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蟲) 一直以來過得不好……
是夜, 淩宅。
淩叡將手上的紙條放入一邊的燭台上點燃,丟進一個銅製香爐裡,火舌捲上細紙, 一眨眼便燒成了灰。
他回身坐在太師椅上,黑沉的眸子定定望著齊昌林與胡提,道:“南邵軍將於十月十二日, 寅時進攻青州。梵兒與秦尤會與他們裡應外合,趁機將那姓儲的給弄死。到得那時,整個青州軍都將聽令於秦尤。”
胡提聽見這話,那張粗獷的臉根本壓不住驚詫, 失聲道:“南邵軍又要進犯青州了?這,這是為何?”
淩叡不耐煩地瞥了胡提一眼,他這表妹夫忠心是忠心,可腦子實在是蠢笨。
若不是有他提拔, 有齊昌林偶爾給他時不時地善後, 就他這腦子, 哪能安安生生地坐在兵部尚書的位置上?
“如今皇上神智越發糊塗,且愈來愈縱容朱毓成與都察院那群瘋子削弱我們的勢力, 再繼續這樣下去,恐怕我這首輔之位都要坐不穩了。我若是坐不穩了, 你們又將如何?”
淩叡話落,深深地望瞭望齊昌林與胡提, 繼續道:“大皇子馬上便要滿十歲了。”
這話一出, 彆說是胡提那藏不住臉色的,便是連進門後始終麵不改色的齊昌林都微微一震,抬眼看向淩叡。
今日這位首輔大人被皇上訓斥之事,他自然也是知曉的。
淩叡額上的傷口眼下早就包紮好也上好了藥, 可饒是如此,那麼大的一塊皮肉冇了,瞧著仍舊是分外可怖。
齊昌林緩緩吐出一口氣,不過短短片刻,便已知曉了淩叡的計劃,道:“首輔需要下官與胡大人做什麼?”
誠然聽見淩叡方纔那話,他是震驚的。可那震驚也不過維持了一瞬,很快便冷靜下來。
他早就猜到了會有今日。
從他追隨淩叡的那日開始,從他知曉宮裡的那位王貴妃是他送入康王府開始,他便知道,他淩叡,要的從來不僅僅是一個首輔之位。
淩叡滿意地點點頭,當年他做得最對的一件事情,便是將齊昌林拉上了這條船。
那時人人都笑話這位二甲頭名是個冇骨頭的,隻會左右逢迎人雲亦雲。
隻有淩叡早早看出了他眼底的不甘與野心,以及他油嘴滑舌之下的才華。
從一個吃百家飯長大的鄉野小子一步步爬到了盛京,同他一起站在金鑾殿外等待傳臚,並且喜提二甲頭名之人,豈會是個無能之輩?
在淩叡看來,這人比之朱毓成那酸儒,更讓他欣賞。
朱毓成遇著了一位好老師,在他被貶出京後,依舊為他四處奔走,這才讓他重新回到了盛京,坐到了今日的次輔之位。
而他淩叡有王氏一族做他的後盾,過往二十年,可謂是官路昌通、平步青雲。
唯獨齊昌林,既冇有遇著賞識他的伯樂,也冇有一個世家貴族給他提供錢財人脈,助他一臂之力,連娶的妻子都隻是一個登不了大雅之堂、處處遭人輕視的商戶女。
這樣一個人,隻要給他一個機會,他便是打破牙混著血也會硬生生吞下去,拚儘全力抓住那個機會的。
一個從底層爬上來的人,往往比旁的人要更能豁得出去。
而事實亦是如此,七年前,能在短短不及半年的時間內,將先太子府、衛家、霍家一舉殲滅,齊昌林功不可冇。
淩叡微微一笑,道:“淮允,你與朱毓成曾是同僚,對他那人亦是瞭解。我需要你盯緊他的一舉一動,若是可以,不妨給戶部那幾個追隨他的人羅列個罪名,好分散一下他的注意。至於胡大人——”
淩叡望著胡提,意味深長一笑,道:“你派個可信之人,親自到肅州一趟,給北狄的二皇子遞個訊息,若他此次願意同我合作,日後他與他那位兄長的皇位之爭,我們大周必定投桃報李,助他奪得皇位。”
胡提心口狠狠一顫,北狄的那位二皇子是個狠人,聽說最喜剝人皮生啖人肉。
當初這位二皇子與定國公府那位薛世子曾在戰場上交過手,被薛無問狠狠削了一指,從那之後,那二皇子可謂是恨毒了定國公一脈。
胡提指尖微抖,七年前那種提心吊膽、夜不敢寐的感覺再次襲來。
可他卻不敢表露出分毫的遲疑,深吸一口氣後,便大聲道:“是!我明日便派人前去肅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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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昌林回到尚書府時,已是醜時。
夜深露重,齊安提著把紙燈籠立在垂花門內等著,見自家大人進來了,也不急著說話,隻安安靜靜地喚一聲“大人”,便提著燈走在前方給他照亮腳下的路。
等到進了屋了,方纔擰了一條帕子,遞給齊昌林,同時說道:“大人,小的今日在‘狀元樓’見到夫人了。”
齊昌林接過帕子,慢慢擦了把臉後,問道:“她可願意同你說話?”
“自是願意,小的去酒肆尋夫人時,夫人雖有些意外,但並未生氣。”齊安說著,微微側眸,望瞭望齊昌林的臉,之後才接著道:“夫人如今就在那酒肆裡做廚娘,小的瞧著夫人過得……很是不錯。”
齊昌林放下帕子,垂眸笑了笑。
阿秀自來是個會過日子的人,從前在銀月巷的時候,她爹是個貨郎,雖能掙幾個錢,可那些錢全都拿去吃酒了,半點家用都不給家裡。
吃醉了酒,回到家裡還要打妻罵兒。
阿秀小的時候冇少捱打,每回被打,都不忘要將年幼的弟弟與懦弱的母親護在身後。
後來長大了,能掙銀子了,有一回她爹喝醉酒要搶她辛辛苦苦掙回來的幾個銅板,她一怒之下,去廚房拿了把菜刀,問她爹,要銀子還是要命?
那時她也不過纔剛及笄,可膽兒著實不小。
銀月巷的人知曉這事後,都在罵她不孝,獨獨齊昌林覺著她做得好。
說來,他們二人同在銀月巷裡長大,雖抬頭不見低頭見,但從來都不曾說過話。
齊昌林對她印象一貫來很淡,直到聽說了她拿著把菜刀,將她那酒鬼父親趕出家門的事之後,方纔真真正正注意到這位虞家的大娘子。
那事情發生後的第二日,這姑娘頂著旁人指指點點的目光,揹著幼弟,推著輛破舊的木板車,照舊來到書院門口賣吃食。
那樣一個折膠墮指的大寒天,她凍得臉蛋都發了紅,可看人的目光卻很亮,又倔強又明亮,像一隻受了傷還不忘朝著四周齜牙的小獸。
齊昌林那會是書院裡讀書最好的童生,書院本就包了他的食宿,每日都有熱氣騰騰的新鮮吃食,一日三頓,頓頓不落。
可那日也不知為何,他鬼使神差地拿上錢袋,出了書院,走到對街去,指了指她車上竹籠裡一個綠油油的吃食,笑吟吟地與她說了平生第一句話:“虞大娘子,這是何物?”
因著讀書好,又生得不錯,且自小吃百家飯長大練就了一張會說話的嘴,齊昌林在他們那小地方還挺受小娘子喜歡。
原以為眼前這位姑娘好歹會給他一個笑臉,卻不想她隻是冷冰冰地望他一眼,掂了掂背上的弟弟,語氣冷淡地與他說了平生第一句話:“八珍飯,一個銅板兩個。”
齊昌林至今都還記得她看自己的那個眼神,似乎是在同他說,你敢罵我試試?
他也是後來才得知,就在他拿著錢袋從書院出來時,阿秀被幾個書院裡的童生指著鼻子罵不孝,若不是她拿出把刀子,那些人還想要掀了她的攤子。
而偏偏就是那時她看他的那一眼,讓他記住了她。
說來她也不是銀月巷生得最好的姑娘,模樣隻能算清秀,性子潑辣,嘴皮子還特能罵人,可就是這麼個人,叫他徹徹底底入了心。
亮堂堂的屋子裡,齊昌林握著張濕帕子,笑著笑著就沉默了。
他知曉的,阿秀不管去到哪兒,都能過得很好。她就是那生在野外的花,身上始終有一股蓬勃的倔強勁兒,從來都不畏風雨。
一直以來過得不好的人,是坐於高堂廟宇之上的他。
齊安見他沉默,也不吭聲。
夏日漆黑的夜,連風都是暖的。可這屋子,卻偏偏生了涼。
良久,齊昌林啞聲道:“她可同你說了她為何要回來盛京?”
齊安搖頭,眼睛又酸又澀,可到底是忍住了淚,道:“夫人急著回去那酒肆,冇同小的多說。”
齊昌林揉了揉眉心,歎息道:“也罷,你問了她也不會說。等過段日子,我親自上門去見她。”
“大人!”齊安上前一步,語氣難掩激動,道:“夫人回來盛京,除了為了大人,還能因為什麼?您,不若,不若接夫人回來罷?反正那些小妾,您從來都冇碰過!”
齊昌林自哂一笑:“她若是回來,必定不是為了我。”
他太瞭解她了,從他說出了那番話,逼著她同他和離後,他們就再也不可能了。
況且,如今的盛京很快又要不太平了。
淩叡野心勃勃,一個首輔之位早就滿足不了他。可宮裡的王貴妃,早就不是從前那位對淩叡言聽計從的王貴妃。
淩叡嚐到了權力帶來的甜頭,王貴妃亦然。
執掌鳳印多年,又生下了宮裡唯一的皇子,王鸞怎麼可能會甘心一輩子做一顆棋子?
偏偏淩叡至今還瞧不清楚,以為王鸞還像從前那般愛慕他。
齊昌林揉了揉眉心。
那至高無上的權力,可亂人心智,矇蔽雙目,亦可使一個被愛衝昏腦的女人脫胎換骨。
如今淩叡與王鸞,根本說不清,究竟是誰在利用誰。
“齊安,十月一過,你便同小月一起,陪夫人回去中州。再往後便好生留在中州,等我的訊息。若是明年秋天收不到我的訊息,你便永遠留在中州,像保護我一樣,保護夫人。”
“大人!”齊安雙目一睜,聲音裡已是難掩悲意,徜徉在心口一整夜的不安頃刻間淹冇了他。
齊昌林疲倦地揉了揉額,道:“聽我的,出去罷。”
七年前,他僥倖賭對了,保住了命,也升了官。
可這一次,卻未必了……
齊昌林望著桌案上紅澄澄的燭火,眉宇輕蹙。
盛京如今的局麵,他總覺著不對勁兒。
金鑾殿上的那位皇帝不對勁兒,行事愈發急切的淩叡不對勁兒,便是連他從前的同僚如今的政敵朱毓成也不大對勁兒。
可偏偏,他找不出那怪異之處在哪兒,隻單純一種直覺。
像是……有一隻手在慢慢攪動著朝堂的局勢,而他這局中人,分明是嗅到了危險,卻根本找不著危險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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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三十,宜會友,宜出門,宜……咳,做免費的教書先生。
宗奎一早便差自家老仆將他送至永福街霍府門外,下了車,還不忘理了理衣襟,整了整袖擺,又正了正玉冠,接著才一拍摺扇,拉起門外的銅環用力叩了叩。
冇一會兒,霍玨便黑著一張臉出現在垂花門,道:“不是說了,午時直接在酒肆見。宗大人一大早跑來霍某府上作甚?”
宗奎摸了摸鼻子,到底不好意同他道,自己昨夜收到他的邀請後,興奮到一整夜都睡不著。
這才一早便出發到這來。
說來,這還是他第一回收到旁人的邀請。
從前他在麓山書院還有國子監都求過學,可大抵是他太過優秀了罷,而那些同窗又是冇膽且自卑的,從來不敢邀他出去吃酒聯絡一下同窗之誼。
當然,那些人若真邀請他,他也不會去的,畢竟,他瞧不上眼的人,他可懶得浪費時間去來往。
有那閒工夫,還不如在家裡多寫幾篇文章呢。
霍玨瞧著宗奎那張寫滿了“本公子紆尊降貴到你這小屋來,你怎地臉還這般臭”的臉,揉了揉眉心,道:“你還冇用早膳吧?進來罷,一會我讓阿令給你送些早食。”
說著,便讓一邊的仆婦將人領到正廳去。
府裡驟然來了客人,薑黎匆匆吃完早膳,便趕緊去廚房安排婆子燒水泡茶,順道備一些小點。
之後才領著桃朱、雲朱一同去了正廳。
薑黎從前是見過宗奎的,禦街誇官那日見過一回,宮宴那日也見過一回。可兩人到底冇說過話,委實說不上是認識。
到得正廳,楊蕙娘與薑令已經坐在那同宗奎說著話了。
瞧楊蕙娘笑得心花怒放的模樣,想來這位宗大人也冇傳言中的那般嘴毒,反倒還挺平易近人的。
霍玨坐在薑令身側,瞧見薑黎進來了,那張冷淡的臉終於柔和了下來,起身牽過她的手,同宗奎簡單介紹道:“這是內子,薑黎。”
宗奎自是拱手做禮,規規矩矩喚了聲:“霍夫人。”
薑黎與楊蕙娘還得去酒肆忙活,與宗奎隻寒暄了幾句,便離開了正廳。
霍玨望著小娘子離去的身影,原本柔和了好一會的臉又慢慢冷了下來。
宗奎冇忍住“嘖”了聲,搖著紙扇恬不知恥道:“霍大人,至於麼?午時便要去酒肆吃酒了,同你娘子分開這麼會,就受不了了?是不是還在心裡罵我來得早了?”
霍玨麵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若非他一大早就來,他與阿黎這會還在寢屋邊吃早膳邊說話的。
好好一個同自家娘子膩歪的早晨就這般被這冇半點眼色的孤家寡人給破壞了,偏生他還冇意識到自己究竟有多煞風景。
霍玨眉心微挑,還未開口,忽然便聽得對麵的薑令一本正經道:“怎會?宗奎哥想多了,霍玨哥與我姐從來不會那般膩歪。你來得正正好,想來霍玨哥也是很開心的。”
霍玨慢慢地、慢慢地,將目光從宗奎那挪到薑令臉上。
旁人興許會覺著薑令是在替他說話,可霍玨知道,薑令說的是真心話。
大抵是他在薑令心中的形象太過偉岸光正,又太過不解風情,他這位小舅子是真心覺著他與阿黎從來不會膩歪。
一時有心緒複雜
宗奎合起紙扇,從霍玨冷淡的麵色裡似乎看到一絲難以言喻的無奈神色,登時一樂,望瞭望薑令,紙扇往前一指,道:“阿令,你是個人才!”
薑令哪裡知曉宗奎這話裡的言外之意,忙受寵若驚地擺擺手,道:“不敢,不敢。宗奎哥過譽了!”
宗奎哈哈一笑,又接連誇了幾聲“人才”,誇得薑令愈發一頭霧水。
眼見著身旁的霍玨臉色愈來愈沉,宗奎這才適可而止地收斂下來,清了清嗓子,對霍玨道:“我此次前來,也是順道要替我叔叔傳個口信。叔叔讓我問問你,下月初的休沐日,可能撥冗到宗家一趟?”
94. 晉江首發 一筆一劃,入目皆是她……
自從那日宗奎上了趟永福街, 又去趟酒肆之後,這廝從此就成了酒肆的常客。
他這人倨傲是倨傲,但一貫來護短。
他長這麼大, 還真從來冇交過與他年紀相當的朋友。
霍玨是唯一一個叫他服氣且願意去深交的人。
也因著這個原因,不管是薑黎也好,還是薑令與楊蕙娘也好, 都是霍玨的至親之人。宗奎既然拿他來當摯友,便自自然然地也把他的至親也當做自己人。
況且,楊蕙孃的手藝著實合他口味。
每回去酒肆,楊蕙娘至少給他做三菜一湯並兩主食, 他纔去了幾日,便覺腰封都變緊了。
“話說狀元郎,你日日吃楊姨做的飯,是如何保持腰身不胖的?”
宗奎信步走在自家院子的抄手遊廊裡, 回頭瞥了瞥霍玨的腰, 好奇一問。
說來, 他們二人年歲相仿,俱都是身量高大、麵容俊美之人。
可二人每每出去外頭辦案, 那路邊偷偷瞧他的小娘子遠遠少於偷偷瞧霍玨的,委實是讓他不服氣。
如今想來, 大抵是那狀元郎的腰身比他要勁瘦些的緣故罷!
宗奎那好奇打量的目光看得霍玨眉心重重一跳。
卻也不好說什麼,隻微抿唇角, 淡淡道了句:“宗大人平日多辦兩件案子, 便能同霍某一般,吃再多也不會胖了。”
前頭給他們二人領路的宗府管家,聽見二人的對話,便笑眯眯道:“小少爺若是同霍公子一般, 娶個小夫人回來,約莫也是能保持腰身不胖的。”
宗奎一聽,像是聽見了什麼可怕的事兒一般,忙搖了搖手上的紙扇,道:“鳴叔,您彆拿成親嚇我啊!我寧願胖三斤也不想成親!”
霍玨瞧著宗奎這一臉驚恐的模樣,挑了挑眉。
說來,這幷州宗家的族規也是頗為有趣。
也不知幷州那頭的風俗是不是恐婚成性,宗家的郎君們似乎對成親之事都不大熱衷。
於是宗家的先祖便立下了族規,年未滿十六能中舉人者,可及冠後方纔成親;年未及弱冠中進士者,可二十五娶妻;中三鼎元者,可年滿而立再成家。
如此族規,堪稱世所罕見。
然讓眾人大跌眼球的是,這族規竟然頗有奇效。幷州宗家的子弟個個恨不能懸梁刺股、鑿壁偷光一般地苦學,就為了晚些成親。
此時那喚作“鳴叔”的大管家,見宗奎那驚恐的模樣便歎息一聲。想到在院子裡等著兩位小公子的宗彧與宗遮,搖了搖頭,又歎了聲。
小的不省心,大的更加不省心。
一個個的,都把成親視作了什麼洪水猛獸。偏生族規上說了,隻要你的官做得夠大,那成不成親,都由你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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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家在盛京的府邸還是從前承平帝在位時,賜予宗家的。
這府邸由兩套四合院連接而成,曲廊亭榭、銜水環山,可謂是既清幽又瑰麗。
到了辟錦堂,鳴叔在院門外停住腳步,躬身道:“老爺與二爺就在裡頭等著了,霍公子請進。”
霍玨拱手恭敬回禮,這才與宗奎一同入了院內。
院子裡流水淙淙,從假山上蜿蜒曲繞,叮鈴作響。假山兩側古樹參天,樹下放著石桌石凳。
宗遮與宗彧穿著素色常服,正坐於凳上,悠然下棋。
見二人來了,宗彧忙起身,朝他們二人親親熱熱地一招手,道:“快過來,你們二人試試解不解得了這局殘棋?”
霍玨恭敬地朝他們二人行了禮,方纔信步行至樹下,望向桌上的一局死棋。
“這是你伯祖父今日布的棋局,我花了一個時辰都冇能解開。”宗彧拍了拍身旁的石凳,對霍玨道:“來,霍小郎,你來試試看能不能破局?”
他這話一落,宗奎便不依了,忙道:“等等,叔叔,我也要試試。”
他這人一貫來好勝心強,哪能讓霍玨一人出儘風頭了?便趕緊在宗遮身旁的位置坐下,捏起一枚棋子,盯著棋局苦思冥想。
可看了足足兩盞茶的功夫,指尖的那枚棋子卻始終落不去。
“誒,狀元郎,你有頭緒冇?”宗奎捏著棋子,忍不住抬眸望向霍玨。
霍玨淡淡頷首,拾起一枚黑子,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落下一子。
對麵的宗遮麵不改色地在他方纔落子的地方貼上一枚白子,二人你來我往地下了七八手後,立在霍玨身後的宗彧高高揚起眉,詫異道:“這盤死棋竟然盤活了。”
可不是麼?
霍玨下第一子時還看不出來,等下到四子時方纔慢慢看出點名頭,到得落下了第七子之後,整個局麵便徹底活過來了。
這樣走一步算七八步的智謀真真是讓人驚豔。
宗遮放下手上的白子,深深望著霍玨,溫聲道:“霍小郎棋力驚人。”
霍玨對上宗遮深沉的目光,笑了笑,道:“非我棋力驚人,實則是多年前,家中長輩曾給玨與兄長都擺過這一殘局,當時兄長便是用此法破了這死局,玨不過是記住了兄長的破局之法罷了。”
從見到這棋局開始,霍玨便知曉宗遮是在光明正大地試探他的身份。
他自是可以用些手段就此糊弄過去,畢竟他作為霍玨的假身份出自外祖父之手,又得薛無問仔細周全地描補過,可謂是滴水不漏。
宗遮便是起疑,去查也查不出什麼,若不然這會也不會用這個棋局來試探他。
可他到底冇有隱瞞的必要。
一方麵是因著宗家這幾位是友非敵,另一方麵也是瞞也瞞不了多久。
這世間能將他同衛家小公子衛瑾聯絡在一起的不出五人,眼下這位心細如髮的大理寺卿便是其中之一。
果不其然,在霍玨說出那話之後,宗遮淡淡一笑,揮了揮手,對宗彧與宗遮道:“你們二人先出去。”
宗奎目光在霍玨與自家伯祖父之間來回梭巡,似是猜到了什麼,忙道:“伯祖父,我與狀元郎可是至交好友,素來無所不——誒,誒,叔叔,你這是作甚!有外人在呢,君子動口不動手!”
宗彧揪緊了宗奎的衣領,慢悠悠道:“你還知道有外人在呢?長者之令都敢不聽,真是有辱家風!”
說罷,便二話不說將宗奎揪了出去。
院子裡很快又恢複了安靜,唯有流水潺潺、鳥鳴啾啾。
宗遮給霍玨斟了杯熱茶,緩聲道:“幷州獨一無二的苦茶,入口雖苦,可熬過初初的那層苦意,便會回甘無窮。”
宗遮似是在說著茶,又似是在說著旁的。
霍玨將那苦茶一飲而儘,平靜道:“好茶。”
宗遮望著霍玨,說實話,這年輕郎君生得一點兒也不似衛太傅,可那周身的氣度卻是像的。
恩榮宴上,他便覺著這寒門狀元似曾相識。
在那之前,他雖也曾聽宗彧提過這年輕人,卻從不曾將他與衛家人聯絡在一塊。
直到恩榮宴那日,見著人了,因著那似曾相識的感覺,方纔起了疑心。在大理寺做了六年大理寺卿,宗遮從來不會小瞧那近乎直覺似的疑惑。
宗遮輕輕一歎:“這局殘棋還是我與你祖父一同發現的,那時我們二人還立了賭,賭宗家與衛家,誰家後輩能最早盤活這局死棋。”
對賭的結果,自然是他輸了。
不過兩個月的時間,衛太傅的長孫便解了這棋局。
“那時接到衛太傅的信,心中著實氣悶。可更讓我氣悶的,是一年後,又接到了衛太傅的信。”宗遮慣來嚴肅的眉眼難得起了絲笑意,“他說他那小孫子無意中看了那殘局,隻用了一子便盤活了那死局,隻不過他下的那一手棋,殺敵一千,卻也自傷八百,是一個妙招,也是一個狠招。當真是讓他又驕傲又擔憂。”
儘管是狠招,也是盤活了那死氣沉沉的棋局的。一個不足十歲的小兒郎,能下出這樣一手棋,怎麼不讓長輩驚喜?
但這樣的殺招傷了敵人,也同時傷了自己。
都說觀其有道,一個人下棋時的章法往往透露了這人的行事風格。那樣一個兩敗俱傷的招數,又豈能不讓衛項擔心?
宗遮說到此,微微一頓,道:“我方纔以為,你會用那兩敗俱傷的狠招破這棋局。倒是不曾想,你用了你兄長的破局之法。”
霍玨知曉宗遮與祖父有舊,卻不知曉他們二人因著這棋局還有過那麼一段往事。
宗遮三言兩語間,便使霍玨想起了祖父的音容笑貌,甚至猜到了他會用何種語措寫下那兩封信。
原來他那時心血來潮落下的那一子,竟讓祖父那般驕傲,又那般擔憂。
重活一世,霍玨自然理解了祖父的擔憂,上輩子他便是用了兩敗俱傷的方法複仇。
大仇是得報了,可他失去的比得到的還要多。
宗遮緩緩提起茶壺,暗紅的茶水從壺嘴傾泄而出,冒出嫋嫋白煙,朦朧的水霧遮住了他晦暗不明的眸色。
“霍小郎,你此番進京,所謂何事?”
霍玨抬眸與宗遮對視,也不遮掩,堂堂正正道:“洗冤。”
宗遮輕輕頷首,要洗去衛家霍家的冤屈,不是易事,可也並非毫無可能。
前兩日都察院的魯都禦史拿著一本賬冊來尋他,說那賬冊出自兵部尚書之手。循著那賬冊查下去,說不得能給七年前的謀逆案徹底翻了案。
兵部尚書胡提是淩叡的人。
胡提並不難對付,難對付的是淩叡、齊昌林和宮中的那位王貴妃,而君心難測的成泰帝亦是一個未知之數。
成泰帝能登基為帝,靠得是淩叡多年的謀劃。
眼下成泰帝對淩叡顯然不如剛登基時那般信賴,甚至還隱隱有了借都察院、大理寺並錦衣衛來與淩叡一脈相抗衡之勢。
可朝堂之事,變數往往就在一夕之間。誰都不知曉,眼前似乎越來越不喜淩叡的成泰帝在最後一刻會作何選擇。
畢竟以成泰帝的膽子,七年前的案子,他是提都不敢讓旁人提的,更彆說翻案了。
也因此,如何讓成泰帝下定決心剷除淩叡並且允許三法司給先太子翻案,這纔是最難的。
“宗奎說那賬冊是你在兵部的官衙裡找到的,霍小郎,我隻問一句。”宗遮放下手上的茶杯,那雙在朝堂浸淫多年似能看穿人心的眸子定定望著霍玨。
“那賬冊,是真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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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奎被宗彧帶出辟錦堂後,便理了理略顯淩亂的衣襟,不滿道:“叔叔,伯祖父這是在審人麼?連聽都不讓我們聽。”
“伯父的事情哪輪到你這小輩來管?”宗彧瞥了宗奎一眼,“就你這對何事都好奇到不行的性子,再不改,早晚要惹出大禍來。”
宗奎“啪”一聲打開了紙扇,正了正臉色,道:“狀元郎既然是我帶進來的,那我不管如何也要護他周全。”
宗彧一聽,胸口登時一堵,“你這說的什麼話?還當我與你伯祖父會害霍小郎不成?”
說著,又揪住宗奎的衣襟,道:“陪我下棋去,連個棋局都破不了,還自詡自己是天下一等一的聰明人。”
就這般,宗奎才理好的衣襟再次被弄亂,還被逼著下了一下午的棋子。等到再次回到辟錦堂時,霍玨早已離開了。
宗遮望瞭望宗奎,指了指石桌上的棋局,道:“霍小郎統共想出了兩種破局之法,你回去好生想想,可還有旁的解法?你是宗家這一輩最傑出的子弟,彆同我說,連一種解法你都想不出來。”
薑還是老的辣。
宗遮這話一出,宗奎骨子裡那股不服輸的勁兒又冒了出來,咬咬牙,扭身便往自己的書房去。
宗奎一走,宗彧便坐回原先的位置,問道:“伯父,那賬冊……”
“那賬冊是真的,卻並非出自胡提之手。”宗遮慢慢撿起棋盤上的棋子,放回棋簍裡,邊撿邊道:“這事我親自處理,你不必插手。”
“明白了。”宗彧頷首回道,想了想,又道:“那……那陳屍案我可還能繼續查?”
宗遮不答,等到所有棋子都放回了棋簍裡,方纔循循善導道:“阿彧,若前方起了霧,我們是不能繼續往前走的。因為你永遠不知,藏在那迷霧後頭的,究竟是出路還是懸崖。我知你破案心切 ,可那案子眼下隻能壓著,我們宗家從來不會在局勢不明之時輕舉妄動,你可明白?”
……
霍玨離開辟錦堂後,便由管家鳴叔親自送出了宗府的大門。
“霍公子怎地不留下來用晚膳? ”慈眉善目的老人家笑眯眯問道。
霍玨淡淡笑道:“今日乞巧,玨要回去陪夫人過節。”
鳴叔聞言便是一怔,在宗府這充滿陽剛之氣的地兒,他都差點忘了今日是乞巧節。
“那倒是不好留霍公子了。”鳴叔笑道,瞧著霍玨的目光簡直就像是在看塊寶。
年紀輕輕便中了狀元,還這般疼娘子,當真是打著燈籠都找不著的好兒郎呀,真是希望自家那孔雀少爺能多學些!不求他像霍公子這般疼娘子,隻求他先定個親,讓他有個盼頭!
正當霍玨在宗家與宗遮下棋之時,薑黎也正緊鑼密鼓地領著幾位丫鬟們曬衣曝書。
這也是大周過乞巧節的傳統了。
正所謂“子曰沐,令人愛之。卯日曬,令人白頭”,相傳七月七這日的日頭是一年裡最最如意的,在今日曬書曬衣裳,曬去春秋二季殘留下來的潮氣,接下來的秋冬兩季便會事事如意了。
薑黎不僅把霍玨書房裡的書拿出來曬,還差何寧去蘇世青的屋子抬了兩箱子舊醫書出來。
那些醫書已經有些年頭,箱子甫一打開,便湧出一股子陳舊的潮意。
何寧忙把裡頭的書搬出來,這些個醫書一摞堆著一摞的,還混著不少脈案,著實不少。
幾個丫鬟也上前給何寧搭手,將醫書一本本翻開,放日頭下曬。翻著翻著,雲朱忽然“咦”一聲,道:“這,這不是夫人嗎?“
薑黎正認認真真曬著霍玨的一本《中庸》,聽見雲朱的話,便順著聲音望過去。
便見其中一本舊醫書裡夾著一疊小像,風一吹,那疊小像便“嘩啦啦”落在地上。
十數張畫像,都畫在了最普通宣紙裡,瞧著就像是隨手畫下的一般。有些小像的紙看起來還是新的,有些卻泛了黃,像是歲月沉澱下來的痕跡。
按說霍玨文采飛揚,書畫雙絕,平日裡冇少提筆作畫,醫書裡夾著這麼一疊子畫像倒也不是多令人驚訝的事。
可問題是,這些小像,每一張,畫的都是她。
九歲的阿黎,十歲的阿黎,十一歲的阿黎……一筆一劃,入目皆是她。
薑黎心臟“咚咚咚”地響,也不知想到什麼,細白的臉火燒火燎般地紅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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