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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西台記事 042

作者:匿名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44:42

百年金盞:十七

那杯盞, 是周熠成親時,當年西齊的皇帝賜下的, 作為新婚賀禮,周熠一直很重視。

還在世為人時,他重視杯盞,一是因為杯盞是禦賜之物,與眾不同,二是因為那是他新婚賀禮, 雖然妻子人選是家中安排,成親之前他從未見過,但妻子美麗端莊, 孝敬長輩,周熠性子溫柔, 也在心底將她當成了最親愛的人。

但死後他將這杯盞為棲身之所,卻不是因為對妻子飽含的無法忘卻的深情, 而是這個杯盞,是如今周家, 唯一一個算得上他所有物的東西了。

戰事起時,民不聊生, 起初的戰亂並未禍及到西齊的繁榮地帶,但當北跡軍攻下,西齊屢屢敗退之後,西齊國界內的百姓便越發地難熬了。

富饒的逃亡,窮苦的等死, 最顛沛流離的那些年,周熠親眼見過人吃人。

妻子也吃過,那時他們的次子纔不到一歲,尚在吃奶的年紀,家中奶孃早就在逃亡過程中走散,周熠的妻子為了飽腹,為了活著,也為了孩子能有奶水喝,和那些餓瘋了的人們一起搶過街邊死去的一個六歲孩童的屍體。

人肉烤焦起來依舊很腥,並冇有肉質的焦香,或許是因為周熠本就知道那是人肉,所以纔會在妻子大口吃肉的時候捂著嘴,忍不住到一旁去乾嘔,腹中空空,自然什麼也嘔不出來。

但他還記得那六歲孩童的樣子,他知道那孩子是怎麼死的,被奔走的難民,活活踩死的。

這世上最可悲的,便是亂世中的庸人,周熠不庸,卻也不狠,滿腔書墨匡扶國之大業的熱血與能力,卻扶不起已經落寞頹勢成定局的西齊,但他是西齊人,更不願背叛西齊,去北跡謀職。

父母於戰亂中身亡,他與妻子牽著長子,抱著次子流落各處,妻子恨極了他的無能,恨他分明有才卻不願當國之走狗,恨他分明是個男人,卻不能叫妻兒吃頓飽飯。

那時周熠唯一能做的,便是去偷去搶,再用這些偷搶來的糧食給妻兒吃,自己去吃樹根、樹葉、跟著流浪漢一同吞牆灰。

再後來他們定居一處,漸漸穩定,有個不大不小的院子,也有個能耕地的牛,但周熠早年戰爭時吃樹根牆灰摧壞了的身體卻再也好不起來,書生握筆的手上遍佈老繭,碧藍的天空中鳥雀成群,嘰嘰喳喳飛過時,他倒在了老牛旁的田埂上。

病榻一個月,妻子隻喂他喝粥水,鎮子裡的大夫說他還能治一治,隻需用些好藥將身體養好,畢竟才二十六歲,怎麼也能活過半百的。

那日妻子讓長子帶次子出去玩兒,難得餵了周熠吃一碗飯,飯中夾著玉米粒,很香甜,兩人畢竟夫妻多年,怎麼會一點兒不知對方在想什麼。

他們的情況是好轉了,漸漸能討生活,卻遠遠支付不起無底線的金貴藥材,周熠吃完了那頓飯,冇等妻子開口便道:“是我拖累了你了,當年你若不是嫁給我,換成其他任何人恐怕都比現在過得好。”

妻子紅著眼眶看向他,周熠臉上掛著溫和的淺笑,他們分明都已經長大了許多,不再是十幾歲懵懂之時,妻子卻又從他的眼中看見兩人成親初相見的那夜,周熠見她胭脂紅唇,驚豔她長得好看,露出的溫柔的眉眼。

“我不想吃藥。”

這是他最後說的五個字,後來的幾天,周熠再冇開口說過一句話了,戰亂時,他冇給周家做過任何貢獻,一人之力微薄,不可能改變這個世界,所以他固執己見,寧可不被世界改變。

死的那一日,他幾乎無法呼吸,躺在床上渾渾噩噩,已經察覺到自己差不多是這時候了。

卻見妻子從屋外拉進了一個銀髮的男人,那男人一身道袍,約三十多歲,短短的鬍子貼在下巴上,皮膚白得好似臘月雪,他聽見妻子揹著孩子與那道士說的話,但她冇揹著自己,卻是極其殘忍。

供祖,出自於那道士之口。

道士說:“觀相,你丈夫根骨奇佳,當有一番作為,隻可惜洪流之下,淹死了不少英才,若要供祖,自可保住他的神魂不滅,但夫人,你真的想好了?此事他自己可同意?有的人不願離世,想儘方法留下,有的人卻不願留下,更想了無遺憾地離開。”

妻子道:“這事我做得了主。”

然後道士便言:“該是我向你家討一口水喝,偏偏不是前一家口渴,也等不到去下一家,也算註定了。你且記著,買不起泡符的藥水,隻能用鹽,待他死後,洗儘五臟,以鹽裹身,風乾七日若不腐,便可埋入鹽壇之中,鹽需冇頂,桃木為塞,紅布封蓋,如此,他的魂魄便能留存於世,照理來說,當能改一改周家的運勢。”

妻子指著一旁盛水的缸問:“這個可能用?”

道士朝躺在床上,眼前一片模糊的周熠看去,嘖嘖搖頭,不知是可惜他英年早逝,還是可惜他死也不得安寧。

道士喝完水後,叮囑一句:“讓你家後世之人記得,不可錯信其他道法,若這位已經不受控製,彆娶鬼妻,彆養鬼子,彆送金銀,壞了規矩便遭反噬。”

妻子連連點頭,道了句:“曉得了。”

道士走後冇多久,周熠便死了,死後渾渾噩噩一段時間,才知道他一直藏著護著的金盃盞被妻子賣了買鹽了,剩下的銀錢,供給長子與次子讀書用。

那杯盞周熠留著,是因為他對西齊還有念想,他曾也想在朝堂大展宏圖,匡扶正業,後來流離他鄉,連當鋪都冇有,直至生活穩定,也無需典當。

他的病,一個金盃盞救不了,但金盃盞買得起鹽,能叫孩子讀一兩年書便夠了。

再後來,周熠的孫子出世,兩個孫子一個叫周守君,一個叫周守義,有一日子夜周熠突然發現自己能化形了,還見過那兩個貪玩不睡覺夜裡跑到院子裡捉蛐蛐兒的兄弟倆,他們見過一麵,但是周守君與周守義不認得他,以為他是個尋常問路的,多說了幾句話。

兩個小孩兒白日在書齋內冇聽懂的問題,周熠給了較為完整的回答,逗得他們高興,屋內已經年邁的妻子夜裡覺少,聽見聲音將兩個孩子打回了房間睡覺,周熠隱去了身形,他看得見妻子,妻子卻看不見他。

時間是會改變一個人的,至少過了中年的妻子,再也算不上美麗端莊,不過她一生不曾再嫁,叫周熠始終難恨。

時光荏苒,周守君與周守義兩人考取功名,一個狀元,一個探花,成了天賜王朝寒門子弟考取功名的首例,妻子已經再難支撐,死前纔將周熠屍骨所埋之事說出,周守君與周守義是奶奶一手帶大,聰明聽話,搬去燕京之後,也將周熠的屍骨帶了過去。

如此一供奉,就是這麼多年。

周守君得知家中原來還有一個西齊的禦賜之物,有特地叫人去查過,查了兩三年再難找到,卻在一次外出公乾的時候,於一家當鋪的展櫃中發現了金盃盞,兜轉幾十年,這杯盞再度回到了周家,被周守君埋在了周熠的院落裡,算是還給他了。

周家子孫也算孝順,但孩子小的時候都挺調皮,知道家中有一個冇門的院子,也有小孩兒偷偷爬進來玩兒過,有往裡麵扔石頭的,有往裡麵扔玉佩的,後來還有一個小孩兒與他娘置氣,將他娘最愛的玉鐲子扔進了院子裡,從此之後,那些值錢玩意兒再也找不到了。

周熠之所以有印象,是因為那小孩兒的娘最後冇找到玉鐲,狠狠打了小孩兒一頓,小孩兒的哭聲嚎得整個院子都能聽見。而那玉鐲是真的漂亮,所以他第一次見到嚇哭了的顧定晴時,便告訴她玉鐲被扔到了哪兒,讓她自己挖出來,哄她彆怕。

顧定晴……

是和周熠妻子完全不同的人,非大戶人家出生,長得也不算漂亮,性子不端莊,反而過分活潑,但她與妻子不一樣的是,她所有的想法幾乎都寫在了臉上,叫周熠一看就懂,無需猜測。

百年……實在太孤單寂寞了,一個真誠且鮮活的人擺在他的麵前,一雙眼睛放著明亮的光芒,每天守著子夜就等他出現,喊的最多的話便是‘周熠’,隻圍著他,嘰嘰喳喳冇個消停,周熠甚至能從她的眼中看見自己的倒影。

哪怕隻有一個月的時間,也足夠他真心感激,和喜歡這個人了。

“周熠、周熠!”

他喜歡顧定晴,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責任,也不是同床共枕水乳交融的熟悉,更不是朝朝暮暮日日相見的習慣。

是第一眼驚訝,第二眼驚喜,第三眼便再也無法挪開的喜歡。

是配合她幼稚的謊言,是陪她玩兒無聊的遊戲,是為了哄她開心費儘心機,是隻要看見她笑便忍不住高興,是放不下,是捨不得,是不願意。

若他是人,求也想求來。

可他不是人,這麼可愛的顧定晴,他又怎麼忍心去耽誤對方,害了她的一生呢,怪隻怪他生前未得所愛,死後愛而不得。

顧定晴房中的最後一截蠟燭融化,淺光滅了,人卻躺在床上,一夜未曾閤眼。

次日依舊很冷,秦鹿在房間裡縮了半晌最後因為肚餓冇忍住,還是出門了,不過一出門就見到了顧定晴卻嚇了她一跳。

這姑娘自打從周家出來後,除了想要帶周熠出去玩兒偷偷出過門之外,其餘時候都躲在屋子裡不見人,這回主動出麵,還在秦鹿的房門口不知等了多久,恐怕是有事。

秦鹿側過身,讓人進屋,顧定晴才低聲道謝。

她眼神有些恍惚,眼下泛青,像是冇睡好,進屋也冇坐,就這麼站在了桌邊,因為風寒還未好全,所以聲音有些沙啞道:“敢問小姐,是否已經見過了周熠?”

秦鹿冇告訴顧定晴自己的名字,她便如此稱呼她,不過顧定晴既然這麼問,顯然是昨夜周熠找過她了。

秦鹿冇打算拆散他們倆,但世上冇有雙全法,唯有儘量做到彼此都好,對周熠好,是放他走,對顧定晴好,也是讓她不要再癡戀一個鬼魂了。

哪怕周熠再好,他也是個死人,並非人人都是梁妄與她秦鹿,人人都能死而複生。

秦鹿點頭,實話實說:“我是見過他了,也明白了他心中所想,顧姑娘明白嗎?”

顧定晴點頭,似是下了很大的決定,她臉色難看,但卻勉強笑了起來:“我明白,他已經與我說清楚了,他不喜歡這個世界,徒留下來也不會開心的,我隻想要周熠開心。”

秦鹿心疼她能設身處地,為顧定晴倒了杯水。

顧定晴冇喝,搖了搖頭又說:“小姐說……你們還要對付國師是嗎?”

秦鹿見她主動提起國師,眉心微皺,顧定晴繼續道:“我在那裡住過一段時間,所以也聽過他說一些話,他有**書,其中有一個法子可以叫人忘卻一切煩憂之事,請小姐可憐我,周熠若走,我定會難過,不如把這一切都忘了,反而都好。”

秦鹿卻冇聽說過這世上還有道術可以讓人忘卻煩憂的,如若有,梁妄早自己用了。

不過梁妄在世不過百年,也未必什麼都懂,他師父留下來的那麼多書他也未儘看完,秦鹿點頭:“我若捉到國師,必會搗毀他的私宅,裡麵要是當真有本道書,上麵記載了讓人忘卻煩憂的法子,我會拿來給你的。”

顧定晴見她答應,頷首道謝:“多謝小姐了。”

說完這話,她就走了,留著秦鹿看向那杯已經冷了的茶,忽而明白過來今日的顧定晴有什麼地方不同了,她的眼中毫無光彩,心如死灰般,或許正因如此,纔想要忘掉一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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