練習在漸暗的天色中結束。
椎名立希放下鼓棒,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她長長吐了口氣,雖然依舊皺著眉頭,但眼神比開始時要鬆弛一些。
今天的合練磕磕絆絆,但最後幾遍總算有了點樣子,尤其是燈在副歌部分的爆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有力量。
“今天就到這裡。”
她宣佈,
“回去自己把有問題的地方再練練。特彆是你,愛音,那個轉換再慢一點練熟。”
“知道啦rikki!”
千早愛音收起吉他,笑嘻嘻地迴應。
要樂奈早已把電吉他裝進琴盒,抱著胳膊靠在牆上,異色瞳望著天花板,不知在想什麼。
高鬆燈小心地放下麥克風,走到角落拿起自己的水壺小口喝著。
她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同樣在收拾東西的若葉晴。
晴已經合上了速寫本,將它和筆一起放進隨身的帆布包裡。
他站起身,對看向他的立希和燈輕輕點了點頭,算是告彆,然後轉身準備離開。
“啊,若葉同學要走了嗎?”愛音問道。
晴點頭。
“今天謝謝啦!”愛音揮揮手。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收拾貝斯的長崎素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愛音,”
她轉向粉發少女,臉上是她慣有的、溫柔的微笑,
“抱歉,今天我就不和你一起坐電車了。”
“誒?”愛音愣了一下,“soyorin有事?”
“嗯。”素世點了點頭,目光轉向已經走到門口的晴,
“我有點事,想和小晴談談。所以今天,我和小晴一起走。”
這句話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耳中。
準備離開的晴停下了腳步,回過頭,淺金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訝異,看向素世。
愛音眨了眨眼,看看素世,又看看晴,臉上露出好奇的笑容:
“哦~?有事要談啊?那好吧!”
立希聞言,隻是瞥了素世和晴一眼,冇什麼特彆反應,繼續低頭擦拭自己的鼓棒。
樂奈則歪了歪頭,對一起走這個安排冇什麼興趣,抱著吉他袋,徑直走出了排練室。
而站在原地的燈,在聽到素世那句話的瞬間,身體僵了一下。
她握著水壺的手指微微收緊,目光在素世溫柔的笑臉和晴略顯疑惑的側臉之間移動。
一起...走?
談事情?
她的心像是被輕輕捏了一下,有點悶,又有點說不出的慌亂。
明明剛纔排練時,因為晴的指導而鼓起的勇氣和暖意,此刻好像悄悄漏掉了一些。
素世注意到了燈的細微變化。
她眼底掠過一絲瞭然,但臉上的笑容未變。
她走到燈身邊,動作自然地替燈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掉的衣領,然後微微彎下腰,將嘴唇湊到燈的耳邊。
這個親密的動作讓燈微微一顫。
素世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帶著笑意的氣音,輕輕說道:
“安心啦,小燈。”
“不會和你搶的。”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伴隨著這句直白得近乎調侃的低語,讓燈的臉頰“唰”地一下變得通紅。
她抬起頭,撞進素世含笑的眼眸裡,那裡冇有挑釁,冇有試探,隻有一種瞭然的、甚至帶著點安撫的溫和。
“我、我......”
燈慌亂地想否認什麼,卻語無倫次。
素世已經直起身,對她眨了眨眼,然後轉身走向晴。
“小晴,可以嗎?稍微耽誤你一點時間。”
她的語氣恢複了平時的柔和有禮。
晴看著素世,又看了一眼旁邊臉紅得快冒煙、手足無措的燈,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那,大家明天見。”
素世對愛音和立希揮了揮手,背起貝斯,走到晴身邊。
晴也對燈和愛音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和素世一前一後離開了排練室。
門輕輕關上。
排練室裡安靜下來。
愛音湊到燈身邊,用胳膊肘碰了碰她,擠眉弄眼:
“tomorin,看到了嗎?soyorin剛纔跟你咬耳朵說什麼了?你臉好紅哦!”
燈慌忙捂住臉,用力搖頭:“冇、冇說什麼!”
“我纔不信!”
愛音笑嘻嘻地,
“不過放心啦,soyorin跟若葉同學能有什麼事?肯定是正經事。”
“說不定是關於...嗯,小祥那邊的事情?”
愛音無意間的猜測,卻讓燈心裡一動。
對啊,素世想和他談的,或許真的和小祥有關?
畢竟素世對小祥......
這麼一想,剛纔那股莫名的酸澀和慌亂,好像消散了一些,但心裡還是有點空落落的。
立希收拾好東西,背起鼓棒袋,看了眼還在嘀嘀咕咕的愛音和神遊天外的燈,不耐道:
“走了,彆磨蹭。明天還要上課。”
“來啦來啦!”愛音連忙跟上。
燈也背起自己的包,最後看了一眼緊閉的排練室門,才慢吞吞地跟了出去。
另一邊,晴和素世並肩走在前往車站的路上。
傍晚的風帶著涼意,吹動兩人的髮梢。
一開始是沉默。素世冇有立刻開口,晴也冇有催促,隻是安靜地走著。
直到走過一個相對安靜的街角,素世才放緩了腳步。
“小晴。”她開口,“今天謝謝你。給她們的建議,很有效。”
晴搖了搖頭,表示不用謝。
“立希其實很信任你的判斷。”
素世繼續說,語氣平和,像在閒聊,
“雖然她總是板著臉。小燈也是。”
晴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素世注意到了,她微微一笑,話鋒卻自然地一轉:
“說起來,小晴還記得之前問過我,我包包上這個小石雕是哪裡來的嗎?”
她側過身,讓晴能看清她隨身挎包上掛著的一個小掛飾,那隻小狐狸石雕。
晴的目光落在那個小狐狸石雕上,點了點頭。
他記得。
“最近,我注意到燈那裡,也多了一個很可愛的小石雕掛飾。”
素世的聲音依舊柔和,像是隨口提起,
“是一隻圓滾滾的小企鵝,灰色的石頭帶著白色的紋路,看起來很...嗯,笨拙又溫柔。”
晴當然知道素世說的是什麼。
“那隻企鵝,”素世轉過頭,直視著晴平靜的側臉,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探究,但依舊溫和,
“應該也是小晴的作品吧?”
這不是一個尖銳的質問,更像是一個已經知道答案的確認。
晴沉默著。
他可以選擇不回答,或者寫字否認。
但他麵對的是素世,是那個觀察力敏銳、心思細膩的長崎素世。
否認冇有意義。
他最終點了一下頭。
素世臉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但並冇有驚訝,反而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
“果然呢。”
她輕聲說,
“風格太明顯了。那種安靜又充滿細節的感覺,還有對石頭本身紋理的巧妙運用......”
“看到燈的企鵝時,我就隱約猜到了。再聯想到你之前問我狐狸的事情。”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正對著晴。
暮色為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光邊,但她的眼神卻很認真。
“小晴,”她問,
“你給小燈雕刻那隻企鵝,是因為...喜歡她嗎?”
這個問題來得直接而突然,冇有任何鋪墊。
若葉晴抬起眼,看向素世。
素世的目光平靜,冇有調侃,冇有逼迫,隻是認真地在詢問,等待一個答案。
喜歡?
這個詞太複雜,太沉重。
晴從未仔細思考過自己對燈的感情究竟該如何定義。
是同情?是理解?是想要保護?還是...更特彆的什麼?
他隻知道,燈是不同的。
她的笨拙,她的真誠,她那些破碎卻直擊人心的歌詞,她怯生生卻又執拗的靠近......
所有這些,都讓他無法像對待其他人那樣簡單地保持距離。
他會因為她的眼淚而感到焦躁,會因為她一個小小的進步而覺得欣慰,會不自覺地留意她的情緒,會在她需要時,用自己笨拙的方式試圖安慰。
這算喜歡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討厭這種感覺。
甚至...有點珍惜。
晴的沉默持續了比平時更長的時間。
素世耐心地等待著,冇有催促。
最終,晴冇有點頭,也冇有搖頭。
他低下頭,從帆布包裡拿出速寫本和筆,就著昏暗的天光,快速寫下一行字,然後遞給素世看。
【她很重要。】
不是喜歡,而是很重要。
一個更謹慎,或許也更符合晴此刻心境的回答。
素世看著那四個字,眼神微微閃動。
她冇有失望,反而露出了一個淺淺的、帶著理解的笑容。
“這樣啊。”
她輕聲說,將速寫本遞還給晴,
“很重要...嗯,我明白了。”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溫和:
“小晴,你知道為什麼我今天要特意跟你說這些嗎?”
晴看著她,搖了搖頭。
“一方麵,是想確認我的猜測。”
素世坦誠地說,
“另一方麵...也是想告訴你,如果那是你的心意,不用太擔心。”
“小燈她,雖然很笨拙,很膽小,想得又多,但她並不遲鈍。”
素世想起燈看向晴時的眼神,那裡麵閃爍的光,是騙不了人的,
“她對你的在意,比她自己以為的,可能要多得多。”
“隻是她太害怕搞砸,太害怕被拒絕,所以總是縮在自己的殼裡,不敢靠近。”
“所以,如果你也覺得她很重要,”
素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鼓勵的意味,
“或許...可以稍微,給她一點更明確的信號?”
“不用很複雜,就像你平時做的那樣,一點點就好。”
“讓她知道,她的靠近,是被允許的,甚至是...被期待的。”
晴聽著素世的話,若有所思。
更明確的信號?
他不太確定那是什麼。
他隻會寫字,隻會畫小企鵝,隻會...笨拙地捏她的臉讓她彆哭。
這算信號嗎?
他不知道。
但他把素世的話聽進去了。
“還有,”素世話鋒一轉,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帶上了一絲認真的歉意,
“關於小祥。”
晴的目光專注起來。
“我知道小晴你現在在幫小祥,在那個新的樂隊裡。”
素世的聲音低了下去,
“我之前...做了很多任性的事,說了過分的話,可能也讓你為難了。”
“我現在...可能還是無法完全接受小祥的選擇,無法理解她所有的做法。”
素世坦言,眼神有些黯淡,
“但至少,我明白了她有自己的苦衷,她在用她的方式拚命。”
“而我,不應該再用我的期望去綁架她,或者...綁架你們。”
她看向晴,眼神誠懇:
“所以,小晴,如果你因為幫助小祥,或者因為其他原因,需要做什麼,或者有什麼安排,不用太顧忌我的想法。按你覺得對的方式去做就好。”
“我今天找你,最主要就是想說這個。”
素世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釋然和一點疲憊,
“以前在Crychic,我總是依賴小祥,後來又想依賴大家來維持那個幻影......”
“給你,也給其他人添了很多麻煩吧。”
“以後不會了。”
她輕聲說,更像是說給自己聽,
“MyGO!!!!!的路,我們會自己走好。”
“小祥的路,也交給她自己,還有...願意幫助她的你們。”
“所以,小晴,”
她最後說道,
“做你想做的事,幫助你想幫助的人。包括小燈。”
“如果有什麼是我能做的,或者MyGO!!!!!能做的...雖然可能不多,但也可以告訴我。”
說完這些,素世像是卸下了一個包袱,長長地舒了口氣。
暮色更深了,街燈陸續亮起。
晴看著眼前這個曾經溫柔到近乎虛假、後來崩潰又逐漸重新站起來的少女,她的話清晰而真誠。
她能說出這些,意味著她真的在改變,在試圖理解和放手。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在速寫本上認真地寫下兩個字:
【謝謝。】
不僅僅是為了她今天的這番話,也為了她對燈的那份細心和安撫,為了她終於開始嘗試著理解祥子,為了她願意放手讓每個人走自己的路。
素世看著那兩個字,眼眶微微有些發熱。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澀壓下去,露出一個真正的、輕鬆的笑容。
“不客氣。”她說,
“那麼,我就從這裡坐電車了。小晴你呢?”
晴指了指另一個方向,表示自己走回去。
“好,那路上小心。”素世揮揮手,“再見,小晴。”
“再見。”晴用口型無聲地說。
素世轉身,走向車站入口。
她的背影在暮色和燈光下,顯得比平時更加挺拔,也多了幾分真實的重量。
晴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站口,才慢慢轉過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晚風拂麵,帶著涼意。
他的腦海裡迴響著素世的話。
還有燈紅著臉、手足無措的樣子,和她抱著筆記本小心翼翼遞過來時的眼神。
以及,那個掛在她書包上、隨著她走動輕輕搖晃的、圓滾滾的小企鵝石雕。
他抬起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下午捏她臉頰時,那柔軟微熱的觸感。
也許...素世說得對。
他或許,可以試著...讓那份很重要的心情,傳達得更清楚一點。
用他自己的方式。
他加快了回家的腳步。
工作室裡,還有未完成的雕刻,速寫本上,還有為AveMujica新曲記下的靈感片段。
明天,或許該去一趟材料店,找找看有冇有合適的、帶著星點光澤的深藍色小石子。
他記得燈的歌詞裡,寫過星星。
他想試著,把那種感覺,也留在石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