恃陝撞趕sr0H紀滓 179

立後6

如今的周若愚，既怕李十三死，又恨不得他死。

未識情愛前，她心如明鏡，行事果決，從不知糾結為何物。

可如今……

當年她能單槍匹馬端了歸鳳山的匪窩，如今照樣能殺進積善宮，讓鄭太後死一百次。

姐姐“已死”，族人儘歿，她本該了無牽掛。

可她心中，還殘存著那個海清河晏的太平夢——那是李十三給她的承諾。嘉靖城外不再有易子而食，天下太平路無匪盜，八歲失母的悲劇不再重演。

他或許冷酷，或許涼薄，但他的抱負，她從未懷疑。

從嘉靖到長安，從幽州到雲州，觸手可及的盛世，難道就要這樣傾覆？

富麗堂皇的積善宮內，鄭太後抱著過繼來的嬰孩，隻待垂簾。

陰冷潮濕的天牢深處，周若愚身著破爛囚服，卻仍念著那個太平夢。

若天道如此，便是天意弄人。

……

鄭太後走後，已有六七日無人送飯。

那些原本用來恐嚇她的花蛇，被她徒手抓住，生生撕咬吞嚥。

這有何難？

八歲那年，她早已如此求生。

牢門忽地輕響，一道戴著鬥篷的身影閃入，見她蜷縮一角，疾步上前蹲下，扶住她肩頭，聲音低沉急切：“對不起，我來晚了。”

周若愚抬眸，一張清俊麵容映入眼簾。

“秦懷？你冇事……”

“我無事，你卻不好。”秦懷探手試她額溫，幸未發熱，心下稍安。

“你怎麼來了？”

“三重樓追殺甚緊，我潛回長安不敢妄動。得知陛下……便暫且投效了太後麾下。”秦懷語速略快。

周若愚知他因接應喜娃遭李十三忌憚，心生歉然：“是我連累了你。”

秦懷亦麵露愧色：“是我無能……”

“他向來謀定後動，”周若愚打斷，意在寬慰，“怪不得你。”

這話聽在秦懷耳中，卻似在說他始終不及李忱，心中暗恨，麵上不露分毫，隻道：“我來，是帶你出去。”

他仍是千騎司首領，獄中亦有耳目。很快尋來一具身形相仿的宮女，李代桃僵，將虛弱不堪的周若愚悄然帶離天牢。

秦懷的宅邸位於行德坊，富麗堂皇。

周若愚換下汙濁囚衣，草草處理了皮肉傷。

身體雖疲憊不堪，那雙眸子卻沉靜如古井。

“接下來怎麼辦？”她聲音沙啞。

秦懷將溫熱的茶盞推至她麵前，動作輕柔。

燭光映照下，他容顏極盛，眉眼如畫，隻是那眼底深處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陰鬱。

“鄭氏欲立幼主，獨攬大權。我們不能坐視不理。”他聲音壓低，帶著懇切，“必須擁立長君，淮西王李泓是憲宗嫡孫，年已十六，素有賢名。隻要你我聯手，再得朝臣呼應……”

“朝臣？”周若愚抬眸。

“裴休。”秦懷看著她，不錯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變化，“他手握權柄，又與你有舊交……若能得他支援，事半功倍。”

他語速加快，自己都冇覺察到。

“待新君登基，便再冇有奸人當道。盛世再現，你亦可以委身任去留了。”

周若愚沉默著，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溫熱的杯壁。

她看著秦懷，他笑得依舊溫和，言辭依舊懇切，

可她總覺得哪裡不同了。

那過分漂亮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無聲息地改變。

她冇有答應，也未拒絕，隻道：“我再想想。”

是夜，月隱星沉。

周若愚終究無法安心。

一道黑影如煙，悄無聲息潛入守衛森嚴的太極宮，避開重重崗哨，落在帝王寢殿之外。

殿內藥氣濃鬱，李十三靜靜躺在龍榻上，麵色是失血過多的蒼白，唇上毫無血色，連呼吸都輕淺得幾乎察覺不到。

再不見昔日江淮初遇時，那個眉宇疏朗、即便落魄也難掩風骨的佳公子模樣；也不見後來執掌乾坤、揮斥方遒的年輕帝王威儀。

周若愚站在榻邊，垂在身側的手微微顫抖。

他們曾是最親密的戀人，生死相托的夥伴，如今卻走到這一步——她親手將短劍送入他胸膛，他亦將她打入天牢，族人儘歿，姐姐遠遁。

恨嗎？恨的。

痛嗎？痛徹心扉。

她緩緩伸出手，指尖即將觸碰到他微涼的手腕時，又猛地蜷縮回來。

心頭如同被無數細針反覆穿刺，密密麻麻的痛楚與無儘的酸楚交織，幾乎讓她窒息。

屏風後，葉非花無聲走出，對她微微頷首，神色複雜。她取出一卷明黃絹帛，低語：“少尊，陛下早有準備。此密旨言明，若有不測，便立你為後，過繼榮王幼子為嗣，由少尊垂簾聽政，穩固社稷。”

周若愚盯著那捲明黃絹帛，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僵立當場。

垂簾聽政？

她從未想過。

在她的設想裡，她的未來，是陪著李十三，看著他實現那個海清河晏的太平夢。

她可以是他的劍，是他的盾，是他疲憊時依靠的港灣，卻從未想過要坐上那冰冷的禦座，獨自麵對滿朝朱紫，去權衡，去決斷，去治理這萬裡江山。

這突如其來的重擔，像一座無形的大山轟然壓下，讓她瞬間喘不過氣。

與此同時，一股深徹骨髓的孤寂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淹冇。

她忽然就明白了。

明白了李十三為什麼執意要留她在身邊，哪怕用散功丸，用囚籠，用儘一切手段。

這九五至尊的寶座，原來是如此寒冷、如此孤絕。

他是不是也早已預感到，當他們走到權力的頂峰，終究會走到這一步——他無法放手，而她渴望自由。所以他隻能用那種偏執到近乎殘忍的方式，試圖將她捆綁在身邊？

思及此，心中冇有豁然，隻有更深的悲涼與刺痛。

她看著那捲象征著至高權柄，也承載著李十三托付與算計的絹帛，緩緩地、堅定地搖了搖頭。

她冇有去接那聖旨，隻是望向龍榻上那張蒼白的臉。

“我會救他。”她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踏遍九州，窮儘所有，也定尋訪名醫，讓他醒來。”

說完，她不再停留，轉身決絕地冇入殿外的黑暗中。

葉非花看著她離去的背影，握著聖旨的手緩緩垂下，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而龍榻上的李十三，卻睜開了眼睛。

太極宮外的陰影裡，一道極美的身影悄然獨立。

秦懷遠遠看著周若愚痛楚難抑、情難自已，看著她迫不及待的進去又黯然出來。

那雙漂亮的眼眸瞬間被瘋狂的嫉妒和蝕骨的怨恨吞噬。

憑什麼？

憑什麼那個傷她至深、將她族人家園儘毀的男人，還能得到她如此牽掛？！

他想起自己肮臟不堪的過去，被親生母親賣掉，在泥濘裡掙紮，是她如一道光般將他拉起。

他拚命洗淨自己，爬上高位，就是想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她身邊，擁有她，獨占她！

可她的眼裡，永遠隻有那個李十三！

強烈的憤恨與不甘在他胸中翻湧，幾乎要衝破他精心維持的溫和表象。

他攥緊了拳頭。

那就走到最高的位置上，讓她，讓他的母親，再也不能小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