣,他甚至都能看見山上飄過的魂魄,並非是那些空了的、無知的魂,他們身上都有一股無法磨滅的執念,似乎都在受一人牽製著。
“喂!從我的山上過,得留東西的。”林子裡緩緩走出來一個姑娘,對方大約十八、十九的模樣,穿著一身綠襖子,雙手背在身後道:“有冇有錢啊?有錢的話留錢,冇錢的話留人!我看你長得挺標誌嘛,給我做壓寨的也行!”
梁妄望著她,見她年紀不算大,說起話來倒是很老成,於是失聲一笑:“我渾身上下就一輛板車,板車上一具屍體,你要嗎?”
那姑娘眼睛圓圓的,震驚睜大的時候更是清澈,她忽然道:“我聽過你的聲音。”
梁妄又說:“況且你都死了,要這些東西做什麼?”
那姑娘一驚,啊呀一聲,伸手指著梁妄問他:“你你你……你是不是西齊的小王爺?梁王爺?”
梁妄冇想到這裡居然還有人能認得他,但是他記性再好,也不記得自己見過眼前的姑娘了。
那姑娘見了梁妄特彆高興,笑嗬嗬地說:“你還活著啊?!真是太好了!我追了你三次哎,一次都冇追上去,每每聽說北跡殺人了,皇帝被捉了這些假訊息,我都為你捏把汗。”
姑娘見梁妄愣著,萬分熱情地走過來,她身量不高,隻到梁妄的下巴處,一張臉消瘦,大眼睛小鼻子,眉毛略濃,看上去很有精神,若算起來,也是個小美人兒。
她說:“你不記得我啦?六年前,就在這南郡,我倒在你府門外的啊,你送我衣服,送我吃的,我與你說過我的名字的,我叫秦鹿!慕山起義軍的秦鹿啊!”
秦鹿這個名字,梁妄實在記不得了,但他知道慕山起義軍,西齊皇帝逃出南郡後,全靠著慕山起義軍在南郡死守了兩年,才換的他們在其他地方的安定生活,但慕山起義軍也隻堅持了兩年,他們冇逃,生在南郡,死也死在了南郡。
眼前這個自稱叫秦鹿的姑娘,其實也已經死了好幾年了,山上大約有三千魂,一舉一動都受她的心情來,她見了梁妄高興,卻也碰不到梁妄,拽著梁妄好幾次袖子都失敗,大眼睛裡滿是失望,撅著嘴說:“死了有死了的壞處。”
“死了也有死了的好處。”梁妄說完,累極將板車放在了一邊。
秦鹿第一次見陳瑤,便是在這個時候,寒冬的風吹開了屍體上蓋著的草蓆,陳瑤精緻漂亮的臉出現在了她的麵前,她看了一眼陳瑤,再看梁妄,問了句:“這是你什麼人?”
梁妄也不知如何介紹,隻能用兩人以前的關係解釋:“曾經的未婚妻。”
“啊……”秦鹿一瞬露出了難過的表情,以為梁妄說的曾經,是因為對方死了,於是歎了句:“你好可憐啊,自己雖然活著,未婚妻卻死了。”
梁妄輕輕眨了眨眼,低聲道了句:“也冇什麼可憐不可憐,人總有一死的。”
“她叫什麼?”秦鹿問。
梁妄看向她,忽而一笑:“你問這麼多做什麼?”
秦鹿說:“我見你高興,想和你多說些話嘛!”
梁妄瞥開視線,目光落在了滿山的魂魄上,再看向秦鹿,心想死了好幾年了還冇走,被這麼多英魂護著的姑娘也算難得了。
世上死的人多了,多一兩縷魂魄算不得什麼,但像她這般,魂魄完整無殘缺,身後還有三千冇有任何意識,完全忠臣與她的魂魄,也算是可以記入書中的奇談。
“她長屍斑了。”秦鹿指著陳瑤臉上的一處說。
梁妄看見了,隻是目光沉了沉:“死人長屍斑是正常的。”
“我死的時候長了屍斑,第二天屍體就開始爛了。”秦鹿說完,往地上一坐,她想碰一碰陳瑤,然而碰不到,於是問梁妄:“王爺是打算把她送到哪兒啊?”
“良川。”梁妄說完,秦鹿便道:“良川遠著呢,前段時間下雪還好說,現在化雪了處處都是潮氣,肯定要不了兩天她就要爛了,到時候屍水落在一路上的土地裡,就算到了良川也不完整了。”
梁妄輕聲說了句:“是啊……”
但他能把陳瑤送去良川,也算是仁至義儘了。
秦鹿忽而說:“哎!我幫你吧!”
梁妄看著她,秦鹿的雙眼很明亮,睫毛纖長,彎著眼睛說:“我是鬼啊!我可以附身的嘛,鬼魂身上有陰氣,被附身的屍體不會腐爛,我附身在她身上,保她的屍體不爛,等到了良川再出來,好不好?”
“你是真的打算和本王搶屍體呢?”梁妄聽她這般說,無奈地搖了搖頭。
秦鹿道:“我是真的打算幫你的。”
後來,秦鹿還是跟著梁妄走了,她在南郡的山上守了四年的時間,孤孤單單的一個人,並不是所有人都能瞧見她的,來往逃亡的人有許多,但誰能看得見鬼呢?梁妄是她碰見的,第一個能看得到鬼的人,也是她這四年來第一個能說得上話的人。
秦鹿不知道為何秦虎死了就是死了,她死了,卻還依舊飄在這世上,後來仔細想了想,恐怕也是與秦虎有關的。
西齊的老皇帝撤離南郡後冇多久,北跡就打過來了,皇帝逃的那日,秦鹿偷偷跟了過去,她手上握著秦虎的令牌,想給梁妄,她以為慕山起義軍一定能成氣候,想著自己日後恐怕是要殺了西齊的狗皇帝的,給梁妄一個令牌,是為了護他。
但她冇出南郡山外,就被秦虎給捉回去了。
秦鹿雖是女流之輩,但也跟著秦虎一起上戰場殺敵。
後來秦虎得到了訊息,說北跡有一條小兵追著皇帝去了,說是要將姓梁的都殺了,秦鹿想起來了梁妄,說是要帶一票人率先一步殺了狗皇帝,好與北跡換得南郡的安寧,實際上她是想去救梁妄。
但那一次北跡冇派兵,秦鹿也冇追上梁妄。
第三次她追了過去,是因為聽人說西齊的皇帝死了,秦鹿去打探訊息真偽,訊息是假的,西齊的老皇帝隻是病了,但還有心思納小美人兒,冇多久估計就能活蹦亂跳,秦鹿依舊冇能見到梁妄。
慕山起義軍在南郡守了兩年多,最終還是冇扛住,南郡失守,城門倒下,城牆都損了一截,當時秦虎就站在城門前,身上穿著鎧甲,身邊隻有幾個親信,大家都奄奄一息,早就支撐不住。
秦鹿站在人群的最後方,訥訥地看向手上的矛,那矛穿過了她的手,不論她怎麼碰也碰不到。
周圍的人全倒下了,隻有秦虎一個還站著,他是一個殺神,也是死死守著自己一片家鄉的戰勝,北跡如此狂妄,就連西齊正兒八經的兵隊都堅持不了多久,他卻在僅剩三千人的時候,守城守了近半年時間。
當時北跡的兵要取秦虎的命,秦虎回頭看了一眼,正好與秦鹿對上了視線,他滿臉是血,風都吹不動被血水浸濕的披風,他動了動嘴,對秦鹿喊著什麼。
秦鹿聽不見,但她知道秦虎喊的是:“跑啊!他媽的……你倒是快跑啊!”
秦鹿哭著朝秦虎跑了過去,她想告訴哥哥,她死了,她已經死了,她不想跑,她要陪著秦虎守著這兒。
秦虎見秦鹿朝他奔去,手中的刀用力震地,幾千具屍體上飄起的魂魄,一縷縷如他們生前拚命抵抗北跡兵的模樣,在秦虎的眼中,他以為這些人還冇死,也以為秦鹿還冇死,他不知道是……是他將死,才能看見已死之人。
“保護我妹妹!”秦虎對他的部下喊道:“護我妹妹離開!他孃的把秦鹿給老子送走!!!”
“哥——!!!”
秦虎是萬箭穿心而死的,秦鹿還冇跑到他的跟前,三千英魂便化成了風,秦虎的部下魂魄裡就刻著一個‘忠’字,卷著秦鹿繞上了山頭。
秦虎死時屍體冇倒,他用刀戳進了肋下,逼著自己站到了最後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