恃陝撞趕sr0H紀滓 092

滅佛2

悅書向周若愚辭行後，星夜南下。當晚，周若清一夜未眠，默默地為周若愚收拾行李。周若愚將需要安排的事情盤算一番，竟在姐姐窸窸窣窣的收拾聲中一夜好眠。

第二日清晨，周若愚把喜娃、周正和周南卿叫到跟前。隻見周若愚抱著寄傲劍，神色清冷，直截了當地說：“我打算把黃柏村的族人托付給你們。”三個男孩麵麵相覷，喜娃問道：“阿愚姐，那你呢？”周若愚冇有回答，反而反問道：“你們三個男子漢，難道一直要躲在我一個姑娘身後嗎？”

周若愚其實隻比三個男娃大兩三歲，因功夫高強，曆經磨難，處事果敢，故而讓人信任尊重。如今三個少年都已長成半大小夥子，個子拔節似地往上躥，最一矮的周南卿也比若愚高出半頭。

周若愚繼續說道：“這照拂族人的事兒，大家都有份兒。過去這一年，我勞心勞力，我如今還冇成親，就操累憔悴，連吳嬸也比不得了，便也想喘口氣歇一歇，按照咱們老祖宗的脾性，出去走一圈。所以打算在你們仨之中，挑個人來接我的班。”

周正和喜娃都以為周若愚真要撂挑子不乾。

隻有周南卿想多一層，他思忖著說:“阿愚姐，族人定居幽州已經一年，各家各戶都已安穩下來。我私下裡瞧著，良鄉鎮連接北奚、大唐和回鶻三國，人員往來頻繁，最是魚龍混雜。為對北奚和回鶻形成震懾，大唐在良鄉北佈設重兵，既適合讓我們這些人外地人藏匿，又有安全性。”

武裝了頭腦，還是有用的。

周若愚點頭，對另外兩人說:“南卿還有三個月下場，這次科試很是重要，他不能分神。我想著，我不在的這段時間，還是你們兩個多承擔一些，拿不準的去問南卿。凡大事你們三人商量，有分歧的，以南卿為準。”

頓了一頓，又認真地說:“可有一事，得跟嬸子們商量後才能行。”

三個男孩聽聞，以為是極重要的事，都認真做出洗耳恭聽的姿態。

周若愚目光在他們三人臉上一一掃過，神色頗為嚴肅地說道：“若是遇到喜歡的姑娘，可彆聽南卿的。他書讀得多，目不能遠視，看起人來，總是有偏差。”

周若愚自小從男孩堆裡長大，插科打諢從不在話下，這樣的小玩笑更是稀鬆平常。

三個男孩，反倒落了大紅臉。

周若愚又交代了一些事情，這才又去找了吳嬸。

她同吳嬸據實以告。

吳嬸沉思良久，說:“我不知道行癡那個小和尚是什麼來頭，可總覺得他很危險。老祖宗讓我們避世而居，我不讚成。但你投奔他，我更不讚成。嬸子的話難聽，可我怕你有命去，冇命回。”

周若愚笑嘻嘻的，臉上帶著幾分灑脫，說道：“我這條命，是父母給的，他們都已經去了。這世間要我命的人還冇出生，我如今也算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了，冇什麼可害怕的。”

吳嬸自知她心意堅定，連親爹都難轉圜，但看著她稚氣未脫的臉，隻得囑咐說:“萬事小心！凡事彆逞強，多留一個心眼。”

周若愚嘻嘻哈哈地答應。

周若清萬般不捨千般擔憂，但卻一字不說半字不提。

安排好家裡的事情，周若愚去找秦懷。

她曾答應，要在春暖花開時去看他。

可到了秦宅，發現已經人去樓空。

那個幼年時期，有著巨大缺憾的漂亮男子，終於有機會去縫補他的童年了。

悅書走後的第三日一早，周若愚單人單騎，離開了幽州，直奔江淮。

這條路，堪堪十五歲的周若愚，已經走過一程，如今又走一程。

這條路，一頭連著“大漠窮秋塞草腓，孤城落日鬥兵稀”的幽州，一頭是“夜市千燈照碧雲，高樓紅袖客紛紛”的江淮，一頭是金戈鐵馬塞北，一頭是杏花煙雨江南，一頭是滿載溫馨也滿載痛苦的故鄉，一頭是重新升騰和熱鬨的新邑。

她萬般不捨，但卻毫不猶豫。

此時，她還不明白，讓她如此熱烈的，不顧一切奔赴，究竟是李十三，還是李十三的人間理想。

或許，是有著太平盛世人間理想的李十三。

……

出了幽州城，一路南行，隻見沿途化緣與行乞的和尚漸次增多，滿目皆是僧人落魄之景。

周若愚心中憂急萬分，因而日夜兼程，不敢有絲毫懈怠，終於抵達了嘉靖城。

彼時，皇帝的滅佛之舉已在淮西掀起驚濤駭浪。先是下令拆毀那些房屋不足二百間且無敕額的寺院、蘭若與佛堂等，所有僧尼皆被強製還俗。

緊接著，又一道詔書頒下，原本上千座寺廟，除水西寺外皆被摧毀。即便水西寺有幸留存，卻也遭受重創，往昔的一二千僧眾，如今隻剩下不到五百人。

不僅如此，朝廷嚴禁朝官與百姓向水西寺捐贈財物，徹底切斷了寺院的經濟來源；同時不準供奉佛牙與佛指，僧俗之人若有送一文錢者，便要遭受脊杖二十的刑罰，寺院若收受一文錢，同樣要受此懲處；還規定僧人若無官府頒發的公驗，便會被就地誅殺。

所謂公驗，乃是官府授予的憑證，其上記錄著僧人的法號、所屬寺院以及剃度時間等資訊，以此甄彆僧人的合法身份。

而李十三，恰恰冇有這樣的公驗，是個未被官方認可的“黑和尚”。

為全力推進滅佛行動，神策軍派駐了千餘人馬，節度使李紳也調集了數千兵力，局勢劍拔弩張，其背後意圖昭然若揭，顯然是衝著李十三而來。

周若愚抄小道來到水西山腳下，隻聽得瀑布奔騰轟鳴。他們第一次分彆時，李十三與裴休曾在此聯句，一句“千岩萬壑不辭勞，遠看方知出處高。溪澗豈能留得住，終歸大海作波濤”脫口而出，儘顯其雄心壯誌。

他們二人初次比武也是約在此處，她耍賴將他一同拽入潭底，待他表明身份後，她負氣離去，而他則沉入水底，險些溺亡。

往昔種種，皆在眼前，隻是如今形勢危急，她冇有閒暇觸景生情，運起輕功，跳躍著，向山上奔去。

上山和下山的路口，都有官兵把守。

周若愚隻得繞行。

水西寺到處殘垣斷壁，仍然留存著打鬥的痕跡。

她皺著眉毛，去了李十三的禪房。

李十三的禪房完好無損，可卻佈置著重兵，來來往往有人出入。

院子裡的黃柏樹下，放著一桌一椅，一個華服男子坐在椅子上。

他的前麵跪著一溜大和尚。

不知問了什麼，眾僧皆搖頭。

那人一擺手，一個士兵上前，二話不說，一刀便砍了其中一個和尚的腦袋。

周若愚攥緊了拳頭。

她閃進一個禪房，不一會兒，出來一個眉目清秀的小沙彌。

她悄悄地混進瑟瑟發抖的和尚隊伍中。

前麵跪著的大和尚，已經又被砍了兩個，坐著的那個人，尖著聲音問:“希運禪師，李忱的命是命，你其他弟子的命就不是命嗎？佛家說眾生平等，那李忱的命怎麼這麼金貴？”

果然是在找李十三。

看這架勢，李十三暫時應該無虞。

希運禪師衣衫不整，手中佛珠撚得飛快，說:“諸惡莫作，眾善奉行 ，自淨其意，是諸佛教。‘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世間萬物，皆為虛幻，於大人執念找尋此人，不過是被表象迷了心智。若就此回頭，放下屠刀，方能立地成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