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濃墨潑灑,幾乎要將天地間最後一點光亮吞噬。
通州城外三十裡,廢棄的烽火台旁,一支玄甲騎兵沉默地隱在黑暗中。
馬匹被套上了嘴套,蹄子包了厚布,連人呼吸都刻意壓低了。
燕臨勒馬立於坡頂,望向東南方向。
那裡,京城的上空被火光映成一片詭異的橘紅,喊殺聲、兵器碰撞聲、城牆崩塌的轟鳴,
即便隔著這麼遠,也隱約可聞,像一頭巨獸在垂死掙紮時發出的嘶吼。
風裡傳來血腥味和焦糊味。
“世子,”
青鋒策馬靠近,聲音壓得極低,
“探子回報,平南王發起了第五輪猛攻,集中攻擊西門和南門。
薛遠已將大營裡最後兩千預備隊調上城牆,落鷹坡大營現在守軍不足八百,而且多是傷兵和疲卒。”
燕臨冇說話,隻是微微頷首。
他臉色在跳動的遠處火光映照下半明半暗,側臉線條繃得像刀鋒。
左腿舊傷處傳來陣陣隱痛,像是骨頭縫裡埋了根針,隨著馬匹的輕微晃動,那疼痛就細細密密地鑽上來。
但他像是感覺不到。
所有的感知,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東南方那片燃燒的戰場上。
【宿主,身體狀態監測:左腿舊傷負擔加重,疼痛指數持續上升。建議減少劇烈運動。】
係統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很是憂慮。
“這點小傷不礙事。”
燕臨在腦海裡冷冷迴應,
“掃描落鷹坡大營,標註所有暗哨和巡邏路線。”
【……正在掃描。】係統無奈地執行命令。
幽藍的光幕在燕臨眼前展開,落鷹坡的地形、營帳佈局、守軍分佈、巡邏路線……所有細節一覽無餘。
光幕右上角,一個鮮紅的倒計時正在跳動:
醜時三刻。
那是預定的突襲時間。
還有不到一個時辰。
燕臨閉上眼睛,將光幕上的資訊深深印入腦海。
再睜眼時,眸中已是一片冰封的殺意。
“傳令,”
他低聲道,聲音在夜風中幾乎微不可聞,
“原地休整兩刻鐘。醜時一刻,分三路包抄落鷹坡。
我要在薛遠反應過來之前,把他的中軍大帳碾成粉末。”
“是!”
命令被無聲地傳遞下去。
黑暗裡,隻有壓抑的呼吸聲和戰馬偶爾的響鼻。
——
與此同時,京城附近的軍營內。
薑雪寧坐在書房裡,麵前的桌案上攤著一張巨大的京城及周邊地形圖。
燭火跳動著,將她蒼白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她身上還穿著那身便於行動的勁裝,披風搭在椅背上,手邊放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
【夫人,】
小白貓係統蹲在地圖邊緣,尾巴蜷著,
【您已經盯著地圖看了快一個時辰了。休息一下吧。】
“我睡不著。”
薑雪寧聲音沙啞,指尖在地圖上輕輕劃過,落在那片標註為“落鷹坡”的區域,
“燕臨他們……現在應該已經到附近了吧?”
【的確,宿主已經抵達預定位置,正在等待時機。】係統如實回答。
薑雪寧的心揪得更緊。
她知道燕臨的計劃很周密,知道他身邊有青鋒、有精銳騎兵,知道謝危在京城的內應會配合……可她就是怕。
怕那個萬一。
怕那支冷箭,怕那道埋伏,怕他腿上的舊傷在關鍵時刻發作……
她不能就這麼乾等著。
“係統,”
她忽然抬頭,眼神異常明亮,
“你之前說過,燕臨啟動的那個‘守護者灌注’協議,需要他自願獻祭生命本源。”
【是的。】
係統警惕起來,
【夫人您問這個做什麼?】
“如果……”
薑雪寧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道,
“如果我也想啟動類似的協議,把我的一部分……生命力,或者彆的什麼,轉給燕臨,讓他今晚行動更順利一些,可以嗎?”
【不可以!】
係統幾乎是立刻尖叫起來,整隻貓都炸了毛,
【絕對不可以!夫人您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
強行剝離生命本源,輕則元氣大傷,重則折壽殞命!
而且……而且您現在的身體狀況,根本承受不住這種能量轉移!】
“我知道有風險。”
薑雪寧眼神堅決,
“但燕臨為了我,連十年壽命都可以不要。我為什麼不能為他冒一次險?”
【那不一樣!】
係統急得在原地轉圈,
【宿主啟動協議,是因為他本身是係統綁定者,體質經過強化,能夠承受部分本源剝離的反噬!
可您是普通人!強行介入係統協議,後果不堪設想!
這不僅僅是冒險,這是自殺!】
薑雪寧沉默了。
她看著桌上搖曳的燭火,看著地圖上那些冰冷的線條和標註,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攥住,又疼又悶。
難道……就隻能這樣乾等著嗎?
不。
一定還有彆的辦法。
她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但她立刻扶住桌案穩住身形。
“來人!”
她朝門外喊道。
很快,一名侍女推門而入:
“夫人有何吩咐?”
“去請尤芳吟姑娘,還有……”
薑雪寧頓了頓,
“去把鄭保也請來。要快。”
“是。”
侍女匆匆退下。
薑雪寧重新坐回椅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地圖邊緣。
尤芳吟是燕臨留在通州的暗線負責人之一,擅長情報分析和物資調度。
她調動不了軍隊,但她可以調動她能動用的一切力量——情報、物資、人心。
為燕臨鋪路,為他減少哪怕一絲一毫的風險。
——
約莫一炷香後,尤芳吟和鄭保先後趕到。
“薑小姐。”兩人齊齊行禮。
“免禮。”
薑雪寧示意他們坐下,開門見山,
“燕世子今夜有行動,目標是薛遠在落鷹坡的中軍大營。
我知道軍機不可泄露,所以不問細節。
我隻想知道,我們現在,在情報、物資、後援上,能給他提供什麼樣的支援?”
尤芳吟和鄭保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
“回小姐,”
尤芳吟率先開口,聲音清晰快速,
“落鷹坡大營的詳細佈防圖,三日前已通過特殊渠道送到世子手中。
此外,我們安插在薛遠軍中的三名暗樁,今夜都會在關鍵位置當值,可以製造混亂、打開缺口。”
鄭保接著道:
“物資方麵,通州城所有傷藥、箭矢、火油都已準備就緒,隨時可以運往前線。
另外,已聯絡了周邊三處燕家舊部,共集結了八百老兵,雖然年紀大了,但都是經曆過沙場的老手,可以在世子得手後接應撤退,或者阻擊可能的追兵。”
薑雪寧眼睛亮了起來。
“好。”
她點頭,手指在地圖上敲了敲,
“尤姑娘,立刻聯絡你那三名暗樁,確認今夜行動細節,務必確保萬無一失。
鄭保,那八百老兵現在何處?多久能抵達落鷹坡外圍?”
“都在三十裡外的黑風峪隱蔽,快馬加鞭,一個時辰可到。”
“一個時辰……”
薑雪寧計算著時間,
“醜時三刻行動,他們能在寅時初趕到外圍策應。足夠了。”
她抬頭看向兩人,眼神鄭重:
“今夜之事,關乎世子安危,更關乎大局。
二位,拜托了。”
尤芳吟和鄭保肅然起身,抱拳道:
“小姐放心,定不辱命!”
兩人匆匆離去佈置。
書房裡又隻剩下薑雪寧和係統。
【夫人,】係統小聲說,
【您做得很好。這些安排,能為宿主增加至少15%的成功率和20%的生存率。】
薑雪寧卻搖了搖頭。
“不夠。”
她看著地圖上那個小小的“落鷹坡”,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這些是外力。真正決定生死的,是他自己。”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那個點,彷彿能透過紙張,觸碰到那個在黑暗中潛伏、等待時機的男人。
“燕臨,”
她輕聲說,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隔空對話,
“你一定要平安回來。”
“我在這裡等你。”
“等你回來,我們一起……去看京城的新日出。”
——
醜時一刻。
落鷹坡外三裡,一片枯樹林中。
燕臨抬起手,身後所有騎兵同時勒馬。
夜風呼嘯,卷著遠處戰場飄來的血腥味和煙塵。
他閉目凝神,左腿的疼痛似乎已經麻木,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近乎狩獵前的亢奮。
【宿主,暗樁已就位。巡邏隊換防間隙,三十息。】
係統的聲音清晰響起。
燕臨睜開眼。
眸中寒光如星。
“行動。”
兩個字,輕如歎息,卻帶著千鈞之力。
他率先策馬衝出枯林,玄甲在夜色中幾乎隱形,
隻有馬蹄踏碎凍土的沉悶聲響,彙成一股暗流,
朝著山坡上那片燈火稀疏的大營,洶湧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