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山腳下的那一場“惡鬥”,如同投入江湖的一顆石子,激起的漣漪遠比表麵看到的更為深遠。
不過數日功夫,各種經過添油加醋的傳聞,已經如同早春的柳絮,飄滿了整個武林。
在洛陽一家頗負盛名的酒樓裡,幾個鏢師模樣的漢子正唾沫橫飛地議論著。
為首的虯髯漢子猛灌一口酒,重重將酒碗頓在桌上:
“你們是冇聽說!嵩山派這次可栽了大跟頭!
那個叫什麼‘一剪梅’的,就是天機閣那個小妖女曲非煙!
在嵩山腳下,一劍一個,眼睛都不眨就殺了十幾個嵩山派的弟子!”
旁邊一個瘦高個壓低聲音,卻又恰好讓周圍幾桌都能聽見:
“我可聽說了,那妖女用的武功邪門得很。
身形快得像鬼魅,專攻人眼睛、咽喉這些要害,狠毒著呢!”
“難怪嵩山派要發英雄帖,這是要聯合五嶽劍派除魔衛道啊!”另一人附和道。
這樣的對話,在各地的茶館、酒肆、鏢局中不斷上演。
謠言在口耳相傳中越發離奇,“一剪梅”曲非煙的形象,
從一個神秘俠客迅速被妖魔化為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
遠在西嶽的華山派,封不平聽著弟子的稟報,眉頭緊鎖。
他揮退弟子,獨自在演武場上踱步。
此刻他,心中憂慮重重:“這謠言來得蹊蹺,
分明是要將天機閣和閣主置於整個正道的對立麵。左冷禪這一手,歹毒啊。”
而在華山有所不為軒內,寧女俠擔憂地看著女兒嶽靈珊。
嶽靈珊這些天練劍時總是心不在焉,此刻更是急切地拉著母親的衣袖:
“娘,他們都在胡說!大師兄他...他不會讓曲非煙亂殺人的,對不對?”
寧女俠輕撫女兒的頭髮,柔聲安慰:
“江湖傳言,多有誇大。你大師兄行事自有分寸。”
但她眼底的憂慮卻揮之不去,作為經曆過劍氣之爭的人,她太清楚謠言能掀起多大的風浪。
青城派掌門餘滄海在得知訊息後,第一時間召集了心腹弟子。
他眯著那雙標誌性的小眼睛,冷笑道:
“嵩山派這次丟人丟大了。不過這對我們未必是壞事。
傳令下去,讓弟子們近期收斂些,且看左冷禪如何收場。”
崑崙派掌門震山子則更為謹慎,他在給弟子的訓話中明確表示:
“此事真相未明,我崑崙弟子不得參與其中,更不可輕信謠言。”
但私下裡,他也吩咐加強戒備,以防不測。
而在恒山派,白雲庵內香菸嫋嫋。
儀琳跪在觀音像前,手中念珠輕輕轉動。
當她聽到師妹們帶來的訊息時,手中的念珠險些落地。
“非非絕不會無故傷人...”她輕聲自語,眼中滿是擔憂。
她知道曲非煙性子剛烈,但更知道她心地善良,這其中定有誤會。
中小門派和江湖散人的反應則更為直接。
許多人已然將“一剪梅”視為必須剷除的邪魔,摩拳擦掌,準備響應嵩山派的號召。
江湖上瀰漫著一股躁動不安的氣息,彷彿一點火星就能引爆整個武林。
少林寺方丈室內,檀香清幽,卻驅不散空氣中的凝重。
沖虛道長將近日江湖上的種種傳聞詳儘道來,末了輕歎一聲:
“如今群情洶洶,左盟主更是藉機整合五嶽,其勢頗急。
各派反應不一,但敵視天機閣和曲非煙者,十有七八。”
方正大師默然片刻,手中念珠緩緩轉動,低宣佛號:
“阿彌陀佛。殺孽一起,冤冤相報,終非了局。
左盟主報仇心切,或可理解,然如此大肆宣揚,引動江湖戾氣,恐非武林之福。”
他言語間透著深沉的悲憫,更著眼於大局穩定與止息乾戈,儘顯佛門高僧的慈悲與超然。
他抬眼看向沖虛道長,目光深邃:“道長,對於那位始終隱於幕後的‘風董事長’,貴派可曾探得新的訊息?”
沖虛道長麵色凝重地搖頭:“此人身手之高,恐怕已不在你我之下。
最令人擔憂的是其立場不明。
若他與曲非煙一同站在正道對立麵...”
他冇有說下去,但擔憂之情溢於言表。
作為正道另一魁首,沖虛道長更側重於未知威脅的評估與防範,言語間充滿了務實者的警惕。
方正大師頷首,眼中憂色更深:“但願此人心存善念,能導邪歸正。否則,江湖難免再起浩劫。”
兩位正道泰鬥,一者悲天憫人,一者未雨綢繆,雖立場稍異,卻都感受到了山雨欲來的壓力。
黑木崖上,燭火通明的秘殿內,任我行聽完向問天的稟報,發出一陣洪亮的大笑。
“妙!妙極了!”他撫掌笑道,“左冷禪這偽君子,終日打雁,反被雁啄了眼!
在一個小丫頭手下吃了這麼大的虧,真是天大的笑話!”
向問天躬身道:“教主明鑒。據探子細報,曲姑娘所使武功詭異狠辣,與《辟邪劍譜》所載特征極為相似。
而且救走她之人,武功深不可測,應是天機閣幕後之人。”
任我行笑聲漸止,眼中精光閃動:“辟邪劍譜?看來林家那點秘密,終究是藏不住了。”
他踱步至窗前,望著崖下雲海,“向左使,你以為我們該如何應對?”
向問天沉吟道:“屬下以為,此時不宜插手。
正教內訌,於我教有利。不如坐山觀虎鬥,待他們兩敗俱傷...”
“不錯!”任我行猛地轉身,霸氣十足地一揮手,
“讓他們狗咬狗去!什麼‘一剪梅’,什麼天機閣,
還有左冷禪那幫偽君子,讓他們先鬥個你死我活!”
他臉上露出算計的笑容:“待本教主神功徹底恢複,再一舉收拾殘局,豈不省力?
傳令下去,密切關注,但暫不插手。對了,盈盈那邊可有訊息?”
向問天搖頭:“聖姑行蹤隱秘,尚未有確切訊息。”
任我行冷哼一聲:“這丫頭,性子是越來越野了,多半是找那個令狐沖去了。
罷了,由她去。眼下這盤棋,越來越有意思了。”
遠離紛擾的官道旁,一家簡陋的酒肆裡,令狐沖與曲非煙臨窗對坐。
幾碟小菜,一壺濁酒,便是全部。
曲非煙依舊戴著那頂寬邊鬥笠,薄紗垂落,遮住了容顏。
鄰桌幾個行商模樣的漢子正高聲談論著近日最熱門的江湖話題。
言語間將“一剪梅”描繪成無惡不作的妖女,手段殘忍,罪該萬死。
曲非煙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骨節泛白。鬥笠下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冷哼。
令狐沖卻恍若未聞,悠然自得地品著酒,還夾起一粒花生米,拋入口中細細咀嚼。
半晌,他才抬眼,隔著薄紗對曲非煙笑道:
“江湖悠悠眾口,堵是堵不住的。白的能被說成黑的,黑的也能被說成白的,何必在意?”
他舉杯示意,眼中帶著看透世情的灑脫:
“魔頭又如何?讓那些心懷鬼胎之輩日夜難安,可比當個循規蹈矩、受儘憋屈的‘俠女’有意思多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弧度,“來,小魔頭,我敬你這攪動風雲的本事。”
曲非煙原本鬱結的心情,被他這番歪理說得煙消雲散,
忍不住“噗嗤”一聲輕笑出來,端起酒杯與他輕輕一碰:“就你道理多。”
窗外陽光正好,酒旗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暫且將江湖的喧囂與風雨隔絕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