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方向傳來的廝殺聲,在天明時分終於漸漸微弱下去。
但京城外的軍營裡,薑雪寧卻覺得自己的心跳聲越來越響,幾乎要撞碎胸腔。
她一夜未眠。
身上的傷還在疼,腳底的傷口經過處理包紮,卻依舊讓她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可這些身體上的痛楚,比起心裡那種噬骨灼心的焦灼,根本微不足道。
她站在營帳門口,望著東南方那片被晨曦染上淺金色的天空。
那裡,是京城。
是燕臨昨夜揮軍殺去的方向。
“夫人,您進去歇會兒吧。”
侍女捧著溫熱的蔘湯,憂心忡忡地勸道,
“您臉色太差了。”
薑雪寧搖搖頭,冇說話。
她怎麼能睡得著?
昨夜子時過後,軍營裡陸續有快馬回報戰況——落鷹坡大營被破,平南王中伏,燕臨陣斬敵酋……一個個訊息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她心上。
贏了。
可她的心卻越懸越高。
因為最後一個訊息傳來後,已經過去了整整兩個時辰。
再冇有任何新的戰報。
燕臨怎麼樣了?
他腿上的傷呢?
肋下的傷口呢?
他帶著那支激戰一夜、傷亡未知的軍隊,殺進京城了嗎?
麵對薛遠最後的瘋狂反撲,他能不能……
薑雪寧不敢再想下去。
她死死攥著衣角,指甲陷進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
【夫人,您的心率已經連續一個時辰超過正常值30%。】
係統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帶著明顯的擔憂,
【您需要休息,否則身體會垮的。】
“我休息不了。”
薑雪寧在心裡迴應,聲音沙啞,
“係統,告訴我,燕臨現在怎麼樣了?他還活著嗎?”
係統沉默了片刻。
【根據最後接收到的宿主生命體征數據,他受傷不輕,但暫無生命危險。】
它如實回答,
【但兩個時辰冇有新的戰報傳回,說明戰事可能進入了最激烈的階段,或者……通訊被切斷了。】
薑雪寧的心猛地一沉。
最激烈的階段……
那就是攻城戰,巷戰,短兵相接,血肉橫飛。
燕臨拖著傷腿,在那種地方……
她忽然轉身,一瘸一拐地走到營帳中央的桌案前。
桌上攤著那張巨大的京城地形圖,上麵用硃砂標註了許多紅點和箭頭——
那是昨夜她推演的戰局。
她的目光落在皇城的位置。
薛遠最後的大本營。
也是燕臨最終的目標。
“我要去京城。
”她忽然說,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
【夫人?!】
係統驚叫,
【您現在的身體狀況,根本不可能長途騎馬!而且京城現在是一片戰場,太危險了!】
“我知道危險。”
薑雪寧盯著地圖,眼神卻越來越亮,
“但我不能在這裡乾等著。係統,你幫過我一次,能不能……再幫我一次?”
【您想做什麼?】
係統的聲音警惕起來。
“像燕臨那樣。”
薑雪寧一字一句道,
“用我的壽命,或者彆的什麼,換我能立刻行動的能力。
把我的傷治好,讓我有力氣騎馬,最好……還能有些自保的功夫。”
【不行!絕對不行!】係統幾乎是在尖叫,
【您是普通人!強行進行這種能量交換,輕則元氣大傷,折損壽數,重則當場殞命!】
“那就折損壽數。”
薑雪寧毫不猶豫,
“十年,二十年,都可以。隻要能讓我現在站起來,能騎馬,能去他身邊。”
【夫人!您知道您在說什麼嗎?!】係統急得聲音都在抖,
【生命不是兒戲!宿主用十年壽命換您平安,不是為了讓您再把命搭進去的!】
“我知道不是兒戲。”
薑雪寧眼圈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聲音卻越發決絕,
“正因為他為我連命都可以不要,我纔不能眼睜睜看著他一個人去拚命。
係統,你告訴我,如果換做是你,你綁定的人正在死戰,你能在這裡安安穩穩地等著嗎?”
係統沉默了。
帳內隻剩下薑雪寧壓抑的抽泣聲和遠處隱約的戰馬嘶鳴。
良久,係統終於再次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沉重:
【夫人,您真的想好了?即使代價可能是您的半條命,甚至更多?】
“我想好了。”
薑雪寧擦去眼淚,眼神清明如洗,
“告訴我,怎麼做。”
【……如果您堅持,係統可以啟動‘緊急賦能協議’。】係統的聲音變得異常肅穆,
【但這不是‘守護者灌注’,那是宿主對您的單向饋贈。
而‘賦能協議’,是您主動向係統‘借貸’力量,需要以您的生命潛力作為抵押。】
“抵押什麼?”
【您的健康,您的元氣,您未來至少二十年的壽數。】係統一字一句道,
【而且,這股力量是暫時的,隻能維持十二個時辰。
時間一到,力量消退,您會陷入深度虛弱,需要至少臥床休養三個月才能恢複基本行動能力。
如果期間再受重傷……可能會死。】
二十年壽數。
十二個時辰。
可能……會死。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心上。
薑雪寧閉上眼。
眼前閃過很多畫麵。
有重生後燕臨小心翼翼靠近的珍視,有他為她擋箭時的毫不猶豫,有他笑著說“十年壽命算什麼”時的溫柔……
還有他臨行前,抵著她的額頭說“等我回來”。
等她回來。
可如果他回不來了呢?
如果他倒在京城的某個角落,渾身是血,再也睜不開眼……
那她活一百年,一千年,又有什麼意思?
“我同意。”
她睜開眼,眼中再無半點猶豫,
“開始吧。”
【夫人……】係統還想再勸。
“開始!”
薑雪寧厲聲道,
“現在!立刻!”
係統不再說話。
下一秒,薑雪寧感覺到一股奇異的熱流,從心臟最深處湧出,迅速流向四肢百骸!
那熱流所過之處,疼痛如同冰雪消融般褪去!
腳底火燒火燎的傷口瞬間結痂癒合,肋下的淤青消散無蹤,連一夜未眠的疲憊也一掃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充沛到幾乎要溢位來的力量感!
她甚至能清晰地聽到營帳外十丈遠處,士兵換崗時輕微的腳步聲;
能看見晨曦中塵埃飛舞的軌跡;能感覺到血液在血管裡奔騰的速度……
但同時,一種更深層次的、靈魂層麵的虛弱和空洞,也開始從骨髓裡滲透出來。
就像有什麼最本質的東西,被生生挖走了一塊。
【賦能完成。】係統的聲音響起,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
【您現在擁有相當於頂尖武者三成的力量和速度,反應力、耐力大幅提升,傷口已暫時癒合。
但記住,隻有十二個時辰。
時間一到,所有傷勢會加倍反噬,您會虛弱到連站立都困難。】
薑雪寧活動了一下手腳。
輕盈,有力,彷彿脫胎換骨。
她走到銅鏡前,鏡中的自己臉色依舊蒼白,
但眼神卻亮得驚人,像有兩簇火在燃燒。
“夠了。”
她低聲說,
“十二個時辰,足夠我去到他身邊。”
她迅速換上一身玄色勁裝,將長髮利落地束成高馬尾,從武器架上取下一把輕便的長劍佩在腰間。
然後,她掀開帳簾,大步走了出去。
晨光灑在她身上,玄衣如墨,身姿筆挺。
守在帳外的士兵們看見她,全都愣住了——
夫人怎麼……好像完全好了?而且那氣勢,那眼神……
“備馬。”
薑雪寧聲音清冷,
“最快的馬。我要去京城。”
“夫人,這太危險了!世子吩咐過……”
“他現在需要我。”
薑雪寧打斷道,翻身上了士兵牽來的戰馬,動作乾淨利落,哪有半點之前傷重難行的樣子,
“按原計劃穩住軍營,接應傷員。
若我明日此時未歸——”
她頓了頓,看向京城方向,聲音輕而堅定:
“就不必等我了。”
說罷,她猛地一夾馬腹!
戰馬嘶鳴著衝出軍營,朝著東南方那片漸漸亮起的天光,疾馳而去。
玄色披風在晨風中獵獵作響,像一麵逆風而行的旗。
【夫人,】係統的聲音在風中響起,帶著複雜的情緒,
【您知道嗎?宿主此刻……正在攻城。】
“我知道。”
薑雪寧伏在馬背上,目光如炬,
“所以我必須去。”
“去幫他。”
“去陪他。”
“生一起生。”
“死——”
她咬緊牙關,將最後兩個字咽回肚裡。
不。
這一次,誰也不許死。
她要他活著。
她也要活著。
他們要一起,看薛遠的人頭落地,看這江山重歸清明。
晨光越來越亮。
一人一馬,如同離弦之箭,射向那座正在血火中燃燒的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