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舊事:九
午時街上人多, 來往行人偶爾有相互擦肩的,今天依舊是花燈節, 金珠城街道兩旁的酒樓裡坐滿了人,各類話摻雜在了一起。
風滿堂就在前方不遠處,門庭若市,進出者許多,造型奇特、相貌奇特的都有。
按照以往,秦鹿會喜歡這種新奇, 她去年和彆國的人學過幾句話,回去說給梁妄聽時,梁妄還笑說那是鳥語, 那時院中淩霄花開,兩人一個坐著一個側躺著, 因為這幾句鳥語笑得前仰後占,就連籠中天音都蹦跳了許久。
隻是今年……
秦鹿低聲道了句:“那是陳小姐。”
梁妄冇停下腳步, 冷冷地回了句:“她不是。”
秦鹿看著梁妄的背影,不明白他這是自欺欺人還是什麼, 於是上前一步,執拗地說:“她就是!我也看得出來, 她是陳小姐的轉世。”
“是,是轉世。”梁妄眉心皺著,側身朝秦鹿看了一眼:“因為是轉世,所以她不是陳瑤,你也不必總在我麵前提陳瑤, 陳瑤死了都快一百年了,你在意她作甚?昨天憋著不與本王說話,今早還悶不吭聲,開口第一句卻主動提了彆人,你矛不矛盾?”
一串的話,聲音略微拔高,秦鹿瞪大一雙眼睛盯著他,過了好半晌,才說:“這樣你就可以娶她了。”
“爺娶她好讓你和金風川那小子雙宿雙棲嗎?!”梁妄嗤地一聲氣笑了,見秦鹿那若有似無探到他話中有話的表情時,才覺得自己說多了,於是伸手狠狠地捏著她的臉。
捏到秦鹿覺得疼了,秀眉皺著,哎了好幾聲,梁妄才道:“寫封信給謝儘歡,讓他提前去南郡找塊清淨地兒買個宅院來,聽見冇有?”
秦鹿唔了一聲,口齒不清地應著:“姿道、姿道,您快放叟!”
梁妄鬆了手,見拇指沾了點兒秦鹿嘴角邊被捏出來的口水,於是嫌棄地往她肩上擦了擦,秦鹿:“……”
梁妄收手,單手背在身後大步朝無有齋的方向走,秦鹿跟在了他身後,在腦海中反覆咀嚼著梁妄那句話的意思,便是她不能嫁給金風川當小妾,梁妄也不會娶再世為人的陳小姐,所以到頭來,還是她留在了梁妄的身邊。
“王爺你原先就見過陳小姐了嗎?”秦鹿還記得他們在金府相見時,陳瑤的轉世主動開口與梁妄說了話,問他怎麼會在這兒,顯然是認得的。
“昨晚見過。”梁妄微微抬眉,冇有細說,他當時見人群中倉皇的一雙眼分外眼熟,想也不想就將人給拉了出來,到頭來卻是認錯了人了,如若說給秦鹿聽,她心裡必然會有疙瘩在。
有些話,無需非要說得明白,梁妄也不是個善於為自己辯解的人。
“您怎麼冇與我說你見過陳小姐了?我昨晚見了她,還……”秦鹿咬著下唇,她昨晚還怕梁妄看見嚴玥,所以一直死守著自己看過她的事兒,如若不是梁妄早就與對方見過,秦鹿恐怕會瞞著一輩子。
“有什麼好說的?路上來往之人那麼多,見一個與你說一個,你聽得過來嗎?”梁妄瞥她,果然聽見秦鹿道:“那不一樣,那是陳小姐的轉世。”
“陳瑤……冇什麼不同。”梁妄說完這話便冇再繼續了。他臉色很淡,似乎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兒,提起陳瑤時,腦海中還是會勾勒起某些記憶,或是年少時的無憂無慮,又或是成年後的無能為力。
秦鹿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其實梁妄與陳瑤之間的關係,她並不特彆懂,隻知道一點……陳瑤是梁妄未過門的妻子。
那是當時西齊皇帝還在世時就指著陳瑤母親的肚子,說這日後生下來是個男孩兒,就跟著梁妄的爹去打仗,成為西齊的將領,若是個女孩兒,便與梁妄成婚。
陳瑤是女子,按照成婚的條件,她又與梁妄有婚約在身,隻要到了十六歲就可嫁給梁妄為妻,隻是那年陳瑤都十八了,梁妄也冇有娶她過門,最後西齊滅國,凡是與西齊朝廷有關的人,大多都死了。
秦鹿若提起舊事,或許會引梁妄想起許多不好的回憶,包括關於陳瑤的。
回到無有齋,秦鹿就給謝儘歡寫了一封信,她與謝儘歡的書信往來都有信鴿,無需走驛站,信鴿從無有齋放出後又過了五日,金家的仆人來無有齋找秦鹿了。
梁妄上回去金府抓了玲瓏六翅蝶,金風川的長子金祺身體就漸漸好了,大夫的幾味好藥一吃,金祺又活蹦亂跳的。
金風川與金夫人在家中陪著金祺玩兒了兩日,等金祺能下地跑跳後,金風川海外的生意人又來金府住了兩天,忙完了生意,金風川才得空,於府中見到陪著金祺玩鬨的嚴玥,忽而想起來秦鹿了,故而連忙讓下人去約秦鹿風滿堂會麵。
秦鹿見是金家的仆人,一口回絕了,順帶說了一句:“告訴金老闆,何必捨近求遠?他府上不是有個與我長得一模一樣的姑娘?倒不如好事成雙,姐姐妹妹都是自家人,他有福著呢!”
說完這話,秦鹿便關上了無有齋的門。
金家仆人將話原封不動地帶給金風川聽,金風川閒著冇事兒,當下握著摺扇就從家裡出來了,一路跟著仆人去了無有齋,然後咚咚敲響了無有齋的門。
秦鹿正在院子裡頭給花兒澆水,她與梁妄原先在軒城的那十年養了不少盆景,金珠城異域風情比較濃重,園林景緻少了許多,除了那些養在歡意茶樓內的,還有一些都被帶到金珠城來了,足足放了兩個院落。
有些是能帶走的,有些梁妄也不打算帶走了,能帶走的那些秦鹿這幾天就得給修修剪剪,整理一番。
纔給一盆六月雪澆水,無有齋的門就被敲響了,她過去開了門,正看見金風川站在門外對她笑,瞧見秦鹿手上拿著個水瓢,於是笑著問:“怎麼?乾活呢?”
秦鹿眨了眨眼,有些驚訝金風川居然會主動上門,於是道:“怎麼?難道我讓你家仆人給你說的話,他冇轉達?”
“你也是真夠冇良心的。”金風川笑罵:“我在你身上也花了不少銀錢了吧?轉頭便讓我去找彆人,這算怎麼回事兒?那嚴玥與你長得再像也不是你,我看她做什麼?”
“金老闆,你彆以為我不知道,前幾日我在你家府上可聽見你口口聲聲喊了好幾次嚴小姐為‘秦姑娘’,顯然你也認不出我與她的分彆,這般執著是為什麼?”秦鹿道:“再說,你在我身上花的銀錢,也比不上我給你喝的那些羨陽明月。”
金風川被她的話噎著了,秦鹿繼續道:“請金老闆打聽打聽,一兩羨陽明月的市價是多少,你喝了我十幾盞,這錢也合該還給你了,而且那二十四塊千年墨磚根本值不了三十萬兩黃金,我家主人二話冇說就給了你,你穩賺了!”
“大不了我退一半的錢給他,隻要你來我府上。”金風川搖頭:“不一樣,秦姑娘,你與那嚴玥真真的不一樣!”
秦鹿抿著嘴歪頭對金風川一笑:“金老闆,慢走不送。”
說完關上了無有齋的門,金風川就在外頭咧著牙笑道:“成啊,你拒絕我,那我就和你家主人說我倆已經生米煮成熟飯,該做的不該做的全都做了,我看你那主人性格孤僻難相處,事情真不真不要緊,若是被他信了……”
方纔還嬉皮笑臉與金風川打趣的秦鹿再度開門,眨眼間一把出了鞘的彎刀就架在了金風川的脖子上,她目光淩厲,笑容消失,握著刀的手穩穩地放平,輕聲說了句:“你敢在我主人麵前胡言亂語,我就殺了你。”
“你居然還會武功……”金風川真是驚訝了,秦鹿於她眼裡,越來越神秘,包括她那身份不詳卻當真是有錢的主人。好奇心一旦被勾起,壓都壓不下去,金風川往後退了一步,輕聲笑了兩下,轉身便帶著仆人離開了無有齋門前。
回到金家,金風川找來了幾個打聽訊息的下人,叫人問一問看,無有齋是何時被人買下的,買者是誰,原先是從哪兒來的,他都得知道。
梁妄的訊息不容易被打聽,金風川手下的人出去了足足七日,才隻帶回了一點兒皮毛。
不過這七日時間內,秦鹿倒是收到了謝儘歡那邊的飛鴿傳書,南郡也就是南都城,城郊處有一所空宅,原是三十年前燕京的某個官員買來養老的,結果對方病死在了崗位上冇能用到,府上後輩冇有繼續為官的,便想將這一處變賣換做經商的銀錢。
謝儘歡查過了,房子乾淨,環境不錯,風水也好,隻是離南都城不太近,周圍也冇有村落,不過那老頭兒生前挑選宅屋的時候在那屋子的院外撒了一把花種,三十多年下來,花種爬了滿山,小屋被鮮花簇擁,倒是非常漂亮。
秦鹿知曉梁妄不愛被人打擾,他若想玩,自己去城裡頭找樂子可以,但不可以叫彆人的樂子找到自己的家門口,於是這房子便就定下來了,秦鹿寫信讓謝儘歡先將裡頭收拾一番,自己這邊就動身。
從金珠城到南都城,如若停停走走不趕路的話,大約要二十天左右。
這麼長的時間夠謝儘歡將那處裡外打通,好吃好玩兒的標記下來,好讓秦鹿與梁妄過去了就能自在,而在路上的這二十天,秦鹿想著會經過一些地方,正好這個時節風景不錯,還可以跟著梁妄四處轉轉。
金風川派人盯著無有齋,得知無有齋這幾日都在朝外搬行李,金風川便坐不住了。
秦鹿與梁妄府中的花草要先行,交給鏢局托運到南都城外的屋子裡去,故而動靜大了點兒,周圍幾家都知道他們要搬走了,隔壁的小孩兒還捨不得,哄著秦鹿給他買了兩串糖葫蘆。
金家的仆人問了秦鹿隔壁那一家話,才知道秦鹿春分時就會搬走,具體去哪兒他們也不知道。
眼看春分隻在這兩天,這些天裡金風川都冇機會再見秦鹿一麵,不知是不是好勝心在作祟,越是得不到的人心裡就越想得厲害,偶爾想起秦鹿幾次坦然拒絕,金風川的心裡還有些泛酸。
聽到下人給他的訊息,金風川恨不得立刻衝到無有齋去,大不了將梁妄的銀票還給對方,和他說一句,二十四塊千年墨磚送給他了,但他一定要把秦鹿給留下!能不能娶回來先不說,至少人不能離開金珠城,否則日後他上哪兒找去?
結果纔要出門,兩個訊息就先後絆住了金風川的腳步。
一則是乾江都送來的,說是嚴玥爹孃那邊找到了燕京的關係,原先壓他們一頭的大官被召回燕京革職查辦,他們擔心嚴玥的情況,希望嚴玥能儘早回去。
二則便是關於梁妄與秦鹿的,兩人來時也找了鏢局托運了一些物件,大多是字畫花草,以那個鏢局給的地址來看,是在軒城外不遠處的一所宅子。
而那個宅子如今都是空著的,聽城中經常聽戲的人道,那宅子原先的主人是燕京來的大戶人家,生了病纔在軒城外調養身體的,喜歡聽戲、溜鳥兒、喝茶、下棋,不過十二年前,那人身後就已經跟著個年紀輕輕的丫鬟了。
金風川見了信,手心直出汗,十二年前就十六、七歲的相貌,總不至於如今的秦鹿,已經年近四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