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江首發
長安街, 玉京樓
琴音淙淙,嬌聲笑語源源不絕地從廂房外傳來。
薛無問轉著手上的玉扳指,似笑非笑地望著坐在對麵的朱毓成, 提起酒壺,給他滿上一杯酒後,便打趣道:“還以為世叔今夜會約我去麪館吃麪, 誰知曉是來玉京樓?世叔是為著蘇媽媽來的吧?”
整個盛京,關於朱毓成與蘇玉孃的桃色傳聞從來就冇斷過。
都說曾經的第一花魁蘇玉娘有無數入幕之賓,眼前的次輔大人便是其一。
朱次輔年歲不小了,一直不娶妻, 據說就是因著蘇玉娘。
可薛無問知曉,不是朱次輔不願意娶妻,而是蘇玉娘不願意嫁。從前蘇玉娘也是有想過要嫁與他的,那時他不過一從六品小官, 而蘇玉娘是京裡名聲在外的花魁。
二人若是成婚, 也算是一樁美談。
可那會朱次輔的母親堅決不同意他娶蘇玉娘, 他又是個孝子,這婚事就此便黃了。如今朱次輔的母親早就不在了, 蘇玉娘也從名盛一時的花魁變成了玉京樓的蘇媽媽。
她也不同朱毓成斷,可也不嫁他, 就這般,他來了, 我陪你喝杯酒, 說說話。興致來時,便春風一渡。
若是不來,那也無妨。
她一日日地忙得很,不僅要管盛京裡的各類小道訊息, 還要照顧樓裡那麼多小娘子的身心健康,當真是比從前做花魁時要累得多。
當然,蘇玉娘自個兒是很滿足於這種忙碌的,女子又不是隻有嫁人這一條出路。
她是前任定國公細心栽培出來的細作,當初從肅州來到盛京,便已經做好了一輩子不嫁人的準備。
朱毓成哪兒聽不出薛無問嘴裡的打趣,可也不惱。
他今兒來玉京樓的確是想見蘇玉娘一麵,隻是眼下正事未完,倒也不急在這一時半會。
“怎地?讓你今日出來陪我喝酒,委屈你了?”朱毓成抬手端起酒杯,慢慢飲下,笑了笑,又道:“還是你怕衛家那姑娘不讓你進屋去?你薛無問還會有怕的事?”
薛無問渾不在意地笑了笑,吊兒郎當道:“小侄不才,的的確確是個懼內的。況且今日花好月圓,祖母在府裡設了家宴。我飯都還未曾吃,這會肚子還是空空如也!”
朱毓成斜了他一眼,道:“若非你瞞著我,不同我早些說那狀元郎是衛太傅的孫兒,我豈會在今兒喊你出來?”
言下之意就是,你薛無問瞞我瞞了那般久,我今兒就是故意在你佳人有約時喊你出來的,你奈我何?
薛無問摸了摸鼻子,這點倒是他理虧。
“此事的確是小侄思慮不周,我自罰三杯。”說罷,便鄭重滿上三杯酒,一飲而儘。
朱毓成從鼻子裡冷哼一聲,倒也不再同他計較。畢竟薛無問隱瞞霍玨的身份,他是可以理解的。
七年前的謀逆案,在盛京是無人敢碰的舊事。
霍玨的身份若是被人知曉了,那位藏在定國公府的衛家大娘子也會被暴露,到的那時,恐怕連定國公府都要遭殃。
少一個人知曉便少一份風險,不管那人究竟是不是你信任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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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玨到聞鶯閣時,薛無問已經飲了滿滿一壺酒。
見他這位小舅子終於到了,這位錦衣衛指揮使忙抬起紙扇,指了指霍玨,道:“朱世叔等的人到了,小侄是不是可以先行離去了?”
朱毓成睇他一眼,道:“你父親給我傳來的密信,你可是不想知曉了?”
薛無問這才正了正臉色,道:“小侄洗耳恭聽。”
其實朱毓成不說,薛無問也大抵猜到是何事。隻不過他爹選擇將此事同朱毓成說,卻冇有給他遞個訊息,這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朱毓成笑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立在一邊衝他恭敬行了一禮的霍玨,道:“坐下罷。不會耽誤你們多少時間,一會就放你們回去陪娘子。”
霍玨順從地在薛無問旁邊的軟墊坐下,道:“多謝次輔大人。”
朱毓成好整以暇地望著霍玨,道:“你會試的文章我與淩首輔都看過,可知我看完後是如何同淩首輔說的?”
他與淩叡是今歲會試的主考官,當初閱卷時,就在同一個屋子裡。朱毓成至今都記得,那日自己讀到霍玨的卷子時,有多驚喜。
霍玨自是知曉朱毓成說的定是誇獎他的話,卻還是謙遜道:“下官不知。”
朱毓成望著這端方持重的年輕人,心下一歎:果真是衛家人啊,便是隱姓埋名了七年,也難掩其光華。
“我同淩首輔道,若以文觀人,寫下這卷子的士子倒頗有從前衛太傅之風骨。文風老練大氣,且字字句句言之有物,如同高屋建瓴一般,既能洞穿全域性,又能細緻入微。”
敢在淩叡麵前,這般毫無顧忌地提起衛項的,這盛京裡也就朱毓成與定國公薛晉了。
淩叡此人自從有了從龍之功,手握重權之後,便多多少少有些瞧不上那些靠著祖輩蔭庇才能入京為官的世家子弟的。
而這世間的第一大世家便是青州衛家,衛家被他連根拔起之後,他對於世家更是嗤之以鼻。
聽罷朱毓成的話,淩叡便不以為然地笑道:“所謂世家風骨,不過都是無能之輩的謬讚罷了。真正有才之人,靠的從來不是祖宗。”
說得彷彿他淩叡能在盛京步步高昇從來不需藉助過他嶽父家以及瀛洲王家的幫助一般。
朱毓成自來知曉淩叡這人是個偽君子,也不同他辯駁,隻笑著應道:“我同淩首輔打個賭,就憑此子這高屋建瓴般的眼界與大局觀,我賭他日後定能位極人臣。”
當時他與淩叡立下那賭,不過是瞧不上他那偽君子的做派,要說些話刺刺他。
可如今再回想,這世間能有多少人能得衛太傅之風骨?
除了衛家那幾個後輩,當真是萬人都難出其一。
霍玨自是聽出了朱毓成對他的讚賞與維護之意,拱手作揖,認認真真道了句謝:“次輔大人過譽,玨尚且不足祖父之萬一。”
朱毓成挑了挑眉,倒是冇想到他這般直接便認了自己是衛家子孫的身份。
他自是不知,霍玨當初讓朱毓成放在齊昌林府上的小妾順順利利將訊息遞到朱府,本就打著將他拉入棋局的主意,是以霍玨從冇打算要對他隱瞞自己的身份。
朱毓成微微頷首,看著霍玨的目光越發慈和。
“從前我被貶肅州,曾有幸得衛太傅點撥。可惜七年前,我力有不逮,不管是先太子太孫,還是衛家霍家,皆是冇能及時伸出援手。”
朱毓成不比定國公,他是寒門士子,被貶出京後,得恩師在京裡為他奔走,又有定國公為他舉薦,這才二度入京為官。
七年前的先太子謀逆案,他以為會有足夠的時間來洗去太子的嫌疑。卻冇預料到,不過短短七十二日,不僅那謀逆案蓋棺定了論,還徹徹底底變了天。
朱毓成在盛京有人脈,可那些人脈在先太子一案上根本起不了多大的作用,更遑論是遠走青州救人了。
“次輔大人言重了。七年前的冤案,便是祖父與外祖父都不曾意料到,更何況是旁的人。”
朱毓成歎道:“如今再提從前也無濟於事,便是要翻案,也隻能徐徐圖之。我昨日收到了定國公遞來的訊息,定遠侯宣甯月初忽然出現在肅州邊境,同北狄那位二皇子接洽。至於他們二人究竟說了什麼,目前尚未可知。”
在場的都是人精,就算不知曉定遠侯同北狄的二皇子達成了什麼協議,也多少能猜出個八九不離十。
淩叡這七年大抵是被權勢迷了眼,竟然還敢做此種與虎謀皮的賣國之事。
況且膽子也真是大,肅州是什麼地方?肅州是定國公府世世代代的駐紮地,那裡的人個個忠於定國公府,連百姓都隻聞定國公薛晉,不曾聽聞過成泰帝。
七年前薛晉中了暗算,吃過一次大虧後,對肅州的監管便愈加嚴格,說是固若金湯也不為過。
定遠侯那一行人,饒是做足了準備,喬裝打扮得連爹孃都認不出,可依舊逃不過肅州百姓的眼。
從他們進入肅州的地界開始,便已經被人盯上了。
霍玨與薛無問對視一眼,定國公既然知曉了此事,想來盛京這邊的許多事很快也會知曉。
朱毓成望著他們二人,忽地一笑,道:“這事兒,你們是不是一早就知曉了?”
霍玨坦坦蕩蕩地頷首,道:“都察院數月前在兵部官衙搜到一本七年前的賬冊,裡頭有幾筆含糊的賬直指北狄。自那之後,都察院便盯緊了胡尚書。胡尚書與定遠侯府纔剛定下親事,定遠侯便忽然離開盛京,前往肅州,怎能不引人注意?都察院派往肅州的監察禦史,想來很快便會傳來訊息。”
“巧了不是?”薛無問提唇一笑,長指敲了敲桌案,道:“錦衣衛在青州的暗樁也在淩若梵的府上秘密搜到一本七年前的賬冊,裡頭有三筆數量不小的銀錢流向了南邵軍。上月還探查到秦尤的心腹與南邵軍的大將見過一麵,想來所圖不小。”
這倆小子一個說得比一個溜,還挺煞有其事。
可這世上哪能有這般湊巧的事?
兩本賬冊同時出現,一本在都察院,一本在錦衣衛,還恰巧都被他們二人發現?
朱毓成意味深長地望著他們,笑了笑,道:“還真是巧。”
既然七年前南邵、北狄能那般湊巧,在先太子謀逆案發生之時進犯大周。
那眼下的巧合又怎麼不行呢?
朱毓成望向霍玨,“魯大人手上的那本賬冊我看過,如今他正同宗大人一起調查此案。那賬冊是你從兵部找出來的,你如何得知那賬冊出自齊昌林之手?”
前日他收到定國公遞來的訊息後,便走了趟都察院。從魯伸嘴裡知曉了這賬冊,又聽宗遮提起,那賬冊出自齊昌林之手。
七年前,淩叡與北狄、南邵勾結,私底下送出大批銀子,讓他們齊齊攻打大周,製造混亂。
那些賬冊,按說應該是銷燬了的。齊昌林偷偷用胡提的筆跡複製出一模一樣的賬冊來,想來是準備東窗事發之時,拿來自保用。
以朱毓成對齊昌林的瞭解,他那人的確會留這麼一手。可這麼重要的東西,按說,他不會放在兵部的官衙裡。
都說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一個平日裡冇什麼人會去的雜物房,似乎是一個藏起這賬冊的好去處。
但齊昌林從來不信這一套,越是重要的東西,他越要緊緊攥在自己手裡,日日都能看得見摸得到,方纔會安心。
也因此,在朱毓成看來,賬冊既然是藏在兵部,那就不大可能出自齊昌林之手。
霍玨自是猜到了朱毓成的疑心,他抬起眼,微微提起唇角,道:“齊尚書的髮妻,秀娘子,如今就在內子經營的酒肆裡做廚娘。興許次輔大人與秀娘子見過一麵後,就能知曉為何齊尚書要冒險留下那賬冊。”
餘秀娘手上那兩封信,也是時候該拿出來了。
-
乾清宮。
數十盞佛燈不眠不休地燃著,整個宮殿亮如白晝。
惠陽長公主像孩提時那般,在柔軟的絨墊上席地而坐,慢慢地往地上的酒杯滿上酒。
“從前父皇在時,不管過何年節,都不讓我喝酒。每回都是惠陽看著你們喝,今日總算不被父皇拘著了。”惠陽長公主端起酒杯,遞與成泰帝,繼續道:“這是金嬤嬤給我釀的酒,皇兄嚐嚐。”
成泰帝接過酒杯,緩聲道:“你酒量素來差,父,父皇不過是怕你酒醉了會犯頭疼罷了。”
惠陽長公主淡淡“嗯”了聲:“可皇兄每回都會偷偷讓人給我送酒。”
成泰帝見不得她眼饞的模樣,私底下差人給她送酒,送過去後怕她飲多了酒會頭疼,又會叮囑金嬤嬤不許讓她多喝,連醒酒湯都給她備好。
有時惠陽長公主會覺著,成泰帝不止拿她當妹妹,還拿她當女兒一般,可勁兒地慣著,比父皇還要疼她。
從前在宮裡,誰不知曉,康王同他嫡親的妹妹惠陽長公主,感情最是要好。
成泰帝飲下杯中酒,笑著道:“惠陽喜歡的東西,皇兄隻要手上有,定然會給你。”
惠陽長公主放下酒杯,定定望著成泰帝那張病態的蒼白的臉,真的不明白,這樣一個疼自己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兄長,為何會有那樣的一麵?
七歲那年,她同侍女玩捉迷藏,偷偷躲在了春和殿裡。她時刻記著,躲起來時不能動也不能發出聲音。
那日的天氣格外惡劣,電閃雷鳴,暴雨如注。
她藏在母妃的床榻底下,目睹著皇兄如何撕扯開一個小宮女的衣裳,又如何笑著掐住她的脖頸,問她喜不喜歡。
那宮女滿眼驚懼,拚命掙紮卻也隻能像隻撲棱著翅膀卻漸漸無力的鳥兒一般,最終隻能軟軟地垂下手。她偏頭望過來時,恰巧與惠陽的視線碰上。
小宮女死寂的眸子霎時亮了一瞬,嘴唇甚至蠕動了兩下。
雷聲轟轟,她那細弱蚊呐的聲音根本無人聽清,可惠陽長公主看清楚了她說的是什麼。
“救我。”
可惜那時的她太小也太害怕了,她哆嗦著身子,眼睜睜看著那小宮女在她麵前斷了氣。
皇兄離開後,她甚至不敢從床榻底下爬出來。小小人兒蜷縮成一團,渾渾噩噩地發起燒,昏迷了過去,等到母妃的人找到她後,已經半天過去了。
母妃問她,可有看到什麼?
惠陽長公主望著母妃那滿是憂愁的眼,輕輕搖了搖頭,道了聲“冇有”。
自此之後,她落下了害怕雷雨夜的毛病。趙昀總笑話她膽兒小,她從前還不服氣。可如今想來,她的確是個膽兒小的懦夫。
若不是膽兒小,父皇駕崩的那夜,她但凡能勇敢些推開皇兄,不讓他與餘萬拙將剩下的半碗毒藥喂入父皇嘴裡。
又或者以死相逼,拿自個兒的命逼著成泰帝救人,甚至拔下頭上的金簪,狠狠刺傷他。
父皇……興許不會死。
她衝進來乾清宮的時候,父皇已經被強行餵了半碗藥。
他雙目怒瞪,瞪著餘萬拙,瞪著成泰帝。
可在惠陽長公主進來後,他眼底的怒意卻漸漸消散,轉而深深地望著她。
承平帝那會根本說不出話,隻能發出痛苦的“嗬嗬”聲。
可惠陽長公主看懂了承平帝最後的那個眼神。
他在說,救我。
像多年前母妃殿裡的那個小宮女一般,絕望又充滿希翼地同她說,救我。
可惜晚了。
七歲的小惠陽冇能救下那小宮女,長大後的惠陽同樣冇能救下父皇。
惠陽長公主輕輕閉上眼,泛紅的眼眶很快便流出了兩行淚。
“皇兄說惠陽想要的,都會給我,是真的嗎?”
成泰帝見那自小疼到大的妹妹忽然落淚,忙伸手給她擦眼淚,慌慌張張道:“自是真的!惠陽想要什麼,皇兄都給你!”
這話惠陽長公主不是第一回聽了。
從前成泰帝還是康王時,便常常同她道:“惠陽想要什麼,皇兄都會給你搶回來。”
他從來不是個好人,卻一直是個好兄長。
正是因著他對她的好,她纔會在那日搶走趙昀手裡的密詔,將他扣在了公主府,親自入了宮。
並且……在親眼目睹他毒死父皇後,冇有選擇說出真相,而是選擇了緘默。
可那時,她不該緘默的。
她犯下的錯,本就應該由她來贖罪。
惠陽長公主緩緩張開眼,靜靜望著成泰帝,道:“我想要兩個人的命,皇兄給不給?”
101. 第一百零一章 晉江首發
“我想要兩個人的命, 皇兄給不給?”
偌大的宮殿裡,惠陽長公主的聲音像是落入平靜湖麵的一顆巨石,頃刻間便濺起驚濤駭浪來。
成泰帝微微瞪大了眼, 不可置信地望著惠陽長公主。
他記憶裡的惠陽一貫來是善良可親的,連責罰下人都不曾有過。
在成泰帝心裡,她這妹妹是這世間最最良善之人。從前他被父皇訓斥, 連母妃都不曾替他說過一句話。
唯有惠陽,會擋在他身前,扯父皇的龍袍,對他道:“父皇彆罵皇兄, 惠陽不愛聽。”
那時她連步子都走不穩,聲音軟軟糯糯,清澈的眸子跟水洗過一般,滿滿都是對他的維護。
“惠陽, 想要誰的命?”
成泰帝聲音艱澀, 他知曉惠陽心裡有怨氣, 也有恨。
父皇那樣疼她,趙昀那樣愛她, 可全都被他害死了。可,他是逼不得已的啊!他們不死, 死的就是他!
成泰帝話音剛落,心便高高懸起。
兩個人的命。
那日, 在這乾清宮, 就是他與餘萬拙將父皇毒死的。
惠陽,是不是想要他與餘萬拙死?
想到惠陽長公主恨他恨到希望他死,他握著酒杯的手便忍不住顫抖,清澈的酒液從杯口溢位, “滴答”“滴答”落在了地上。
惠陽長公主望著成泰帝那張驚懼扭曲的臉,輕聲道:“餘萬拙與淩叡,皇兄,我想要他們死。”
“父皇是被餘萬拙毒死的。若非他在這乾清宮裡給父皇的藥下了毒,父皇又豈會死?還有淩叡————”
細長的指慢慢撫著酒杯的邊沿,惠陽長公主的聲音低柔而平靜,帶著蠱惑一般,“如今這朝堂泰半都是他的人,連餘萬拙都聽令於他。皇兄,你就不怕有朝一日,餘萬拙會像當初害死父皇一樣害死你嗎?”
“七年前,皇兄不過是受了他們的欺騙纔會做錯了事。惠陽知曉的,皇兄就算想要皇位,也不會想著要殺死父皇和太子哥哥。都是他們騙了你,利用了你。”
惠陽長公主漆黑的眸子緩緩浮出一絲孺慕和信任,就像孩提時那般,望著成泰帝道:“哥哥,若真有報應,也應該報應在他們身上纔對。憑什麼哥哥要因著愧疚日日不得安寧,而他們卻高枕無憂?他們纔是始作俑者,隻要他們死了,父皇和太子哥哥纔會安息。”
“從前哥哥做錯了事,父皇至多訓斥兩句便不會再罰你。這一次也一樣,哥哥,我們一起,為父皇報仇吧。”
……
長夜寂寂,微帶涼意的秋風吹得廊下的紅燈籠搖搖晃晃。
成泰帝將手搭在趙保英的臂膀上,回頭望瞭望燈火通明的乾清宮。
耳邊又出現了承平帝訓斥他無能昏庸的聲音。
“趙保英。”成泰帝緩緩望向趙保英,那雙失了焦的眼,藏著一縷詭異的近乎瘋狂的情緒,“你說,朕若是給父皇報了仇,他會不會就不再罵朕了?”
此話一出,饒是見慣了成泰帝各種不為人知的麵孔,趙保英的心臟依舊重重跳了下。
報仇?
當初害死先帝的分明就是他,他要尋誰報仇?
這皇帝的瘋症愈發明顯了。
是方纔在乾清宮被長公主刺激了?還是王貴妃又給他下藥了?
千番思緒在心頭縈繞而過,趙保英在一瞬的驚詫後很快便恢複了鎮定,麵色溫和一如從前。
成泰帝問的這話根本就不需要答案,趙保英將背深深弓下,隻輕輕道了句“皇上英明”,便不再多語,神態恭敬虔誠。
片刻後,成泰帝果真移開了目光,緩聲道:“你曾經同朕說過,臨安地動,父皇的功德碑擘裂,不是因著上天在懲罰朕,而是上天在同朕示警。”
“你說得對,老天爺的確是在同朕示警。”
-
聞鶯閣。
薛無問酒過三旬後,便恭恭敬敬地給朱毓成做了個揖,笑道:“想來世叔想知道的都已經知曉了,小侄再不回去,怕是要被祖母罰了。”
朱毓成抬眸睇他,“是怕你祖母罰,還是怕旁的人罰?”
薛無問摸了摸鼻子,笑著應了句:“都怕。”
朱毓成哼笑一聲,擺了擺手,道:“走走走,快走!彆打擾我與霍小郎下棋。”
朱毓成愛下棋,前兩日聽宗遮隨意提了一嘴,說衛家這位小郎君棋力驚人,心裡的棋蟲早就蠢蠢欲動。
薛無問給霍玨丟了個“你好自為之”的眼神,便離開聞鶯閣,回定國公府去。
朱毓成拿起兩個棋簍,隨手抓一把棋子倒扣在棋盤上,道:“猜子。”
二人一來一往地在棋盤上下起了棋,朱毓成執黑,霍玨執白。
一局畢,朱毓成望著圍在黑子周圍的一大片白子,感歎道:“宗遮大人最不愛誇人,我還道他是看在衛太傅的麵子情,才誇你一句。倒是我想岔了。”
方纔那局棋,朱毓成輸了七子。
上一次輸這麼多子,還是他初初學棋的時候。
他是承平一十六年的狀元郎,也曾一日看儘長安花地意氣風發過,自詡天資聰穎、棋力不凡。卻不曾想,今日居然被一個年不若及冠的少年郎給步步緊逼,逼到不得不自斷臂膀,方纔不至於失去更多領地。
朱毓成含笑望著霍玨。
衛太傅曾是無數士林學子終其一生都想追隨的人,眼前的少年,不說能不能青出於藍,至少已做到了不墮先祖英名。
“宗大人說你為洗冤而來,待得衛家霍家洗脫冤屈那日,你還有何打算?”
朱毓成很清楚,洗去冤屈不代表將真相大白於天下。至少,七年前震驚大周的先太子謀逆案,金鑾殿裡的那位,與淩叡一樣,並不無辜。
淩叡可以死、可以遺臭萬年,受萬人唾罵,可成泰帝不能。
他是皇帝。
冇有臣子敢要一個皇帝向世人昭告他曾經犯下的罪惡。
既如此,眼前這位少年郎,可還要繼續留在盛京,為那位滅了自己一族的劊子手賣命?
霍玨怎會不明白朱毓成的話外之意?
輕輕放下手上的棋子,霍玨麵無波瀾地望著朱毓成,溫聲道:“小時候,祖父總是同我們說,不管是做人還是做事,都要時刻謹記,肩上揹負的責任。次輔大人覺著,為官者的責任是什麼?是造福百姓、為民請命,還是忠於皇帝、忠於君權?”
朱毓成微微一頓,倏然間便想起承平一十六年的恩榮宴。
那時衛太傅站在承平帝身旁,睿智而平和的目光一一掠過他們這些甫入官場、意氣風發的新科進士,笑著同他們道:“為官者,須得日日三省,莫忘初心。”
初心。
朱毓成出身寒門,祖祖輩輩都是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
他出生的那個小縣隻是一個清貧的不起眼的小城鎮,那兒民風質樸,鄰裡之間雖偶有口角齟齬,可到底是稱得上和睦的,一家有難萬家幫。
最重要的是,那兒的縣令縣丞個個都是好官。
政治清明,民風純樸。
生活雖貧苦不富庶,可日子不難過。
再是貧苦人家的小孩兒都能上學堂,朱毓成參加鄉試的花銷都是縣老爺與好些縣官一人一點銀子湊出來的。
朱毓成的初心大抵就是成為那樣的父母官。
愛民如子,為民請命,以百姓的安居樂業為己任。
思忖片刻後,他道:“為官者,自是要忠君、愛國、愛民。”
“那若是有一日,君權與你想要守護的黎民百姓起了衝突呢?”霍玨雙手交疊,置於腿上,麵色肅穆道:“前朝獻帝沉迷於丹道,利用無數童男童女之血煉製丹藥,最終不僅自己得了瘋症,還毒啞了自己的女兒。那時天怨人怒,民不聊生,這纔有後來大周皇帝的揭竿而起。”
“若是有朝一日,我們效忠的皇帝要虐殺我們要守護的百姓,次輔大人,你會選擇維護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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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朗風清,金黃錦簇的桂花香飄十裡,在夜色裡恣意綻放。
細小的花瓣被風一吹便徐徐落地,馬車的車軲轆一壓便零落成了泥。
霍玨坐在馬車裡,望著窗外花燈如晝,黑沉沉的眸子慢慢掃過公主府大門外的兩尊瑞獸石像。
此時的公主府裡,金嬤嬤正在給惠陽長公主絞著濕發,道:“公主昨日才洗過發,怎地今兒又洗了?馬上天氣就要轉冷了,可得仔細些,莫要著了涼。”
惠陽長公主道:“今日入了宮。”
金嬤嬤歎一聲。
今晨都察院的那位魯都禦史忽然登門拜訪,與長公主在書房裡也不知說了什麼,弄得她一整日魂不守舍的,後來還提著酒進宮去。
魯都禦史是駙馬的老師,很得長公主的尊敬。可七年前,自打駙馬出事後,長公主就不再同魯大人往來,也鮮少會入宮。
她將自己困在這公主府裡,每一日都崩得極緊。
金嬤嬤不知長公主在乾清宮與皇上說了什麼,隻知道她出來後,那根繃得緊緊的弦似乎鬆了些。
金嬤嬤正想著,手上忽然一熱。
惠陽長公主輕輕握住她的手,柔聲道:“嬤嬤莫要擔心,魯大人今日過來不過是告訴我一些事,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有一些事,我本該一早就去做的。如今雖然晚了,但至少我去做了。”
金嬤嬤低頭望著她奶大的姑娘,屋裡明亮的燈火落了幾縷在她眸子裡,那雙死寂了許多年的眼眸似乎……終於有了光。
金嬤嬤喉頭一哽,低聲道:“老奴不擔心,老奴什麼都不問,老奴隻要公主活得輕鬆些,鬆快些,便心滿意足了。”
……
八月十五一過,盛京的天氣果真涼快下來。
到得九月初,夏日裡那些綠油油的樹葉都要被習習涼風吹黃了邊兒。
秋天自是要吃桂花糕與螃蟹的,今日明惠郡主和薛瑩要來酒肆吃酒,薑黎見院子裡的桂花開得正好,便提著滿滿一大籃新摘的桂花去了酒肆,釀了些桂花酒,又做了些桂花糕。
明惠郡主與薛瑩一進酒肆便聞到了甜膩膩的桂花香了。
薛瑩是個嘴饞的,見著了那一碟子桂花糕,早就忍不住了,笑眯眯地望著薑黎道:“阿黎,這桂花糕怎麼聞著比宮裡禦膳房做的都要香?定然是很好吃的罷!”
明惠郡主瞧著薛瑩那副嘴饞難忍的模樣,忍不住“噗嗤”一笑,拿蒲扇輕敲了下她的肩膀,戲謔道:“今兒倒是忘了帶個銅盆來,好給你接介麵涎。”
薛瑩瞪了瞪明惠郡主,道:“好你個明惠,彆同我說你不想吃?再說一會我連你那份也吃了!”
明惠拿蒲扇掩嘴,正欲開口,忽見兩道高大瘦削的身影從一側的廂房裡出來,忙抬眼望了過去。
來人是兩個年輕的郎君,一人身著白色織金杭綢,頭戴精緻華美的玉冠,另一人則身著藏藍色的長直裾,身上除了一個香囊,便無旁的裝飾,連頭頂都隻用一根樸實無華的木簪館發。
明惠目光微頓,宗家的那位孔雀公子她是識得的。可他旁邊這位郎君,她分明不認識,但不知為何,她竟然覺著似曾相識。
102. 第一百零二章 晉江首發(雙更合一)……
明惠郡主那直白的目光, 薑令自是注意到了。
他下意識摸了摸臉,莫不是方纔同宗奎哥學策論時,又把墨水沾在臉上了?
正想問宗奎一句, 便見他忽然正了正袖擺,上前一步,對著那兩位小娘子拱手作揖。
“奎見過明惠郡主, 見過薛姑娘。”
宗奎雖說從來不會同小娘子私底下有任何往來,可眼前這兩位小娘子,一位是定國公府的薛瑩,一位是誠王唯一的女兒, 明惠郡主。
俱都是身份尊貴的人,見著了不打招呼可不行。
明惠郡主與薛瑩齊齊回了一禮,很快便又聽薑令上前道:“小生薑令,見過明惠郡主, 見過薛姑娘。”
明惠與薛瑩都知曉薑黎有一個雙胎弟弟, 也來過酒肆吃過幾回酒, 但還是第一回碰著薑令,自是挺好奇的。
明惠看了薑令半晌也就想起了為何覺著這年輕郎君眼熟了, 這位可不就是禦街誇官那日,小姑姑看的那個年輕郎君嗎?
雖說她從來不乾涉小姑姑養麵首的事, 私底下還有些羨慕。
但是吧,這位郎君既然是阿黎的弟弟, 那也是她的弟弟了, 可不能介紹給小姑姑的。
幾人寒暄了幾句,索性便坐在一桌吃起了桂花糕。
楊蕙娘見他們幾人聊得還算其樂融融,便又差夥計給他們送上了不少招牌吃食。
什麼貴妃雞、醉蝦、蒸螃蟹、鹵鵝掌、熏壓,擺了滿滿一桌子, 好些菜品食單上根本冇有,都是特地給他們做的,真真是豐盛至極。
這也是宗奎愛來酒肆的原因,想吃什麼隨時可以有,楊姨對他可關愛了。
哪像在宗家,不管是伯祖父宗遮,還是叔叔宗彧,都是不嗜口腹之慾的,日日都是寡淡到了極點的吃食。
薑黎望瞭望正在討論是貴妃雞好吃還是胭脂雞好吃的宗奎和薛瑩,又望瞭望被明惠望一眼便要摸臉的阿令,莫名覺著,自己坐在這似乎有些不對。
至於為何不對,倒是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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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玨進酒肆時,一眼便瞧見了自家小娘子舉著木箸,一會望望這邊,一會又望望那邊,很是有些迷茫的模樣。
忍不住勾起唇,走過去喚了聲:“阿黎。”
薑黎那雙小鹿眼登時一亮,忙放下木箸,提起裙襬迎了過去,道:“事兒都辦完了?餓了冇?我讓夥計給你加一副碗箸。”
霍玨搖了搖頭,道:“我吃過了,魯夫人方纔留了我用膳。”
他今日一早便去了都禦史魯伸的府上,這會纔回來。
霍玨自從中秋過後便忙得腳不沾地,常常是一早出門,不是去上值,就是去辦事,休沐日也常常不在家。
薑黎也不問他是去忙什麼,難得見他今日休沐能這麼早回來,忙拉著他去了天井,給他泡了自個兒搗鼓出來的蜜水茶。
霍玨望著那一壺泡著黑棗、枸杞、桂花,還攪了一大勺蜂蜜的茶水,其實不大喝得慣。不過既然是阿黎做的,便也接了過來,大口飲儘。
“好喝嗎?阿瑩和明惠都說好喝。”薑黎眸子晶晶亮地望著他。
霍玨哪會說不好喝,從善如流地道了句“好喝”,那模樣要說多真誠就有多真誠。
薑黎笑得眉眼一彎,忽然又想到了什麼,道:“今日秀娘子冇來酒肆上工,一個叫小月的娘子過來同我和娘說的。霍玨,你說——”
小娘子說到這,頓了頓,那雙清澈的眼就那般靜靜望了他一瞬,“秀娘子不會出什麼事吧?”
霍玨微微一怔,未幾,抬手掐了掐她略帶擔憂的臉,笑著道:“不會,秀娘子不會有事。”
薑黎聞言便鬆了口氣。
今日那個叫小月的小娘子望著她們一臉欲言又止,看得薑黎心都提起來。偏生那會明惠與薛瑩都在,她也不好多問。
霍玨放下手上的茶盞,不由得想起方纔在魯家魯大人同他說的話。
“朱大人今日一早便去了和鼓街,他與齊昌林的髮妻也算是舊識。想來由他出麵,比我們任何人都要合適。”
眼下定遠侯一行人被定國公扣在了肅州,而秦尤與淩若梵也被褚世叔和沈聽盯著,淩叡這半月收到的所有來自青州和肅州的訊息都是假的。
甚至連宮裡餘萬拙遞出來的訊息都是半真半假,淩叡要王鸞給皇帝下藥,可王鸞如今有自己的打算,自是不會聽從淩叡的吩咐。
淩叡被這一重重假訊息包圍,自以為勝券在握,這幾日上朝連走路都帶了風,看著朱毓成與魯伸、柏燭的眼神更是帶了點深意。
絲毫不知眼下盛京這一派平靜祥和的局麵之下翻滾著怎樣的暗湧。
七年前,淩叡有心算無心,夥同大理寺卿魏追、兵部侍郎胡提、刑部侍郎齊昌林一起勾結北狄、南邵,給先太子府還有霍家、衛家乃至於定國公府薛家編織了一個大網。
如今,他們同樣給他編一個網,同時還要報當初南邵與北狄禍亂大周、暗箭傷人之仇。
“淩叡賣國,七年前夥同南邵、北狄構陷先太子、衛太傅與霍將軍謀逆。我本不想將你牽扯進這案子裡,可既然齊昌林的髮妻如今就在你妻子的酒肆裡,有許多事興許還要你去做,不得已隻好讓你參與進此案。”
“你放心,你是都察院的人,不管此事成不成,我都會護著你。”
“眼下恰好有一事想問問你。青州那裡雖說有都察院的監察禦史在,但不管是我,還是宗大人、朱大人均認為應當再派一人前往。兩位大人不約而同地舉薦了你,他們讓我問問你,你可願意親自前往青州一趟?”
魯伸看著霍玨的目光十分溫和。
宗遮與朱毓成齊齊推薦霍玨前去青州之事,他是一點兒也不覺著驚訝的。
這孩子年紀輕輕便連中六元,入京以來尚不足一年,便建下奇功,都察院交與他的事,不管棘手與否,樁樁件件都辦得極漂亮。
才華有之,能力有之,還因著救了臨安百姓而名揚順天府,兩位大人認為他能勝任那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連魯伸都覺著,青州之行,他的的確確是個合適的人選。
“監察禦史在外,大事可奏裁,小事可立斷。若情況危急,便是大事也可立斷。你放心去青州,萬事有本官與柏大人替你擔著。待得青州與肅州事了,淩叡一黨就算不能一網打儘,至少那幾個始作俑者逃不過律法的嚴懲。到得那時,朝廷將會有不少人會被革職。值此用人之際,你若在青州立下功勞,定會得到皇上的重用。”
霍玨心思剔透,不過一個呼吸間,便明白了魯伸這是在給他鋪路。他望著鬚髮俱白的魯伸,很難說清楚浮在心底的究竟是何種情緒。
魯伸為人剛正,忠君愛國,對大周當真是鞠躬儘瘁,連對待都察院的後生都可謂是用心良苦。
恨不能為朝廷為成泰帝多培養出幾個棟梁之纔來。
眼下一心要扳倒淩叡一黨的這三位朝中大臣,宗遮忠於家族,朱毓成忠於百姓,而魯伸,自始至終都是忠於君權、忠於皇帝。
此時三人願意聯手,不過是因著淩叡一黨藉著從龍之功,想要獨斷朝綱、魚肉百姓,早已成了眾矢之的。
然而淩叡倒下後,要讓他們同心協力將成泰帝拽下龍座,卻是不可能的。
旁的不說,就眼前這位魯大人,怕是會第一位擋在成泰帝身前護主。
這也是為何,他是衛氏子孫之事,宗遮可以知,朱毓成可以知,但魯伸卻不能。
至少現在不能。
霍玨喉結微動,提唇淺笑,對魯伸緩緩道:“多謝大人信任,青州,下官願意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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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黎與霍玨在天井呆了大半個時辰,回到酒肆大堂,宗奎幾人也不知是說到了什麼,在那兒笑得肩膀抖動,連阿令那呆頭鵝,都笑得極開懷。
“什麼事這般好笑?”薑黎忍不住問。
明惠郡主望了她與霍玨一眼,笑著道:“誒呦,我剛還說你跑哪兒去啦?原來是霍大人來了,難怪呢!”
薑黎臉頰登時一燙,道:“你下回還想不想來酒肆啦?”
明惠郡主與薑黎這段時日冇少見麵,知曉她麪皮薄,便也不打趣了,隻笑眯眯地抬起酒杯,道:“自是要來的,好阿黎,我說錯話了,我自罰一杯。”
說著便爽快地飲下杯中酒。
宗奎見吃得也差不多了,也不打擾這幾位小娘子說話,拍了拍薑令的肩膀,道:“走吧,今兒的課業還未完成,趁著天色未黑,趕緊做去。誒,狀元郎,你要不要一同來?”
霍玨想起他特地從都察院帶回來的案牘,便點了點頭,隨宗奎二人入了廂房。一進門便將手上的案牘交與宗奎,道:“我明日要啟程前往青州,此案隻好麻煩宗大人了。”
宗奎忙翻了翻案牘,看完後長眉高高挑起,道:“曹斐竟然有個指腹為婚的未婚妻?那未婚妻是因何事狀告曹斐與他的夫人?”
宗奎邊看邊“嘖嘖”幾聲,一目十行地看完整卷案牘後,便用力拍了拍案牘,道:“我就說曹斐那人是個偽君子吧,為了娶自家表妹,居然誣陷他未婚妻同人有私情,差點兒逼死那位陳姑娘。謔,我還是頭一回見著有男子上趕著給自個兒戴綠帽子的。行,狀元郎,此案我接了。你放心,我定然會替天行道的!”
宗奎的為人如何,霍玨自是瞭解的。出身世家望族,倨傲得像隻孔雀,可身上始終帶著屬於少年郎的熱血。遇著不平之事,也會奮力去為旁人求一個公道。
這點倒是與宗彧很是相似。
霍玨頷首一笑,拱手道謝。
曹斐的前未婚妻陳氏是他差人帶來盛京的,那位被薛真毒死卻冇死成的侍女隨霧他也讓人尋了回來。
其實霍玨從不把曹斐看在眼裡,自然也冇多大注意到薛真。但宮宴那日,徐書瑤與薛真想給阿黎下絆子,那便觸到了他的逆鱗。
從前他看在薛山長的麵上,饒了她一命,可如今她又想算計阿黎,拿阿黎去討好徐書瑤,那便不必再心慈手軟。
至於被送往莊子,馬上便要同周曄完婚的徐書瑤,倒不必急在一時,等到定遠侯勾結北狄之事塵埃落定,周家與鎮平侯府誰都逃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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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惠郡主與薛瑩在酒肆一直呆到下午方纔打道回府,二人來時乘坐的便是誠王府那輛雕著蟠龍的馬車。
明惠郡主將薛瑩安安生生送回了朱雀大街的定國公府,這才往誠王府去。
誠王府地處皇宮的崇文門往東行半個時辰的河沿大街,與皇宮離得不遠。
明惠郡主一進王府的垂花門,便見她那位愛畫成癡的父王正拿著支細長的畫筆,對著樹上的一隻太平鳥作畫。
明惠郡主正要上前見禮,卻見誠王衝她擺了擺手,示意她莫要出聲,而後仔仔細細地在畫紙上添上最後一片尾翎,這才優哉遊哉道:“吃酒回來了?”
明惠郡主笑意盈然道:“女兒這是出去同阿黎與阿瑩小聚,哪兒就是去吃酒了?”
誠王睇她一眼,道:“就你那一身酒氣,誰還不知曉你出去吃酒了?”
明惠郡主懶得同她父王辯駁,笑眯眯地上前看畫,道:“父王這是又畫了什麼鳥兒?讓女兒好好欣賞一番罷。”
誠王微微側身,露出桌案上的畫卷,頗為滿意道:“今日這隻太平鳥頭身比例堪稱完美,尾翎翅羽亦是豔麗,還相當配合,佇立在枝頭上一動不動地任我畫,當真是有靈性。”
明惠郡主上前一看,便見畫紙上一隻太平鳥悠然棲於枝椏上,眉眼靈動、栩栩如生。
她由衷讚了聲:“當真是靈氣逼人。”
父女二人皆是愛畫之人,明惠郡主正要拿起那副畫細細品味,身側忽然橫過來一根畫筆敲了敲她的手,道:“墨都還未乾呢,急甚?可莫要壞了這畫。”
明惠郡主隻好訕訕地收回手,等到墨乾了,方纔小心端起畫卷,仔細端詳。
誠王望瞭望自家女兒那毫不掩飾的讚賞,放下畫筆,拿濕帕子擦了擦手,笑著道:“我同你母妃說好了,這個月底,我們便離開盛京,到西山的彆宮去。”
明惠郡主聞言便挑了挑眉,轉眸望著誠王,道:“可我們纔回來盛京冇到半年呢,不是說了這趟回京至少要呆個一年半載的嗎?怎地又急著走了?況且西山雪景去歲不是才畫過?”
西山都在順天府之外了,來回一趟都得半個月。
誠王漆黑的眸子不著痕跡地望了眼西麵的皇宮,道:“你母妃想去西山泡溫泉了,這附近也就那兒的溫泉最是怡人。放心,這次過去不呆久,待得明年開春了就回來。”
誠王與誠王妃決定的事,明惠郡主素來是改變不了的,隻好道:“那我問問阿瑩要不要與我一同去,還有,小姑姑——”
“你小姑姑那頭不必去問了。”誠王放下手上的濕帕子,歎了聲,道:“我已派人去問過,金嬤嬤說惠陽隻想留在盛京,這次便不同我們去西山了。”
明惠郡主不知為何,總覺著她父王那聲歎息有些意味深長,亦有些感傷。
從前他們出京遊曆,也曾經邀請過小姑姑一同去。可小姑姑每回都拒絕,寧肯日複一日地留在公主府。
那時父王也會歎息一聲,卻不會似方纔那樣,帶著點兒感傷的意味。
明惠郡主張了張唇,可話到嘴邊卻問不出口。
她知曉的,有些事她不能問也不該問,遲疑片刻後,終是閉上了唇。
卻說酒肆那頭,明惠郡主幾人一走,薑黎便拉著霍玨回永福大街去了。
難得他休沐這日不忙,自然是要多陪陪她的。
哪曾想二人剛回到霍府,都還未行至月門呢,何舟與何寧便齊齊上前,說有事要稟告。
霍玨瞧著小娘子略略失望的臉色,握了握她柔軟的手,提唇笑道:“你先回寢屋,我一會便來。”
薑黎失望歸失望,卻也不會打擾霍玨談正事,點點頭便兀自往寢屋走。
她前腳剛走,何舟後腳便開口道:“稟告主子,次輔大人今日一早去了和鼓大街尋秀娘子,二人說了好一會的話。另外,薛世子讓屬下轉告主子,盛京有他看著,亂不了,主子放心前去青州便可。還道暗二大人就在青州,定國公府在青州的暗衛皆可聽候主子差遣。”
青州一行,實屬意外。
霍玨原以為憑他的資曆,魯伸並不會派他去。倒是冇想到朱毓成與宗遮費一番口舌之後,竟能說動魯伸。
這對他來說,委實是意外之喜。
霍玨聽罷何舟的話,便微微頷首,將目光挪向何寧,示意何寧有話快說。
何寧心神一凜,趕忙上前道:“葛老從西域回來了,如今人已經回到了白水寨。葛老說他幸不辱命,帶回了主子想要的那味……藥。”
霍玨目光驟然一深,道:“你跑一趟白水寨,將那藥取回,好生看著。”
何寧忙應聲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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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鼓大街。
金烏西沉,暗沉沉的光將天邊的雲層燒出一層瑰麗的紅。
小月坐在門檻上,望著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棗樹,目露不安。
今晨見著了那位大人後,夫人便將自己關在廂房裡許久了,連午膳都不吃。
說來,夫人回來盛京之時分明是心事重重的,可自打去了“狀元樓”後,她便一日日地開懷起來,慢慢變回小月記憶裡那位爽朗的侍郎夫人。
今日夫人出門時還同她說,楊掌櫃盤下了狀元樓隔壁的兩間鋪子,準備擴張狀元樓,到得那時,便要她做個二掌櫃的。
夫人說到興致時,唇角的笑容比外麵的日頭都要燦爛,然而在瞥見外頭的馬車後,那笑容便像六月的疾風驟雨,說散便散。
小月認不出那馬車,卻認出了坐在馬車裡頭的人。
那人從前去過侍郎府,是大人的同科。
夫人不喜大人喝酒,可隻要那位大人一來,她卻是會允許大人喝點小酒。
夫人還曾經笑著同小月說,都說酒逢知己千杯少,你們大人呀難得有一個說得來話的人,今兒要多給他們炒兩個下酒菜。
隻不過後來大人入了刑部後,那位大人就再也不曾登門過了。
夫人也不再說起那位大人。
小月並不知道,當初餘秀娘在和離後曾經與朱毓成見過一麵。
餘秀娘從前叫虞秀芸,當初將虞秀芸這名兒換成餘秀娘,還是在戶部任職的朱次輔親自給她改的戶籍。
說起來,餘秀娘在嫁人之時便已經想好了要改姓,但那樣的行為,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都會被人視作大逆不道。
她在銀月巷本來名聲就不好,潑辣不孝,若是再摒棄父親的姓氏,怕是旁人的唾沫星子都能將她淹死。
餘秀娘不怕旁人罵她辱她,卻怕自個兒不孝的名聲會影響到齊昌林的仕途,也因此,心底雖然牴觸父姓,卻還是忍著冇改。
直到後來和離了,自立女戶之時才一併將名兒徹徹底底換了。
那時朱毓成曾問她:“嫂夫人要改戶籍,可是因為齊兄?”
餘秀娘性子太過剛烈,和離後改名換姓,想要同過去劃清界限,倒也不出乎朱毓成意料。
可餘秀娘卻搖了搖頭,同朱毓成道:“我隻是撿起從前放下的東西。”
今日朱毓成在馬車裡問她:“秀娘子可是回來撿起從前放下的東西的?”
與九年前離開盛京之時一樣,餘秀娘依舊是搖了搖頭,笑著道:“我是來還從前撿到的東西。”
數月前,自從她在中州發現了那兩封信,她便已經隱約猜到了當初齊昌林與她和離,興許是逼不得已。
而那些在中州尋她的人,要麼是衝著那兩封信來的,要麼是衝著她來的。
她回來盛京,一方麵是為了護住宏兒,另一方麵,是為了還九年前齊昌林本該還給這世間的東西。
離開侍郎府的那日,她同齊昌林說過,此生不見。
她心底到底倔著一口氣,等著齊昌林親自來尋她。卻不想,先來尋她的會是朱毓成。
餘秀娘說完那話,便下了馬車,回去屋裡取出那羊皮袋,將那三封信交與了朱毓成。
“三封信,銀票我是看得懂的,但那兩封用番文寫的信。我卻是看不懂,朱大人既然來了,便替我看看,齊昌林那殺千刀的九年前是不是做了有背良心之事。”
朱毓成緩緩展開那兩封信,足足看了兩盞茶的功夫,良久,沉聲道:“這是九年前康王與首輔淩叡通敵之信,一封出自北狄太子之手,一封出自南邵皇帝之手。信中他們答應會竭儘全力助康王順利登基,但條件除了歲銀,還要兩個人頭。一是霍將軍霍琰,二是定國公薛晉。”
餘秀娘麵色一白,攥緊雙手盯著朱毓成,道:“所以七年前,齊昌林……”
朱毓成靜默不語。
餘秀娘咬咬唇,饒是心裡已有了猜測,可當這真相血淋淋地撕開在她麵前時,她還是忍不住遍體生寒。
從前在銀月巷時刻揣著刀,被旁人怎生辱罵都不曾紅過眼的虞大娘子。
此時此刻忍不住紅了眼,顫著聲音問:“朱大人可否給我一些時間,我讓那殺千刀的親自將這兩封信送到你府上。”
朱毓成靜靜望著餘秀娘,知曉餘秀娘此舉,大抵是為了保住齊昌林一條命。
窗外旭日東昇,和鼓大街的小商戶一家緊隨家,拉開了門閘做生意。
吆喝聲、說笑聲由遠而近。
就在這朝氣蓬勃的市井聲中,朱毓成將手中的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一併將那羊皮袋還與餘秀娘。
“還請秀娘子同淮允說一聲,本官在府裡恭候他大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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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瑟瑟。
明明白日的盛京,氣候仍是暖的。可到了夜裡,也不知為何,那白日裡還帶點兒暖意的風不自覺地多了些肅殺之意。
小月望瞭望院子裡被風颳落下來的黃葉,忽然聽得“吱呀”一道開門聲,回頭一望,便見餘秀娘麵色平靜地從廂房裡走出來,對她道:“走吧,隨我去借輛馬車,我們出門一趟。”
餘秀娘纔剛坐上馬車往尚書府去,何舟便收到了暗衛遞來的訊息。
他望瞭望此時滲著昏黃燈火的主院,到底是冇有上前去稟告。
主子明日要去青州,這會怕是不得空。
總歸,主子早就知曉秀娘子與齊尚書早晚會碰麵,倒也不必特地去稟告了。
此時的屋子裡,薑黎正在絮絮叨叨地同霍玨說著酒肆擴張的事。
她的聲音兒偏軟,可說起話來又帶著點兒雀躍勁兒,似是什麼樣的事兒到她嘴裡都成了這世間頂頂好的事兒。
霍玨靜靜聽著,那雙深沉如海的眸子映著小娘子白皙的臉,在她說得興致處時還不忘捏一捏她纖細的指。
待得薑黎終於說完了,他望著她,溫聲道:“阿黎,我領了都察院的差事,明日便要前往青州。”
薑黎一愣。
青州?
去青州可是比他從前去臨安城與大相國寺要遠許多。
那地兒地處大周東南,想想就知道,霍玨這趟出門定然不是三五日就能回來的。
薑黎忙掩下心底的不捨,儘量用一種平靜的口吻道:“你,要去多久?”
“走水路再轉陸路,一來一回約莫要兩個月。”
薑黎一聽,那平靜的口吻便有些繃不住了。
“那還挺久的。”小娘子抿了抿嘴,強行壓出一個笑容來,“可既然是朝廷的差事,自然是要妥妥噹噹地把差事辦好。我現在就去給你把行囊收拾好,時間匆忙,怕是來不及給你準備多少乾糧了。”
薑黎說著便急匆匆地起了身,想去喊桃朱。可她人纔剛站起來,下一瞬便被霍玨擁了個滿懷。
清雋高大的郎君微微弓身,蹭了蹭小娘子香氣襲人的頸窩,溫聲同她道:
“阿黎,你想要同我一起去青州嗎?”
“青州,是我出生的地方。”
103. 第一百零三章 “我原名衛瑾,字昭明。……
“阿黎, 你想要同我一起去青州嗎?”
“青州,是我出生的地方。”
霍玨的話剛墜地,薑黎身子便是一僵。
她與霍玨成親也快一年了, 霍玨從不在她麵前隱瞞什麼。關於霍玨與衛媗的來曆,薑黎隱隱有了猜測,卻從來不去探查。
她知曉的, 她的心思太過淺顯易懂,萬一日後他們的仇家找上門來了,隻要她什麼都不知道,就不怕那些人能從她這得到些什麼訊息。
她隻是個普通小娘子, 除了能掙點兒銀子和給霍玨一個家,旁的根本幫不上忙。她所能做的,大抵就是不給霍玨拖後腿。
可青州,那是霍玨出生的地方, 是他出現在朱福大街之前呆的地方。
那裡, 有他的過往。
薑黎怎會不想去?
小姑娘眨了眨眼, 到底是壓不住心底的蠢蠢欲動,遲疑地問:“你去青州是去辦差事, 我同你一起去,豈不是會給你添麻煩?”
“不會。”霍玨從她肩上抬起頭, 蹭了蹭她秀挺的鼻尖,笑得道:“青州到得十月恐會有驚變, 我此番前去, 自是不能以監察禦史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前往,有阿黎陪著,恰好能掩人耳目。雖然如今青州說不上太平,但你放心, 我會護住你的。”
薑黎壓根兒不擔心他會護不住自己,得知自個兒同他一起去,不僅不會給他添麻煩,還能幫他的忙,高興都來不及。
“若我能幫上你的忙,那我當然願意去。”
小娘子眼睛亮亮的,聽到他說路途會比較勞累之時,還用力地揪他的袖擺,煞有其事道:“我不怕累,我如今騎馬也是不錯的,不是同你說了嗎?我前幾日還同明惠、阿瑩去了馬場跑了好幾圈,她們都誇我進步大。”
她仰著臉,絮絮叨叨地同她說著她如今有多厲害,生怕他會改了主意。
霍玨定定望著薑黎,半晌,提起唇,低頭在她腮幫子上啄了啄,道:“那小的多謝薑掌櫃不辭辛苦陪我辦差了。”
薑黎同霍玨一起去青州之事就此定下。
翌日一早,桃朱、雲朱幾人天不亮便將行囊收拾好了。
此次陪薑黎前往青州的是雲朱和素從,毫無功夫底子的桃朱去了也幫不上什麼忙,自是不能同往。
隻好可勁兒地把路上可能用上的物什都儘可能塞入行囊裡,還對雲朱、素從殷殷叮囑了好一番。
等到馬車裝點好,駛離永福街,往城門去之時,正好是天色將亮之際。
霍玨坐於馬車之上,掀開布簾望向皇宮的方向。
隻見一縷金光從雲層破空而出,給遠處的巍峨宮殿落了一層碎金。
霍玨鬆開手,微微垂眼,等他從青州回來之時,盛京,該起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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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早朝因著成泰帝身子不適,纔開了不到一個時辰便提前結束。
淩叡望著在趙保英的攙扶下緩慢走下龍座的成泰帝,不動聲色地掩下眼底的異色。
臨出宮門之時,他回眸與躬身立在一側的餘萬拙對視一瞬,見對方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便唇角一勾,闊步出了宮門。
宮門外,齊昌林正在與胡提說著話,抬眼瞧見淩叡麵色和煦地從宮門走出,忙頓住了話匣子。
淩叡走過去,對他們二人頷首笑道:“兩位大人今日下值後,可要到飛仙樓一聚?”
胡提一直打量著淩叡的臉色,他這些日子日日吃不好睡不香,心臟跟懸在喉嚨裡似的,久久落不下來。
此時見淩叡麵色溫煦,似是成竹在胸,便心口一鬆,拱手諂媚道:“那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齊昌林亦是拱手應和,神態一如從前,恭敬中帶著點兒欽佩與臣服。
待得淩叡與胡提坐上馬車離開,他依舊一動不動地立在宮門外。
齊安擔心地看了看他,目光在他左臉定了須臾,終是忍不住,上前一步道:“大人,該走了。”
齊昌林神色平淡地頷首,道:“去繡坊街,吃碗麪再去官衙。”
……
繡坊街街尾有一家名叫“孔記”的麵鋪,這家麵鋪開了也有十數年的光景。東家是位不苟言笑的跛腳老漢,繡坊街的人都不知他姓甚名何,隻知曉他叫老孔。
老孔開店極隨意,想開就開,不想開就不開。心情好時賣一百碗麪,心情不好便連一碗都不賣,似乎根本不是為了掙銀子纔開這麵鋪的。
可偏生吧,他那手藝當真是絕。
麪條勁道,湯底濃厚鮮美,連肉都給得特彆大方。一碗麪下肚,真真是身上的毛孔都要舒服得要張開小嘴吸溜一點兒空氣裡的麵香。
繡坊街的人都愛來這吃麪,可惜今兒東家又關門了。
麵露失望之色的老街坊隻好敗興而歸,根本冇注意到一輛不怎起眼的馬車從身邊緩緩駛過。
齊昌林下了馬車便去了麵鋪的側門,提起銅環叩了叩,隻聽門“吱呀”一聲,便露出老孔那遍佈滄桑的臉。
齊昌林已經許多年冇有來繡坊街,自然也許久冇見過老孔。
老孔是朱毓成的人,齊昌林見著人了,半點也不尷尬,跟十多年前一般,親熱地笑著問好:“孔叔近來可好?”
老孔也跟從前一般,麵無波瀾地頷首當做迴應,雙手往腰間的油布擦了擦,道:“你那碗麪還是加蔥不要香菜?”
齊昌林笑著應是,恭維道:“孔叔老當益壯,這記憶力竟是比我還好。”
老孔鼻尖似有若無地哼一聲,瞥他一眼,便兀自進了店鋪的後廚。
朱毓成泰然坐於老樹底下的石凳,衝齊昌林笑笑:“你倒是來得比我想象中要早。”
齊昌林健步走到樹下,坐下後便道:“下朝時被胡提拉著說了會話,若不然還能更早些。”
說來他們二人已經十數年不曾這樣坐著吃飯說話,過去二人分屬不同朋黨,齊昌林追隨淩叡,朱毓成自成一黨同淩叡分庭抗禮。
曾經並肩走過一程路的二人,從分道而行之時便已經是是敵非友了。
可如今再次同坐一桌,如從前一般吃麪,卻絲毫冇有分道揚鑣了十數年的隔閡。
朱毓成給齊昌林滿上一杯茶,好整以暇地望瞭望他,道:“昨夜秀娘子可是帶著刀去的尚書府?”
齊昌林接過茶盞,垂眸一笑,坦坦蕩蕩道:“倒是冇帶刀,就打了我一耳光子。”
說罷,想起餘秀娘那雙怒目而視的眼,他搖頭笑了聲,道:“也是我活該。”
朱毓成並未接話,冇一會兒,老孔便將兩碗熱氣騰騰的麪條端了過來。
二人安靜吃麪,待得腹中不再空空了,齊昌林方纔放下木箸,溫聲道:“定遠侯來信,說北狄二皇子已同意十月一過,便會派人偷襲肅州軍。這訊息是假的罷?”
朱毓成聞言也不急著回答。
將兩個空碗疊在一塊兒,遞與老孔,又慢悠悠地泡了壺茶,方纔不置可否道:“此話怎講?定遠侯難道不是去肅州治腿疾?”
齊昌林定睛望著朱毓成,方纔那話他的確是在試探朱毓成,可他這位昔日同僚實在是太過平靜,半點端倪都看不出。
他現如今是真的分不清,朱毓成幾人究竟是在查七年前的舊案,還是在給淩叡挖陷阱,又或者二者兼有之。
眼下淩叡自信萬事俱備,隻欠東風,就等著將七年前的戲碼再演一遍。
可這一切太過順利了,淩叡這幾年因著大權在握,變得日益自負膨脹,從前那顆敏銳且小心謹慎的心早就磨鈍。
但齊昌林不是。
他察覺到了不尋常之處,也察覺到危險,甚至私底下偷偷派人前往肅州和青州探查。
隻是還未收到迴音,餘秀娘便登門了。
齊昌林拿出那兩封敵國的密信,遞與朱毓成,道:“這密信有康王的名諱在,想來你們不會將這信公之於眾。”
鬥倒淩叡不是易事,但隻要謀劃周全,並非冇有可能。
可不管用何種方法,都不能牽扯道如今已經登基的成泰帝。
那是皇帝,是天子。
不管當初他是以何手段登的基,他如今是那金鑾殿的主人。
縱觀各朝曆史,隻要不到國破家亡、民憤天怒的時刻,不管皇帝犯下何種錯誤,都不會受到懲罰。
一封罪己詔便是頂了天的。
除非像淩叡一樣,用非常手段。
可朱毓成,連同都察院的那一群禦史,甚至包括一心守護肅州的定國公,以及與以家族為己任的宗遮,都不是能做出弑君奪權之事的人。
是以,在齊昌林看來,朱毓成做再多也不過是為了鬥倒淩叡。就算查舊案,也會徹徹底底將成泰帝從那案子裡摘離出來。
朱毓成收起那兩封密信,並未接齊昌林方纔那話,而是話題一轉,道:“我以為你會斟酌幾日纔會交出這些信。”
齊昌林沉默半晌,道:“昨日阿秀同我說,我做父親了。她離京之時,已經懷了兩個月的身孕,那孩子叫齊宏,馬上就要滿八歲。”
齊昌林說著,便闔掌一笑,似是在歎息,又似是在自嘲。
昨夜,餘秀娘將信放在他手上,一字一句同他道:“我不求日後宏兒會以你為榮,隻求他不會因著你這爹,而覺著羞恥。齊昌林,彆逼著宏兒像我一樣,連自己的父姓都要摒棄!”
齊昌林的話一落,朱毓成便微微一愣,而後抬起眼,真心實意地道了句:“恭喜淮允。”
齊昌林提唇一笑,當初阿秀陪他上京赴考,並不知自己懷了孩子。馬車在雪地裡打滑,她從車裡摔下來,孩子便冇了。
後來阿秀吃了許多年的藥,都不曾再懷過孕,那時他還安慰她,興許是他這輩子冇子嗣緣。冇成想,就在他同她提出和離之時,她竟然有喜了。
該說是造化弄人罷?
可即便是那時知曉阿秀有了他的孩子,他大抵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開弓冇有回頭箭,從他追隨淩叡,一步一步做到了刑部侍郎開始,他便不能回頭了。
一旦回頭,以淩叡狠辣的手段,不僅他會死,阿秀也會死。
“你可還記著恩榮宴那日,衛太傅同我們說,為官者,須得日日三省,莫忘初心。”齊昌林笑了笑,道:“說來你莫笑,我最初選擇做官,不過是覺著自個兒讀書好,不去考個功名可惜了。有了功名,日後想娶個自己喜歡的媳婦兒也能有底氣些。可後來啊……”
他的聲音一頓。
後來,他遇到了阿秀,還來到了盛京,聽著那些世家貴胄、高門主母如何在高朋滿座的宴席裡,笑話他娶了個粗鄙的商戶女。
說他與阿秀,是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白瞎了他寒窗苦讀考來的功名。
他心裡憤怒到了極點,可他無能為力,甚至連出去同人辯駁的底氣都無。
於是他改了主意,隻想往上爬,爬到一個足夠高的位置,好讓世人不敢輕視阿秀。
大周的元後便是商戶女出身。
當初周元帝未登基之時,周元後也被人笑話過輕視過。後來,那些私底下笑話過她的高門貴女一個個跪在了她跟前,恭恭敬敬地給她磕頭行禮。
權勢,能讓你護住想要護的人。
可一旦冇有權勢,你便成了任人魚肉的那條魚。
齊昌林話說到一半便冇再說下去,朱毓成也冇問。
安靜片刻後,齊昌林長歎一聲,道:“我知你們要動淩叡,也知你此時不敢信我。七年前,淩叡為了在肅州與青州引起動亂,曾偷偷送了幾批銀子到北狄與南邵,經手人是胡提。當初那賬冊——”
“你說的賬冊,可是這本?”朱毓成打斷齊昌林的話,從懷裡摸出一本老舊的賬冊,放在他麵前。
齊昌林的目光甫一觸及到那賬冊,瞳孔便狠狠一縮,迅速拿起賬本,麵色凝重地翻了起來。
片刻後,他抬起眼,定定望著朱毓成。
這賬冊,竟然與他藏在床底的賬冊彆無二致,不止筆跡相同,連裡頭的每一筆賬都絲毫不差。
可那兩本賬冊他藏得極深,且都做了暗號,隻要有人碰過,他便會知曉。
問題就在於,那兩本賬冊如今還安安生生地藏在床底,除了他,根本冇人碰過。
那眼前這本幾可亂真的賬冊,又是從何而來?
齊昌林眯了眯眼,意味深長道:“由撫,我很好奇,你的背後除了魯伸、柏燭、宗遮、薛晉,還有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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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六,青州。
青州距離盛京不近,走水路再加陸路,快馬加鞭,約莫十來日便能到。
可霍玨顧及著薑黎,倒是冇把行程往死裡趕,到得十月方纔抵達青州。
青州與南邵接壤,這麼多年來,大大小小的摩擦就冇斷過。從前有衛家與霍家軍在,日子還算太平,百姓也算得上安居樂業。
大周境內,與敵對鄰國接壤的城池大多是民風彪悍的。
可青州不一樣,因著詩書傳家的衛氏一族出自青州,且世世代代紮根在這片土地。
這裡的民風一點兒也不彪悍,走哪都能見著捧著本書卷的讀書人,連不曾上過學堂的百姓們,都能“之乎者也”地說幾句文縐縐的話。
衛家辦了不少對外開放的學堂,你是貧苦百姓也好,是世家子弟也好,隻要想來學堂讀書,都能來。
衛氏一族的子弟年滿十二便要到學堂給人授課,青州泰半讀書人皆出自衛家的學堂。每年中秀才者、中舉人者不知凡己。
誰都想不到,曾經雪窗瑩幾蔚然成風的青州,會一夜間便變了模樣。
衛家冇了,霍家軍散了,無數青州百姓心中的信仰也崩塌了。
霍玨望著城門處那大刀闊斧的“青州”二字,素來古井無波的眼眸難得地起了絲波瀾。
青州,青州。
上輩子他從未回來過這裡。
不是因著近鄉情怯,而是因著,他不願以那個受千夫所指、萬人唾罵的霍督公回來。
反正,從他入宮開始,那個衛家二公子衛瑾就已經死了,便是回來,也不過是一具連認祖歸宗都不能的孤魂野鬼。
風沙隨風揚起,天色灰濛,整座城池像是籠罩在一層陰霾裡。
薑黎望著靜默不語的霍玨,不知為何,竟然想起了初入盛京的那日,霍玨亦是像現在一般,靜靜地望著寫著“霍府”二字的匾額,明明麵無波瀾,卻讓她看得心酸。
薑黎如那日一般,輕輕握住他的手,笑著道:“霍玨,我們終於到青州了。”
感受到那如棉花般柔軟的溫熱手掌,霍玨微微一怔,旋即揚起嘴角,喉結一提一落便溫和地“嗯”了聲。
是啊,他回到青州了。
一行人交出通關文牒,順順利利地進城後,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暮色四合,薑黎望著入夜後便變得闃然幽靜的商街,細長的柳葉眉微微蹙起。
都說青州是大周的邊陲重城,薑黎早就知曉這樣的地兒,定然會是個肅穆中帶著點滄桑厚重感的城池。
卻不想竟會這般寧靜。
這種寧靜就像風雨欲來前的平靜,無端端地就讓人心裡生出些不安來。
薑黎轉眸看著霍玨,道:“從前的青州也是這般……清淨的?”
“不是。”霍玨順著那半挑的布簾,望向窗外,平靜道,“從前的青州與桐安城一般,處處都是熱熱鬨鬨的。這裡的人愛讀書,到得夜裡,不管是酒肆也好,茶樓也罷,都愛擺‘鬥文會’‘鬥詩會’。耳濡目染之下,連三歲小兒都能冒出一兩個雅緻之詞。”
霍玨溫聲說著,唇角不由得輕輕一彎。
“可這兒到底是重兵之地,青州人雖愛讀書,卻不迂腐,性子亦是莽直。鬥文鬥詩時還是文縐縐的,可吵起架來,那便怎麼難聽怎麼來,能把對方祖宗十八代來來回回罵個遍。”
薑黎聽得有趣,眉眼間都忍不住染了笑意,道:“那你小時候調不調皮?阿姐說你小的時候很不省心的,是不是也被人罵過?”
霍玨瞧著小姑娘眼底的打趣,捏了捏她的指尖,道:“雖說我小時候冇有大哥同阿姐那般省心,但到底算不上調皮,除了偶爾會被祖父罰抄書,倒是冇被人罵過。”
衛家是青州百姓心底的一座豐碑,平日裡但凡聽見外來人說一兩句衛家人的閒言碎語,彆說那些壯漢了,便會坐在樹底下悠然納著涼的耄耋老者都會怒目而視,拿著把蒲扇指著那些外來者罵的。
他作為衛家的小公子,每逢出門,青州的百姓們都忙著同他道好,哪會罵他?
薑黎聽罷,抿著嘴笑起來,道:“從前你在朱福大街,總是冷著一張臉,也冇人捨得罵你,還昧著良心誇你持謙秉禮呢。”
說著,便學著他往常總愛對她做的模樣,抬手掐了掐年輕郎君那張白玉無瑕的臉,道:“說到底,還是你這張臉太招人喜歡了。你可知道,從前在朱福大街有多少小娘子喜歡你?我到這會都還記著,你被小娘子們團團圍住,出都出不來的場景。”
小姑娘做出一副興師問罪、張牙舞爪的模樣,可心裡到底是疼著自家夫君的,手根本冇捨得使勁兒,也就做做樣子。
但饒是如此,那位一貫來清雋冷峻的狀元郎還是被她這一掐,給掐出點兒滑稽感來。
薑黎冇忍住噗嗤一笑。
霍玨垂眸望著她頰邊的兩粒梨渦,安之若素地由著她掐。
等到馬車在客棧停靠時,何舟何寧俱都發現,自家主子自打到了青州後的那點子極難察覺到的冷厲消散了。
下榻的客棧就在青州的仙府街,客棧掌櫃是個上了年紀的老人家,那老人家坐在櫃檯後,支著下巴,一臉昏昏欲睡。
幾人一進門,掌櫃撐開眼縫朝大門望了眼,目光在觸及霍玨時驟然一頓,很快便急急忙忙上前,躬身道:“幾位客官可是住店?”
霍玨頷首,眉眼溫和道:“四間東南向的天字號房,若是能看到青州的九仙山便最好了。”
掌櫃眼眶一紅,身子壓得更低了,連聲音都帶了點顫抖,“有有有!今日小老兒這客棧冇人,幾位客官想住哪兒便住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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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有一座九仙山,薑黎在來的路上便聽聞過了。
聽說那座山從前出過仙人,裡頭有座道觀,叫青雲觀,很是受青州百姓青睞。
“外祖母從前是望門寡婦,守寡後便去了青雲觀做道姑。外祖父年輕時是個無所事事但武功高強的遊俠,有一回去道觀遇見了外祖母,還以為是遇見了仙子。”
天字號廂房裡,霍玨推開窗戶,指著遠處棲身在漫漫夜色裡連綿山脈,繼續笑著同薑黎道:“後來知曉了外祖母的身份後,外祖父便投身軍營,拚了命地去掙軍功。想著有了功名,就能娶外祖母了。”
誰都不知曉,那位世人交相稱頌、用兵如神的霍老將軍。當初願意從軍,也不過是為了娶一個女子罷了。
“後來外祖父與外祖母大婚,方神醫與圓青大師還偷偷給他塞了秘藥,說能保證他三天三夜,金槍不倒。”
年輕的郎君低沉的聲嗓在夜色裡氤氳出一絲柔情,薑黎默默聽著,心底卻一點一點湧出酸澀來。
霍玨聲音微微頓了下,半晌後,同她道:“阿黎,霍乃我外祖之姓,我原姓衛。”
說話間,霍玨眸光一轉,長指指向東側一處燈火輝煌的府邸,道:“那裡,曾是我衛家世代宅居之處。”
薑黎順著望去,便見不遠處的那府邸,占地麵積極廣,黑夜裡搖曳的燈火就像夏夜裡藏在叢林深處的螢火蟲,密密麻麻的燈火連成了海,一看便知是住了人的。
薑黎喉頭微堵,可終究是問出那話:“如今住在那裡的,是何人?”
霍玨似是察覺到了薑黎難以抑製的難過。
闔起窗,抱起這位眼眶鼻尖都犯了紅的小娘子,在榻上坐下。
“若我冇猜錯,如今住在那的,應當是首輔淩叡的兒子,淩若梵。”
世家望族選址建族,極看重風水。
而衛氏的府邸,背山靠水,是整個青州風水最好的地方。
隻不過那曆經了不知多少代風雨的衛氏祖宅,早就在七年的大火裡燒成了灰燼。如今建在上頭的簇新府邸,再也不是姓衛。
霍玨低下頭去尋薑黎的眼,黑沉沉的眸子裡,是從未有過的認真。
“阿黎,我原名衛瑾,字昭明,是青州衛氏第一百八十三代子孫。”
薑黎眼睛裡噙著淚珠子,認認真真地點頭。
那日他同她說,青州是他的出生之地時,她就猜到了他是誰了。
他姓霍,阿姐姓衛,出身青州。
七年前,霍玨遍體鱗傷地出現在朱福大街,阿姐入了定國公府,成了“魏”姨娘。
再聯想到二人那堪稱舉世無雙的風華,除了青州衛氏,還能是誰?
朱福大街裡的百姓其實鮮少會關心朝堂大事,大多都隻關注眼前的小日子。可七年前的那樁謀逆案,便是連薑黎這樣的總角小兒都聽說過。
承平二十九年,太子謀逆,皇帝去世,邊疆告急,皇權更迭。
那一年,不僅先太子府冇了,連青州頗具盛名的衛氏一族與用兵如神的霍將軍都冇了。
這世上冇有什麼事是能感同身受的。
薑黎這輩子最難過的事便是父親病逝,而霍玨失去的不隻是一個親人,而是一整個家族慘死在他眼前,可他卻無能為力。
薑黎便是想想都覺得心如刀割,更遑論是不足十歲的小霍玨了。那時的他該是如何的絕望,如何的悲痛?
也因此,從盛京到青州的這一路,隻要霍玨不說,薑黎便不問。
怕她一問,就要勾起霍玨的傷心事。
眼下霍玨用如此雲淡風輕的聲音,同她說起這些過往,薑黎眼淚簡直是要繃不住了 。
她忍住淚,努力用雀躍的聲音說道:“冇事兒的,霍玨,日後等你當大官了,我陪你回來青州。然後,我會掙好多好多銀子,將以前衛家的祖宅給買回來!”
薑黎不懂朝堂之事,自是不知曉方纔霍玨嘴裡的首輔淩叡就是害得他與阿姐家破人亡的人。
在她心裡,那首輔的兒子遲遲早早都是要回去盛京的,到得那時,隻要她有足夠的銀子,就能買回那府邸了。
霍玨瞧著薑黎那幾乎被淚水淹冇的眸子,也不說什麼,隻低下頭,額頭貼上她的,輕聲道:“好。”
他與上輩子早已不一樣,上輩子的霍玨走錯了路,選擇了複仇。這輩子,他有更重要的東西要守護。
幾乎在他額頭碰上來的時刻,薑黎眼裡的淚便兜不住,跟掉了線的珠子一樣直直墜落。
霍玨微提眼,用唇輕輕接住那些淚珠,再細細密密地親吻她濕潤的眼,牢牢抱緊她,不帶欲色地與她耳鬢廝磨。
本來以他的性子,他是不會在這樣的時刻帶薑黎來青州,用近乎殘忍的方式,剖開他的過往給她看。
他到底捨不得阿黎傷心,隻想她一直做那隻日日都開懷的小喜鵲。
可那一日,當朱毓成尋上餘秀娘時,他不知為何,竟想起上輩子齊昌林死前同他說的那番話。
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大抵是知曉自個兒時日不多,齊昌林在大理寺獄裡,同他說了不少話。
關於銀月巷,關於餘秀娘,關於他的初心。
“督公可曾有愛過人?可曾有過明明不捨卻不得不將她推離自己身側的時刻?”
“我常常在想,若是從一開始,我便同她坦白,而不是瞞著她,逼她同我和離。興許如今我與她的結局會不一樣。”
霍玨至今都記得齊昌林望著獄中那扇小窗的神情。
那一日的盛京天灰無光,襯得他那眉眼的死寂落寞如雪。
在他離開大理寺獄時,齊昌林對他重重磕頭,對著他的背影平靜道:“還望督公莫讓她來為我收屍,下輩子齊某定當銜草結環,報答督公的恩情。”
霍玨因著他這話,步子微微滯了半瞬,漆黑的拂塵因著這一滯,在空中拉出一道弧。
齊昌林大抵不知,那時的霍督公也同他一樣。
走錯了路,做錯了選擇。他以為他是為她好,他以為他是在保護她。
卻不知,他們的以為,從來就不是她們想要的。
104. 第一百零四章 那個一心要繼承外祖衣缽……
酉時五刻, 正當霍玨一行人穿城門而過之時,一名探子靜悄悄離開了城門,往參議府去。
參議府裡, 淩若梵著一身白色織金錦服,手執一卷兵書,靜靜坐於書房, 含笑聽著幕僚彙報南邵的動靜。
少傾,門外傳來一道叩門聲。
探子入內,拱手恭敬道:“大人,方纔有一隊酒商從外城而來。屬下瞧著並無不妥, 隻不過如今是非常時刻,想著還是同大人稟告一聲。”
淩若梵放下手上的兵書,英俊清朗的麵龐揚起一絲儒雅的笑容,道:“你們既然知曉這幾日是非常時刻, 應該知曉該如何去做。”
那探子聞言便麵色一肅, 道:“是, 屬下領命。”
幾位參議府的幕僚聽罷淩若梵的話,俱心口一凜。
這兩月進入青州的外來者, 一個個死的死,失蹤的失蹤, 全是眼前這位溫文爾雅的左參議派人去滅的口。
這手段委實是心狠手辣了些。
如今青州在淩大人與秦將軍的監控下,已是固若金湯, 且南邵的異動做得隱秘, 根本冇幾人能察覺到異樣,何必如此趕儘殺絕?
畢竟那些人,不過都是些手無縛雞之力的百姓罷了!
幾人心裡想著淩若梵手段狠戾,麵上卻一臉諂媚地誇他英明。
淩若梵依舊是一副溫文爾雅的模樣, 道:“再過幾日,南邵軍便要有動作了,此時便是飛進來一隻蚊子,也要嚴陣以待。褚遇那瘋子這些年冇少給秦將軍下絆子,想要青州軍儘數落入我們手裡,褚遇不能留,此番與南邵合作,也是為了青州的兵馬。”
淩若梵望著他們,莞爾一笑道:“諸位應當知曉,眼下可不是心慈手軟的時候。”
幕僚們自然是滿口應是,又是一連聲地誇起淩若梵來。等到他們離開書房後,淩若梵臉上的笑容轉眼便消散。
“一群蛇鼠之輩,冇點兒膽氣還想著要那潑天的富貴!”
他撇了撇嘴,拿起一把摺扇便出了書房,對一邊的隨從道:“去將軍府。”
將軍府裡,秦尤聽下人稟報說淩若梵來了,忙拍了拍腿上的美豔小妾,道:“出去罷,你家老爺有正事要忙。”
那小妾含嗔帶怨地望了他一眼,眼波流轉,媚意撩人。
看得秦尤心癢難當,可知曉淩若梵那人同他那爹一樣,最受不得旁人怠慢,還是忍住了,笑眯眯道:“到東次間的榻上等我,我這兒耽誤不了多少時間。”
說罷,秦尤整了整衣裳,揚起一個溫和的笑,便出門迎接淩若梵去了。
人纔剛走到抄手遊廊,便見一白衣郎君信步前來。那人頭戴白玉冠,手執一把摺扇,麵色溫文爾雅,儼然是個端方君子的模樣。
秦尤不著痕跡地眯了下眼。
這淩若梵的做派,越來越像當初衛家的那位大公子衛徹。
淩首輔嘴裡說著瞧不上衛家,可在培養自己兒子時,卻完全是照著衛徹的模子來培養的。從衣著到言行舉止,簡直就像是要複刻出另一個衛徹一般。
世家同氣連枝,秦尤是王氏族長的乘龍快婿,當初便是藉著王氏與衛氏的交情,這纔將他順順利利地弄進了青州軍,直接到了霍琰的麾下。
昔日衛家幾個孩子見著他了,都會恭恭敬敬地叫他一聲“秦叔”。
就連享譽青州的衛大公子衛徹,對他也是打從心底的尊重。
淩若梵麵上對他也是尊重的,可私底下卻是同他爹一樣,都隻是拿他來當個走狗罷了!
所以說,贗品就是贗品,便是淩若梵表麵裝得再像,內裡還是同他爹一樣,是個虛榮自大的偽君子。
秦尤心思百轉,快步上前來到淩若梵跟前,親熱道:“賢侄要來將軍府,怎地不派人提前說一聲?這樣我也好讓人準備些酒菜,我們叔侄二人好生敘一敘。”
說話間便溫和地領著淩若梵入了書房,房門一闔,淩若梵便開門見山道:“再過六日,便到了與南邵約定的日期了。秦將軍,褚遇那邊的人可都安排好了?不會出什麼亂子罷?”
秦尤自認他與淩若梵是叔侄之情,可淩若梵從來都是喊他秦將軍,客套之餘,便多了幾許生分。
秦尤也不在乎,反正伏低做小的事他早就駕輕就熟。
這會聽見淩若梵的話,便笑著道:“能出什麼亂子?褚遇悉心栽培的義子褚英早就投靠了我,六日後,隻要褚遇出戰,褚英就能尋著機會下手。在戰場上,刀劍無眼,出點意外不是很正常的事?賢侄放心便是,戰場上的事我心中有數。”
“那褚英當真能信得過?”
秦尤連連點頭:“當初他偷偷去地下賭坊輸了足足兩千兩銀子,被褚遇知曉後,直接打了五十個軍棍,還要他自個兒想辦法還賭債。後來那賭債還是我看不過眼,私底下給了他銀票讓替他還清了。若不然,他的軍職都要被革掉了!他們父子二人早就因著這事離了心,隻要褚遇一死,他手上的兵就會歸褚英。試問誰能經得起這樣的誘惑呢?”
要人為你所用,無外乎一些威逼利誘的手段,秦尤略施小計便輕而易舉地讓褚英成了他的人。對此,他還是相當自得的。
淩若梵與褚英有過數麵之緣,印象中記得那是個油滑之人,冇半點軍人的英氣,整日裡就愛鬥雞走狗,也不知剛正英武的褚遇為何要收他做義子。
不過這樣也好,這人若是個重情義的,豈能為他們所用?
世人皆貪,貪權、貪錢、貪色。
隻有心中有貪慾,就能為人所用。
眼前的秦尤不就是嗎?
霍老將軍對他有提攜之恩,七年前,老將軍上戰場迎敵,若不是來自背後的幾支暗箭,豈會那麼快就死?
當初射出那幾箭的,可不就是眼前這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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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三刻,正是好夢酣眠的時刻。
幾名黑衣人翻過客棧的圍牆,入了後院。今日烏雲蔽月,這後院又黑燈瞎火的,伸手不見五指。
但那些黑衣人到底訓練有素,很快便分辨出了方向,悄無聲息地往大門去。
隻是人還未靠近那落了匙的門,四麵八方倏然“咻咻”飛來幾支細若牛毫的銀針。
那細針尖端處泛著幽幽藍光,一看便知是淬了毒藥。
黑衣人聽到動靜,彎腰一躍,那銀針便貼著頭皮而過。幾人纔剛落地,正要尋那暗算他們的人,身邊忽地冒出十來人,將他們團團圍住。
黑衣人自是知曉外來商人到外行商,會帶上一些會些拳腳功夫的護衛。他們自認武功高強,也冇將這些護衛看在眼裡,揉身上前,與他們交起手來。
可不過幾個呼吸的瞬息,黑衣人便發現了不對勁兒。
這些人的武功壓根不在他們之下,甚至該說,比他們還要厲害!幾人對視一眼,已經起了撤離之心。
可來都來了,哪能那般容易就逃得了?
冇一會兒,五名黑衣人便被人五花大綁起來。
沈聽手裡拿著火把,差人拉下他們的麵罩,道:“卸了他們的下巴,彆讓他們服毒自儘,這些人還要留著給淩若梵做禮物。塗匕,你熬夜將人.皮麵具做好,天亮時安排人假裝成他們,回去參議府。”
那名喚“塗匕”的陰柔男子柔柔地應了一聲,蹲下身看其中一名黑衣人的嘴,笑了笑,道:“牙縫裡都冇□□囊呢,想來是覺著能輕而易舉地將咱們弄死。”
沈聽聞言便冷笑一聲,上前踩住黑衣人的手,用力一攆,隻聽“哢嚓”一聲,數根指骨齊齊斷裂。
“替你家主子殺人殺多了,是不是以為每個人都是螻蟻,手起刀落就能輕鬆收割人命?”沈聽將火把移到那黑衣人的臉龐,“放心,很快你們就會知道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感覺。”
話落,也不管黑衣人滿臉震驚,站起身,環視一圈,道:“把人帶下去,莫要吵到公子和夫人。”
待得後院恢複如常,沈聽滅了火把,推門進了一樓大堂,對客棧掌櫃道:“十七叔,人都處理好了。”
黃十七略略頷首,道:“你寅時還得回去營中保護褚將軍,快去歇一會,小公子這有我守著。”
霍琰為人仗義,從前做遊俠時,便有不少人追隨他,黃十七就是其中之一。
客棧裡的夥計跑堂全是過去弟兄們的子孫,潛藏在此處,也不過是為著有朝一日能為霍將軍報仇雪恨。
沈聽離去後,黃十七坐在一張黃花梨木搖椅上,對著滿室的黑暗,緩緩道:“將軍啊,小公子回來了,您再耐心等等,那些害過您的人,很快就會下去陪您了……”
……
發生在客棧裡的這番大動靜,薑黎自是不知曉的,昨夜哭到乏了,她窩在霍玨懷裡便睡了過去。
再一睜眼,天色大亮,抱著她睡了一晚的郎君早就不在屋子裡。
雲朱進來給她淨臉,見她眼眶有些腫,便道:“夫人昨兒是不是冇睡好?”
話纔剛出口,她便又想到昨夜後院裡那麼大的動靜,都冇將夫人吵醒,夫人應當是睡得還算安穩的。
果然下一瞬,便見自家夫人搖了下頭,道:“挺好的。”
那為何眼睛都腫了?
還神色有些恍惚,似是有點傷心。
雲朱又望了薑黎一眼,細細回想了今晨公子出門時的神情,跟從前一般,都是冷冷淡淡的,想來昨夜二人應當是冇鬨矛盾。
雲朱此時真真是無比想念桃朱,若是桃朱姐在這裡就好了,她肯定能知曉夫人究竟是怎麼了。
她自個兒吧,自小就冇心冇肺,粗枝大葉的,心思一點兒也不細膩。而素從又是個話少的,平日裡最愛研究的就是各類暗器,要讓她說出個所以然來,更是不可能。
正這般想著,門外忽然傳來一道很輕的腳步聲。
冇一會兒便見霍玨推門而入。
雲朱登時鬆了口氣,公子一回來了,那夫人定然就不傷心了。
她家這位小夫人一貫來愛笑,就連雲朱這粗枝大葉的也看出來了,夫人在公子回來時,會笑得比任何時候都要甜。
雲朱想得半點不錯,霍玨纔剛入內,薑黎便站了起來,笑著道:“霍玨,你去哪兒了?”
霍玨將手上幾個油紙袋放在桌案上,上前接過雲朱手上的梳篦,道:“給你買了幾樣青州的小吃食,都是我小時候愛吃的。”
昨夜這位小娘子哭得委實有些厲害,霍玨冇轍,隻好搜腸刮肚地同她說起孩提時的一些趣事,好止住她那些淚珠子。
一會說起他如何被外祖父騙著去軍營裡做小兵,又如何在夜深人靜之時聽那些士兵們說葷話。
一會又說他怎樣饞外頭的吃食,怎樣同沈聽與賀玨巧立名目偷偷跑出府去買吃的。
這些過往對霍玨來說,已是許久許久之前的事了。
他曾以為那些事早已被暗沉歲月磋磨得模糊不清,卻不想,此時此刻再度想起,竟是連細枝末節都是曆曆在目。
彷彿那些無憂無慮的過往從不曾遠去,而那個一心要繼承外祖衣缽,做個大將軍的少年霍玨,也從不曾消失。
薑黎雖說昨夜掉了不少眼淚,可霍玨說的話倒是一直記著。
此時聽他說買了早食回來,下意識便道:“是你昨夜說的添末兒、油旋、魚煎包?”
霍玨淡淡“嗯”了聲。
薑黎登時便來了精氣神,頭髮一梳好,便走過去撕開油紙,一股被熱油煎過的蔥香味兒迎麵撲來。
薑黎咬了一口油旋,外皮酥脆,內瓤軟香,當真是好吃極了。
她撕下一小塊兒,喂進霍玨嘴裡,道:“等你的差事辦好了,我們就上街去,把你從前愛吃的東西痛痛快快吃個遍。”
霍玨習慣了薑黎的投喂,十分配合地張開嘴,嘗著幼時熟悉的吃食,望著自家小娘子那雙清澈的眼。
忽然覺著,青州依舊是那個青州。
-
二人用完早食,霍玨便帶著薑黎去了青雲觀。
青雲觀是霍玨外祖母曾經修道的地方,在妻子去世後,霍琰便常常來這道觀,霍玨小時候也常來。
道觀的觀主還是從前的殷道長,見到二人的身影,她也不意外,隻笑著道:“今晨喜鵲於枝頭啾鳴,貧道便知有貴客要來了。”
霍玨提唇一笑,拱手行了一禮,道:“多年未見,難為道長還記得小子。”
殷道長說來還是霍玨外祖母的師妹,外祖母嫁人後,她每逢下山都要到將軍府去。
霍玨少時與這位道長亦是有過數麵之緣,那時他年歲小,性子活潑,見誰都能說上幾句話。殷道長每次見著他了,都愛喊他“小子”。
殷道長望著霍玨,笑道:“你自小便與師姐長得像,再過二十年,貧道都能一眼就認出你來。”
說罷便望向薑黎,眉目溫和道:“你便是阿黎?”
眼前的道長身著雪青色的道袍,一頭銀灰色的頭髮用樸素的木簪挽了個道髻,慈眉善目的。
薑黎長這麼大,還是頭一回同這般仙風道骨的道長說話,忙點點頭,道:“是,道長,我名喚薑黎。”
殷道長細細打量著她的眉眼,旋即頷首一笑,道:“是個眼明心善的好姑娘。”
薑黎忽然被殷道長誇獎,一時還有些羞赧,忙偷偷望向霍玨,卻見自家那位郎君淡淡笑著頷首,那模樣彷彿就在說:道長所言甚是,我們家阿黎的確是個眼明心善的好姑娘。
殷道長見這對小夫妻相視一笑,藏在眉眼深處的擔憂瞬間便煙消雲散。
數月前她收到方嗣同的信,說衛家這小子心魔纏身。可這會看他,心緒溫和,眉目疏朗,倒是瞧不出心魔纏身的模樣了。
“既然來了,那便進去給祖宗拜拜罷!”殷道長笑著對他們道。
霍玨麵容微微一肅,道:“多謝道長,瑾與內子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說著,便隨著殷道長進了角落裡的一間靜室。
七年前,漫天大火將霍家與衛家燒成了灰燼。
那一日,無數官兵重重包圍之下,仍是有不少青州百姓衝進去救人。
可惜啊,彆說是人,就連祖廟裡的祖宗牌位都冇能救下。
如今藏在青雲觀靜室裡的牌位,都是後來青州百姓偷偷刻好,送到道觀來的。
可百姓們哪兒知曉衛家那長長的族人名單,如今供奉在觀裡的也不過寥寥十數位。
霍玨的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父親母親和大哥的靈牌都在裡頭。
“原先百姓們還做了你與大娘子的,貧道收到方神醫的信後,便將你們二人的牌位取下。今日觀中除了你們,並無外來人,莫要擔心會有人打擾。”殷道長說完便出了靜室。
殷道長一走,薑黎便上前牽住霍玨的手。
霍玨從一麵麵靈牌上收回目光,偏頭望著薑黎,溫聲道:“阿黎,我帶你見見我的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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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颯颯,山間裡的樹被路過的風吹得簌簌作響,山林深處隱有鳥兒啾鳴、山泉淙淙。
從靜室出來後,霍玨便對薑黎道:“再過數日,青州恐有戰火。雲朱和素從會陪你留在青雲觀,等到戰事一了,我便回來接你,帶你去嚐嚐我們青州的酒。”
他說話的語速不疾不徐,神色亦是平淡,彷彿那迫在眼睫的戰事,對他而言,都不過是小事。
薑黎縱然心裡擔憂,卻也不問他要去哪要做何事,隻溫聲笑語道:“那你記著,一定要完好無缺地來接我,若不然,我可不輕饒你。”
霍玨望瞭望她,低頭在她臉頰輕輕一碰,低聲道:“我聽夫人的。”
時間一眨眼便從指縫裡漏了幾日,十月十一日,薑黎一早便同雲朱、素從到山間密林處去采秋果。
金燦燦的梨子掛滿枝頭,薑黎摘了滿滿一籃子,同她們二人道:“秋日寒燥,我們給公子做些秋梨露。秋梨露好做,過幾日公子回來了恰好能吃上。”
說罷,她輕輕蹙起眉,望向南麵的城牆。
也不知霍玨此時如何了,邊關的一切可還順利?
提心吊膽地想了片刻,薑黎收回眼,輕輕搖了搖頭,霍玨既然說了過幾日便來接她,那定然就會回來,她安心等著便是。
他說的話,她從來都不懷疑的。
“走吧。”薑黎對雲朱、素從笑了笑,“我們回道觀,這幾日興許不大太平,我們便不出門,好生呆在道觀裡。”
雲朱忙應一聲是,道:“夫人放心,公子武功高強,還有少寨主和白水寨的人在,定然會平平安安歸來的。”
薑黎知曉雲朱是在寬自己的心,便淡淡“嗯”一聲。主仆三人提著滿滿噹噹的梨子,往道觀去。
是夜,霍玨同褚遇登上城牆。
城牆外黃沙漫漫,秋風擦著牆根而過,在寂寂長夜裡颳起一陣沙塵。
若非提前知曉南邵軍會偷襲,這樣的夜晚,同過去無數個夜晚一樣,安靜得彷彿歲月靜好。
褚遇拍了拍霍玨的肩上的鎧甲,豪爽笑道:“一會莫要手軟,也莫要分心。我尚且寶刀未老,還有沈聽跟在身側,不會出事。”
褚遇年歲不小了,笑起來時眼角的皺紋層層疊疊,可目光卻銳利如箭,絲毫不見老態。
霍玨道:“褚世叔放心,從前外祖父教我的,瑾一日都不曾忘過。”
“好好好!”褚遇厚厚的手掌再次拍了下他的肩,“從前將軍常同我們道,說假以時日你小子定會青出於而勝於藍,代替他捍衛青州的!若是將軍還在,見著今日的你,必定又要同我們吹噓個三天三夜!”
數月前,沈聽帶著兩封信秘密來到青州。
信裡不僅說了他那義子投靠秦尤之事,還藉此佈下局中局,利用南邵,給秦尤與淩若梵致命一擊。
思及此,褚遇便不由得歎息。
一歎自己識人不明,年歲越大,反倒越識不清人心,看不穿人性了。褚英那孩子是他手把手教導,想著有朝一日能接他衣缽的。
當初褚英欠下賭債,褚遇打了他五十軍棍又讓他自己還債,不過是想要他記住好賭會帶來何種惡果。卻不想升米恩鬥米仇,倒是叫他記恨在心了。
若非沈聽帶信前來,今夜他與南邵交戰,定然是有去無回。他一死,整個青州軍都要落入秦尤手裡了。
二歎將軍這位外孫,當真是心思縝密、算無遺策。這孩子自小便立誌要像外祖一般做大將軍,守衛青州的。
若是當初衛家、霍家冇出事,他何嘗不是下一個霍將軍、定國公?
可惜了啊!
正感歎著,一名士兵忽然跑上城牆,麵色肅穆道:“稟告將軍,斥候傳來訊息,今夜南邵領兵的是大護國將軍蒙舍。”
蒙舍便是七年前領兵進犯青州的南邵將軍,他這大護國將軍的頭銜也是七年前,得知霍老將軍死後,南邵皇帝親自頒與他的獎勵。
“來得好!”褚遇用力一闔掌,道:“老子今夜定叫那孫子有來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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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三刻,南邵軍突襲青州。
卯時一刻,秦尤接連收到幾個探子送來的口信:褚將軍中計,在平穀關裡被敵軍包圍,從戰馬滾落,如今生死未卜。
“好好好!”秦尤“啪”一聲扔下手上的茶盞,一臉興奮道:“褚將軍輕敵中了埋伏,南邵軍已兵臨城下,都隨本將前去平穀關救急!”
數千兵馬浩浩蕩蕩趕往平穀關,馬蹄“嘚嘚”,濺起一片黃沙,在這寂靜的夜裡,隨風飄落。
秦尤與南邵皇帝早就密謀好了,隻要他人一來,南邵軍便假裝被擊退,迅速退出平穀關。如此一來,不僅褚遇的兵馬會落於他手,還能藉此機會,撈一個天大的功勞!
到了平穀關,秦尤坐於馬上,興奮地舉目四望。
卻見漫天飛舞的黃沙裡,彆說蒙舍了,連半個南邵軍都冇見著。
多年出生入死的經曆讓他心裡登時起了些警惕,正要開口說話,身後一支泛著冷光的箭矢破空而來,直奔他後背。
“噗嗤”一聲利器劃破血肉的聲音,被秋風席捲而過。
霍玨藏身於平穀關的密林裡,放下彎弓,緩緩道了聲:“第一箭。”
當初外祖父身上中了三支暗箭,還有兩箭。
霍玨從箭筒裡抽出一根利箭,再次拉弓,箭矢“咻”一聲射出,快速紮入秦尤的手臂。
秦尤右肩和左大腿都中了箭,鮮血汩汩湧出,他忍著痛,聲嘶力竭道:“快圍在我身邊!是誰!是誰在暗箭傷人!”
他身邊那幾個副將俱是驚惶地望瞭望四周,遲疑地驅馬上前,可馬蹄子纔剛抬起,無數箭矢忽然從四麵八方急射而來,直接貫穿了馬蹄。
駿馬痛鳴,用力往後一仰,幾個副將便從馬背滑落,重重摔到地上。
而此時霍玨手上的第三支箭矢緊隨而來,狠狠貫穿秦尤的小腹。
“第三箭。”
105. 第一百零五章 我們衛將軍可真俊(劇情……
南邵軍與秦尤約定的地點從來都不是平穀關, 隻不過南邵遞進來的訊息經過褚遇與沈聽的一番操作,到了秦尤手裡便成了平穀關。
第三支箭幾乎冇有任何阻攔便貫穿了秦尤的小腹,箭矢打磨得極銳利, 身上三處傷口血肉模糊,血流如注。
劇痛之下,秦尤一時麵如金紙, 死死抓住馬韁方纔能控製住自己不墜馬。
兩名墜地的副將震驚地望著秦尤,他身上的鎧甲是精心打造出來的鐵皮鎧甲,等閒哪能被射傷?
可那藏在暗處之人箭法實在是高明,藉著薄薄一層月色, 箭矢以雷霆之勢直接鑽入甲片間的縫隙,穿腹而過。
兩副將忙撐起身,想起身護住秦尤,可人纔剛坐起, 又倏地倒地, 隻覺頭昏腦脹、眼花耳鳴, 全身都使不上勁兒,就跟中了毒一般。
他們對視一眼, 俱從對方眼底看到了恐懼。
很快便是一連串“咚”“咚”“咚”的墜地聲,那些追隨秦尤的士兵一個接一個從馬上墜落, 就連身下的馬匹都像是支撐不住一般,前腿“嘭”一聲重重跪於地上。
此時此景, 在場的人哪還有什麼不明白的?他們中計了!也不知曉是哪個環節除了錯, 竟然全都中了藥。
“是誰!給本將出來!”秦尤重重喘著氣,那雙遍佈血絲的眼睛滿是猙獰之色,可身體卻止不住地發抖。
偷襲他的人不可能是南邵軍。
南邵皇帝不可能會放棄這個弄死褚遇的機會。
褚遇這幾年跟南邵軍不知交手過多少回,每一回都跟個瘋狗似地不要命, 恨不能從南邵軍身上咬下一口肉來。
蒙舍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如此良機,他怎麼可能會放棄?定然要按照計劃給褚遇致命一擊纔是。
可眼下這平穀關一個南邵軍的身影都見不著,隻可能是他們從一開始就著了旁人的道!而給他們設套的人除了褚遇,還能是誰?
秦尤亦是個狠角色,眼見著因為失血過多而昏昏欲倒,便用力地一轉肩上的箭矢,藉著劇痛維持清醒,厲聲道:
“褚將軍!吾乃皇上親封的三品鎮國將軍,你平日裡就是再看我不順眼,也不能在南邵入侵之際借刀殺人哪!此乃知法犯法!”
秦尤瞭解褚遇,此人極講道義。此番暗算他,想來是因著知曉他與南邵的秘密謀劃,這纔將計就計,想要藉此找出他與南邵勾結的證據,好為霍將軍洗刷罪名。
可蒙舍不會將他供出來!
蒙舍的父親便是被霍琰斬殺的,他恨霍琰恨到了骨子裡,怎可能會助褚遇替他翻案?
想到這裡,秦尤心神定了定,正欲開口。
忽然一道森冷的箭光直奔麵門而來,徑直貫穿他的右耳。
“啊!”
秦尤慘叫一聲,終是支撐不住,往後一仰便從馬背滑落。
也就在此時,數支身著大周軍服的士兵,整齊劃一地從密林裡走出,手執弓箭,將他們團團圍住。
為首那人身量高大,麵若冠玉,冰冷的鎧甲將他的臉襯得格外冷峻。
泠泠月色照亮了他黑沉沉的眸。
秦尤目光與他對上,瞳孔登時一縮,似是見著了什麼可怖的不可置信的東西。
驚疑片刻後,他瞪大了眼,粗重地喘著氣,道:“你,你是——”
可惜話隻說了半截,一雙玄色軍靴狠狠踩上了他的喉嚨,輕輕一碾,便將所有的話語堵在他喉頭裡。
秦尤“嗬嗬”了兩聲,隻覺一口腥甜的血從喉頭湧出。
他眼睛瞪得愈發大,下一瞬便聽得那人平靜道:“吾乃都察院監察禦史霍玨,奉命前來青州助褚將軍一臂之力,捉拿與敵國勾結,陷害忠良的賣國罪臣。”
他話音剛落,身後便傳來一陣沉重雜遝的馬蹄“噠噠”聲。
那馬蹄聲聲勢不小,且越來越響亮,一聽便知是有一隊人數不小的騎兵正往這來。
聽見這動靜,秦尤奮力掙紮,一雙血絲遍佈的眼死死盯著聲源處,黑色的瞳眸露出一絲詭異的希翼。
隻要來人是蒙舍,是南邵軍……
秦尤一雙眼一瞬不錯地盯著,薄涼的月光一點一點勾勒出來人的麵龐。
在看清來人以及來人手上的東西後,秦尤眼底的光倏然熄滅,像一捧焚燒殆儘的灰,再也亮不起一點火星。
整個人也不掙紮了,像團爛泥似的軟在地上。
褚遇將蒙舍的人頭用力一擲,砸在秦尤腳邊,朗聲道:“秦賊,老子給你送來的這份大禮,你可還喜歡?”
褚遇今夜受了點輕傷,麵龐幾道血痕,鎧甲亦是遍佈乾涸的血漬。這位熬了一宿又與南邵軍激戰了半夜的老將軍卻無半點疲態,神采奕奕,中氣十足,神態竟是前所未有的好。
他朗聲大笑,對那數千名兵將道:“蒙舍雖死,但他身邊的幾名親信已被我們生擒,供出了秦尤與淩若梵。依大周律,通敵賣國者,判淩遲處死!本將知曉你們是被秦賊與淩賊逼著騙著為虎作倀,今日本將給你們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就看你們懂不懂抓住良機了!”
-
識時務者為俊傑。
淩叡不會讓自己的兒子鋌而走險,勾結南邵之事俱是秦尤出麵。也因此,當淩若梵的名字一出,彆說秦尤了,便是在場的所有士兵都變了臉色。
淩若梵背後之人是淩首輔,淩若梵若是定了罪,那位身居高位的首輔大人又當如何?
都說當今聖上是淩首輔慧眼識明君,三度跪請,纔將康王請出了康王府,登基為帝的。
過去幾年,淩首輔可謂是頗得聖寵。
可眼下這形勢,皇帝與淩首輔莫不是決裂了?
率先出賣秦尤,對著褚遇俯首磕拜的,是他平素最為信任的兩名副將。不管是七年前的謀逆案還是今日與南邵的通敵案,這兩人俱都知曉所有的底細。
至於旁的小兵小將,大多不知曉秦尤與南邵的無恥勾當。眼見著副將大人都上前認罪,忙跟著擲下手上的兵器,磕頭認罪。
秦尤目眥欲裂,想大聲怒罵那一群背主者!
可喉頭劇痛難忍,似是斷裂了一般,除了破鼓似的“嗬嗬”聲,根本發不出一個字節來。
褚遇扭頭望向霍玨,蹙了多年的眉心似是終於在此刻舒展開來。
“霍大人,左參議淩若梵尚且還在參議府裡。禦史在外,身負皇令,可替皇上立斷。還請大人親自跑一趟參議府,捉拿要犯。”
左參議府。
淩若梵自打入夜後,便眼皮直跳、心神不寧。
書房的燭燈燃了一宿,幾位幕僚頭一回見他如此煩躁,忙安撫道:“咱們參議府的探子每隔半個時辰便會報一次信,眼下褚遇在平穀關遇險,定然是十死無生。秦將軍前往平穀關,按計劃怕是已經‘逼退’了南邵軍,想來秦將軍很快便會派人傳來捷報。”
幕僚說完,見淩若梵麵上的焦慮稍減,心裡頭正得意著他在淩若梵麵前又出了一迴風頭,忽地一聲重重的撞門聲從後傳來。
他忙回頭望去,便見書房的門被人用力踹開,走進來五個身著夜行服的探子。
這幾個探子幕僚們並不陌生,是淩若梵最得用的暗衛,平日裡不知替他殺過多少人。百姓也好,官員也罷,隻要是不服淩若梵不服秦尤的,都活不過三日。
弄得一整個青州風聲鶴唳,再不複衛家在時的熱鬨祥和,整座城市像是一夜間失去了所有的生氣。
眼下這些探子問都不問,便踹門而入,彆說淩若梵了,便是他們幾個幕僚都麵露不滿。
同時心底疑竇頓生,這幾人一貫來聽淩若梵的話,說是走狗都是抬舉了的,怎地今日竟然這般無禮?
正想著,便聽得為首的探子冷冷一笑,道:“小的特地來給諸位大人報個喜,鏊金穀大捷,南邵軍大敗,幾乎全軍覆冇!”
屋子裡的人一聽,也顧不得責怪探子們的無禮行徑了,麵上俱是一喜。
可很快又反應過來,哪兒是鏊金穀呢?分明是平穀關呀,蒙舍明明說了,平穀關取褚遇的狗命,再假裝被秦尤擊敗的!
眾人還欲多問,那五名探子倏然大步邁入屋內,“哐”一聲拔出腰間的長刀,唇角勾起,麵上的笑容跟惡犬一般。
“秦尤那通敵賣國的狗賊已伏法,接下來,該你們了!”
“大膽!你們這是在做什麼!”淩若梵疾步上前,厲聲道:“可是忘了你們的父母妻兒全都在盛京?你們自己的命不要,難道連他們的命也不要了?”
淩若梵捏緊了手上的摺扇,麵露厲色,可後背心早就密密麻麻出了一層白毛汗。
一整夜的不安似乎都落到了實處,此時他再是遲鈍,也知曉定然是哪裡出錯了。
秦尤那蠢貨多半是中了陷阱,而參議府的暗衛早就背了主!
淩若梵強行穩住心緒,當務之急是保住命,離開青州。
隻要回到了盛京,自有父親收拾青州這邊的殘局。
原以為方纔那話一出,那些暗衛至少會痛苦掙紮一番,誰料那幾人竟然仰頭大笑,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
淩若梵最恨旁人對他這般怠慢,再端不住那端方持重的模樣,一時麵色猙獰。
“大人放心,我的老父老母早就被你這樣的狗官害死了!”一名暗衛慢條斯理地將長刀架在淩若梵脖頸處,道:“現在,還請大人跟你這群狗兒子滾到院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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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院子,種滿了常青喬木。明明是蕭瑟的秋日,可庭院深深,綠意如雲。
然在這一片綠意中,卻有一株被大火燒掉一半卻又斷木重生的異木棉。
霍玨靜靜望著這株異木棉。
說來,這異木棉還是從前祖父親自栽下的,隻因祖母愛這樹上開的花。
原以為那場大火後,這裡本來什麼都不剩的,卻不想,還有一棵死後逢生的樹。
明明傷口早就成了一團烏黑的碳灰,可在那死氣沉沉的黑碳裡偏偏橫生出一截枝椏。那枝椏奮力往外生長,尋著光,尋著雨露,竟真叫它生出了綠葉。
這是死亡裡孕育出來的生機。
霍玨摘下頭盔,緩步上前。
掌中綠葉分明稚嫩柔軟,卻在這蕭蕭寒秋裡,彆有一番傲骨崢嶸。
“主子,淩若梵到了。”何寧上前悄聲道。
霍玨淡淡收回手,轉身望向來人。
上輩子,淩若梵與秦尤害死褚世叔,青州軍儘數落於淩若梵之手。淩若梵憑藉在青州立下的“功勞”,步步晉升,回到盛京便成了正四品通政司左通政。
霍玨曾遠遠望著他從金水橋緩緩行過,周身氣度溫潤如玉。
那時他聽聞此人在青州之時,便愛手執一把素色摺扇,頭插木笄,與人一壺清茶,論天下論蒼生。
曾經的大哥便是如此。
可淩若梵到底不是大哥,大哥從不在他那摺扇裡鍍金,也從不在木笄裡鑲玉。
大哥那把素色摺扇是阿姐與他做的,頭上的那木笄亦不過是自己的練手之物,正是因著是阿弟阿妹親手所做之物,這才日日夜夜攜帶於身。
霍玨冷淡的目光緩緩掃過淩若梵腰間彆著的扇子,長手一掠,指尖便多了一片葉子,隨即輕輕一彈,枯葉成刃,無聲無息地劃破空氣,“叮”一聲擊落那把扇子。
“青州的衛大公子衛徹,豈是你這宵小之輩能學?”
淩若梵身體一震,方纔隻覺一道勁風從腰間擦過,快得他甚至冇看清眼前這男子是用何物擊下他的扇子的。
他豁然抬眼,那雙與淩叡生得極其相似的鳳眸定定望著霍玨,明明這人說話的聲音平靜得聽不出半分喜怒,那雙黑沉沉的眼也無波無瀾。
可一與他對視,淩若梵便有一種頭皮發麻的驚懼感。彷彿自己站在他麵前,不過就是一隻邯鄲學步的可笑螻蟻。
“你是何人?”淩若梵眉心緊蹙,“你可知我是誰?這左參議府豈是你們想闖便能闖的地方?方纔你們說秦將軍通敵賣國,可有證據?況且,便是秦將軍做了賣國賊,又與我何乾?”
霍玨不作聲,隻微微垂眼,從何舟手裡接過一把長劍。
淩若梵目光從那把泛著冷光的劍,一寸一寸挪到霍玨的臉。
不得不說,這人生得極其俊美,淩若梵自詡自個兒也是個難得的美男子,可同眼前之人相比,饒是他再自負,也不得不承認,他的確比之不及。
然外貌不過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此人身上那種的風華。
那大抵是一種……父親希望從他身上看到的東西。
父親自小就對他寄予厚望,他識的每一個字都是父親手把手教的。
那時父親常常同他道:“總有一日,淩家會在我們父子二人的手上再度發揚光大!”
此次青州事敗,父親定然要失望了。
這念頭剛起,他眼底的懊惱尚未散去,胸口驟然一痛。不過一個呼吸的功夫,那人手上的劍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刺破了他的心臟。
淩若梵不敢置信地瞪著霍玨,萬萬冇想到此人竟然敢殺他!
霍玨望著淩若梵,道:“本官乃都察院監察禦史霍玨,左參議淩若梵勾結南邵,夥同大將軍秦尤,欲禍亂青州,置青州百姓、大周疆土於不顧。人贓並獲之下,此二人卻拚死抵抗,不欲回京受審。本官既然身負皇命,今日自是要替皇上依法斬殺逆賊,以護大周邊關之太平!”
淩若梵嘴唇蠕動,想扭頭去喊身邊的暗衛救主,卻隻看到一張張嘲諷的快意的臉。
胸口雪白的衣裳很快被鮮血染上,“撲通”一聲,他跪倒在地,抬起眼一臉怨毒地盯著霍玨。
他何曾拚死抵抗,不欲回京受審?
分明是眼前這人要趁機殺人!
“你……血口噴人,父,父親,會替我,報,報——”
一個“仇”字尚且未脫口,一隻穿著皂靴的腳忽地伸了出來,將他一腳踹在地上。
暗二冷肅著臉,嗤了一聲,道:“你父親馬上就要去大理寺獄了,還報報報,報你個犢子!”
暗二在青州呆了數月,早就看這人不順眼了。
且不說他在青州如何將自己當成土皇帝,動不動就要殺人滅口。就憑此次他那首輔爹勾結北狄想暗害國公大人和肅州的百姓,他就咽不下這口氣。
暗二罵完一句,也不管淩若梵斷冇斷氣,轉頭看向霍玨,道:“霍大人,可要我將此人丟出去喂狗?讓他死在這兒,都臟了這塊地兒!”
霍玨淡淡搖頭,道:“將淩大人的屍首好生儲存好,務必要送回去盛京給淩首輔。”
淩叡有多看重權勢,就有多看重淩若梵這兒子,甚至比宮裡的大皇子還要看重。
大皇子生在宮裡,淩叡不曾抱過他,不曾教過他一個字,連話都不曾多說過一句。
淩叡此人寡情,對大皇子,更多的是利用之心,何曾有過什麼父子之情。
可淩若梵不同,淩若梵是他手把手教導出來,用足了十二分的心血。
當初衛家遭難,他偷偷派人到青州想要擄走阿姐,不就是想著讓淩若梵藉著阿姐的鳳命,有朝一日坐上那位置嗎?
淩叡表麵溫和儒雅,實則自大狂妄,野心勃勃。但因著自小寄人籬下的境遇,心底始終自卑。
仇視世家,同時又渴望成為世家。
淩若梵與其說是他兒子,倒不如說,是他所渴望成為的另一個自己。
出生在權貴之家,有一個手握大權的父親,從小便得父親看重,得世人稱頌,鮮花著錦地度過一生後,死後還能青史留名。
七年前,大理寺獄與刑部枉顧都察院的異議,草草定了案,判先太子與衛霍二家謀逆,之後更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血洗三府。
如今,他將淩若梵一劍殺了。
遠在盛京的大周朝首輔很會便能品味到,那未經公正審判,至親之人便被匆匆定罪誅殺的痛苦。
殺人者,誅心。
有些事,若不能叫那作惡之人親身經曆一遭。他恐怕永遠都不會知曉,自己犯下的是怎樣的罪惡。
霍玨冷淡地望了眼淩若梵死不瞑目的屍首,拔出他胸口的長劍,大步出了左參議府。
薄光熹微,緩緩驅散夜色。
霍玨抬頭望著府外的匾額,“左參議府”四個金字在朝陽裡熠熠生輝。
年輕的郎君腳尖輕點上牆,長劍一揮,漆底金字的匾額被劈成兩半,“哐當”一聲砸入地麵,濺起一片塵土。
細小的沙粒在空氣裡沉浮,幾滴鮮紅的血,從匾額斷裂處流入黃土裡。
霍玨執劍立於薄薄的曦光裡,任身後的風一點一點吹散盤於青州之上的陰霾。
今日,這片曾被大火肆虐過的土地,以淩家人之血為奠。
-
青雲觀。
薑黎給殷道長送完將將做好的秋梨露,便領著雲朱、素從慢慢往客舍走。
山裡的清晨總是惹人憐愛。
白露掛枝,涼風知意,熟透的果香鋪展在漫山遍野裡,連風都帶了點甜味兒。
雲朱望瞭望天色,笑著指著那輪旭日,道:“夫人,放晴了!”
薑黎抬頭一看,果見陰沉了數日的天空放了晴,露出一片澄澈的藍。
便忙不迭地笑道:“果真是放晴了,想來今日是個好日子。”
主仆三人回到客舍,便將昨日風乾的果子用鹽和糖漬了滿滿一大罐。忙乎了整整一個上午,到得午時,忽然聽得一道敲門聲。
便聽小道姑在門外笑著道:“夫人,霍大人回來接你了。”
薑黎在觀中這幾日,日日都會去那靜室裡與衛霍二家的先祖靈牌說話,還會同青雲觀的小道姑一同做早課、晚課,如今同每個人的關係都處得不錯。
觀裡的小道姑們都知曉,這位嗓音軟糯,笑容很甜的小夫人天天都盼著她的夫君回來。是以,一聽說山外來客,還是那位霍郎君,便立馬跑來同她說了。
薑黎聽見小道姑的話,趕忙放下手中的罈子,匆匆道了句謝,便提起裙襬跑出客舍。小娘子跑得趕,連沾了鹽巴糖晶的手都來不及洗,滿心滿眼都是要快些見著霍玨。
她在山中訊息閉塞,也不知那戰事是否結束了,霍玨又有無受傷。
越想心便越急,連腳下的步子也越發快了,到得道觀的大門處,便見溫暖的秋陽高高掛在枝頭,她心心念唸的郎君穿著一身英氣的鎧甲,翻身下馬,張手將她抱了個滿懷。
“阿黎,我來接你了。”他笑著在她耳邊道。
薑黎瞬間便紅了眼,慌裡慌張道:“你的差事都結束了嗎?可有受傷?”
霍玨怕這眼窩子淺得不能再淺的小娘子又要掉淚,忙鬆開手,讓她仔仔細細地檢查。直到她鬆了口氣,方纔溫聲道:“都結束了,過兩日我們便啟程回青州。”
薑黎握住他的手,頷首道:“好,我們去嘗青州的酒,還有你說過的那些吃食,還有你小時候走過的那些小巷弄。”
說話間,她那還冒著淚花的眼忍不住在霍玨身上來回打了個轉。
方纔急著看他有無受傷,冇太注意到他穿著這一身軍服的模樣,眼下一看,倒是有些驚豔了。
她家這位郎君一貫生得好,自是穿什麼都是好看的。
隻不過見多了他穿文雅素色的衣裳與莊嚴肅穆的官服,今日這齊膝窄袖、英氣蓬勃的軍服襯得他整個人與平時都不大一樣,很是有些新鮮。
總覺著是他,又彷彿不是他。
薑黎定定望了霍玨好半晌,想起離開青雲觀之時,他曾同她說過的,他小時候的夢想便是同他外祖一般,做個殺敵驅寇的大將軍,捍衛青州。
如今看他身著軍服,挺拔若鬆,似一柄暗藏鋒華的絕世好劍,便忍不住踮起腳,在他耳邊細聲道:“我們衛將軍可真俊。”
106. 第一百零六章 青州已天晴,一切安好……
成泰六年, 十月十三,青州,天碧如洗。
鎮國將軍秦尤與左參議淩若梵通敵叛國, 陷害忠良的傳言不脛而走,一夜間如星火燎原,鬨得人儘皆知。
無數青州百姓奔相走告, 還有人知曉盛京來了位禦史,便不約而同跑去巡按府,請求朝廷徹查七年前的衛家、霍家的謀逆案。
過往七年,但凡有百姓為衛霍二家鳴冤, 便會以謀逆案同黨的罪名下大獄。
那樁謀逆案早就成了青州百姓心底的一根刺,想提又不敢提,卻觸之既痛。
如今秦尤被捕,淩若梵伏誅, 終於又有人再次壯起膽子, 冒著下獄的風險舊事重提, 紛紛懇請京裡來的那位禦史能將青州的民意上達聖聽。
薑黎是從一家餛飩店的老闆娘裡聽說此事的。
老闆娘已四十有六,同隔壁麵鋪的老闆說完後, 把店鋪交與夥計,將腰間油布一摘便步履匆忙地往巡按府去。
臨走時還不忘道:“我就不信全青州百姓都去請命, 那禦史大人還能不聽?從前衛太傅的小孫兒最愛吃我做的蝦米餛飩,愛吃我花二孃餛飩的人豈會是壞人!”
那麵鋪老闆亦步亦趨跟了過去, 小小聲地反駁了句:“胡說, 小公子明明最愛吃我柳四的臊子麵……”
二人的身影漸漸遠去,說話聲也漸漸被風吹散。
薑黎舉著竹箸,好奇地望著霍玨,問道:“所以你是愛吃蝦米餛飩還是臊子麵?”
霍玨提唇笑了笑, 給她斟了杯陳皮茶,道:“愛吃蝦米餛飩的是賀玨,愛吃臊子麵的是沈聽。從前我出門,都是他們二人隨同,吃什麼多半也是隨他們。”
沈聽薑黎自是知曉,從前白水寨那位少寨主,雲朱與素從便是他送來的。而賀玨,薑黎雖不曾見過,但聽霍玨提過一回。
是那位從容替他赴死的乳孃之子。
霍玨之所以叫霍玨,便是取了賀玨的名兒。
賀玨的墓碑還是沈聽回到青州後,奉霍玨之命,在衛氏一族的陵墓裡立了墓碑。
薑黎今晨還同霍玨去衛氏陵墓祭拜過,霍玨對著那墓碑隻說了一句話:“賀玨,我活著回來了。”
年輕的郎君立在那裡,被晨間的霧沾濕了眉眼,明明麵色如常,卻偏偏叫薑黎看酸了眼。
眼下來賀玨愛吃的食肆吃他從前愛吃的蝦米餛飩,未嘗不是在緬懷故人。
思及此,薑黎心口似有慢刀子緩緩劃過一般,又酸澀,又難受。
連鮮香可口的餛飩都有些食之無味了,可她還是認認真真將每一個餛飩吃進嘴裡。
斯人已逝,可他留下的蹤跡卻未曾湮滅。
她願意陪著霍玨一起回憶他在青州的過往,以及那些,在過往歲月裡用性命為他掙出一條活路的人。
薑黎垂下微微發熱的眼。
方纔那老闆娘不過隻言片語,便讓她知曉了七年的那場大火有多慘烈,也知曉了有多少人義無反顧地衝進火裡,用凡身肉胎,給衛氏一族的後人換一個未來可期。
這樣的青州,這樣的衛家,怎能不叫她心疼?
似是覺察到薑黎情緒的低落,霍玨骨節分明的手指緩緩與她十指緊握,道:“阿黎,可是吃好了?褚世叔一直想見你,我帶你去見見他如何?”
薑黎忙逼回眼底的淚意,笑著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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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遇兩日兩夜不曾闔眼,可精神頭委實是好。
他是霍琰一手提拔起來的,排兵佈陣之術亦是霍琰親自傳教。七年前,他親眼目睹了霍琰在沙場如何中箭,又如何強撐著傷重的軀體安排霍玨離開青州。
那時,霍琰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便是守住青州軍。
“褚遇,離開將軍府,莫要回頭,莫要救我!好好守住青州軍,守住青州!此乃軍令!”
褚遇在沙場出生入死了那麼多年,從未有過哪一刻,那般痛恨自己。
可他知曉的,青州軍是將軍一手培養出來的,是他的心血,也是他的抱負。他要守住青州軍,方纔不會叫秦尤那小人得逞。
褚遇明哲保身了七年,如今總算是給將軍報了當初暗箭傷人之仇。
可是不夠,遠遠不夠。
那些高居廟堂之上的人,也不能放過。
薑黎與霍玨到將軍府之時,褚遇將將寫好數封密信。他雖人在青州,可盛京裡亦是有幾個能交心的故友,興許能給霍玨提供些助力。
“這些信你回去盛京之後,便替我送到這幾人府上,興許會對你有用。”
褚遇說罷便望瞭望薑黎,慈祥笑道:“你便是阿黎?昭明說當初便是你與蘇大夫在朱福大街救了他,世叔在此同你道謝了!”
說著便要拱手行禮。
薑黎哪能受長輩如此大禮,忙側過身避開,道:“褚世叔不必客氣,我也冇做什麼,都是蘇老爹的功勞。”
她也就在霍玨昏迷的時候照顧了一下罷了,哪就有了救命之恩了?
見小姑娘都要麵露不安了,褚遇目光越發慈愛,取出一把巴掌大的小匕首,遞與薑黎,道:“好好好,我不同阿黎客氣。那阿黎也彆同世叔客氣,這是世叔替昭明外祖父送給你的見麵禮,你看看可還喜歡?”
那是一把極其精緻的匕首,彎月形,嵌著幾顆大小不一的紅寶石,刀柄處鑿了一個小洞,穿上絲絛便能戴在腰封上了。
都說長者賜,不可辭,況且還是以霍老將軍的名義送的。
薑黎遲疑了半晌,終是伸手接過那匕首,笑著道:“多謝褚世叔,阿黎很喜歡。”
褚遇無兒無女,也不知曉女孩兒喜歡個什麼,見薑黎神色不似作偽,是真的喜歡,心裡自然也歡喜。
他留了二人在花廳坐著聊了一下午,又在將軍府用了晚膳,方纔對霍玨依依不捨道:“你放心回去盛京,隻要我活著,就不會讓青州亂。南邵此番損了一員大將並數千兵馬,定然不會善罷甘休,世叔須得留在青州守著,便不親自送你回盛京了。”
褚遇說到這,頓了頓,深深地望了霍玨一眼,方纔繼續道:“昭明啊,世叔在青州等你與阿媗回來。”
霍玨明白褚遇所說的回來,是以衛家子孫的身份回來。
望著褚遇顯然比七年前蒼老了許多的麵龐,他頷首應下:“瑾與阿姐他日定會回來探望世叔,還望世叔多加保重。”
從將軍府出來,天色已暮。
薑黎瞄了瞄霍玨手裡約莫兩個巴掌大的小酒罈,笑眯眯道:“褚世叔這兒有好酒,我們都不必出去外頭的酒肆找啦。不若找個地兒喝酒,我都還冇嘗過青州的酒呢。”
方纔褚遇知曉她家是開酒肆的,便從樹底下刨出了一小壇酒送與她,說是青州的陳年老釀。
薑黎收下這酒可冇半分遲疑,這陳年老釀沉澱的不隻是一年複一年的年年歲歲,還有一個地兒的山水靈氣,珍貴異常。
這樣的好東西,難得褚遇願意割愛呢!
聽出小姑娘話裡的躍躍欲試,霍玨笑了笑,道:“好,我帶你去一個適合喝酒的地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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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黎是在半個時辰後,才知曉霍玨說的適合喝酒的地兒,是從前衛家的祖宅。
也就是那位首輔兒子原先住的地方。
薑黎聽霍玨輕描淡寫地提及過前夜發生在左參議府的事,自然也知曉淩若梵犯了何錯,她心裡是半點也不同情那人的。
這世間明明有那麼多條路可走,為何偏偏要走那害人害己的歪路?
薑黎環視一圈。
這裡原先還是重兵守著的,今夜不知是不是該搜的東西都搜走了,竟無一人在大門看守。
霍玨領著她從角門入府,來到西南角的一個院落。
“這裡從前是我住的地方,叫文瀾院。文瀾院的院子裡,種著梧桐樹。一到春日,便有喜鵲臨門,在枝頭叫個冇完。”
淩若梵在這片風水寶地重建的府邸,不管是格局還是景緻,都與從前的衛氏祖宅彆無二致。
連文瀾院的名兒也不曾換過,隻不過院裡的梧桐樹換成了合歡樹。
霍玨指了指一棵比屋宇還要高的合歡樹,道:“我們到樹上喝酒去。”
秋意早就將這滿院的合歡樹染成金黃,層層疊疊的黃葉在枝頭搖搖欲墜,將清冷的月光搖出一地光斑。
霍玨抱起薑黎,微一提氣,便輕鬆上了樹,坐在最高處的一根粗壯樹枝上。
薑黎還是個小孩兒時,便常常在青桐山的果樹上上躥下跳。
這會上了樹,自然也不懼,興致勃勃地揭開酒罈上的紅布塞,對著壇口便飲下一口酒。
酒液微涼,酒香醇厚,當真是好酒。
“這酒好,”薑黎捧著酒罈的雙耳,湊到霍玨唇邊,道:“你嚐嚐。”
霍玨一隻手扶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托起她的腕,低頭飲了一大口酒,透明酒液從他唇角逸出。
薑黎望著他被月色勾勒得愈發清雋的眉眼,一時迷了眼。
都說酒不醉人,人自醉。
藉著霍玨這一低頭的姿勢,她將溫熱的唇貼上他的唇角,舌尖輕輕一舔。
霍玨身子微頓,眸色漸深,側頭扶住她的後腦,印上她的唇。
薑黎閉上眼,口鼻間是儘是淺淡的酒香,還有他身上慣有的似麝似竹的香氣。
晚風徐徐吹,幾片黃葉從她身側飄落,擦過她繡著合歡花紋的鞋麵,無聲無息地落了地。
感覺到他的步步緊逼,以及攻城略地般的瘋狂。
薑黎的心臟怦怦直跳,掌心一鬆,手裡的小酒罈滑落。
她驚呼一聲,驟然睜眼,餘光很快瞥見她家郎君不緊不慢地用腳尖穩穩托住那酒罈,微微一提,那酒罈便落入他的掌心。
幾滴從酒罈震出的酒液捲入風裡,落入勾陳在地上的兩道人影裡。
月光拉長了二人的影。
隻見婆娑搖曳的影子裡,郎君輕輕蹭了蹭小娘子的鼻尖,啞著聲笑道:“阿黎不專心……”
薑黎在青州的最後一個夜晚,便消耗在一罈子酒與霍玨炙熱的吻裡。
以至於到了後來,她坐在枝頭上,竟然有了一種騰雲駕霧的飄飄欲仙之感。
回到青雲觀之時,還不忘豪氣萬千地同霍玨道:“你放心,總有一日,我會替我們衛小將軍贖回衛氏的祖宅的!”
霍玨邊應和著這小醉鬼的承諾,邊拿濕帕子給她淨臉擦身。待得小娘子迷迷糊糊睡過去了,方纔給她掖好寢被,提腳出了客舍。
山中的夜晚一貫來寂寥。
殷道長坐在一棵老樹下,見他來了,忙頷首道:“小子,過來吃茶。”
樹下襬著的桌案是一截三人環抱的古木,圈圈年輪沉澱著這山中的無數風雨。
霍玨垂眸望著桌案一角的刻著的“殷素拾”三字,溫聲道:“多謝道長這些時日對拙荊的諸多照拂。”
殷道長笑道:“阿黎心性純真率直,有她在,這山裡都熱鬨了不少。”
小娘子在道觀也就住了幾日,就做了不少秋梨露、糖漬梅子、野菜餅、果子蜜水,將原本清淨枯燥的日子過得有聲有色,眉梢眼角裡的笑意比外頭的秋陽還要灼目。
觀裡的小道姑一做完早課晚課就愛往她身邊湊,給這一貫來寂靜的道觀添了不少歡聲笑語,連山中的清風朗月都染上了煙火氣。
“從前你還總同你外祖母嫌文瀾院梧桐樹太多,說耳朵都要被樹上那聒噪的喜鵲吵出繭子來。”殷道長從一邊的紅泥小爐提起冒著熱氣的銅壺,泡了兩杯清茶,接著道:“可依貧道看,這小喜鵲配你最是合適。”
霍玨入道觀的第一日,雖說她覺他並無心魔纏身,可到底是從他身上尋不回從前那小子的意氣風發了。
從前的衛瑾心懷赤誠,如灼灼烈日,青州不知有多少總角小兒喜歡追在他身後,嚷嚷著要一塊兒從軍去。
昨日他身披鎧甲,乘馬歸來。也不知他懷裡的那隻小喜鵲在他耳邊說了何話,竟逗得他在一怔之後,輕聲笑開。
那一刻的他,竟讓殷道長隱隱約約看到了衛瑾的舊日眉目。
殷道長打趣完,便拿出三枚銅錢,正色道:“今日貧道為你算了一掛,你此番北去,凡事留人一線,自有善緣為你排憂解難。這世間萬物,無不講究因果緣法。小子須時刻銘記,昨日因,今日果。今日因,明日果。”
殷道長慈悲為懷,霍玨自是明白她話中的深意。
沉默良久,方纔舉起茶杯,道:“瑾多謝道長提點。”
一杯茶飲儘,他放下杯子,目光再次掃過桌角的名字,溫聲道:“若是道長不介意,可否允瑾將素拾姐的靈牌放入靜室裡?”
殷道長不妨他竟然提到了小拾兒的名諱,愣了足足有幾個瞬息。
那靜室裡俱是衛霍二家的靈牌,而小拾兒是她收養的棄嬰,亦是青雲觀的道姑,將她的靈牌放入那靜室到底不適宜。
殷道長正欲回絕,忽又聽霍玨道:“想來素拾姐也是願意的。”
年輕郎君的聲音平和,可語氣卻十分篤定。
殷道長到了嘴邊的話忽地說不出口。
腦中又想起七年前那夜,小道姑穿著青色道袍,灑脫地對她笑道:“師父,你莫要為我傷懷。我不過是選擇遵循本心罷了,這是我自個兒選擇的道。”
還有衛徹及冠那日,她遞與他的那個平安符。
那時小道姑笑嘻嘻同衛徹道:“這可是本道長費了許多心血畫出來的平安符,你若是敢不喜歡,以後彆想來青雲觀求平安!”
人人都以為那符籙當真是一個平安符。
唯有殷道長知曉,那符籙裡頭寫的究竟是什麼。
殷道長靜靜望著霍玨,對上他那雙似乎看透一切的眼,回絕的話生生嚥下。
她站起身,輕聲道:“我給素拾做了個衣冠塚,她的靈牌就放在我平日打坐的屋子裡,你隨我來罷。”
-
霍玨將殷素拾的靈牌放在了衛徹靈牌的隔壁,目光慢慢掃過長案上的靈牌,靜坐了許久。待得山間密林傳來影影倬倬的雞鳴聲,方纔重重磕頭,提步離去。
暗二與沈聽天不亮便在山下侯著,快到辰時之時,便見霍玨與薑黎領著雲朱、素從從石階上慢慢走下來。
薑黎見到二人,忙讓雲朱給他們一人遞了個平安符。
雲朱拿來裝平安符的可不是荷包,而是一個用繩子封口的布袋,暗二與沈聽都見著了,這鼓鼓囊囊的布袋裡全是平安符,少說也有四五十個。
青雲觀的平安符雖稱不上一符難求,可也不是一求就能求幾十個帶走的。
小夫人這架勢,簡直就像是把人青雲觀的所有平安符都打劫帶走了一樣。
暗二與沈聽心中驚詫,麵上卻不顯分毫。乖乖收下平安符,對薑黎拱手作揖道了個謝。
等到薑黎與兩個丫鬟上了馬車,暗二了上前與霍玨道:“霍公子,我已按照您的吩咐,把褚將軍戰死,秦尤大敗南邵的訊息遞往淩首輔那。”
霍玨道:“辛苦了,你還要與國公府的人趕回去覆命。此行你們先走,不必等我們。”
暗二聞言鬆了口氣,他的確是想著快馬加鞭回去同世子爺稟報青州的進展,同時看看需不需要前去肅州助定國公一臂之力。
淩叡貪權,豺狼之心昭然若揭。
按照他的計劃,先是利用南邵助秦尤奪走青州的兵權,接著再用北狄重創定國公,分走一部分肅州軍到定遠侯手裡。
青州如今事了,也不知肅州如今情況如何了。
暗二出生在定國公府,家中長輩俱都在肅州,自然是心急如焚。
“小的便恭敬不如從命了,霍公子可需要我帶話回去?”
霍玨沉吟片刻,道:“還請你替我同阿姐道一句,青州已天晴,一切安好。”
暗二抱手道:“公子放心,您的話我定然帶到。”
說罷,他與沈聽輕輕頷首,道:“改日到盛京找我喝酒。”
沈聽一聽便笑了,道:“屆時帶上你兄長,聽說那是個話不少的人。”
暗二一走,沈聽便將從秦尤和淩若梵府裡搜出來的書信,還有那本舊賬冊遞與霍玨,道:“公子猜得不錯,秦尤與淩若梵對彼此都有戒心,留了不少對方的罪證。將這舊賬冊混入這些證據裡,想來就不會引人懷疑了。”
霍玨頷首道:“這段時日辛苦你了,褚世叔有意要培養你做下一個青州軍的將領,你便在青州留下。”
說罷,從懷裡取出一張戶籍,遞與沈聽,鄭重道:“沈聽,你若是願意,從今往後你便是霍聽。日後,便由你在青州再建一個霍將軍府。”
沈聽聞言全身一震,豁然抬起眼,道:“公子!”
沈聽從前是個孤兒,被將軍府的老管家撿到後,便領回了將軍府。隨了老管家的姓,成了老管家的孫兒。
當初因著小衛瑾一心要做將軍,霍琰便挑了沈聽,讓他做衛家小公子的隨從,親手教他們武藝和排兵佈陣之術。
霍玨望著沈聽眼角那道長長的疤,想起上一世,當他同沈聽說起要他回去青州,重建霍家之時,沈聽麵如死灰道:“沈聽不配,大娘子死於我手,我這輩子都是罪人。”
淩叡與周元庚死後,沈聽自絕於阿姐墓前。
思及從前,霍玨掩下眼底的苦澀,道:“你在青州建一個霍家,我回盛京建一個衛家,想來沈叔會喜聞樂見。”
沈聽一時熱淚盈眶,想起了去歲他初到桐安城那日,公子同他道:“衛家倒了便就再建一個衛家,將軍府倒了便就再建一個將軍府。”
那時分明覺著前方無路,可霍玨的話振聾發聵,讓他在茫茫前路看到了希望。
此時亦然。
這個貫來冷眉冷眼的白水寨少寨主,終是哽嚥著嗓子,重重頷首道:“沈聽遵命,沈聽在青州等著公子歸來。”
馬車一路疾馳,踏著青州早晨溫暖的陽光出了城門。
薑黎掀開簾子,望著那大刀闊斧的“青州”漸漸倒退,縮小,心底驀地騰起一絲不捨。
“我們還會再回來罷?”
霍玨頷首,語氣肯定道:“會。”
薑黎又問:“會同阿姐一起回來麼?阿姐應當也很想回來青州。”
霍玨再次笑笑道:“會。”
“那敢情好,”薑黎歪頭望他,軟聲道:“若是青州百姓知曉衛家大娘子與衛家小公子回來了,定然是要傾城而出,夾道相迎的!說不得,咱們再去吃餛飩,那掌櫃娘子都不會收咱們銀子。”
霍玨聽罷這話,心底一陣好笑。
他家這位小娘子大抵是怕他起愁緒,這才絮絮叨叨地哄他開懷。
誠然青州對他來說,是一個特殊的地方。
可他兩世為人,曾經曆過無數風浪,心緒早已鍛造得平穩無波,鮮少會起波瀾。但小娘子一番心意,他自然也不會辜負。
抬手挽起薑黎頰邊的一縷碎髮,他含笑道:“褚世叔那兒應當還藏著好酒,下回來,我再同你一起去討酒喝。”
-
薑黎陪著霍玨來青州之時,心尚且是懸著的。
但離開時,心卻是落到了實處。
大抵是因著心境不同,回程的路都覺著要比來時通暢了許多。
隻不過這一路的順暢很快便因著北邊來的一股寒潮被打斷。
越往北走,天兒越冷,這驟然來襲的寒潮更是讓氣溫急劇下降,飄起了雪花來。等船到了曲梁城,江麵上已經隱隱有結冰的趨勢,隻好在曲梁停靠。
許是吹了幾日寒冷江風的緣故,薑黎下船之時,頭便開始隱隱作痛。
從渡口下船,才上馬車便起了高熱。
這時已是十一月初十五。
曲梁城離盛京已是不遠,約莫三日的車程。因著薑黎這場風寒之症,原先連夜往盛京趕的計劃也不得不擱淺。
一行人隻好暫且先在曲梁城住下,薑黎委實是懊惱極了,就怕耽誤了霍玨的正事。
偏生此次風寒來勢洶洶,她嗓子眼像是堵了團棉花似的,素來軟糯的嗓音成了破羅嗓音,還日以繼夜地咳個不停。
霍玨請來大夫開了藥,幾劑藥下去,薑黎身子稍稍見好,便迫不及待地同霍玨道:“我好些了,我們繼續趕路罷,本來行程就耽誤了,可不能再繼續耽誤下去!”
霍玨微微蹙眉。
淩若梵的屍體已經運往盛京,很快便會送至大理寺。錦衣衛的人約莫也差不多時候將秦尤押送回京。
霍玨作為監察禦史,身上還帶著那些書信賬冊,自是要一同回去覆命,的確是不能多耽擱。
隻是眼下天氣一日比一日冷,雪虐風饕的,阿黎風寒未愈,他到底不放心。
薑黎一見他這神色,便知他是要拒絕她的提議了,忙握住他的手,道:“正事要緊,我的身子一貫來康健,扛得住的。大不了多開幾劑藥,在路上吃。”
小娘子這會一臉病容,一句話分幾截來說,多說幾個字都要咳喘個不停。
大夫特地交代了,她此時需要好生靜養,最好把病養好了再繼續趕路。免得寒入肺腑,日後落下咳症,到時候想根治便難了。
霍玨垂眸思忖片刻,輕輕捏了捏她的手指,道:“你留在曲梁養病,至多六七日,我便會帶上方神醫,一同來接你。除了雲朱、素從,我讓何舟、何寧也留在這護你。”
薑黎嘴上說著扛得住,實則眼下難受得緊。
嗓子疼,腦殼疼,連肺腑都疼。若她留在曲梁養病,而霍玨繼續趕路倒不失為一個好法子。
“好,我就在這養病,哪兒都不去。你不用擔心,安心辦正事便是。等你回來了,我的病約莫也好了。”說到這,她停頓了下,望著霍玨認真道:“你把何寧留下就夠了,何舟同你一起回盛京。萬一有個什麼事,還能讓他給你跑跑腿。”
霍玨看著小姑娘這兩日尖了不少的下頜,想了想,便道:“那我將何寧留下,你平日裡要吃什麼,便讓客棧的廚娘給你做。”
霍玨當夜便離開了曲梁城,他棄車騎馬,快馬加鞭,中間幾乎冇停歇過。
不過兩日便到了盛京,人纔剛過城門,便見暗一一臉急色地走上前來,壓低聲音道:“霍公子,我正要出城去尋你。”
“十日前,肅州軍力挫北狄,斬殺了北狄太子。定遠侯通敵,被定國公扣住的訊息也傳回了盛京。世子一直差人盯著定遠侯府,今晨忽然有人前來稟告,說定遠侯府的宣世子不見了,如今呆在侯府的那人是假的。宣世子約莫是前幾日,肅州的訊息一傳來,便悄然無聲地離開了盛京。”
“定遠侯府消失的不隻是宣世子,還有一隊護衛。世子知曉你與那位宣世子有過節,便吩咐我出城去通知你。免得遇著了,要吃虧。”
霍玨聞言,也不知想到什麼,素來無波無瀾的神色微微一變。
將懷裡的一摞書信賬冊遞與暗一,沉聲道:“替我將這些信件送去都察院,給魯禦史或者柏禦史。”
說罷便翻身上馬,一夾馬腹,迅速出了城。
107. 第一百零七章 下輩子我依舊會記著她,……
霍玨離開的第二日清晨, 薑黎一早便聽客棧裡的夥計說,昨兒半夜,離曲梁城最近的鹿鳴山忽然發生了雪崩, 大片大片的雪從山頂湧下,堆積在官道上。
官道上除了厚厚的雪垛子,還有無數斷木殘枝橫在上麵, 看起來格外觸目驚心。
鹿鳴山腳下除了曲梁城,還有旁的幾座城,在這一次雪崩也未能倖免於難。
在這些環山而建的城池裡,曲梁算是情況最好的了, 隔壁的洛水城甚至連百姓住的屋子都遭了殃。
薑黎望瞭望窗外紛紛揚揚的鵝毛大雪,細眉微微蹙起。
十二月尚且未至,竟就有如此大的雪,且看這陰沉沉的天, 還有越下越大的趨勢。
好在她隻打算呆在客棧裡養病, 外頭的雪下得再大, 隻要不出去,倒也不妨事。就盼著過幾日, 這場大雪能歇一歇。
若不然,今年又將是一個難熬的冬。
接下來幾日, 曲梁大雪封城。
因著雪崩,官道被徹底截斷。外頭的人進不來, 裡頭的人出不去。
被困在曲梁城裡的人不少, 客棧一下子住滿了人,人滿為患,連日常用的東西都有了短缺。
好在霍玨離開之時,給客棧掌櫃遞了張銀票。銀子給得足, 主仆幾人住在這兒,炭盆、熱水、吃食從來冇短過。
薑黎日日呆在客棧裡,倒也還算安生。接連灌了幾日藥,風寒之症亦是日漸好轉。
這一日夜裡剛喝完藥,薑黎便沉沉睡了過去。
大夫開的藥有安神的作用,薑黎是到了半夜,聽到外頭傳來的吵雜聲,才悠悠轉醒。
醒來時腦子還有些昏沉,尚未徹底清醒,便見雲朱皺著眉進來,急聲道:“夫人,何寧說外頭湧進來好多流民搶東西,客棧很快便守不住了。此地不宜久留,奴婢給您收拾好東西,咱們到官衙上去躲上一躲。”
薑黎也是到了這會,才知這場雪崩,究竟帶來了多可怕的後果。
雲朱從外頭打聽到,好些百姓尚且在睡夢中就被埋入了雪裡,活生生死在裡頭。
薑黎自是知曉此時半刻鐘都耽誤不得,忙用力拍了拍臉,道:“我們立刻走。”
與此同時,離曲梁城門數裡遠的一處破廟裡,宣毅看著幾名匆匆進門的暗衛,道:“外頭的流民可是都湧進城裡了?”
一名暗衛抱拳道:“回世子的話,我們把附近幾座城的流民都引到這裡,同他們說曲梁城裡有心善的富戶接濟,又助他們破了城門。如今他們全都湧入城裡,再過片刻應當就會亂起來。”
宣毅微微頷首,肅著臉道:“我們藉此機會入城,穿過曲梁去渡口,再抄近道去肅州。北狄戰敗,太子被斬殺,可還有個二皇子在那。定國公定然放不下肅州,也不會親自押送父親回盛京。我們如今趕過去,必定能劫走囚車,救下父親。”
說著,他用力攥緊手上一麵刻著“定遠”二字的令牌,又想起了父親拖著病腿,蹣跚著步伐坐上馬車離去的背影。
父親自從傷了腿,便再不能上沙場。旁人都在笑話定遠侯府如今虎落平陽,再不複從前的榮光。父親這些年熬白了頭,就為了有朝一日能恢複定遠侯府的榮光。
手中的令牌是父親出發去肅州那晚遞與他的,持此令牌者,可以號令侯府的暗衛。
定遠侯府雖式微,可還是有一些能用之人。
眼前這二十多名隨宣毅從盛京逃出來的人,個個都是定遠侯府的死士。此番前去,早就做好了要用自個兒的命換定遠侯的命。
此時聽見宣毅的話,眾人異口同聲應道:“屬下遵命!”說著,便隨宣毅混在一群衣衫襤褸的流民裡衝進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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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在黑夜裡肆虐。
薑黎是在離開客棧後,才知曉這場雪崩導致了多少人流離失所。
無數人似無頭蒼蠅一般在街上亂竄,好些客棧和賣吃食的店鋪門都被撞破了。
薑黎還是頭一回見到這麼多流民密密麻麻聚於一城,匆匆坐上馬車後,便捏緊腰間的那把匕首。
雲朱見她一臉緊張,忙安撫道:“夫人彆擔心,我與素從會護住你的。素從從頭髮絲到鞋板底都是暗器,來再多的人都不怕。”
一邊的素從摸著手上藏滿了毒針的銀手鐲,很是認同地點了點頭。
薑黎彎了下唇角,沙啞著聲音道:“嗯,我知曉的,你跟素從都會護住我。”
話音未落,馬車忽地重重一晃。
薑黎因著這一晃,身子一歪,頭“哐”一聲撞向車窗。
窗戶被撞開,驟然湧進來一股刺骨冷風。薑黎被冷風一刺激,忙不迭地咳了幾聲,咳到眼睛都帶了淚花。
她望向窗外,隻見白茫茫的街道裡,竟然有人在撞街上趕往官衙的數輛馬車。
原來城中好幾家富戶也意識到了不對勁,收拾好細軟便想躲去官衙。
薑黎所乘的馬車最是樸素,圍在四周的流民不多。可饒是如此,還是讓她嚇了好大一跳,巴掌大的小臉一時比外頭的雪還要白。
薑黎定了定神,扶著車壁穩住身子,倉皇間便對上了一雙陰烈的眼。
那人套著件烏漆嘛黑的外袍,藏在漫天大雪裡。薑黎看不清他的臉,隻覺那雙眼似曾相識。
“夫人,你冇事吧?”一邊的素從伸出手扶住薑黎,順道闔起了窗子。
薑黎收回眼,咳了幾聲,道:“我冇事,外頭流民太多。官府的人再不來,怕是要有大亂,讓何寧把車再駕快一些!”
車窗闔起,薑黎自是冇瞧見方纔隱匿在風雪中那道身影正迅速往馬車靠。
“護住那輛車,送到官衙外。”宣毅冷冷吩咐了聲。
旁邊幾個暗衛聞言麵色俱是一訝,他們是要趁此亂,穿過曲梁城繞道去渡口的,自是離官府的人越遠越好。
怎可在此時到官衙去?
暗衛們麵麵相覷,可世子的話他們連過問的資格都冇有,隻能乖乖聽命。於是一行人不著痕跡地混入流民裡,圍在那輛馬車兩側。
這些人手頭不知沾了多少人命,再如何偽裝也掩飾不了身上的肅殺之氣。這會往那一站,周遭那些想要趁機搶奪馬車的流民便紛紛住了腳。
宣毅穿過那群流民,正要往那車窗旁走,忽然“噹”一聲,腳下竟然踩著了一個硬物。
他挪開腳,入目的是一把精緻的巴掌大的寶石匕首。似是方纔她倉皇扶住車窗時,手上脫落的玩意兒。
宣毅撿起那匕首,嗤笑一聲。
這樣一把娘氣的匕首,真遇著了流民搶車,能抵什麼用?
怎地還跟從前那般天真?
他將匕首塞入懷裡,再次想起夢裡,她拔下頭上的金簪,刺入他肩膀的場景。
那金簪又細又薄,冇怎麼把他弄傷,倒是把她自個兒給嚇得夠嗆,想來那是她第一次傷人。
宣毅扯了扯唇角,眸光似刃,生生逼退那些想要搶匕首的人。
她的東西,豈容旁人玷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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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黎一路提心吊膽,生怕又會有流民撞上來。可直到抵達了官衙,馬車都是安安穩穩的。
曲梁城縣令楊天與從前的臨安城縣令宗彧是好友,幾乎在何寧報出霍玨的名諱時,他便麵色溫和道:“拙荊就在官衙後的縣令府裡,霍夫人在縣令府先住下。放心,順天府馬上便會派兵過來,曲梁城很快會恢複太平。”
年初的臨安地動,曲梁城雖說隔得遠,無甚損失。
可霍玨那夜的舉措,記住的不僅僅是順天府的百姓。毗鄰順天府的幾座城裡的百姓亦是知曉的,連楊天的妻子都同他絮叨過。
當初若不是霍玨,地動之時,臨安不知要死多少百姓。宗彧必然也要受到牽連,哪能順風順水地升遷到盛京去?
楊天說罷,便安排人領著薑黎一行人到縣令府去。
官衙外,宣毅立於一個土坡後頭。
等見到薑黎消失在縣令府的大門內,方纔扯了扯身上的外袍,攥緊手心的匕首,道:“走!”
故意製造一場雪崩,又引無數流民入曲梁城,便是想要拖住盛京的追兵。同時故佈疑陣,讓他們分辨不出定遠侯府的人走的哪條路去肅州。
宣毅望瞭望陰沉的天色,咬緊了牙關。
眼下救父親要緊。
自打北狄戰敗,太子被斬殺的訊息傳來,他那泰山大人便告了假,急匆匆去首輔府。
回來後一日比一日不安。
那時他便有了不詳的預感,果然冇幾日,又傳來了父親勾結北狄之事。
父親之所以去肅州,分明是受了胡提所托。
想想胡提這些時日的表現,勾結北狄之事想來是真的。
從前父親在家中也曾怒罵過北狄、南邵狼子野心,恨不能生啖這些人的血肉,以泄心頭之恨。
可如今,父親他為了恢複定遠侯府昔日榮光,竟然真的做出了賣國之事。
宣毅重重吐出一口濁氣,父親不能回來盛京受審,胡提與淩叡不可能會救他。
回來,也隻是死路一條。
一旦救到父親,他們下半輩子恐怕隻能隱姓埋名。
渡口在曲梁城東邊,一艘不起眼的船停泊在岸邊,船的尾部刻著個“定”字。
一行人剛至,船艙裡立馬走出一個披著蓑衣的老叟,對宣毅拱手行禮。
宣毅微微頷首,將匕首塞入懷裡,正要提腳上船,忽地身後激射而來十數支帶火的箭。
箭矢“咻”地一聲穩穩紮入船身,立時帶起一片火光。
定遠侯府的暗衛“唰”一聲拔出彎刀,將宣毅圍在中心,警惕地望向渡口前方的一處密林。
便見漫天的風雪裡,從那密林處又激射出數十支帶火的箭矢。
暗衛用力斬落,卻仍舊有人中了箭,火花“騰”地捲上衣裳,還有許多箭矢擊中了船上的油布篷。
狂風暴雪之下要令一艘船著火併不易,可那油布篷顯然是被動了手腳,幾乎是在沾上火花的瞬間,那火光便迅速蔓延開,一時火勢猛烈。
冇有船,他們想走水路的計劃便行不通了。
大火似盛放在冰天雪地裡最濃豔的花。
一隊不到十人的騎兵從密林裡緩緩走出,為首那人身著玄色衣裳,坐於馬背上,冷冷望著他們。
宣毅對上那人的目光,怔然了片刻。
恍惚間,似乎又回到了夢裡。
“世子,您先逃!我們人多,等解決了這些人,再去同您彙合!”
宣毅麵容冷峻,緩緩搖了搖頭,道:“來不及了,我們中了軟筋香。那些箭裡裹了藥,遇火即燒,散在空裡,我們從方纔便吸入了不少。”
這話一落,暗衛們俱是心神一震。
方纔拔刀時便覺得力不從心了,原以為是幾日未曾闔眼帶來的疲乏,冇曾想竟然是中了軟筋香。
難怪那一隊騎兵從密林出來後,便不再上前。這是在等他們中了藥後,直接來個甕中捉鱉!
這一環扣一環的,恐怕從他們進曲梁城之時,便已經被人盯上了!
縣令府。
楊縣令的夫人提前得到薑黎要來的訊息,早就將偏院的一間屋子收拾好。
單單是炭盆子就擺了三個,生怕小姑娘夜裡凍著了。
薑黎是在雲朱與素從抬水進來時,才發現那把小匕首不見了的。
雲朱見她著急地摸著衣裳,便道:“可是夫人那把匕首不見了?”
薑黎垂著眼翻裙子,“嗯”一聲,道:“應當是方纔馬車被撞時弄掉了。”
雲朱知曉那匕首是青州軍那位褚大將軍送與她的,自家夫人在青雲觀還給她和素從看過。
雲朱想了想,便道:“我出去給夫人尋回來。”
說著就要出去,薑黎忙拉住她,道:“丟了就丟了,外頭亂糟糟的。你現在出去,萬一受傷了怎麼辦?”
雖說是有些對不住褚世叔的心意,可死物到底比不上人的安全重要。
薑黎放下手上的衣裳,望著外頭的夜色,道:“趁著天還冇亮,我們再睡一會,免得明兒起來冇精神。明日還不知曉外頭會怎樣呢!”
薑黎才睡下冇多久,迷迷糊糊間聽到外頭廡廊傳來腳步聲。
她也冇多想,隻當是縣令府的仆婦起來做事。
直到那腳步聲漸漸逼近,停在門外,她才心口一凜,坐起身,隨手抓起個燭台。
門驟然被推開,一道玄色身影靜靜立在那,吹入廊下的雪花一片一片落在他肩上。
郎君揹著光,瞧不清麵龐,可薑黎對他實在太熟悉,幾乎在門開的瞬間便認出他來。
“霍玨!”
聽到小娘子的聲音,霍玨提腳入內,走到床邊,細細看了她一眼,道:“今日可有被嚇到?”
薑黎愣怔怔地放下燭台,一時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做夢,下意識便牽住他的手,卻發現那慣來溫熱的手,竟然冷得跟冰塊一般。
“我冇事,有那麼多人護著我,我怎會怕?你怎麼提前折回曲梁城了?我還以為你還要一兩日方纔能回來呢?還有——”薑黎說著便蹙起眉心,雙手捂住他的手,道:“你的手怎的這般冷?”
霍玨默不作聲地反握住她的手,低眸瞧著她白生生的一張小臉。
今夜在那長街上,流民撞上馬車時,他差點便忍不住要現身,就怕她受了驚嚇。
轉念想起宣毅與定遠侯府的暗衛護著馬車的行徑,他微微凝眸,道:“盛京有逃犯,逃到了曲梁城來。情況緊急,我隻好又折返回來,捉拿要犯。”
說到這,他輕輕捏了捏小姑孃的掌心,道:“你莫怕,那要犯已經捉住,我一會便去審他。”
薑黎下意識道:“那你還回來嗎?”
霍玨給她理了理中衣的領子,“嗯”了聲:“自是要回。順天府的官兵馬上就到,明日曲梁就會恢複正常。等這邊事了,我便同你一起回盛京。”
薑黎這才徹底安下心來。
雖說雲朱、素從還有何寧身手都是一等一的好,可有霍玨在,總歸是不一樣的。
霍玨在屋子裡留了冇一會便又出去。
一出門,何舟便走上前來,將一個通體碧綠的藥瓶遞與霍玨,道:“主子,這便是西域的‘噬魂’。葛老說,所有的‘噬魂’都在這兒,共有六粒。按照西域那位巫師的說法,尋常人吃一粒便會喪失大半的記憶,兩粒能將前塵舊事儘數忘了個乾淨,連自個兒名字都不能記著。三粒,則會徹底癡傻。”
霍玨對這藥並不陌生,淡淡頷首,接過藥瓶便去了縣衙。
今夜流民作亂,衙役逮捕了不少故意滋事的流民。又因著捉了定遠侯府一乾人等,此時縣衙裡的牢房早就擠滿了人。
宣毅被單獨關在一個廢棄的柴房裡,外頭兩名持刀獄卒守著。一名獄卒見霍玨來了,想起縣令大人的交代,忙將柴房的鑰匙交與他。
跟在霍玨身後的何寧、何舟見狀,十分自來熟地拍了拍兩名獄卒的肩,笑著道:“這幾日曲梁冷得出奇,咱們兄弟幾個到外頭喝口熱酒罷!”
獄卒望瞭望霍玨,知曉這人是今夜立了大功的那位監察禦史,連楊縣令都對他十分讚賞。到底是冇有起疑心,略一遲疑便同何舟、何寧出了院子。
-
柴房裡光線昏暗,濕冷的地板上,儘是木頭碎末。
宣毅手腳戴著鐐銬,坐在角落裡,聽見開門的動靜,抬了抬眼。
霍玨拉過一張木椅,在他麵前坐下,單刀直入道:“宣世子犯下了三宗罪。一,私盜火藥,炸燬鹿鳴山,故意製造雪崩,致九十六名百姓喪命,並上千名百姓流連失所。”
“二,誘使幾城流民彙聚曲梁城,製造騷亂,致使被損害的客棧商鋪幾十戶,無辜喪命者四十有二。”
“三,偷竊船隻,企圖走水路前往肅州劫囚。此三罪,隨便哪一個都是死罪。可若是宣世子願意同都察院合作,死罪可免。”
宣毅是聰明人,自是聽明白霍玨所說的“合作”是什麼。
他在兵部任職,又是胡提的未來女婿,算是胡提的親信之一。眼下父親在肅州被捉,都察院的人大抵是要他出麵指證胡提,乃至胡提後麵的淩叡。
整個朝堂,誰不知曉都察院與淩首輔不對付。
可如今他救不了父親,父親必然難逃一死。
而他自己便是死罪可免,也定然不會有什麼好下場。他曾經在夢裡經曆過無數次求死不得的痛苦,死亡對他來說,反倒不是可怕的。
從被關進這屋子開始,他就已經不在乎自個兒的生死。此時此刻,他也隻抬著一雙陰烈的眼,目光緊緊攫住霍玨的臉。
說來,這人帶給他的感覺很熟悉。
聲音熟悉,氣勢熟悉,連方纔站在門外背光的身影都極其熟悉。
總讓他想起那個在夢裡殺了他無數次的那個“督公”,烏黑的拂塵,硃紅色的宦官服,陰沉如煉獄般的目光。
可那人分明是個內侍,而眼前這人不是。
宣毅曾派人到宮裡去尋一個用黑色拂塵的內侍,卻被告知,大周建朝兩百年,宮裡從來不曾出現過用黑色拂塵的內侍。
隻那夢境委實太過真實,真實到他寧肯相信那是所謂的前世今生。
夢裡的那位“督公”,捉走他就是為了替那小娘子報仇的。而眼前這位狀元郎,如今成了那小娘子的夫君。
有冇有可能,眼前這人也曾經同他一樣,做過同樣離奇的夢?
宣毅同霍玨對視須臾,忽然道:“今日我意外拾到了尊夫人的一件舊物,若是霍大人允我見她一麵,親自將這舊物還與她,我便答應大人方纔所提的事。”
霍玨麵無波瀾地望著宣毅,良久,輕聲一笑,道:“既然宣世子不願意同都察院合作,本官自然不會勉強世子,隻好借世子一用。”
宣毅眉心微蹙,還未想明白他話中的“借世子一用”是何意。忽然眼前一花,下頜一陣劇痛,整個下巴便迅速被霍玨狠狠卸下。
霍玨從一個青色瓷瓶裡倒出四顆赤紅色藥丸,往他嘴裡輕輕一拍,那幾粒藥丸便一顆一顆滾入他喉頭。
幾乎就在霍玨倒出那藥丸時,宣毅便麵色一變,下意識就要抬手揮開霍玨手上的藥丸。
那藥與夢裡的藥一模一樣。
此時他彷彿又回到了夢裡那間充斥著滴水聲的水牢,頭疼欲裂,彷彿有無數蠱蟲在啃咬著腦髓一般。
“是……你!”宣毅忍著劇痛,一個字一個字艱難道。
霍玨大發慈悲地給他接上下頜,居高臨下道:“我知你在拿她試探我,可你根本不配提她。”
宣毅痛得眼冒金星,冷汗汩汩冒出,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一般。
他咬牙切齒道:“你是那個‘督公’!是你殺的我!”
霍玨微微凝眸,在瞬間便反應過來,方纔宣毅因何要試探他。
他不僅夢到了上輩子的阿黎,也夢到了上輩子的霍督公,以及他自己是如何死的。
這也是為何方纔他一見著“噬魂”,反應會那般大。
“上輩子你要我吃這藥,逼著我忘了她。可是你看,我不僅冇忘記她,還將她牢牢記在腦裡,連做夢都隻夢到她!”宣毅怨恨地盯著霍玨,神色瘋癲,“下輩子我依舊會記著她,甚至會先你一步尋到她,讓她做我的妻子!”
霍玨的神色並未因著他這話而撼動分毫,隻靜靜地等待“噬魂”裡的蠱蟲將他的記憶蠶食殆儘。
上輩子,他喂宣毅吃了三顆“噬魂”都冇能讓他忘了阿黎。直到喂進去第四顆,他才徹底失去記憶,癡傻若三歲小兒。
時辰一點一點流逝,不知過了多久,宣毅原先充滿痛色的清明目光漸漸多了幾絲迷離。
腦中充斥著無數碎片似的記憶,那記憶入走馬燈似地一幀一幀晃過。
一時母親去世時,握著他的手要他照顧好父親。
一時是他喜歡的少女拿著金簪狠狠刺他,同他道:“我此生此世都不會喜歡你。”
一時又是在那間陰森的水牢裡,一遍一遍地死,又一遍一遍地活。
宣毅十指用力插入濕漉漉的髮絲裡,目露痛苦,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目光觸及到霍玨那張冷峻的臉,所有的痛楚都化成了滔天的恨意,忍不住惡狠狠道:
“你分明就是個陰間裡的魔,一個不能人道的閹人!你以為她會喜歡這樣的你?她若是知曉你的真麵目,定然會像厭棄我一樣厭棄你!”
冇多久,宣毅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到得最後,整個屋子闃然無聲。
霍玨盯著他那雙清澈又迷茫的眼,道:“下輩子,你若是敢出現在她麵前,我便敢再毀你一次。”
話落,他彎腰探入宣毅的衣襟,摸出一把巴掌大的小匕首,轉身出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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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京,定國公府。
寒風蕭肅,大雪紛飛。
無雙院裡的那棵臘梅樹已然冒出了細小的花苞,遠遠望去,竟叫人分不清棲在枝頭上的究竟是雪,還是花。
薛無問從大理寺歸來,也顧不得換下身上的飛魚服,徑直推開寢屋的門,入了內。
見衛媗立在半開的支摘窗旁,靜靜望著窗外的臘梅樹,不由得眉頭一皺,大步上前關了窗,道:“外頭的風跟軟刀子似的,也不怕被凍著了?”
衛媗回眸望瞭望她,道:“屋子裡太悶了。”
她近些時日總覺著胸口悶。
這幾日天氣驟然轉冷,府裡的地龍燒了起來,還放了好些個炭盆到屋子來,卻讓她愈發覺著悶。
薛無問用手背探了探她的額頭,見她冇起熱,微微鬆了口氣,道:“明日請方神醫給你把把脈,興許是積了食。”
話音墜地,才倏然想起,方神醫正趕往曲梁城去了,約莫要數日後才能回來國公府。
衛媗自是也想到了,彎唇一笑,道:“不用勞煩方神醫了,我是這幾日冇睡好,才覺著悶的。你今日回來得這樣早,可是出了什麼事?”
薛無問看了看她,道:“一個好訊息,一個壞訊息。你想先聽哪一個?”
108. 第一百零八章(劇情線為主,有姐姐、姐夫)……
衛媗聞言便睇了薛無問一眼, 眼波清冷。
這人總愛這樣,有什麼話也不乾脆利落地與說,總要分成兩截。說一截藏一截的, 就等著看她抓心撓肝的模樣。
衛媗纔不上他的當,淡淡一句“你愛說不說”,便兀自靠上美人榻上的大迎枕。
薛無問這人自來冇臉冇皮慣了, 聽見此話,便上榻抱起這姑娘,低頭就去尋她的唇。
用了啄了幾下後,方纔笑吟吟道:“今晨早朝, 魯都禦史帶著從青州秘密送回的密函,在金鑾殿上狀告青州佈政司左參議淩若梵與鎮國將軍秦尤通敵賣國。周元庚大怒,命大理寺、都察院還有刑部共審此案,務必要查出個水落石出, 將所有參與者挨個揪出來。”
薛無問說到這, 那雙多情的桃花眸便微微一眯, 不由得想起成泰帝今日的失態。
桌案上的兩個鎮紙並茶盞被他砸了個稀巴爛,那雙浮腫的渙散的眼也不知是盯著哪處, 就那般斜著眼指著跪了一地的朝臣,大聲怒罵, 形容瘋狂。
與從前那個一舉一動都學先太子的“賢明”君王判若兩人。
瞧著他那狀若瘋子的模樣,金鑾殿裡的朝臣個個噤若寒蟬。
便是連淩叡都不敢上前為自家兒子喊冤, 隻慘白著臉, 渾身顫抖地跪在地上,求皇上息怒,保重龍體。
下了朝後,更是蹣跚著步伐, 在養心殿外跪了整整兩個時辰。
薛無問垂眸看著衛媗,見她神色淡淡,彷彿也冇因著他那話而欣喜,便親了親她眼皮,同她描述了一番今日在朝堂發生的事。
“淩叡今日應當是深刻體會到何謂樂極生悲。先前那小子差人遞給他的訊息全是假訊息,他今日上朝之前興許還在作著青州軍權儘數落入囊中的美夢,哪曾想,一上朝就是兒子慘死、親信被捕的訊息。我們大周朝這位淩首輔,今夜怕是不能安眠了。”
衛媗輕輕“嗯”一聲,前些日子,暗二回來定國公府時,便給她捎來了霍玨的話。
青州之事,她也知道個十之八九。
薛無問同她說的這好訊息,她其實也猜著了。
至於那壞訊息……
衛媗垂下眼睫,抬手描著薛無問衣裳上的飛魚蟒紋,道:“你說的壞訊息可是與薛世叔有關?薛世叔……也差不多要回盛京了罷?”
她這話一出,薛無問原先還帶著點兒吊兒郎當的神色便頓了頓。
旋即失笑一聲,還真是什麼都瞞不過她。
“我們衛大娘子是不是該擺個攤去算命了?一猜一個準。”薛無問“嘖”一聲,捏了捏衛媗尖尖的下頜,道:“還是說,你衛媗就最懂得猜我?我心裡的所思所想是不是都逃不過你這雙眼?”
說著,又去尋她的眼,眉眼噙了點輕佻的笑意,那模樣要說多不正經,那便有多不正經。
哪有半點要同人說正事的態度?
衛媗不搭理他的插科打諢,隻靜靜望入他眼裡,道:“可是肅州那邊遞來的訊息?北狄雖死了一個太子,可還有一個野心勃勃的二皇子在,薛世叔怎會在這個時候回來?”
薛家世代守護肅州,對薛晉來說,除非肅州安,否則他絕不可能會離開肅州。
衛媗所想亦是朝中諸多大臣所想,北狄是遊牧民族,那裡的人個個都彪悍,比之南邵,更難對付。
北狄皇帝年歲已大,膝下皇子有十幾個,但真正有能力繼承皇位的成年皇子就隻有太子與二皇子。
北狄皇帝初時看重太子,特地為太子重金請了大周的名儒細心教導,想著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然而隨著二皇子長大,他心裡的天平又逐漸傾向了二皇子。
二皇子比之太子,多了一份狼性,在排兵佈陣的天賦亦是比太子高,很得北狄諸多將領的推崇。
二皇子身後的母族亦是北狄最富庶的部落,是以,北狄朝堂擁護二皇子的呼聲一天比一天高。
“父親雖廢了北狄太子,卻並未拿他的命。北狄太子此次出征完全是中了二皇子的計,二皇子約莫是察覺到他與淩叡的計劃泄露了,索性便將計就計,暗算了北狄太子一把,設計他這位親哥上戰場搶軍功。”
“若父親真殺了這位太子,可就幫了二皇子的大忙了。父親不可能會幫這個忙,隻差人暗中給他下毒。眼下那位太子中毒而不知,那毒無聲無息,至少要潛伏一年纔會毒發。將他安安生生送回北狄,你說他會不會同他那位好弟弟算算舊賬?”
北狄的二皇子為人狠戾,可這位太子也不是善茬,為人陰險狡詐。薛晉七年前就曾經被他暗算過,中了毒。
如今也算是以牙還牙。
“所以,北狄太子被斬殺於沙場也是他自個兒放出來的假訊息?”衛媗問。
“嗯。”薛無問哼笑了聲,“父親送回來的戰報上可冇說他斬殺了那位太子爺,不過是北狄太子在上台唱戲給那二皇子看罷了。我猜,再過一個月,北狄的二皇子至少會折一員大將,為此次戰場失利負責。”
隻要是人做的手腳,必然會留下蛛絲馬跡。
北狄太子不管如何,都會將此次的失敗歸咎於黨爭上。北狄百姓一貫來慕強,一次敗績就足以讓他失去不少民心。
隻要找到二皇子害他的證據,至少能平民憤,收回失去的民心。
見懷裡的姑娘蹙起了眉心,薛無問歎了聲,道:“算了,不同你說這些了。原想著說這些你會開懷些,可你瞧你這眉心都皺成什麼樣了?
說著便話鋒一轉,道:“你今日與阿瑩又陪祖母抄經書?可有累著?”
衛媗卻冇答他,隻平靜道:“薛世叔恐怕再一個月便要回到盛京。”
“怎地?怕我死麼?”薛無問好笑地撫平她微皺的眉心,道:“怕甚?大不了同你做一對鬼夫妻去。”
“薛無問!”衛媗忍不住提高了點音量,眉心皺得更厲害了。
薛無問見她又要惱,倒是不再逗她,大手握住她的細腰,輕輕一扯,將她扯入懷裡,低聲道:“等父親回來了,一頓鞭子是免不了的。可你也不用擔心,有祖母在,總歸不會到傷筋動骨的程度。”
定國公府的祖訓便是忠於大周、忠於君王,捍衛好肅州,永不涉黨爭。
薛無問這一年在盛京做的事,完全違背了祖訓。怕是打十頓鞭子,都不能平息定國公的憤怒的。
衛媗又想起了他背上那密密麻麻的傷疤,手下意識撫上他的背。
這姿勢讓她離他離得更近了,一縷清淡的香氣縈繞在鼻尖。他慣來不愛用香,卻因著日夜守著她,便也沾上了她身上的香氣。
再冇哪一個時刻,如此刻一樣,讓她知曉,這個男人屬於她。
衛媗將下頜抵上薛無問的堅硬的肩膀,柔聲道:“若是薛世叔要罰你,你不許瞞我。不許再同七年前一樣,我是你的人,你也是我的人。你受的所有傷,我都要知道。”
薛無問先是一怔,緊接著便是一笑。
眉梢眼角儘是繾綣的溫柔。
“成。”他緊了緊懷裡的姑娘,低聲道:“你的人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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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皎皎,雪花如絮,紛紛揚揚落滿了一地。
一輛馬車緩緩行在雪地裡,壓出兩道深深的輪痕。
馬車在繡坊街街尾停下,齊昌林下了馬車,徑直從麵鋪的側門入了內。
今夜雪大,朱毓成起了雅興,讓老孔在樹下襬了個圍爐,與他一同涮肉吃。
老孔刀功好,每一片肉都片得極薄,在翻滾著乳白色湯底的銅鍋裡輕輕一涮便熟透。趁熱吃進嘴裡,肉質鮮美,肥而不膩,五臟六腑在就像是被暖暖的泉水細細熨帖過一般。
齊昌林見朱毓成吃得香,也不急著說事,接過老孔遞來的竹箸,夾起一片羊肉便往嘴裡遞,邊吃邊道:“孔叔,好湯不配麵,浪費了啊。”
言下之意便是想吃麪了。
老孔聞言便起身,也不嫌他這厚臉皮的行徑,隻瞥了瞥他,便進後廚拉扯麪去了。
朱毓成瞥了齊昌林一眼,笑道:“淩首輔這是連晚飯都冇招待你與胡提吃?”
齊昌林的確是剛從淩叡的彆院回來。
成泰帝命三法司一同審淩若梵與秦尤通敵一案,通敵賣國乃大罪,一旦罪名定下,整個淩家都會遭殃。
淩叡想要從此案裡摘出來,必然不能落實淩若梵的罪名。
況且,淩若梵賣國,整個朝堂裡,誰會相信淩叡不知情?更彆提早就對淩叡起了打壓之心的成泰帝了。
如今唯一的可行之策,便是讓秦尤做替罪羊,一個人背起所有的罪名。
可秦尤為人奸猾,背後還有個王氏一族在。王氏因著王貴妃與大皇子的緣故,如今在大周水漲船高,被譽為大周第一世家。
一旦秦尤被定了罪,瀛洲王氏與宮裡的那位貴妃怕是都要受到牽連。
淩叡喊齊昌林去彆院,就是為了此事。
齊昌林是刑部尚書,在證物上做些手腳,便能替淩若梵開罪了。
“淩叡今日滴米未進。淩若梵到底是他真心疼愛過的孩子,此時陳屍大理寺,連想進去看一眼都不能,哪還有用膳的心情?”
淩叡不用膳,他與胡提再餓都得忍著。
朱毓成今日也聽人提及說,淩叡的髮妻慕氏親自抬了一具棺木,去大理寺求宗遮,想為淩若梵入殮,卻被宗遮拒之門外。
罪名未定,淩若梵連入殮為安的資格都無。
朱毓成搖頭歎一聲,道:“自作孽,不可活。一個人一旦行差踏錯,累及的永遠都是妻兒。淩叡與淩若梵有罪,可慕氏與淩若敏卻是無辜。”
他這話未嘗不是在告誡齊昌林。
齊昌林笑一聲,端起溫好的酒壺,倒了一杯酒,漫不經心道:“都說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慕氏與淩若敏享受了這麼多年的榮華富貴,自然也要承擔這榮華富貴帶來的風險。”
便比如他,堂堂正二品刑部尚書,可不管是妻子還是兒子,都不曾享受過他這高官厚祿帶來的半點好處。
也因此,不管他犯了何罪,是死是活,都不會牽連到他們。
齊昌林說完,老孔便提著一把剛拉好的新鮮麪條走了過來,丟進銅鍋裡。乳白色的湯“咕嚕咕嚕”冒著大泡,嫋嫋白霧散在風雪裡。
齊昌林靜等了片刻,待得麵熟了,便給朱毓成夾了一箸麵,緩聲道:“淩叡想要我想法子替淩若梵洗去罪名,讓秦尤頂罪。”
朱毓成挑眉,望著齊昌林道:“你準備如何做?”
齊昌林笑笑:“還能如何做?自然是替他去告誡秦尤一番,順道漏兩句口風,讓秦尤知曉淩叡的打算。秦尤這人天生反骨,淩叡不救他,他自然要自救。”
朱毓成道:“秦尤此人奸猾至極,會如何自救?”
“自是用他手上所有的籌碼,換王貴妃替他籌謀了。”齊昌林道:“這廝從前便是靠著王家纔起來的,可自他當上鎮國將軍後,便凡事都隻聽淩叡的,王家的人早就吩咐不動他了。如今淩叡要他死,除了王貴妃,他還能求誰?”
王貴妃雖出身瀛洲王氏,可她與王氏從來都不是一條心。
齊昌林說到這裡,忍不住停下竹箸,望著朱毓成道:“我聽聞王貴妃曾屬意你教導大皇子,做大皇子的老師?”
朱毓成側眸看他一瞬,而後笑了笑,搖頭道:“不過是傳言罷了,空穴來風。”
齊昌林也笑,低頭去撈銅鍋裡的肉。究竟是不是空穴來風,他們二人心中自是有數的。
王貴妃此人,淩叡想要控製她,王氏想要利用她。
明明作為後宮唯一聖寵不衰的妃子,又是大皇子的生母,地位尊貴異常。
可大抵是因著從前在王氏的地位太過卑微,不管是王氏還是淩叡,都冇將她真正放進眼裡,隻拿她當一個好用的棋子。
誰能知曉這樣一個柔弱的女子,心中的溝壑一點兒也不比他們這些男子少。
王鸞,怕是會藉此次機會,同時解決淩叡與王氏一族。
這樣大皇子登基後,方纔不會受王家與淩叡的桎梏。也不會像她一般,被人強行摁著去做一枚棋子。
而朱毓成寒門出身,無妻無兒無宗族,又有才識能力,且心繫百姓。追隨在朱毓成身後的皆是心懷抱負的寒門士子,有他輔佐大皇子,足以服眾。
文有朱毓成一脈,武有定國公一族。君臣一心,政治清明,這是王鸞為大皇子謀劃的將來。
“由撫啊,你可還記得我們從前醉酒後說過的抱負?”齊昌林笑著問。
朱毓成微微一怔。
承平一十六年的恩榮宴後,他們二人曾在齊昌林簡陋的宅子裡喝得酩酊大醉。
那時齊昌林笑著說,他要帶著阿秀風風光光回去銀月巷,做個造福子孫後代的封疆大吏。
他聞言便朗聲大笑,說寒窗十年,一朝為官,自是不能隻造福子孫後來,還要造福百姓,要讓這世間老弱婦孺皆能有所依。
還要天下海清河晏,萬邦來朝。
那樣一通醉話,便是他們年少之時的抱負。
朱毓成望著齊昌林的目光漸漸帶了深意,他與齊昌林自打分道揚鑣,便各自為政,鮮少會提起從前。
即便是眼下二人攜手鬥垮淩叡,也始終提防著彼此。以齊昌林的為人,他不會也不該在此時提及過往,提及抱負的。
齊昌林與他對視,笑道:“你先前感歎淩叡妻兒實乃無辜,若有朝一日,由撫能實現抱負,務必讓這世間之人,不因父輩犯下的罪過而受人輕視、前途無望。昌林在此謝過!”
說罷,便將杯中之酒一飲而儘。
朱毓成目光一凝。
瞬間便想明白了,齊昌林是在向他立投名狀,同時也是在為齊宏謀一個將來。
一個,不因他是罪臣齊昌林之子而遭人唾棄的將來。
夜色漸濃,火熄湯冷。
朱毓成剛回府,便聽老管家上前稟告道:“大人,宮中的暗樁前來遞信,說教導大皇子的中極殿大學士曾鞏下月便要致仕,貴妃娘娘再次同皇上提議,要大人接替曾大人任大皇子的老師。”
朱毓成淡淡“嗯”一聲,道:“我知曉了,夜已深,管家去歇罷。”
說罷,便抖落滿袖的雪沫子,提著紙燈籠,信步走上抄手遊廊。
到了書房門口,他回眸望了眼暗沉沉的天色,倏然想起霍玨同他說的話。
“次輔大人可有想過,究竟怎樣的皇帝,纔是百姓想要的皇帝?在玨看來,唯有得民心且順應天意者,方纔能成為百姓之主。”
“大周在短短七年間,便要遭受兩次動盪。外有南邵、北狄虎視眈眈,內有朋黨各自為營。一旦淩叡一黨根除,先太子謀逆案的真相大白於天下,朝堂與民間必起亂。屆時,我們究竟需要一個怎樣的皇帝,既能震懾外敵,又能號令百官,於危亂中□□定民心?”
得民心,順應天意。
既能震懾外敵,又能號令百官。
這樣的人,一直都有。
隻那人一心隻想守肅州。
朱毓成喃喃道:“大皇子,到底是太過軟弱。”
朱毓成見過大皇子,也曾在曾大學士告假之時,給大皇子授過幾次學。
那孩子天資聰穎,勤奮好學,可心性卻溫弱。身邊之人犯了錯,也不敢訓斥。瞻前顧後,生怕有人會在背後議論他不夠寬宏大量,無明君之相。
作為宮裡唯一的皇子,怎麼也不該養出了這麼一個小心謹慎又唯諾的性子。
這樣的性子,在太平盛世,自是個守成的帝皇,也無甚不好。
但眼下的大周,正值風雨欲來之際,需要的是一個更強勢、更能穩定人心的皇帝。
朱毓成微微一歎,衛家那小子委實是太過能言善道。又或者說,太知曉如何揣度人心。
他這心呐,自打起了那念頭,便再冇放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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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兒要再心狠些,底下的人犯了錯,該罰便要罰。你是儲君,太過心慈手軟,恐遭旁人利用,也難以震懾他人。”
三個時辰前,王貴妃在乘鸞殿對大皇子周懷旭如是說。
周懷旭小心地點了點頭,道:“母妃教訓得是,兒臣日後定然不會再替他們瞞著了。”
王貴妃望著兒子那張乖順的臉,心裡一歎。
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不過是底下的人耍懶,將他的一本字帖弄丟了。
但凡事見微知著,睹始知終。(1)
旭兒年歲小小便過於心軟,終究不是好事。
一個皇帝可以仁慈,但不可心軟,更不可旁人求兩句便連懲戒都忘了。
王貴妃輕輕握住周懷旭的手,壓低聲音道:“旭兒你是宮中唯一的皇子,如今你父皇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早晚你會繼承你父皇的江山。為人君者,可對天下蒼生心懷慈悲,卻萬萬不可對身邊之人心軟,當斷既斷,免得後患無窮!”
周懷旭望瞭望王貴妃那雙略帶淩厲的眼,沉默地點點頭。
“好了,母妃今兒也不多說。讓嬤嬤帶你回去乾東殿,明日天不亮還要早起去上學。那兩名內侍便留在這兒,母妃自有安排。”
周懷旭明白那兩名自小陪在他身邊的小太監,大抵是留不住命了。他嘴唇動了動,卻終究是冇再求情。
出了乘鸞殿,阮嬤嬤撐開傘,對周懷旭溫聲道:“今兒雪大,地滑,殿下仔細腳下。”
周懷旭心不在焉地應一聲,回想起方纔王貴妃說的話,忍不住道:“嬤嬤,我不想做皇帝,一點兒也不想做。皇帝,有什麼好的?”
尤其是,像父皇那樣的皇帝。
周懷旭的話說得很輕,糯糯的聲音兒也很小,也就離他最近的阮嬤嬤聽見了。
可饒是如此,阮嬤嬤還是被他這話嚇了一大跳。
忙左右環顧了一圈,對周懷旭壓低了聲音道:“殿下莫說胡話!方纔那話若是叫人聽見了,您身邊所有伺候的人怕是都要見不著明日的太陽了!貴妃娘娘對您寄予了厚望,您可莫要讓她失望!您是這宮裡唯一的皇子,也隻有您,日後能做這宮裡的主人!”
周懷旭聽罷這話,細瘦的肩登時一垮。想起王貴妃對他的無微不至的關懷與殷殷切切的期盼,隻倔強地抿了抿唇,再不出聲了。
阮嬤嬤看得心裡一酸。
大皇子是她奶大的,她最是清楚他是什麼性子。這孩子心腸太軟,也冇甚野心。之所以那般認真地讀書治學,不過是為了貴妃娘娘罷了。
可他若真是為了貴妃娘娘好,那就一定要坐上那位置。若不然,貴妃娘娘這些年受的苦,豈不是都白受了?
殿外的這一番對話,王鸞自是不知。
周懷旭離開後,她便拿起一把金絲繡牡丹花團扇,歪在貴妃榻上,閉目靜思。
馬嬤嬤見她神色凝重,忙上前給她按了按額角,溫聲道:“朝廷之事,娘娘莫要太過操心。左右不過是淩首輔與王家他們的事,與娘娘何乾?皇上近來……脾氣一日比一日暴躁,這個節骨眼,娘娘最好便什麼都不理。”
王鸞抬起眼睫,扭頭望著一臉愁緒的馬嬤嬤,笑道:“本宮想不理也不成呀。嬤嬤你信不信,明兒一早,餘萬拙肯定要偷偷往乘鸞殿遞口信。淩叡那偽君子怎會替本宮考慮?還有瀛洲和秦尤那邊,定然也要本宮想法子。這些人啊,就是跗骨之蛆,怎麼避都避不開!不過嬤嬤你放心,本宮一點兒也不憂心,不僅不憂心,實則心裡暢快極了!”
馬嬤嬤手上的動作一頓,以為王鸞是在說氣話,“娘娘……”
王鸞道:“嬤嬤可知淩叡有多看重淩若梵?淩若梵的死對他來說,不啻於是一個巨大的打擊。當初他派人去青州救衛家那位天生鳳命的大娘子,打的是什麼主意,本宮還能不知曉?”
王鸞說到這,妝容精緻的麵龐露出了一絲諷刺,“他前腳才同本宮信誓旦旦道,他日後定會儘全力輔佐旭兒,後腳便派人去了青州。可他一定不知,本宮也派了人跟著淩家的暗衛,阻止他們救衛媗。”
男人呐,總是這般,一邊瞧不上女子,嫌女人頭髮長見識短。一邊又卑劣地利用著女子,為自己謀權謀勢。
真真是不要臉至極。
可這些男人若是不這麼自大,她又哪能有眼下的機會呢?
“嬤嬤,”王鸞放下團扇,笑望著馬嬤嬤,意味深長道:“眼下可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一個徹底擺脫淩叡與王家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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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鸞猜得不錯,翌日一早,餘萬拙身邊的小太監趁著送炭的機會,偷偷同馬嬤嬤遞了個口信,問她:天冷了,貴妃娘娘可要給淨月庵送些炭銀過去?
王鸞一聽便知是淩叡要她去淨月庵,她笑了笑,讓人給那小太監賞了袋碎銀。
小太監抱著那沉甸甸的賞銀,歡天喜地地出了乘鸞殿,穿過禦花園,對站在水榭旁的餘萬拙悄悄點了點頭。
等了大半個時辰的餘萬拙這才麵色一鬆,疾步往宮門走。
昨日他站在金鑾殿,嚇得腿都要軟了。昨兒夜裡更是一宿不能安眠,他與淩叡關係密切,淩叡若是出事,他定然也不會有好果子吃。
皇上本來就已經厭棄了他,若是淩叡不在,隻怕他這人頭也保不了多久了。
餘萬拙步履匆匆,壓根兒冇注意到旁邊正行來一輛轎攆,長公主坐在轎攆裡,靜靜望著餘萬拙的背影,對趙保英道:“繼續走,今兒皇兄不上朝,想來有空見本宮。”
趙保英忙恭聲笑道:“皇上與公主兄妹情深,知曉公主要來,自是高興到不行。”
說罷便抬了抬手,示意前頭的太監抬起轎攆。
轎攆一動,趙保英不著痕跡地往宮門處瞥了眼,隨即緩緩勾起嘴角。
今兒這皇宮可真熱鬨
109. 第一百零九章 “我給你遞刀。”……
皇宮, 養心殿。
周元庚用力翻著手上的奏摺,他的眼睛已然看不清上頭的寫的字。可便是如此,他也知曉上頭寫的是什麼。
自昨日下朝後, 抨擊淩叡的奏摺跟雪花似的,一本又一本地遞進宮裡,堆了滿滿一桌。
成泰帝心火愈燒愈旺。
淩若梵怎麼敢?秦尤怎麼敢?
還有定遠侯, 那瘸了腿的廢物,在朝廷裡白吃白拿,他也冇有剝奪他的爵位,可他竟然敢夥同北狄暗害定國公, 想要禍亂大周的江山!
這是他周元庚的江山,他們怎麼敢?
成泰帝重重喘著氣,直到聽見殿外的內侍通傳長公主來了,才緩和了臉色。
惠陽長公主一進殿內, 便見龍案上擺滿了密密麻麻的奏摺, 有些奏摺被砸落在茶盞上, 上頭的字跡早就被茶水暈染成一團墨。
可見成泰帝此時的心情定然是不佳。
惠陽長公主微微垂眼,給成泰帝福了福身, 道:“惠陽見過皇兄。”
成泰帝壓下心底的怒氣,溫聲道:“起來罷!你同朕還行什麼禮?”
“禮不可廢。”惠陽長公主淡淡道, 唇角勾起一絲笑意,“昨日金嬤嬤同我說青州出了亂子, 惠陽也不知曉眼下青州情況如何, 隻好進宮來問問皇兄。”
她不提這茬還好,一提,成泰帝剛壓下去的火便又“騰”地一下起來,怒罵起秦尤幾人來。
“都是些狼心狗肺的廢物!朕待他們不薄, 給加官進爵還不夠嗎?竟然敢揹著朕同南邵、北狄密謀加害褚遇與薛晉!”
薛晉。
所以肅州也出事了。
惠陽長公主麵色一肅,魯大人隻同她說了青州的事,她倒是不知曉連肅州也出了事。
青州,肅州。
七年前不也正是如此?大周最重要的兩處關隘齊齊被敵國偷襲,整個大周人心惶惶,隻盼著皇權儘快更迭,好竭儘全力驅除外敵,恢複邊關的太平。
對百姓來說,誰當皇帝不重要。
最重要的事彆讓他們當亡國奴,連自個兒的家園都守不住。
“惠陽不知肅州竟也出了亂子,定國公可還好?”惠陽長公主微微蹙眉,道:“定國公是大周百姓心中的戰神,若他出了事,恐怕人心要亂。”
“薛晉無礙,宣驊那老匹夫明麵上是去肅州治腿,實則是去與北狄人勾結,想暗害薛晉。朕收到薛晉差人送來的密函,他已捉住了宣驊,啟程趕來盛京,不日便會抵達。”
成泰帝揉著越發疼痛的額角,指了指一邊的四方椅,繼續道:“坐下罷,陪皇兄說說話。朕聽趙保英說,你上月去了趟皇陵?”
惠陽長公主頷首道:“是,惠陽去皇陵住了兩日,同父皇與母妃說了不少話。”
成泰帝聽惠陽長公主提起承平帝,麵色微變。
在這皇宮裡,也就惠陽長公主敢麵不改色地提起承平帝。
“父皇最是勤政愛民,惠陽若是同他說,皇兄將大周治理得很好,想來他也會感到欣慰。”惠陽長公主揚起唇角,靜靜望著成泰帝,道:“誰料青州與肅州竟然齊齊出了事,父皇若是知曉了,定然要大發雷霆。眼下凜冬將至,青州與肅州怎會在這個時候出亂子?這樣的巧合,總是叫惠陽想起七年前的夏天。”
成泰帝臉色一僵。
惠陽說得不錯。
七年前的夏天也是如此,邊關動亂,承平帝駕崩,這纔有了他周元庚登基為帝的機會。
惠陽長公主這話一出,殿內的氣氛登時一靜。
趙保英領著個小太監進門,恰巧聽見了長公主後頭的那半截話。
憑著這半截子話,他大抵猜到了惠陽長公主此趟入宮的目的。
他轉身接過小太監手上的茶盤,笑吟吟道:“出去罷,此處有咱家伺候。”
趙保英端著茶盤上前,給成泰帝與惠陽長公主泡了茶,又溫聲細語道:“長公主可要加一勺蜜?奴才特地帶了小半盅南方進貢來的花蜜,聽說那味兒甜而不膩,很是清雅。”
惠陽長公主抬眸望瞭望趙保英,倏然一笑,道:“趙公公有心了,從前母妃吃茶最愛往茶裡擱蜜。本宮與皇兄每回去春和殿,都能吃上一盞甜茶。”
說著,便輕輕揭開茶盅的蓋子。
趙保英拿起根細長的銀匙,上前加了一勺子蜜。
惠陽長公主的話自然也讓成泰帝想起了已逝的孝文純太後,亦即是他與惠陽的母妃。
母妃病逝前曾握著他的手,對他道:“母妃再不能護著你了,元庚啊,莫再作惡了。放下屠刀,讓母妃為你驕傲一次,好不好?”
那時母妃的臉瘦得彷彿隻剩下一雙眼,那雙大眼就那般骨碌碌地望著他,眼底再無從前的嚴厲,隻剩下哀哀的溫柔之色。
想到孝文純太後,成泰帝心中一軟,將抿了一口的茶盞放下,示意趙保英也給他加一勺子蜜。
接著便朝趙保英揮了揮手,示意他退下。
趙保英離開養心殿後,惠陽長公主端著茶盞,對成泰帝道:“皇兄可曾想過,定遠侯之子與胡尚書的嫡長女定親,兩家人走動頻繁,胡尚書作為兵部尚書,怎會不知定遠侯去肅州做甚?淩若梵是淩叡的兒子,胡尚書亦是淩叡的表妹夫。他們二人的所作所為,淩叡當真不知?”
惠陽長公主不著痕跡地打量著成泰帝的臉色,見他麵露怒色,卻並不驚訝,便知成泰帝心裡早就對淩叡起了疑心。
昨日淩叡在養心殿外邊磕頭邊跪了幾個時辰,涕淚滿麵、惺惺作態地訴說著他對成泰帝的忠誠,她與魯禦史還擔心皇兄會真信了他。
現下看來,皇兄大抵從來冇對淩叡放下過戒心。
思及此,惠陽長公主眸色一正,望著成泰帝,認真道:“八月十五那夜,惠陽在乾清宮同皇兄要兩個人頭。皇兄說時機未到,要惠陽耐心等待。可眼下淩叡都要搶皇兄的龍座了,難不成時機還未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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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廂趙保英出了養心殿,便見高進寶凶神惡煞地從白玉階上拾階而來,低聲稟告道:“定國公府那位薛世子,現下就在南直門的角落等督公。”
趙保英聞言便麵無波瀾地點了點頭,道:“你去陪陪薛世子,就說咱家還在當值,暫時走不開。等得空了便立即過去尋他。”
高進寶忙道一聲是,大步流星地往南直門去。
趙保英微微眯了眯眼,有些猜不透這位定國公世子尋他何事。二人雖說一同出宮辦過幾趟差事,對待彼此亦是一貫來尊重,但這種私下見麵的交情卻是冇有的。
趙保英雖猜不透薛無問的來意,但心裡也不急,就那般泰然自若地立在養心殿外。及至惠陽長公主從殿內出來,將她恭恭敬敬送出宮門了,才慢悠悠地往南直門去。
此時午時已過,地上積了厚厚一層雪,踩上去“嘎吱”“嘎吱”地響。
薛無問雙手抱胸,吊兒郎當地靠著一棵杏樹,歪著頭同高進寶說話,英俊的眉眼始終噙著點風流的笑意。
他等了也有好一些時候了,那雙玄色的筒靴早都綴滿雪花。
可他麵上冇半點不耐,跟出來踏春郊遊似的。
堂堂錦衣衛指揮使,應當是忙得腳不沾地纔是,這會兒浪費這麼多時間等自家督公,高進寶心裡還真有些過意不去。
硬是從那張生得極凶的臉擠出點笑意,搜腸刮肚地陪薛無問閒話家常。
這對高進寶來說,委實比去對付餘萬拙還要難。
好在自家督公在他快聊不下去時終於出現了,高進寶肉眼可見地鬆了口氣,同薛無問打住了話頭,便默默到前頭守著了。
趙保英一甩拂塵,對薛無問笑眯眯道:“勞薛大人久等,不知大人尋咱家有何事?”
薛無問從袖口裡摸出一顆珠子,給趙保英看了看,道:“本官受人所托,特地替他前來求督公一件事。”
那顆珠子是從菩提木裡磨出來,趙保英一眼便認出是如孃親手做的。
從前在定風縣,如娘總愛撿一些無人問津的老木頭回來給他。要他給她磨珠子,做成手釧。
他的木活做得不甚好,磨出來的木珠子自然也不大好看,可如娘就是愛不釋手。
後來二人分開了那般漫長的一段歲月,他早就不再做木活了。冇曾想如娘倒是撿起這門手藝,見到些特殊點兒的木頭,都要拿來磨一磨。
薛無問手上這顆珠子,便是用霍玨特地從大相國寺帶回來的那截菩提木磨出來的,趙保英身上也有一顆一模一樣的。
如娘給他時,還煞有其事地說,這是浸染了無數香火、聽了無數經文的菩提木,戴著定能能保平安。
保不保平安的趙保英並不知曉,可既然是如娘做的,他自是會好生珍惜。
薛無問手中這顆珠子是誰的,趙保英自然也猜到。
“霍大人是要拿這珠子求咱家辦事?”
“非也非也。”薛無問將珠子又塞回了袖口,哼笑了聲,道:“那小子說這珠子就給督公看一眼,免得督公不信本官。等他回來了,本官還要親自將這珠子完璧歸趙地送回去。”
薛無問說完這話,望著趙保英的目光不由得帶了點兒同病相憐的同情。
那小子連顆珠子都捨不得給,扣扣索索地讓人望上那麼一眼,就要眼前這位司禮監秉筆太監給他跑腿。
真真是臉皮比地上的雪還要厚。
嘖,這位趙公公比他薛無問還要慘上三分。
趙保英倒是冇覺察到薛無問眼中的同情之色,聽罷他那話,便笑了笑,道:“霍大人這是要咱家幫他何事?”
薛無問道:“他讓本官拜托督公,將餘萬拙的命留到來年開春。”
趙保英長眉一挑,有些意外霍玨的所求之事。
沉吟半晌後,他笑了聲,道:“餘掌印與咱家的關係,一貫來不好。霍大人就這般篤定咱家會幫他這忙?”
“這我就不知曉了。”薛無問聳了聳肩,道:“本官就是個帶話的,如今話帶到了,也差不多該回去錦衣衛上值。這盛京怕是從今日開始就要熱鬨起來了,還望督公多保重。”
說罷便抬起腳,信步離去。那模樣瞧著,似乎當真就是來傳話的。話傳到了,他二話不說便走,也不問趙保英究竟應不應。
趙保英望著薛無問高大清瘦的背影,陰柔的臉露出一絲沉思。
能讓薛無問給他跑腿,那狀元郎與定國公府的關係比明麵上看著的還要深。
他就這般堂堂正正地顯露出他與定國公府的關係,又坦坦蕩蕩地求自己辦事,一副不拿自己當外人的姿態。
委實是叫他又好氣又好笑。
宮裡宮外想求他趙保英辦事的人不知凡幾,也從來不敢空手而來。送金銀珠寶有之,送美人瘦馬有之,就冇見過誰,給他瞅一眼珠子就要他辦事的。
真真是……一言難儘。
趙保英搖頭一笑。
那廂高進寶正往他走來,見他麵含笑意,一時有些納悶兒。
敢情那位世子爺是同督公說了什麼好訊息啦?竟然引得督公笑得如此開懷。
高進寶心中好奇,便憨憨地問了句:“薛世子可是來同督公報喜的?”
趙保英唇角的笑意一深,道:“哪來的報喜?薛世子是替人討債來的。”
高進寶冇聽明白這話,但見趙保英說這話時冇半點惱意,便知曉這要討的債啊,定然是督公本身就願意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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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廂薛無問出了南直門,便徑直上了外頭的一輛馬車。
暗二守在馬車旁,見他來了,便悄然上前,低聲道:“世子,刑部的齊尚書一早便出了門。先是去了趟大理寺獄看秦尤,之後又親自到大理寺官衙,摘下烏紗帽,同宗大人認罪,道七年前先太子府並霍衛二家的謀逆案乃冤案,而製造這起冤案的人便是淩首輔。宗大人似乎接下了此案,這會正在往宮裡去。”
薛無問攢眉思索,長指敲了敲腰間的繡春刀,道:“朱次輔何在?”
“朱次輔一早就去了都察院,去了冇一會,魯禦史便匆匆出了都察院,去了長公主府。再之後,長公主便進宮來了。”
都察院,長公主府。
朱世叔這是去都察院請魯禦史做說客去了,難怪長公主會選在今日入宮。
薛無問輕笑一聲。
還真讓那小子說對了,齊昌林會主動認罪,率先揭開七年前的那樁舊案。
隻要他一認罪,朱次輔、宗遮、魯禦史乃至於長公主都會有所行動。
而這些人會如何做,他竟然一算一個準。
淩叡此人謹慎,不管是青州還是肅州之事,都是隱在幕後,不曾出麵過。
雖說但凡是人做的事,就一定會留下點蛛絲馬跡。但那些個蛛絲馬跡,俱都被他與霍玨處理得一乾二淨。
此次不管是青州的案子,還是肅州的案子,火都燒不到淩叡身上。
而這便是他們要的局麵。
青州、肅州之事,淩若梵可以有罪,秦尤可以有罪,定遠侯與胡提也可以有罪。
但不能用來定淩叡的罪。
就算淩叡不能從此案中摘除出來,他們也會替他摘乾淨。
淩若梵是淩叡的兒子,胡提是淩叡的表妹夫,明眼人都知曉淩叡不清白。可隻要冇有證據,淩叡就能堂而皇之地喊冤。
不得不說,淩叡這偽君子慣會做戲,這些年在民間的口碑自是不差。
隻要他喊冤,還真有人會信,那些追隨他的人也會齊心協力地替他走動。
對這樣一個人,明明知曉他有罪,卻偏偏冇有證據定他的罪。
不管是都察院的兩位都禦史,還是長公主,乃至於宮裡的那位王貴妃,定然都會不甘心。
打蛇不死,後患必定無窮。淩叡這次死不了,誰知曉日後他會不會捲土重來?
那小子大抵是從一開始便是這般打算的罷。
一步一步走到眼下這個,唯有重審七年前的案子,方纔能徹底弄死淩叡的局麵。
如此一來,不管是誰,都不會再猶豫了。
眼下齊昌林既已親上大理寺認罪,那七年前的所有犯案者,除了彼時的康王現在的成泰帝,旁的人,定然是一個都逃不了。
七年前淩叡陷害先太子府的證據他們有,再加上一個齊昌林做人證,隻要舊案重審,淩叡再難翻身。
至於成泰帝……
倒是不急對付。
此次舊案重審定然不會將成泰帝牽扯進來,若不然,怎可逼得成泰帝同意重審先太子府的謀逆案?
那兩封寫有康王名諱的密函如今就在朱毓成手裡,不曾送到大理寺。霍玨放心讓那密函落到朱毓成手裡,又要趙保英留住餘萬拙的命,必定是留了後手。
想到餘萬拙,薛無問微微眯了下眼,道:“今日乘鸞殿有人出了宮,可是去了大理寺?”
暗二頷首道:“是王貴妃身邊的嬤嬤。”
薛無問提唇笑了笑。
得,那小子人雖然不在盛京,但所有人都在按照他預想的去行動了。
既如此,他也不必費什麼心思了,畢竟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忙。
薛無問翹起二郎腿,懶懶散散地靠上軟墊,優哉遊哉道:“去趟長泰街的蜜餞鋪。”
蜜餞鋪?
蜜餞鋪與這次的案子有何關係?
暗二皺眉,看著自家世子,遲疑道:“世子不去大理寺看一眼?還不知曉那秦尤會說什麼呢?”
“還能說什麼?秦尤不是個傻的,既然知曉了淩叡要他死,哪會坐以待斃?那位貴妃娘娘肯定也會暗示他,他與淩叡隻能活一人。他想要活下去,自然是把所有罪名推到淩叡身上。”
薛無問揉了揉眉心,道:“快去長泰街,再晚點兒那酸棗糕就冇了。”
暗二一聽便猜到了那酸棗糕是要去給魏姨娘買的。
今晨他才聽佟嬤嬤提了一嘴,說大抵是因著天冷的緣故,這幾日魏姨娘似乎有些食慾不振。
在定國公府,天大的事都比不上魏姨孃的事來得重要。
暗二於是冇再耽擱,應一聲便到前頭駕馬車去了。
邊駕車便心想,還好暗一送方神醫去曲梁城了,若不然又要腹誹世子爺不務正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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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嚏!”正在從曲梁城趕回盛京的暗一重重打了個噴嚏。
他揉了揉鼻子,對身邊的素從道:“定是我那些弟兄想我了。”
素從瞥他一眼,麵無表情地點了下頭,又麵無表情地擦了擦剛裝好毒針的手鐲,目露警惕地環視一圈。
見這姑娘一臉嚴肅,暗一輕咳一聲,摸了摸鼻子,乖乖閉嘴。
他把方神醫送過來也有好幾日了,薑小娘子的風寒之症已經治得差不多,這會眾人正在往盛京趕。
天氣一日日地嚴寒,地上的積雪愈積愈厚,路也越來越不好走。
他們這一行還要押送定遠侯府的人回京,自是要小心謹慎些。霍公子說了,這趟回京的路上興許會有埋伏。
暗一是定國公府首屈一指的暗衛,素從是白水寨裡最瞭解各類暗器與埋伏的武林高手,二人被霍玨派出來探路也不是第一回了。
暗一拍了拍衣裳上的雪沫子,心裡不由得感歎他都多少日冇能好好說話了,好在再兩日便能到盛京,再也不用憋著話了。
正這般想著,便見一邊的素從將手鐲戴回去,惜字如金道:“乾淨,撤。”
暗一:“……”
路上雖無埋伏,可當天夜裡,眾人落腳的客棧卻是來了一批刺客。
好在順天府尹宗彧派了不少人過來,暗一亦是帶了不少好手,有驚無險地將人解決了。
“霍公子,這些人究竟是誰派來的?竟然全是死士,一個活口都冇能留下。”暗一忍不住蹙眉道。
霍玨冷淡地看了眼地上的屍體,“不是淩叡便是胡提,無妨,接下來幾日,他們恐怕冇時間來救人。”
胡提與淩叡想要救宣毅,自然不是因著宣毅與胡玉雅的親事,不過是為了威脅即將被送回盛京的定遠侯罷了。
眼下齊昌林既然已經去了大理寺認罪,淩叡與胡提馬上就要自身不保了,哪還有心力再派人來搶人?
……
今夜這一群刺客動靜不小,薑黎在屋子裡雖有雲朱和素從護著,卻還是提心吊膽了好一會,手裡緊緊攥著那把失而複返的小匕首。
薑黎原先都以為這匕首在流民作亂那日就已經弄丟,冇曾想霍玨竟然尋回了它。
院子裡刀劍碰撞的聲響漸漸弱了下去,約莫大半個時辰後,霍玨推門而入。
見小姑娘坐在屋門後,緊張兮兮地握著把匕首,心口不由得一軟。
他衝雲朱與素從略一頷首,二人便十分有眼力見地退下。
房門一闔,霍玨大步上前,在薑黎跟前蹲下,柔聲道:“可是害怕了?”
薑黎自是搖頭,忙放下手上的匕首,將他從頭到腳仔仔細細打量了一眼,道:“你受傷了冇?”
霍玨輕描淡寫道:“冇有。方纔來的刺客不多,我們人多,冇費多少功夫便解決了。你彆擔心,不會再來刺客。再過兩日,我們便能到盛京。”
薑黎輕“嗯”了聲,低頭指了指他衣袖和手背上的血跡,道:“這是方纔那黑衣人想要偷襲你時沾上的罷?”
屋子裡的一扇窗正對著院子,方纔那些黑衣人湧進院子時,薑黎恰巧透過那楹窗看到了一個黑衣人拔劍刺向了霍玨的背。
隻不過那劍尚未碰著他衣裳,霍玨轉身扣住那黑衣人的手腕,大手一扭,便將那劍換了個方向,直直插入那黑衣人的胸膛。
一劍斃命。
鮮血“滴滴答答”從那人的胸口湧出,滴入清冷冷的雪地裡,還有一些血濺到了霍玨的衣袖上。
院子裡掛著幾盞紙燈籠,昏黃的燈色裡,霍玨眉眼冷漠,黑漆漆的眸子不帶任何情緒,身形如電,眨眼間便收割了一條人命。
薑黎說罷,便拉過他的手,拿起帕子細細擦走他手背上的血跡。
霍玨眸色微沉,被她牽住的手甚至微微一僵。也不知為何,耳邊刹那間便響起了宣毅說的那句——
“她若是知曉你的真麵目,定然會像厭棄我一樣厭棄你。”
那日宣毅說的話,他其實並不在意。
可此時此刻,當他知曉薑黎看見他殺人了,他不得不承認,他的心的確起了絲波瀾。
不是怕她厭棄,而是怕……她會覺著他再不是她一直以來喜歡的那個霍玨。
霍玨垂眼,望著認真擦拭著他手背的小娘子,輕聲道:“阿黎怕嗎?”
薑黎抬起眼,疑惑道:“怕什麼?”
霍玨嘴唇動了動:“我殺人。”
薑黎聞言,幾乎不怎麼思索便頷首道:“怕的,但不是怕你殺人,而是怕那人傷了你。好在你身手好,冇讓那人得逞。”
誠然,方纔瞧見院子裡死了人,她到底是有些犯怵的。
畢竟是頭一回見到一個活生生的人死在她麵前。
可殺人者,人恒殺之。
那人要殺霍玨,她再是心軟,也不會覺著那人不該死。
想到這,她話音一頓,望瞭望霍玨,見他臉色有些凝重,以為她家這位郎君是因著殺了人,這才心裡不得勁的。
“你冇做錯。”薑黎忙放下帕子,緊緊握住霍玨的手,認真道:“是那人要殺你,你才殺他的。以後若是有人要害你,彆說你了,就是我,也不會放過他們!”
“我就算殺不了他們,也會給你遞刀。”
小姑娘擲地有聲道,她那軟糯的話音才墜地,霍玨便無聲笑了。
阿黎大抵是不知曉這話有多動聽。
平日裡這小娘子拿起刀子殺魚宰雞倒是利索,但真要讓她殺人,怕是連刀都握不穩。
可便是如此,她仍舊說要給他遞刀,一點兒也不怕那個會殺人的霍玨。
就像從前,明明他都成了個不能人道的閹人了,但在她眼底,他依舊是他。
他的阿黎啊,一直是那個不管他變得如何,都要努力將他從宮裡贖出來的阿黎。
燭火搖曳。
霍玨眉梢眼角漸漸染上了溫暖的燈色。
年輕的郎君反手捏了捏小姑孃的手,笑著應她:“那我日後,要為阿黎磨一把好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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