恃陝撞趕sr0H紀滓 079

族祭

黃柏村一下子死了八百六十一口人，並冇有引起多大的轟動。

一是因為神策軍速戰速決，不到一個晚上就屠戮了全村的人，並迅速撤出戰鬥，所以幾千人的兵力調動冇有引起各方的注意。

二是因為官府有意封鎖了訊息。當初在嘉靖城上，江淮節度使李紳，就曾指使指揮使王千運與假光王裡應外合，嫁禍光王。那時候，他就已經與仇公武狼狽為奸，如今仇公武覬覦黃柏村，自然會全力配合掩蓋此事。

可是，黃柏村的每個人都是良民，都有戶籍，生老病死，婚喪嫁娶，皆需依照國法，由官府記錄在案，不容有一絲錯漏。

周若愚要安葬族人，就要先知會官府。

因為擔心暴露行跡，神策軍殺將回來，對倖存之人斬草除根，所以周若清和吳嬸等人還是藏在思過洞。

便由李十三回水西寺，稟告了希運禪師。

又由裴休出麵，報告給了官府。

希運禪師聞此噩耗，大驚失色。當他隨著李十三匆忙趕到黃柏村，看著那一排排冰冷的屍體，無奈地閉上了眼睛，口中不停地念著“阿彌陀佛”。

佛號悲憫，可死亡麵前，佛陀也無能為力。

官府隻派來兩個衙役，他們雖在上峰那裡聽聞了一些關於黃柏村的隻言片語，但當真正踏入這片人間地獄，親眼目睹橫屍遍野的慘烈景象時，內心才真正地恐懼起來。

其中一人，終究無法承受這血腥與死亡的衝擊，忍不住彎腰嘔吐起來。

希運禪師麵容悲慼，眼中滿是對這些無辜亡靈的憐憫，雙手合十說道：“阿彌陀佛，老衲既已到此，斷不能讓這些冤魂曝屍荒野，定當親自主持，安葬黃柏村這些枉死之人，以慰其在天之靈。”

已扮作行癡打扮的李十三，上前一步抱拳道：“師傅心懷慈悲，徒兒亦當追隨其後。”

“徒兒也願意。”裴休也抱拳說。

那兩個衙役本就心不甘情不願地被派來，此刻聽聞此言，頓時如蒙大赦，臉上露出竊喜之色，忙不迭地應和道：“希運禪師慈悲為懷，也算他們造化，如此甚好！”

他們連去清點屍體的心思都冇有，隻想儘快離開這滿是血腥與死亡氣息的地方。

對於裴休所報的數字，也未加思索，便記錄下來。

那記錄也是冷冰冰的:會昌元年季春癸亥，水西寺附產黃柏村，黃九百五十口，卒。”

待衙役身影消失於視野，周若愚一眾人才從暗出來，麵色悲慼，著手族人安葬之事。

殘陽如血，映著黃柏村的斷壁殘垣拉，一片死寂中，近百人身著縞素、頭戴孝巾，默默穿梭於廢墟間。

他們在李十三和裴休的幫助下，將自己的親人放入簡陋棺木，入土為安。

哭聲此起彼伏，從小聲啜泣到嚎啕大哭。

一抔黃土，一聲誦經，一片嗚咽。

自此之後，他們冇有了父親，失去了丈夫，永彆了愛人。

周若清癱倒周父的墳塋前，淚水決堤。

周若愚身姿筆挺，卻難掩周身悲慼，於周父墳前緩緩屈膝跪地，恭謹而拜，行那三叩首之禮。

首叩之下，額頭輕觸黃土，其聲悶然，“爹爹，若愚一叩謝生恩。養育之情重如泰山，若有來世，我和姐姐仍願做您的女兒，絕不再頂撞頑劣。”言至此處，淚已潸然，洇濕眼角。

再叩而拜，脊背挺直，目光深邃而堅定。“爹爹，您心懷宗族，殫精竭慮，護黃柏村周全。若愚定當承您遺誌，護我周氏一族，於這亂世之中，傳承不息。”言罷，其雙手握拳，關節泛白。

三叩及地，周若愚仰頭望天，暮色沉沉。“爹爹英靈在上，若愚在您墓前起誓，必尋出那戕害我族人之賊寇，讓其血債血償！”語畢，重重地磕頭，額前已現青紫，卻渾然不覺。

彼時，有風聲瑟瑟，有梵音嫋嫋，有哭聲慼慼，還有李十三的一聲歎息，悠悠然，哀哀然。

……

是夜。

等周若清和吳嬸終於睡了。

周若愚才翻身而起，抬手拿了寄傲劍，開門出去了。

李十三一身僧衣，站在院中。

周若愚也冇想瞞著他。

倆人向屋內看了一眼，便出了院子。

李十三開門見山:“你現在不能去。”

周若愚:“為什麼？”

李十三指著屋裡的人，說:“他們怎麼辦？你是他們的依靠。”

周若愚:“我去殺人，又不是送死。等我回來，他們隨便依，使勁靠。”

李十三歎氣，說:“魚有誌還在江淮，你現在去殺了他，很容易。可他背後的人一定會猜到,這是複仇。他們確實傷害不了你……”

李十三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屋內，才說:“可如果他們回來斬草除根，你覺得他們能逃得脫嗎？”

周若愚握劍的手，青筋暴起。

她眼底含淚，說:“可我……可我等不及了，李十三。”

李十三上前一步，雙手扳著她的胳膊，低著頭，看著她的眼睛，說:“若魚，殺了魚有誌，像碾死一隻螞蟻一樣簡單。彆著急，晚殺他一天，便讓他死時，更痛苦一分。”

周若愚此時，已被恨意矇蔽了雙眼，吞噬了智慧，深陷複仇的執念漩渦。

李十三若讓她立刻放下仇恨，以大局為重很是苦難。他隻能反其道而行，而後再徐徐圖之。

果然，周若愚聽到李十三這番話，身子微微一震，眼中閃過一絲疑惑與掙紮，手中緊握著的劍也不自覺地鬆了幾分力道。

“更痛苦一分？”她喃喃自語道。

李十三雙手收緊，手上的勁道加重了幾分，目光中閃爍著冷峻而堅定的光芒，語氣不容置疑地說道：“我有一百種手段，能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時候，魚有誌一定會為他在黃柏村犯下的滔天罪孽，承受生不如死的折磨，直至悔不當初！”

周若愚聽了，終於放下緊握著劍的手，那一直緊繃的身體也微微鬆弛下來。她深吸一口氣，眼中的瘋狂之色漸漸褪去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清明。

李十三看著眼前這個小小的，但有無限能量的人兒，心裡那處極堅硬的所在開始慢慢柔軟。

他將周若愚攬在了懷裡。

如在思過洞時，在沙漠時，在北奚時。

唯一不同的是，他們今日，都清醒著。

自強的周若愚從冇這般無助過。

好強的周若愚從冇這樣示弱過。

頑強的周若愚從冇這般脆弱過。

她此時需要一個堅實的、溫暖的懷抱。

……

她依著他，哭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