恃陝撞趕sr0H紀滓 156

偽帝

李忱的潛邸，自他登基後並未大興土木修繕。

庭院景緻依稀如昨，卻褪去了昔日的蕭索寂寥。

王府不大，仍由舊仆操持打理。

因周若清暫居於此，李忱特遣了四名伶俐宮女侍奉左右，另調李戈總理一應庶務。

李止與李戈，曾是李忱麾下最倚重的影衛。然因狙殺周若愚一事，李止伏誅，如今僅餘李戈一人。

竟遣他來為周若清打理府邸！

李忱此舉，也算是大手筆。

周若清性情溫柔恬淡，極易相處。李戈在她麵前，也不似侍奉君王時那般冷硬如冰。

言語舉止間，竟也透出幾分難得的暖意。

周若愚幾次撞見，李戈竟買了蜜餞果子遞給周若清。

周若愚跟著嘗過，滋味倒真不錯。

周若愚在王府陪伴姐姐的這幾日，門庭若市，日日皆有燙金名帖遞入，或求拜會，或邀赴約。

姐妹倆對著那堆名帖，隻覺陌生——帖上那些煊赫門庭的女眷，竟是一個不識。

周若愚捏著那華貴的帖子，唇角勾起一抹諷笑：“阿姐若知曉當年我與李十三初入長安的光景，怕是做夢也想不到，今日竟能有這般‘盛情’。”

周若清抵達長安時，李忱已是九五之尊。在江淮流落之際，他身邊亦不乏影衛與三重樓部屬恭敬隨侍。

她心思純善，自然難以想象，所謂天潢貴胄，也曾受過怎樣不堪的冷眼與折辱。

聽妹妹這般說，周若清眸中浮起一絲茫然。

周若愚隨手將帖子擲於案上，笑意更顯疏懶：“阿姐可知他們背地裡如何編排我？說我是‘燒冷灶燒出個上柱國’！”

周若清聞言，神色立時肅然，急切地以手勢打斷：是阿愚一刀一槍拚殺出來的！

見姐姐如此認真護短，周若愚心中暖意微漾，麵上卻渾不在意：“自然是我的本事！隨他們嚼舌根去。”

周若清想不透其中世故人情，隻對著那堆積如小山的邀帖發愁。

周若愚挑眉問：“想去應付？”

周若清立時搖頭如撥浪鼓。

若真嫁入裴家，隻怕這等帖子隻會更多！念及此，她更添煩憂。

周若愚心底掠過一絲苦澀，麵上依舊雲淡風輕：“那便不去。”

不與長安貴婦周旋，總需尋些消遣。

長安繁華，何愁無處排遣。

姐妹二人一番梳妝，竟換了男兒裝扮。玉麪粉腮，乍看之下，便是兩個唇紅齒白的清秀少年郎。

臨出門，又強拉了李戈作陪。

東西兩市，人煙阜盛，物華天寶，看得周若愚目不暇接。

周若清的興致與采買之慾，竟遠勝其妹。不多時，李戈便肩扛手提，活似個行走的貨郎架子。

“貨郎”雖板著一張冷臉，腳步卻未停，默默緊隨。

周若愚瞧著，甚是滿意。

一日，三人於茶樓小憩，聽得堂上說書人正講一段傳奇畫本。聽著聽著，姐妹倆相顧愕然——那分明是自家老祖宗的事蹟，不過隱去了名姓。

坊間話本，多以精怪奇談吸人耳目，如此方得座滿。

此段故事，雖也有關山雲收複山河的壯舉，卻更著墨於二人縱情山水、相濡以沫的綿綿情意。

故而聽者寥寥，多為閨閣女子。

待聽到結局，風雲二人衝破萬難，終得朝碧海暮蒼梧，逍遙自在快慰平生時，周若愚心頭第一次，真切地浮起一絲嚮往。

而周若清早已聽得淚盈於睫，珠淚漣漣。

周若愚少不得笑她一句“好個淚做的”，抬眼間，卻見李戈的目光正落在周若清沾濕的側臉上，那素來冷硬的眸子裡，竟蘊著化不開的溫柔與關切。

……

如此消磨十來天，宮裡終於派人來請周若愚。

周若愚入宮時，正撞見一幕亂象。

一名官員被兩名千騎營的侍衛推搡著，踉踉蹌蹌從勤政殿的方向出來。

他的緋色官袍已被粗暴剝下，隻餘雪白中衣，官靴也被蹬掉，赤著雙腳踩在冰冷堅硬的宮磚上，狼狽不堪。

此人鬚髮皆張，雙目赤紅，口中兀自嘶聲大喊：“竊國賊子！弑君奪位,禍亂朝綱,爾等奸佞——！”

李德輔的辱罵,打破了宮苑的肅穆沉寂。周遭路過的官員、值守的侍衛、屏息的宮人，無不聞聲側目，驚疑不定地聚攏圍觀，卻又懾於千騎營的威勢，隻敢遠遠站著.

周若愚腳步一頓，原來是李德輔！

她再不猶豫,寄傲劍“鏘啷”一聲出鞘，寒光凜冽，橫在了李德輔與千騎營侍衛之間。

她聲音不高，直刺向千騎營侍衛：“千騎營的耳朵是擺設嗎？此獠口出悖逆狂言，汙言穢語，辱及陛下！還不速速堵了他的嘴！”

千騎營侍衛被她的氣勢所懾，又兼職責所在，聞言立刻伸手去腰間摸索，尋找堵嘴之物。

然而，人群之中，一個身著青色四品文官袍服的中年官員排眾而出，他麵色漲紅，胸膛起伏，指著周若愚義正辭嚴地喝道：“李大人雖觸怒天顏而被陛下逐出勤政殿罷了，忠臣死諫，其心可憫！妖女安敢折辱……”

妖女這個詞，周若愚許久未聽，如今卻覺得“親切”。

她並未動怒，甚至臉上幾分慵懶與譏誚的笑意都未曾褪去。

她緩緩轉過頭，目光如冰錐般，定定地鎖在那“仗義執”言的官員臉上。

這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續了足有數息之久。

就在那官員快要承受不住，周若愚才終於開口。

“嗬……”一聲極輕的嗤笑逸出，她微微歪頭，眼神裡滿是洞悉一切的嘲弄，“你當姑奶奶我……是傻的嗎？”

她握著劍柄的手輕輕一抬，冰冷的劍柄末端幾乎要碰到那官員的下巴，迫使他不得不仰起頭。

“何為罵？何為柬？”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李德輔臉上，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輕蔑，“這等咆哮宮禁、詛咒君王、動搖國本的狂悖瘋言竟成了柬？”

她收回目光，手腕一抖，長劍“唰”地一聲完全歸鞘，動作乾淨利落，彷彿斬斷了所有無謂的爭辯。

她對著千騎營侍衛，聲音不容置疑：“還愣著乾什麼？堵了他的嘴！拖下去！陛下天命所歸，豈容此等悖逆之徒狺狺狂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