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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西台記事 004

作者:匿名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44:42

桃花人麵:二

煜州軒城,出好紙好墨好硯好狼毫,是天賜王朝文房四寶做得最好的地方,每年燕京文房四寶的進貢,也是從軒城取貨,但也有人說,天下各物,一流的自己用,二流的進貢,三流的出國賣高價,四流的纔在店鋪上掛著。

皇帝用的未必是最好的,軒城內頂尖的文房四寶就連煜州的官員都用不起,好硯出墨快,好墨留香久,好筆群獸取毛才能出一根,好紙留墨不變色,藏櫃十年拿出也是新的。

這些好物,都被堆在了軒城城郊無有齋內書房桌子上了。

七月暑氣熱,才落過一場晴日雨,天空大亮,澆灌入地裡的雨水未過一個時辰便被花草吸得半乾,積水的屋簷上偶爾滴了幾滴雨水下來,打在一枝探入窗戶的石榴樹枝上,石榴順著窗邊長,紅花已謝,結了個青黃半大不小的果子,果麵濕潤,正被熱風吹得微晃。

身穿墨綠長裙的女子正半蹲在門前,一雙眼小心翼翼地朝外看,壓低聲音喊:“貪貪、貪貪——”

“我勸你回來練字。”身後傳來一道聲音,女子冇回頭,揮了揮手,有些嫌棄地說:“練三日了,再練下去我會瘋的。”

聽見這話,身穿白衣的男子微微挑眉,伸手勾起一縷秀髮,扯著嘴角瞥了一眼書桌上擺著的字帖,嘖嘖搖頭。

人說西齊再不好,好歹有三寶,戰爭未能涉及的茶山,留了頂尖紅葉茶,已故皇帝留下的金冠,上鑲嵌了一顆絕無僅有雞蛋大的夜明珠,真的能在夜裡發光的那種,還有一個便是梁王的字。筆墨揮灑如蛟龍入水,連筆貫墨書絕世好帖,這位現在輕易不寫字,龍遊鳳舞的書墨怕臨摹的人學不來,於是壓著手腕兒寫了一篇《符術百擬》,結果還被人學得不像樣,好好的狼毫筆愣是練分了岔。

“貪貪——”

瞧,被人按著練字的現在坐不住,想方設法出去玩兒呢。

女子冇喊多久,門前便刮來了一陣風,紅煙化了人形,身穿牡丹裙的女人旋身出現,一頭偏棕色的長髮上朱釵寶飾,還戴了一朵豔花,雙肩微聳,胸前也一片花白,豐胸窄腰,半露的長腿,唇不點則紅,眼不彎也媚,女人掩嘴低聲笑了笑,聲音倒是如醇酒,酥到了人的骨子裡。

“秦姑奶奶,梁王爺不在。”女人說完,媚眼朝一旁站著的白麪書生勾去。

身穿白衣的書生狹長雙眼未落在女人身上任何一寸,眼底帶著幾分譏諷輕視,下巴微昂,手執書卷在麵前揮了揮,像是生怕女人身上的香風吹來自己這邊,染了讀書人的墨氣兒。

一聽人不在,身穿墨綠衣裙的女子才站直伸了個懶腰,兩臂處束袖,一頭長髮隨意挽著,隻一根銀簪在上頭做了點綴,腰間居然還掛了一把小彎刀,彎刀上鑲了五彩寶石,看上去像是他國胡人的匕首。

女子撥了頭髮,伸出右手,右手五指上都戴了戒指,以純銀細鏈連在了一起,纖長的手指招了一把暑風,於空中打了個響指,牡丹裙的女人與那握著書本的白衣男子各自化煙,刹那間入了她的戒指裡。

書房門大開,闊步出門時,女子還覺得自己有些瀟灑,如若她家梁王爺在,必然要噓她一句:“山中無老虎,野貓稱大王,瞧你那嘚瑟勁兒。”

不過、梁王爺不在。

秦鹿高興啊!

一連寫了三天字,字字都是老一套,那人也奇怪,居然三天冇有出門,偶爾還端了個長椅放在書房前,然後靠在上頭泡一杯紅葉茶,羽扇扇風,藤椅晃晃悠悠,金絲鳥籠就放在旁邊的窗沿上,偶爾吹聲口哨逗弄一番,他能這樣靠一天!

秦鹿不愛練字,她當初還不識字來著,不過自從跟了梁王爺,這人便像是下定決心要改了她身上的匪氣,從學字,到看書,從看書,到學琴,從學琴到譜曲,從譜曲到作畫,七十多年了,隻要是回想起這些文縐縐的東西,於秦鹿而言,年年都是噩夢!

她當然有反抗!

當年西齊兵敗連退十幾年,她跟著兄長上陣殺人時,那一把長矛使得風生水起,她骨子裡就有不平便爭的血液在,如何不會反抗?

憑什麼學字?

憑什麼看書?

這些算是為她好,那憑什麼學琴譜曲還畫畫?!

但……她打不過。

所以、隻能認栽,讓乾什麼就乾什麼吧。

出了無有齋,秦鹿一路朝軒城過去,這一處他們三年前搬來的,至多再有七年便要離開了。

十年夠長了,身邊的人一個個從年輕變衰老,從青年變中年,唯有他們還停留一直不變,時間長了,總會被人起疑心的,以新的身份來,再悄無聲息地離開,是宿命。

軒城到處都是書香氣,城中光是書院便有七座,整個兒煜州有錢人家都把孩子送到軒城來讀書,天賜王朝雖然是靠征戰獲得了天下,但不可否認後續育人方麵做得也算不錯,這處有最酸的文人,也有富得流油的商賈,秦鹿原以為梁王爺搬來軒城,是衝著軒城讀書比天高的氣氛,卻冇想到,他是衝著秦戲樓來的。

秦戲樓實則並不有名,因為天賜王朝的人大多不聽戲,唯有西齊的一些王孫貴族有聽戲聽曲兒這習慣,因為無人聽,便無存在的必要,當年西齊遍地都有的戲樓,漸漸也改了行當,唯有這秦戲樓算得上是從西齊一直延續下來,經曆百年猶在的。

以梁王爺的話來說,這戲樓唱曲兒,有過去的味兒。

遠遠瞧見秦戲樓的頂,秦鹿一路上回想起不少過去的事兒,斷斷續續,已經在心中起不了什麼波瀾,路邊賣燒餅的老頭兒瞧見秦鹿,頓時笑了:“喲,秦姑娘,幾日不見,又被你家主人罰抄書了吧?”

秦鹿扯了扯嘴角,冇回覆,卻是默認了,她瞥了一眼剛烤出來的燒餅,老頭兒頓時心領神會,以黃紙包了兩個遞給她,秦鹿笑著說:“老規矩,等我家主人從這兒過了,你朝他要錢。”

“好叻!”老頭兒說罷,便見秦鹿咬著還冒熱氣兒的燒餅繼續朝前走。

將到秦戲樓,天色又變了,黑壓壓的烏雲遮下,似乎即將要下一場大雨,盛暑天便是如此,陰晴不定。

路邊行人也都抬頭望天,擺攤賣女紅的婦人從櫃子底下抽出了幾把傘也順便賣著,瞧見秦鹿來了,打了招呼:“秦姑娘,馬上要下雨了,給你一把傘。”

秦鹿接下,道了句謝,抿了抿嘴指著隻有十多步便能到的秦戲樓,問那婦人:“我家主人可在裡頭?”

“今日冇瞧見呢。”婦人搖頭,秦鹿立刻鬆了口氣,對婦人道了句謝,又挑眉給了個眼神,婦人立刻知曉,便是隻要她家主人來了,高喊一聲自家在後頭淘氣的娃娃名字,好讓秦鹿提前準備跑路。

其實今日大暑,按照梁王爺的性子,應當會去找個茶樓飲茶,再買兩根香回去燒,所以纔不在無有齋中,來聽戲的可能不高,秦鹿纔敢朝這邊來玩兒。

婦人瞧見秦鹿朝秦戲樓跑去,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遠方來探親幫忙的表妹湊上前,問了婦人一句:“方纔那小姑娘是誰家的?長得可真好看,一瞧便知是大家閨秀,隻不知怎的一個人出來,身後也冇跟個伺候的人啊。”

婦人笑著說:“那秦姑娘是幾年前跟她主人一同來軒城的,也非大家閨秀,是個實打實的下人呢,不過她家主人有錢,行事派頭都像是京裡來的貴人,像是生了什麼病,來軒城靜養,為人還非常謙和,雖說這秦姑娘是下人,可他家主人一點兒也冇把她當下人看待,想來也是有福啊。”

“如此,姐姐你看,咱家弟弟可能與這姑娘攀上親啊?”那表妹想起自己還有個年過十八的弟弟尚未娶妻,心裡著急,婦人連忙道:“表弟的性子我還不知?與秦姑娘絕對合不來,你還是彆想了,去,幫我看著點兒孩子,這小子一個轉頭又跑冇影兒了。”

對話才結束,天邊便起了轟隆一聲,雷電即便是在白晝也清晰可見,藍紫色如枯樹枝般炸開。

秦鹿纔剛入秦戲樓便落了大雨,差一步就要淋濕,她看著手上還冇來得及用的傘,順手將傘遞給了門前招呼的小二。

小二瞧見秦鹿來了,又朝外看了看,秦鹿自然朝裡頭走,邊說:“我家主人冇來。”

有錢的冇來,冇錢的又來蹭吃的了。

小二撇了撇嘴,先給秦鹿上一杯茶,又端了一盤瓜子,台上正是秦戲樓的台柱子在唱曲兒,紅粉交錯的臉上擺出個嗔怪的表情,輕推身邊的人,惹得台下紛紛笑了。

秦鹿喝了口茶,有些澀嘴,她嘗不出好茶壞茶來,跟兄長打仗的第一年她才十四歲,便學著喝烈酒了,於她而言,白水都比茶好喝,但她家梁王爺喜歡茶,所以秦鹿雖然不會喝茶,但會泡茶。

想到這兒,秦鹿放下杯子,有些憤然,都是被逼著學的!

才聽了不過一刻鐘,秦戲樓的門前便有人說話,秦鹿本眯著眼睛看台上,偶爾跟著笑一笑的,卻在那混雜於人群中毫不起眼的話語裡,刹那捕捉到了一道新鮮的聲音。

耳尖微動,臉上的笑容收斂,秦鹿放下茶盞,回頭朝門前看去。

大雨還在傾盆,入秦戲樓的書生身上被淋得透濕,正在焦急地和小二說著什麼。

小二道:“這位公子,我們戲樓不給錢,不讓進,戲都在廳內唱著呢,您進來了,不消費,等於白請您聽一場,若各個兒都這樣,我們戲樓就真難經營了。”

那書生抿嘴,握著手中兩枚銅錢,這是他最後的積蓄,他吞了吞口水,道:“小二哥,麻煩幫幫忙,我隻是進去找個人。”

“這……”小二為難,書生繼續道:“真的,隻是找人,我不聽戲的,不然……不然勞煩您跑一趟,幫我找個人,那人、那人銀髮過肩,身穿藍袍,還提了個鳥籠……”

小二一聽,視線朝秦戲樓裡頭正在白吃白喝的秦鹿瞧去,這形容,不正是秦鹿家的主人嗎?

秦鹿起身,慢慢朝書生走過來,一雙眼卻直勾勾地盯著書生握著銅錢的手,他人看不見,她卻能看見,那人手心抓著一把符灰,符灰寫了個‘謝’字。

書生著急忙慌,順著小二視線正看見了個姑娘,對方穿著隨意,不施粉黛,卻長著柳葉彎眉,桃花含水的眼,書生一怔,抱著希望喊了一聲:“秦姑奶奶?!”

秦鹿挑眉,嘴角微揚,心道果然是姓謝的那傢夥引來的。

於是她從腰帶縫隙裡掏出了一粒銀子遞給小二,道:“去二樓給我安排個雅間。”

又對書生勾了勾手:“隨我來。”

小二看了一眼手中銀子,心裡嘀咕,感情這位一直都有錢?!那前麵那麼多回,怎的回回都讓他向她家主人要?還要白白受她家主人的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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