恃陝撞趕sr0H紀滓 170

真相1

燭影在太極宮深處搖曳，映著李十三孤坐的身影。

案頭奏疏堆積如山，更漏聲一聲聲敲在寂靜裡。

他枯坐整夜。

銀燭垂淚，直到東方既白。

她在宮外查問悅書下落，他已知曉。

他以為她會如往常一般，不管不顧闖進來，綠羅裙挾著夜風，寄傲劍往他案頭一擱，瞪著一雙清淩淩的眸子質問他："李十三！你給我說清楚！"

可她冇來。

這空等到天明的寂靜，比任何質問都更錐心。

她不來，便是疑了，惱了，將那根名為信任的弦，繃得死緊。

黃柏村那場潑天血案，確是他母後鄭氏的手筆。

他那母後，瞧著弱質纖纖，手段卻向來狠絕。

鄭婉兒，本是鎮海節度使李錡的愛妾。元和二年，李錡謀逆兵敗，她作為罪眷冇入宮中，憑著幾分心計與顏色，成了郭皇後身邊的侍女，輾轉承恩，纔有了他。

而禍根，早在李錡府中便已埋下。那李錡當年起兵造反前，便已聽聞江淮有一筆驚天寶藏。

他不知從何處探得，太平公主覆冇時，闔府寶藏由其義女護著，隱匿民間。守護這批財富的，正是一支避世而居的周氏族人。

李錡曾遣精兵強將搜尋，逼得周氏全族倉皇南遷，那一路，腥風血雨，周氏子弟死傷枕籍，周若愚那位驚才絕豔、本可光耀門楣的長兄，便是為了斷後護著族人撤離，生生戰死，屍骨無存。

李錡雖然最終兵敗身死，未能得手，但這周氏與寶藏的秘辛，卻如同烙印，深深鐫刻進了當時最得寵的鄭婉兒心底，成了她野心中不可或缺的一環。

多年後，甘露驚變，他李忱流落江淮，於歸鳳山陰差陽錯遇見了周若愚。

起初，他並不知這野性難馴的丫頭身上，竟揹負著如此沉重的宿命。可他身邊最得用的影衛李止——後來在雲州死於周若愚劍下的那個——卻與他母後往來密切，心思深沉。

待他與周若愚羈絆漸深，生死與共間情愫暗生，鄭太後憑著零碎線索和李止的密報，終於斷定，這個武功卓絕、伴在兒子身邊的丫頭，就是當年李錡求而不得的那個周氏的遺珠！

那把開啟傳聞中寶藏的鑰匙！

她曾暗中施壓，言辭切切又暗藏機鋒，要他要麼徐徐圖之，套取寶藏下落以為臂助；要麼……當機立斷，尋機控製乃至除去周若愚，奪寶以資大業，永絕後患。

彼時，他權衡再三，斷然回絕。

並非全無情愫，更因他那時勢單力薄，如同行走在萬丈懸崖邊緣。那份寶藏若過早現世，非但不是助力，反是催命符，足以引來群狼環伺，將他與阿愚一同撕碎。

時機未至，這份驚天秘密，必須死死捂住。

母後見他"執迷不悟"，便趁他與周若愚遠赴幽州、分身乏術之際，動用了魚有誌，假借清查逆黨之名，對黃柏村揮下屠刀，意在一石二鳥，既尋寶，亦絕後患。

那時，悅書奉他密令，暗中看護黃柏村，恰在左近。

她親眼見了那火光沖天、哀鴻遍野的人間慘劇，心下已凜然，疑雲叢生，直指鄭太後。

後來，她憑藉三重樓之便，多方暗查，抽絲剝繭，竟牽扯出一些被刻意抹去、欲蓋彌彰的痕跡。

零零總總，蛛絲馬跡，指向一個讓她心驚肉跳、夜不能寐的猜測：公子他……或許並非對母後的血腥謀劃一無所知，他可能……是冷眼旁觀，順勢而為，默許了這場殺戮。

藉此，既剪除母後伸得過長的手，也將那虛無縹緲卻又致命的寶藏線索徹底握於自己手中，更將失了親族、滿腔恨意與痛苦無處宣泄的周若愚，牢牢縛在了他的複仇戰車之上，再難脫離。

這揣測如同毒蛇，日夜啃噬著悅書的忠心。

她深知此事若叫剛烈如火的周若愚知曉，便是天崩地裂，再無轉圜。

她本意亦是瞞著她，獨自承受這秘密的重壓。

可雲州城破，鄭太後竟狠毒至斯，直接下令給李止，不止要屠城震懾，更要趁機取了周若愚的性命！

那密令，是從太極宮傳出，她不信運籌帷幄的公子會毫無察覺！

那一刻，悅書才徹底明白，對於鄭太後而言，周若愚是絕對不能活著的，也絕對不能登上高位，成為將軍，乃至皇後。

因為她們之間，橫亙著無法化解的、血海滔天的滅族之仇！

忠義兩難，心如刀絞。

悅書，終究是背叛了她誓死效忠的公子。

她痛苦不堪——是李忱將她從那個肮臟汙穢、不見天日的人間地獄裡拉出來，給了她新生。

可她亦決然——若真有那一日，周若愚知曉全部真相，悲憤欲絕要殺公子，她便以這殘破之身，以命相搏，護公子周全，也算全了這段主仆恩義。

就在她欲突破重重封鎖，趕往屍山血海的雲州時，行蹤敗露。

李十三得知一切，震怒之餘，是徹骨的冰寒。悅書竟敢私自窺探，妄加揣測，甚至意圖將這不穩的禍根帶到阿愚麵前！

她不懂！她根本不懂！他李忱若要阿愚死，在歸鳳山，在幽州，有多少機會可以下手？何須等到今日！

他從未想過要阿愚的性命。

從前不會，現在更不會！

她是他黑暗歲月裡唯一的光，是他江山霸業上最絢麗的點綴，是他鐵石心腸裡僅存的溫熱。

他要這萬裡河山，也要她永遠在他目之所及之處！誰敢毀了她，誰就是他的敵人，哪怕是他親生母親，他也絕不會手軟！

悅書自以為是的"忠義"，險些毀了他珍視的一切！她竟以為他會殺阿愚？荒謬！該死！

所以，當葉非花請示如何處置叛逃的悅書時，他隻給了四個字：

"清理門戶。"

悅書，這個曾為他立下汗馬功勞、最終卻誤讀了他心意的女子，就這樣帶著她的痛苦和"忠義"，悄無聲息地，死了。

她死前仍苦苦哀求，請求他放過周若愚。

她真是該死！她根本不明白，周若愚，他絕不就會放手。

李十三獨坐至晨光熹微，燭淚積了滿盤，映著他幽深如古井的眼眸。

這江山，這美人，他都要牢牢握在手中，誰也彆想奪走，誰也彆想破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