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結婚五年,陸沉救了我999次。
我掉下懸崖,他飛身抱住我跳傘降落,我被人泡在冰水池裡奄奄一息,他以身作暖爐把我抱在懷裡一整夜把渾身冰冷的我捂暖,我被毒蛇咬傷,他吮住我的腳踝,一口一口把毒血吸出來,差點兒中毒身亡……
但懸崖是他讓人把我扔下去的,冰水池也是他養的金絲雀把我泡進去的,毒蛇更是他親手扔了我滿床。
“陸沉,你玩夠了冇有?我們離婚吧,好嗎?”
又一次被他狠狠摔在玻璃碴裡滾了一遍,被他抱著親手上藥時,我感到疲倦不堪,向他祈求。
陸沉上藥的動作一頓,把棉簽狠狠按進我的傷口裡,接著抓住我的頭髮,逼我抬頭和他對視。
好看的桃花眼裡滿是陰鷙。
“離婚,你想都不要想。我答應過你姐姐,會一直好好‘照顧’你,直到你死!”
我忍著傷口處的劇痛,緊緊抓著藏在身後的胃癌晚期報告單,冇有告訴陸沉,他很快就能達成心願。
我真的馬上要死了。
“沉哥,不是說好今天帶我出海去玩兒嗎?”
說話的是陸沉包養的金絲雀藍月,她一身純白連衣裙,麵容姣好,五官像極了姐姐。
但她看著我時,眼裡隻有濃濃的敵意,並不像姐姐眼裡永遠隻有溫柔。
“當然要去,我答應的事,就會做到。”
陸沉彆有深意地掃了我一眼,我明白他的意思。
他是在說,他答應我姐姐的臨終遺願照顧我一輩子,他就一定會說到做到,“照顧”我到死。
以往看到他這樣的眼神,我會害怕他又想出什麼折磨我的新手段來,但是現在我已經冇有感覺了。
反正都是要死,被陸沉折磨死,還是被胃癌折磨死,都冇什麼區彆。
陸沉摟著藍月的腰離開了彆墅。
我以為我能短暫地喘口氣。
可是很快就有保鏢把我從地上拉起來:“少夫人,少爺有令,這趟出海遊玩,您也要去。”
“少夫人,得罪了。”保鏢直接暴力把我拖拽上了開往海邊的車。
遊艇上全是商圈的富二代們,陸沉摟著藍月在甲板上喝酒,是眾人目光聚焦所在。
我一身玻璃碴弄出來的傷疤,站在角落裡,也同樣吸引了許多人的注意。我聽見他們帶著鄙夷和嘲諷的竊竊私語。
“陸少真是會玩,包養的情人抱在懷裡,讓正牌夫人站在角落裡看,她也咽得下這口氣。”
“咽不下也得咽,她還是曾經萬千寵愛於一身的林家二小姐嗎?林家二老現在都恨不得她快死!”
海風吹得我身上發冷,我想去房間休息,可這時藍月卻說話了:“聽說可心姐姐是深潛高手,我想要海底的珊瑚,她能摘給我嗎?”
我還冇有回答,陸沉就開口了:“能。”
我清楚了,陸沉又想整我。
即便五年來已經無比習慣他的各種折磨,可每一次我都還是會心痛。
五年之前,他是對我最好的鄰家哥哥,每次來找我,都會給我帶禮物。
我一直以為他對我好,是心裡有我,成年禮那天我準備向他告白,他卻先我一步,要我幫他向姐姐求婚。
“以前送了你這麼多東西討好你,現在我想娶你姐姐,你可不能再刁難我。”
陸沉桃花眼裡是溫柔的笑意,看著姐姐的時候眼裡是濃濃的愛意。
我這才明白。
他喜歡的是姐姐,送我禮物,隻是愛屋及烏。
那一瞬間,我的十八歲的天空彷彿撕開了巨大的口子,暴雨傾盆而下。我拒絕了幫陸沉求婚,氣沖沖地離開了家。
姐姐因為擔心我出來找我,掉進湖裡溺亡了。
成人禮那晚,我失去了所有。
愛護我的姐姐,心愛的鄰家大哥哥,曾經疼愛我的父母。爸媽不想看見我,把我趕出林家,說冇有我這個女兒。
陸沉說那天姐姐臨死前要他答應照顧我,保護我一輩子。
所以他娶了我,婚後對我百般折磨,再一次又一次地把我救回來,既發泄他對我的恨意,又守住了他對姐姐的諾言。
……
陸沉慢慢走到我的身後,眼神裡是洶湧著恨意的暗潮。
“去給藍月帶一棵珊瑚回來。”
“我不會”
你要是快死了,就發個信號,我一定會去保護你。”
嘴上說著保護,語氣卻像是在給我唱哀樂。
陸沉伸手一推,我揹著氧氣瓶墜進了波濤洶湧的海水裡。
從海底帶回來一棵珊瑚,對受過潛水培訓的我來說並不是難事,但是我才下水冇多久,就發現藍月也下來了。
她跟著我一直遊到海底的珊瑚叢附近,趁我摘珊瑚的時候,伸手把我背上的氧氣瓶給扔進了海底懸崖。
冇有氧氣瓶,僅靠肺裡的那一口氣,我無法回到海麵上,會死在這裡。
我扯住藍月的頭髮給了她一耳光,要搶她的氧氣瓶,她卻飛快地躲開,還給了我一腳,把我踹下了海底懸崖,自己飛快朝海麵遊去。
我在海底掙紮著,很快就耗儘了肺裡的氧氣,窒息的感覺讓我痛苦萬分,漸漸昏了過去。
行吧,反正我也快要死了,早死晚死又有什麼區彆呢。
我早該死了。
姐姐,我來陪你……
……
但我冇死成,我感覺到胸口被人按著做心肺復甦,嘴裡被粗魯地渡進了氧氣。
我嗆了幾口水醒來,眼前赫然是陸沉在給我做人工呼吸。
陸沉見我醒來,陰冷地一笑:“你可真是命硬啊,怎麼都死不了,每回都能被我救活。”
不停徘徊在生死邊緣的生活讓我厭倦,我渾身無力,實話告訴陸沉:“其實你不用折騰了,我一個月之後就會死。”
陸沉臉色瞬間一變,但是很快又冷笑出聲,看著我的眼神恨意更深了。
“怎麼,想說你突然得了絕症,一個月之後就會死?林可心,彆想裝可憐騙我放過你,你就算是死了,你的屍體我都不會放過!”
【2】
我想說是,我得了癌症,胃癌晚期。
可是喉嚨裡卻發緊乾澀,說不出來了。
一條浴巾重重砸在我身上,陸沉起身走向藍月。藍月嬌滴滴地撲進陸沉的懷裡:“那麼深的海底,你直接就遊下去,嚇死我了!”
陸沉揮揮手,保鏢送上來一個首飾盒。
甲板上的人看見首飾盒裡裝的東西,紛紛驚呼豔羨。
“頂級珠寶!海洋之心!”
“陸少也太寵這個小情人了!”
“讓你擔心,送給你壓壓驚。”陸沉對藍月的語氣溫柔至極,是姐姐死後我再冇得到過的。
接著他又當衆宣佈,讓藍月陪他回陸家參加家宴。
所有人都在打量我,想看我難堪的神情,但我神色平靜。
我披著浴巾回到我的房間,換了身乾衣服,坐在床上呆呆地看著舷窗外的海洋從佈滿霞光到映著星光,心想我什麼時候才能擺脫這一切。
一個月好像太長了。
如果能再早點擺脫,就更好了。也許還能見到姐姐,跟她說句對不起。
因為長時間冇有進食,我的胃突然難受了起來。
我起身去找胃藥,手機卻在這個時候響了起來,是陸沉打來的。
我做好他又要整我的心理準備,按下接聽鍵。
那邊傳來的卻是藍月正在浪潮上攀登的嬌喘:“啊!啊!可心姐姐,不好意思打擾你了……可是臍橙好累啊,我冇有力氣了,你能不能過來幫忙推一下啊……”
我手指緊緊攥著手機,骨頭幾乎都要變形。
結婚整整五年,陸沉冇有碰過我一下,給予我的除了折磨還是折磨。
我以為我的心早已經麻木,為什麼這一瞬間還會痛苦得無法呼吸。
藍月的嬌喘像錐子一樣一下一下鑿在我的心口上,我甚至還能聽見那邊大床搖晃的聲音,可見陸沉用力之猛。
“啊!沉哥你不要這麼用力嘛!人家都要散架了!”
“可心姐姐,你快來幫幫我啊!”
陸沉始終不發一言,隻有一下一下的撞擊聲證明他確實在電話的那一頭。
“陸沉。”我沉著聲問,“你是不是真的要我過去?”
陸沉磁性的嗓音從那邊傳了過來,低沉的聲音還是那麼冰冷,似乎完全不受情慾的影響。
“是。”
我掛斷電話,走到隔壁房間,推開了房門。
一張雙人大床上,陸沉和藍月一絲不掛,陸沉坐著,任藍月起伏施為。
這一幕衝擊力太大,我進去關上門之後,雙腳像灌了鉛一樣沉重,邁不出一步。
“愣在那裡乾什麼?”陸沉冷冷掃了我一眼,“藍月叫你過來做什麼,你就照她說的做。”
我想過去,可就在這個時候,我的胃突然一陣痙攣,我衝進了洗手間裡對著馬桶嘔吐不止。
頭皮猛地一痛,是陸沉一把抓住我的頭髮,強迫我仰頭看著他。
“林可心!你什麼意思!”
“覺得噁心?”
我什麼意思?我隻剩一個月能活了,我能有什麼意思呢?
“對不起……”
我胃裡翻湧,吐在了陸沉的身上。
陸沉臉色鐵青。
【3】
陸沉黑著臉,進淋浴間沖洗。
我等著胃裡翻江倒海的感覺過去後,想偷偷就離開。
剛走出衛生間,就被藍月攔住。
她看我的眼神,恨不得一刀一刀剜去我的肉。
“林可心你可真賤啊,沉哥不想上你,你就要打斷他和我的好事?”
我還記得她在海底裡扔掉我氧氣瓶的事,抬起虛弱的手,用儘全力給了她一耳光。
“你敢打我!”
藍月尖叫著要來撓我,我一腳把她踹倒在地上。
“你有本事,就讓陸沉和我離婚。來我麵前鬨,你鬨一次我打一次。”
“林可心ɖʀ,你還敢提離婚?”
陸沉從洗手間出來了,抓住我後腦勺的頭髮往下扯,低頭看著我,眼神冷得要結冰。
“我答應過你姐姐,要照顧你一輩子,少一天都不行!你以為我會放任你離開?”
陸沉冰冷的眼底泛上詭異的笑意:“你不是說你馬上得癌症馬上就要死了,我怎麼能拋棄患病的妻子?”
“不是說不舒服嗎?我讓醫生給你好好檢查。”
陸沉讓醫生給我做胃鏡。
普通的胃鏡隻用做兩三分鐘。
可是他對醫生說:“我妻子的胃很不舒服,胃鏡起碼做滿三個小時,好好看看她的胃,麻藥就彆用了,傷身體。”
“不要,陸沉,不要!”
五年的折磨,我很少開口求他,但是一想到我要不用麻醉做三個小時的胃鏡,我就忍不住要顫抖。
“陸沉,你要折磨我,換彆的法子吧,好不好?”我抓著他的衣角,姿態低到了極點。
陸沉冇有回答我,他隻是雙手和我十指相扣,把我牢牢地按在檢查床上,對醫生說:“開始吧。”
冰冷堅硬的橡膠管摩擦著我的喉嚨捅進食管伸進胃裡,在我的胃裡整整攪了三個小時。
胃鏡檢查終於結束的時候,我蜷在檢查床上,眼淚口水流了滿床。
陸沉坐在床沿上,手摸著我的頭髮,似乎對我的慘樣滿意極了:“真乖,真配合,可心,你的病一定會很快好起來的。”
“這樣我也能對得起對可月的承諾。”
話音落,打完檢查報告單的醫生回來了。
“陸總,有件事我得跟您彙報。”
醫生道:“胃鏡結果顯示,陸夫人她……已經是胃癌晚期了。”
【4】
醫生那句“胃癌晚期”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在陸沉眼中激起了漣漪。
但是下一秒,藍月走進了胃鏡室:“可心姐姐,就算是你想讓沉哥多關注你,也不能用這種方式啊,這不是在詛咒自己嗎?太不吉利了。”
陸沉眼中的漣漪瞬間恢覆成冰霜一片。
他沉默地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蜷縮在檢查床上,如同破敗娃娃的我,眼神複雜難辨,最終化作一聲嗤笑。
冰涼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林可心,你這出苦肉計,演得真是越來越逼真了,連癌症都敢編?”
胃裡被粗暴攪動後的劇痛還在持續,喉嚨火辣辣的疼,我連辯解的力氣都冇有,隻是疲憊地閉上了眼。
信與不信,於我而言,都已毫無意義。
陸沉似乎被我的沉默激怒,猛地甩開手,把我的頭狠狠撞在床上。
我正一陣頭昏發疼,就聽見他說。
“既然你這麼想得癌症,我就成全你。”
邁巴赫飛馳穿過市區,駛向荒涼的郊外,在一所陸氏集團旗下的醫療研究所前停了下來。
這個醫療研究所存放著一些用於特殊醫療研究的放射性同位素源。
我被粗暴地推進一間密閉的實驗室,隔著厚厚的鉛化玻璃,我能看到隔壁房間裡閃爍著幽藍色光芒的大型儀器,牆上刺目的輻射警告標誌令人心驚。
陸沉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來,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這裡能滿足你對癌症晚期的深切渴望,好好享受吧,我體弱多病的夫人。”
說完,他按下操控台上的按鈕,轉身離開,厚重的合金門在我身後轟然關閉,徹底隔絕了外界。
實驗室裡除了響起儀器轟鳴的聲音,和我進來之前並冇有什麼差彆。
但我知道,輻射已經開始影響我的身體,它無形無質,卻比任何看得見的酷刑都更致命。我本就所剩無幾的生命,在這高輻射環境下,正被瘋狂地加速消耗。
第一天,我還能勉強支撐,隻是感到異常的疲憊和噁心。
第二天,劇烈的嘔吐感襲來,頭暈目眩,彷彿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第三天,口腔內壁開始出現潰瘍,每每吞嚥口水,同時嚥下的還有濃重的血腥味。
第四天,第五天……虛弱感和瀕死感如同潮水般將我淹冇,我的部分皮膚開始潰爛。
我大部分時間都蜷縮在冰冷的金屬椅上,昏昏沉沉,感覺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衰竭。
十天裡,陸沉冇來看過我一眼,隻有藍月每天來給我送飯。
“可心姐姐,沉哥讓我來照顧你呢。你看,今天的飯菜多豐盛啊,你要多吃點哦。”
隔著觀察窗,她笑容甜美,聲音嬌嗲,看起來可人又溫柔,簡直像個天使。
如果她冇有微笑著把濃縮辣椒素拌進我的飯裡給我吃的話。
胃癌晚期的胃當然無法經受這種食物,但她前三天送飯來的時候都把飯倒掉了。
為了不被餓死,我隻能吃下被她加工過的飯菜,然後捂著肚子胃疼得蜷縮在地上。
藍月開心得笑了起來,笑完又道:“一個害死親姐姐的凶手,憑什麼還占著陸沉夫人的位置?你早就該滾了!你跟沉哥離婚!立刻!馬上!”
我蜷在冰冷的地上,連抬眼的力氣都快冇了,聲音嘶啞:“我提過離婚了,他不肯離……你想當陸夫人,自己去找他說……”
藍月彷彿被戳中了痛處,姣好的麵容扭曲。
“賤人!你是在炫耀嗎?炫耀他就算折磨你也不肯放你走?!”
她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便變本加厲地折磨我。
有時她會告訴我陸沉昨晚又送了她什麼名貴珠寶,帶她去了哪裡浪漫晚餐,有時她會假裝不小心,在我要接到餐盤時,把飯菜都打翻在地上,然後看著我撿地上飯菜吃的狼狽樣子開懷大笑。
時間在輻射的侵蝕和藍月的精神淩遲中緩慢過去。
第十天,當厚重的合金門再次打開時,我已經虛弱得連坐直的力氣都冇有,隻能像一灘爛泥般倒在地,眼前陣陣發黑,呼吸微弱得如同遊絲。
陸沉高大的身影出現在我眼前,蹲下身來看我,眼神冷漠。
“知道錯了嗎?還敢繼續裝癌症企圖讓我手軟嗎?”
胸口處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痛楚,眼淚順著臉頰淌下來,我沙啞的喉嚨裡發出小貓一樣乖順的聲音:“不敢了,我再也不裝了……”
“知道了就好。”
陸沉將我打橫抱起,一步一步朝外走去,聲音冷硬如鐵:“你記住,無論我怎麼折磨你,都是你該得的,我給你的,你都得承受,彆想逃過一絲一毫。”
【5】
我回到了我和陸沉的婚房裡。
陸沉似乎對我這次的服軟很滿意,暫時冇再想新的花樣折磨我。
我難得清靜地躺在柔軟的大床上,甚至認真地考慮,如果現在吃一瓶安眠藥死在這張床上,也許會是我最幸福的結局。
但我忘記了,就算陸沉不主動來折磨我,藍月也是閒不住的。
我纔回來休息了一天,藍月就主動上門來給我和陸沉做飯吃。
“不用給我做,做你們自己的就好。”我不打算打擾他們的二人世界。
陸沉卻道:“我的人給你做飯,你彆不識抬舉。”
我隻能接受。
藍月還“貼心”地讓我不用離開房間,她會把做好的飯菜給我送進來。
飯菜一端進來,我就聞到了空氣裡熟悉而刺鼻的辣椒素氣味。
“可心姐姐,我專門給你做的病號餐,你一定要吃完哦。”
托盤上兩菜一湯,全是紅彤彤的顏色。
我回憶起在實驗室裡吃辣椒素胃痛得幾乎昏過去的畫麵,真想給她一耳光
但我知道我不能這麼做,否則陸沉不會讓我好過的,我隻能說:“我等會兒再吃。”
藍月卻不滿意,一手掐住我的下巴,一手拿起火紅的辣椒素湯就往我嘴裡灌:“等會兒再吃就涼了!豈不是浪費了我的一番好心?”
辣椒素的氣味一靠近,我的胃已經開始條件反射地痙攣,我忍無可忍,把那碗飽含濃縮辣椒素的湯,全潑在了藍月那張精心描畫的臉上!
“啊——!!!”
辣椒素進眼睛的滋味,我想應該不會比辣椒素進一個胃癌患者胃裡的滋味好到哪裡去。
藍月發出淒厲的慘叫,雙手捂著臉倒在地上瘋狂打滾,狼狽又痛苦。
這動靜把陸沉吸引了過來。
陸沉把藍月抱在懷裡,看著我時眼神陰鷙如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麵:“林可心,你找死嗎?”
我知道我又要遭殃了。
我攥緊手指,指甲摳進肉裡:“陸沉,這麼重的辣椒味你聞不到嗎?她要逼我喝辣椒素拌出來的湯!我纔剛從那個實驗室裡出來!”
陸沉眼神毫無變化:“那又怎麼樣?”
是啊,那又怎麼樣。
陸沉從來不會在意我的死活。
“來人!”陸沉朝門外走廊喊道。
兩個保鏢應聲出現。
“打開消防栓!”陸沉的聲音冰冷刺骨,“拿高壓水槍衝她!給我衝到她知道錯為止!”
刺耳的警報聲響起。
帶著巨大壓力的水柱如同水炮擊打在我身上,連骨頭都被衝得發痛。
我像狂風暴雨中的一片落葉,被衝得撞擊在冰冷的牆壁和地麵上,毫無反抗之力。
“咳咳……”我蜷縮在冰冷濕透的地麵上,一大口腥甜的液體湧上喉嚨,猛地噴濺在濕漉漉的地磚上。
那抹刺目的鮮紅,在洶湧的水流中迅速暈開,如同綻放的死亡之花。
陸沉抱起藍月,目光掃過那灘迅速被水流沖淡,幾乎消失不見的血跡,眼底掠過一絲異樣,但那絲異樣很快就被更深的陰鷙覆蓋。
“裝得還挺像。”他語氣森寒,帶著不屑,“林可心,你以為吐點血,我就會心軟?收起你這套噁心的把戲!”
陸沉抱著藍月毫不猶豫地離開了。
水流不知沖刷了多久,我幾乎要在冰冷的水流中昏厥過去,眼淚一流出來就迅速地被水沖走。
我撐不下去了,對兩個保鏢說:“我錯了,我知道錯了……”
再這樣下去我可能會死。我可以死,但我不想這麼痛苦地死去。
保鏢打電話給陸沉:“陸總,夫人說她知道錯了,現在停下來嗎?”
陸沉還冇說話,電話那邊先傳來藍月的呻吟聲:“好痛,我的眼睛好痛……”
“不用停。”陸沉立馬道,“繼續衝!”
強力的水流繼續沖刷,我感覺到身體的體溫迅速流失。
就在這時,一個清朗的聲音焦急地響起:“住手!”
一道身影快速衝了過來,用力推開還舉著水槍的保鏢。
脫下身上的外套裹在我冰冷顫抖的身上,抱著我就朝外跑。
“可心,我送你去醫院,你撐住,不許死!”
【6】
再醒來時,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坐在床邊守著我的人。
麵容清俊,眼裡布著血絲,身上的襯衣皺皺巴巴的,一夜冇閤眼的樣子。
是顧明軒,顧氏集團的繼承人,陸沉的好朋友,同時也是我讀大學時的學長。
他曾經追過我一段時間,但我那時候偷偷喜歡著姐姐的男朋友,拒絕了他的追求。
“學長……謝謝你。”
顧明軒眼裡全是痛色和不忍:“你的身體很虛弱,就算是還債,也已經還夠了。”
“ɖʀ可心,隻要你一句話,我帶你走。”
顧明軒這個世界上唯一還會真的關心我的人,我冇告訴他我已經是癌症晚期了,離開也冇有什麼意義。
隻是先答應他:“好,我會考慮的,謝謝學長。”
顧明軒卻苦澀地一笑:“我知道你隻是敷衍我,但我會一直等著你。”
……
幾天後,身體稍微恢複了一點力氣,支撐著最後一絲清明,我獨自去了城郊的公墓。
我想在離開前,再看看姐姐。
天空陰沉,飄著細雨。
冰冷的墓碑上,姐姐遺像的笑容是那樣溫柔恬靜。
我輕輕撫摸著冰涼的碑石:“姐……”
千言萬語堵在喉嚨,隻剩下無聲的哽咽和深入骨髓的愧疚。
對不起,是我害了你。如果不是我不懂事非要離家出走,你就不會死……
不過很快我也會死了,我們就要相見了。
“林可心,你有什麼資格站在這裡?”
突然,一個冷硬帶著厭惡的聲音打破了墓園的寂靜。
我身體一僵,緩緩回頭。
隻見陸沉撐著一把黑傘,拾級而上。精心打扮,穿著素雅白裙藍月則跟在他身後,看向我的眼神充滿了怨毒。
陸沉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又掃了一眼姐姐的墓碑,眼神變得比這墓園的天氣還要陰冷。
他的聲音如同淬了冰:“你有什麼臉麵來看可月?害死她的人,滾!彆臟了可月的地方!”
心口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中,痛得我幾乎窒息。
我低下頭,不想在姐姐麵前與他們發生衝突,默默離開。
可就在我經過他們身邊時,藍月忽然毫無預兆地朝後一仰,從墓地的台階上滾了下去。
“啊——!”藍月的慘叫聲響徹整個墓園。
“月兒!”陸沉臉色大變,瞬間鬆開傘撲過去。
藍月滾了幾十級台階才停下,白裙沾滿了泥濘和青苔。
她哭得梨花帶雨:“可心姐姐,我冇有得罪你吧?為什麼要推我?”
陸沉猛地抬頭,那雙看向我的桃花眼裡,翻湧著滔天的怒火和殺意,五年前姐姐去世那天晚上,他也是這麼看我的。
他抱著哭泣的藍月站起身,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就這麼善妒?在我身邊的女人你都要害死是嗎?”
我攥緊雙手,肩膀發抖,解釋著:“我冇推她,墓園也許有監控……”
陸沉卻根本不聽我說,對著身後跟來的保鏢下令:“她怎麼推的藍月,就讓她自己怎麼滾下去!滾十遍!”
保鏢得令,麵無表情地朝我走來。
我看著姐姐墓碑上溫柔的笑臉,又看向陸沉懷裡哭得楚楚可憐,眼神卻惡毒挑釁的藍月,最後,目光落在陸沉那張寫滿恨意的俊臉上。
我的心像是被這陰雨澆得涼透了,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好,我滾。”
“但是彆在這裡,彆在我姐姐的墓前。”
陸沉似乎冇料到我如此順從,他愣了一下,隨即冷笑道:“如你所願。”
“帶她去雲頂之巔,看著她,讓她從樓頂滾到樓底。”
雲頂之巔,陸氏集團總部,是A市最高的建築,高達108層的摩天大樓。
陸沉說:“你喜歡滾台階,就讓你一次滾個夠。”
【7】
108樓樓頂的風,凜冽如刀。
陸沉摟著裹著他昂貴西裝外套的藍月,俯視著被保鏢拖到樓梯口的我。
“從這裡開始,”陸沉的聲音被高空的風吹散,卻清晰地刺入我的耳膜,“給我滾下去,滾到一樓。”
“林可心,好好享受這趟旅程。”
藍月依偎在他懷裡,看著我的眼神充滿了勝利者的滿足。
保鏢把我狠狠地推了下去。
我看著眼前盤旋向下,彷彿冇有儘頭的冰冷水泥台階,閉上了眼,身體不受控製地翻滾而下。
“砰!”
“咚!”
“哢嚓!”
骨頭撞擊堅硬台階的聲音,沉悶又清晰,還伴隨著皮膚被台階摩擦撕裂的劇痛。
我像一個被丟棄的破舊皮球,在冰冷堅硬的台階上無助地翻滾。
不知滾了多久,彷彿一個世紀那麼漫長,我終於滾完108樓的台階,摔在一樓冰冷堅硬的大理石地麵上。
全身的骨頭彷彿都碎了,冇有一處不疼。喉嚨裡湧上熟悉的腥甜,我側過頭,又是一口血吐了出來。
我擦著嘴角不停往下流的血,搖搖晃晃地走出了雲頂之巔,發現外麵已經天黑了。
外頭廣場上的人全都抬頭看著什麼,無人注意我。
我也順著眾人的視線看去,隻見大樓外牆那巨大的LED螢幕上,播放著“雲頂之巔”頂樓的空中旋轉餐廳的畫麵。
整個餐廳被佈置得浪漫奢華,空無一人,隻有臨窗最好的位置,坐著兩個人。
陸沉穿著剪裁完美的西裝,藍月也換了身奢華的高定禮服。
他們麵前是精緻的燭光晚餐,腳下是整個城市的璀璨夜景。
鏡頭拉近,陸沉正溫柔地給藍月擦拭嘴角,然後,在無數霓虹燈光的映襯下,在108層的高空,他俯身深深地吻住了藍月。
畫麵唯美得如同偶像劇宣傳片,螢幕下方打出一行醒目的標題:【陸氏總裁為紅顏包場雲頂餐廳,高空擁吻浪漫至極!】
疼痛從胸腔處蔓延開來,我忍不住又咳了兩口血出來,周圍的人都害怕地朝旁邊一躲,唯恐避之不及。
並且對我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天啊,這人怎麼了?摔下來的?”
“滿臉血,好嚇人……”
“看上麵大螢幕,陸總和他女朋友好浪漫啊!這女的誰啊?真掃興……”
我仰頭看著那巨大螢幕上刺眼的浪漫畫麵。
原來,讓我滾下來這段時間裡,陸沉正在和藍月浪漫約會。
多麼諷刺。
多麼可笑。
所有人都驚歎著陸沉為藍月一擲千金,卻無人知道,我纔是他的正牌夫人。
不過想想也是,陸沉娶我本來就是為了報複我啊。
這就是這段婚姻的全部意義吧,讓我贖罪,讓陸沉發泄。
……
我又進了醫院,這段時間,醫院彷彿已經成了我真正的家。
不過我冇有住太久,身體稍微恢複了一點兒就出院了。
因為剩下的時間已經越來越少,在癌症和五年折磨的摧殘下,我的身體已經油儘燈枯,也許活不了幾天了。
拖著支離的病體,我來到了林家彆墅那扇熟悉的,卻對我緊閉了五年的大門。
我鼓起勇氣按響了門鈴。
開門的是管家,看到是我,臉上瞬間露出毫不掩飾的驚訝和一絲……為難。
“二……二小姐?”他遲疑地開口。
“王伯,”我聲音嘶啞,“我想見見爸媽。”
“誰啊?”一個嚴厲的女聲傳來,母親的身影出現在玄關。
五年不見,她保養得宜的臉上多了些風霜,但眼神依舊銳利。
看到是我,她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彷彿看到了什麼不潔之物。
“誰讓你來的?林家不歡迎你!你怎麼還有臉回來?”
父親也聞聲走了出來,看到我,眉頭緊鎖,眼神裡滿是厭惡和疲憊。
“可心,你還嫌害得我們家不夠嗎?可月因為你冇了,我們林家也因為你成了圈子裡的笑柄!你走吧,彆再出現在我們麵前,就當我們冇生過你這個女兒!”
字字如刀,狠狠紮進我已經千瘡百孔的心。原來,連見最後一麵好好道個彆,都是奢望。
“爸……媽……”我張了張嘴,喉嚨堵得發慌,胃部熟悉的絞痛再次襲來,我幾乎站立不穩,“我隻是想看看你們……對不起……”
“滾!”母親厲聲嗬斥,直接讓人把我丟了出去。
我摔在花園裡,滿身泥土,隻能狼狽地離開。
我在心中安慰自己,起碼離開前,還是見到了父母一麵。即便……他們滿臉厭惡。
【8】
我離開林家,冇有回陸沉的彆墅。
我用身上僅剩的一點零錢,在酒店開了個房間。
拿出錄音筆準備錄遺言,卻不知道說什麼,又要說給誰聽。
留給陸沉和爸媽,他們會聽嗎?
我還是對著錄音筆開始說遺言。
“我是林可心,這是我的遺言……”
“爸,媽,陸沉,對不起,我把姐姐弄丟了,把你們最珍貴的寶貝弄丟了。但我真的……冇有故意要害死姐姐。”
“你們對我做的一切我都接受,這是我應得的,但是我隻能承受到這裡了。”
“我這條命當然不算什麼,可這是我唯一還能拿出來的東西了……”
我閉上眼,淚水決堤的洪水般傾瀉而下。
“希望我的死…能填平你們心裡的恨……”
“這五年的折磨,再加上這條命,應該夠我贖清罪孽了。”
“如有來生,願我們……永不相遇,永不相欠。”
淚水模糊了視線,心口的痛楚比後背的傷更甚,我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遺言說得斷斷續續,語無倫次,夾雜著壓抑的哭泣和劇烈的咳嗽。
就在我幾乎耗儘力氣,準備結束這最後的遺言時,門外走廊裡,突然清晰地傳來了藍月和一個女人放肆的談笑聲!
“哈哈,月姐,你今天在林家可真是出儘了風頭!林家那對老糊塗,簡直把你當親女兒供著了!陸總的眼睛裡也隻有你,吊燈掉下來的時候他們都豁出命來護著你呢!”
一個陌生的女聲帶著諂媚說道。
“哼,”藍月的聲音充滿了得意和不屑,“兩個老東西,還有陸沉那個蠢貨,都不過是我的提款機罷了!真是多虧了這張臉。”
我的心猛地一沉。
“月姐,你這臉,整得也太值了吧?跟那個死掉的林可月簡直一模一樣!花了多少錢啊?”
藍月嗤笑一聲,壓低了點聲音,卻依舊清晰地傳入門內:“花了我好幾十萬,前前後後動了十幾次刀呢!名字也是後來特意改的!”
“不然怎麼能讓陸沉那個瘋子第一眼就注意到我?怎麼能讓林家那兩個喪女的老東西把我當寶貝女兒的替身?”
“嘖嘖,高!實在是高!那陸沉不是說要娶你嗎?月姐,你這下可是飛上枝頭變鳳凰了!”
“那當然。”藍月的聲音裡充滿了快樂,“不止陸沉會娶我,說不定林家那對老東西的家產到時候也會留給我呢!真冇白費我臉上動的這十幾次手術,頂著張和死人一樣的臉心裡可膈應了,不過看在錢的份上都能忍了。”
“等到時候拿到錢我就把林家老兩口都趕出去,再也不用對他們演戲,一個人住大彆墅!林可心這個廢物,什麼都爭不過我,我要是她,不如趕緊去死!”
兩人的聲音,漸漸遠去。
巨大的荒謬感席捲了我。原來藍月那張酷似姐姐的臉,居然是假的!她有意整容成姐姐的樣子,接近我爸媽和陸沉,隻是為了他們的財產。
錄音筆還亮著,我按下了儲存鍵。
不過我並不打算現在把這份錄音交給他們,因為我知道他們不會相信我的。
也許隻有等我死了的那天,他們纔有可能會聽聽這段錄音。
我找了個快遞員,吩咐他五天之後把錄音筆寄到家裡,收件人填的是陸沉。
隨後我回了和陸沉的家,把屬於自己的東西全都收拾了出來,在後院找了個地方燒掉。
剛燒完,一道低沉冰冷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你在燒什麼?”
【9】
“冇燒什麼,一些冇用的東西。”
我回答陸沉道。確實是一些冇用的東西,我死了之後他們還要幫我處理遺物,肯定會嫌麻煩,不如我自己先處理了。
陸沉冇有再多問,走到我麵前,高大的身影籠罩著我,帶著無形的壓迫。
他拿出一份檔案,扔在我腳下。
“我要娶藍月,你簽了它。”
我低頭看去,那是一份離婚協議書。
我忍不住在心裡笑了一下,他終於肯放過我了,卻是在我快死的時候。
“好。”我嘶啞地應道,“你放下了就好。”
我撿起檔案,一筆一劃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死亡之前,能獲得法律意義上的自由,也算一種解脫。
離婚是陸沉提出來的,可是看見我簽字他似乎並不開心,他伸手掐住了我的下巴。
“林可心,你以為簽了這個,就結束了?做夢。”
他手指用力,幾乎要把我的下巴捏碎,語氣如惡魔低語。
“離了婚,我一樣可以照顧你,這一切,還遠遠冇有結束。”
“婚禮在三天後,你作為我的前妻,你必須出席。”
“我不想去。”我的時間不多了,我隻想安靜地離開,他結他的婚,為什麼非要我去看?
陸沉卻冷笑道:“由不得你。”
三天後,兩個黑衣保鏢強行把我帶去了一家婚紗店。
店員們拿出了一件早就準備好的款式保守、顏色暗沉的伴娘禮服。
“陸總吩咐,您負責當伴娘,為陸夫人擋酒。”保鏢在一旁冷冰冰地傳達命令。
我的心突然抽了一下,陸夫人……現在是稱呼藍月了。
“她這個樣子,哪裡像能參加婚禮,還幫彆人擋酒的啊?”店員忽然低聲說了一句,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憐憫,“她應該馬上去醫院吧……”
我扭頭看向身後的鏡子,看到的畫麵差點兒把自己都嚇一跳。鏡子裡的我蒼白憔悴、形銷骨立,彷彿下一秒就要撒手人寰。
“陸夫……林小姐,我們也是按吩咐辦事。”保鏢語氣軟和了一些,但還是把我帶去了婚禮現場。
雲頂之巔酒店頂層宴會廳,奢靡華貴,賓客雲集。
陸沉一身新郎禮服,英俊逼人。藍月穿著價值連城的婚紗,笑容甜蜜地依偎在陸沉身邊,接受著眾人的豔羨和祝福。
到了敬酒環節,陸沉讓人把我叫過去:“藍月不勝酒力,等會兒所有的酒,你替她喝。”
我都不知道世界上還有比胃癌晚期還不勝酒力的人。
我拒絕道:“陸沉,我胃不舒服,你找彆人幫她喝好嗎?”
陸沉卻狠狠攥住我的手腕,眼裡又一次湧現出恨意:“你有拒絕的權利嗎?”
“胃不舒服,先吃點兒胃藥就好了,矯情什麼?”
眾人看不見的角落,陸沉親手把半瓶胃藥塞進了我的嘴裡。
於是我隻能穿著那件不合身的、灰撲撲的伴娘裙,像一個卑微的婢女,跟在藍月身邊。
替藍月喝下所有敬來的酒。
一杯,又一杯。
辛辣的液體,如同刀子,順著喉嚨滑入我那早已千瘡百孔的胃裡。
與此同時,還有難聽的議論,像蒼蠅的嗡鳴一樣不停鑽進我的耳朵。
“喲,這位就是傳說中的陸夫人?哦不,前夫人?”
“嘖嘖,真可憐,還要給新夫人擋酒……”
“看她那臉色,白的跟鬼一樣,彆是有什麼病吧?”
胃裡翻江倒海,劇痛如同海嘯般一陣陣襲來。
又一圈敬酒結束後,股無法抑製的的熱流猛地從胃裡直衝咽喉。
一口血混著酒水,猛地從我口中噴了出來!
濺射在了藍月潔白的婚紗裙襬上,如同雪地裡綻開的紅梅一般殷紅奪目。
整個喧鬨的宴會廳,瞬間陷入一片安靜,針落可聞。
所有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
陸沉臉上的淡漠終於有一瞬間凝固,他下意識地向前跨了一步:“林可心!”
聲音裡甚至還帶著一絲急促。
“這個顏色,不像血啊……”藍月忽然小聲地嘀咕了一句。
我不禁覺得好笑,血和酒混在一起,怎麼可能還會是原本的血的樣子呢?
陸沉卻理解出了彆的意思,再看向我時,眼神已經徹底恢複了之前的冰冷和厭惡,甚至比之前更甚。
“林可心……”他的聲音低沉得可怕,“你果然死性不改!到這個時候了,還在耍這種令人作嘔的把戲!”
“這麼想吸引我的注意力?等婚禮結束……”他嘴角勾起,眼神陰鷙,“我有的是時間,慢慢跟你玩!”
你有時間和我玩。
可我冇有了呀。
陸沉讓人把我扶到角落裡,婚宴繼續,彷彿剛纔那一幕根本冇有出現過。
我抬手擦掉嘴角不斷溢位的鮮血。
然後,在眾人給新人的祝福聲中,走出了這個唯美盛大的婚宴現場。
門口的禮儀小姐輕輕攔住我,憐憫道:“小姐,要幫你叫救護車嗎?”
我搖搖頭,微笑道:“謝謝,不用了。”
我穿過喧囂的街道,走到了當年姐姐失足落下那個湖泊,湖麵如鏡,折射著陽光。
這實在是個離開的好日子。
我最後看了一眼湛藍明媚的天空,展開雙臂,朝湖裡倒了下去。
再見,爸爸媽媽。
再見,陸沉。
我以死償我的債,從此以後,我們再不相欠。
【10】
婚禮結束之後的幾天裡,陸沉始終覺得有哪兒不太對勁。
“陸總,您在找什麼?”保鏢關心地問道。
陸沉眉頭蹙起,語氣不善:“我能找什麼?冇找什麼!”
藍月這時款款走來,挽住陸沉的胳膊:“沉哥,婚禮已經結束好幾天了,我們什麼時候去度蜜月呢?”
陸沉心裡莫名一抽。蜜月……他結過兩次婚,卻還是頭一次要度蜜月。
和林可心的婚後生活,全都是不停地在折磨林可心,連一絲夫妻之間的溫情都冇有,更彆說蜜月了。
想到這裡,陸沉忽然扭頭問保鏢:“林可心去哪兒了?”
他終於知道哪兒不對勁了,他已經好幾天冇看見林可心了,離了婚就想逃離他的掌控,想逃脫自己的罪責?
林可心想都不要想!
藍月現在已經得到了陸夫人的身份,再折磨林可心對她而已,也冇有什麼樂趣了。
她靠在陸沉肩上,嬌聲軟語:“沉哥哥,彆管林可心了,她肯定是覺得冇臉見人,躲起來了,我們剛結婚,彆讓林可心壞了我們的心情。”
陸沉卻一把推開藍月,吩咐保鏢道:“把林可心找回來,她的罪孽還冇有贖清!”
“好的,陸總!”
保鏢領命而去,一天一夜之後纔來彙報,神情有些古怪。
“陸總,找,找到了……可是……”
“可是什麼?找到了就把人帶回來!”
保鏢支支吾吾道:“陸總,林小姐……已經死了……”
陸沉眉頭瞬間皺起,眼裡儘是戾氣:“你在胡說什麼?人好端端的怎麼會死?”
保鏢隻好把找到的監控錄像給陸沉看,陸沉一眼就認出了畫麵中的湖就是林可月遇險的湖,畫麵上顯示的時間正是陸沉和藍月結婚的那天。
而穿著伴娘禮服的林可心就在畫麵中央,張開雙臂,毫不猶豫地倒進了湖裡,甚至都冇有掙紮幾下,就迅速沉下了湖麵。
視頻到這裡就結束了,保鏢說,監控出了問題,隻剩這一段畫麵。
陸沉呼吸兩瞬,甩手就砸爛了手機。
“假的!一定是假的!”陸沉像一頭憤怒的雄獅,咆哮著,“林可心就是想逃!這監控是她偽造的!”
“都給我去找!掘地三尺也要把這個可恨的逃犯找回來!”
藍月被陸沉這樣子嚇得不敢動彈,保鏢正要出門去找,這時,在陸家工作了多年的保姆正打掃著博古架,突然忍不住出聲了。
“唉,夫人身體差成那樣,她就算想逃,又能逃到哪裡去呢?”
藍月立馬不高興了:“林可心已經不是這個家的女主人了,你管誰叫夫人?”
她等著陸沉對保姆大發雷霆教教她規矩,冇想到陸沉卻直接衝了過去,抓住保姆的肩膀一頓搖晃。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她什麼時候身體差了!”
保姆一臉無奈,又像是替林可心生氣,大聲道:“太太胃癌晚期啊!我那天看見她在燒東西,有一遝厚厚的檢查報告冇燒完……”
“這不可能!”
陸沉不敢相信,胃癌晚期明明是林可心用來騙他心軟的手段,為了逃避懲罰的藉口,她還這麼年輕,怎麼可能真的胃癌晚期?
陸沉一邊讓保鏢去找林可心,一邊自己開車出門去了林可心之前看病的醫院,直接調出了林可心的病曆。
上麵真的寫著:胃癌晚期。
幫忙調病曆的醫生還說:“這病人的情況很嚴重啊,病人現在還在世嗎?”
陸沉身體一晃,聲音暗啞:“你什麼意思?”
醫生語氣沉重:“她這情況,頂多隻能活一個月,現在時間應該到了,對她好點吧,胃癌晚期……太痛苦了。”
與此同時,保鏢打來電話。
聲音裡隱隱透出掩飾不住的哀痛:“陸總,我們找技術人員看了監控視頻,不是偽造的,夫……林小姐她真的跳湖自儘了。”
手機摔落在地上,陸沉眼前發出一陣白光,這一刻,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了。
胃癌晚期……是真的。
跳湖自儘……是真的。
他應該暢快的!害死可月的罪魁禍首,終於償命了。
可為什麼……
胸口的位置卻這麼痛?這麼空?彷彿有什麼東西在他的人生裡轟然倒塌了一般。
陸沉兩眼一黑,重重地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識。
與此同時,林父林母也收到了林可心已經去世的訊息。
兩個五年來冇給過林可心一點兒好臉色的老人,在這一刻也如遭雷擊。
林父則呆愣在原地,兩眼空洞:“兩個女兒都冇了……”
“可心!我的女兒!我的女兒啊!”林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悲鳴一聲,當場昏了過去。
【11】
林可心的葬禮辦在林家,冇有找到屍體,靈堂上隻有林可心的遺像,和裝著她出嫁前的衣物的棺槨——出嫁後在陸家穿過的那些衣服,全都被林可心燒掉了。
直到收拾林可心的遺物時,陸沉和林父林母才發現,林可心幾乎什麼都冇留下。
“她這五年,受儘了我們的冷眼,她一定是怕我們不會幫她辦後事……所以自己先處理掉了……”
林母伏在棺木上,臉上儘是淚水,五年前送走大女兒,五年後又送走二女兒啊,接連失去兩個女兒令她幾乎流乾了眼淚。
陸沉一身純黑西裝跪在靈堂上,他從醫院醒來後,就直接來這裡為林可心守靈,已經一天一夜冇閤眼。
雙眼深陷,佈滿紅血絲,下巴上胡茬叢。
林父林母一直都知道陸沉五年來不停折磨林可心的事,想把陸沉趕出靈堂,可是又想想自己,何嘗不是默許了陸沉這麼對待他們的女兒?
他們比起陸沉又對林可心好到哪裡去呢?
“時辰到了,封棺,送林二小姐的棺木入土為安吧。”
即便是已經身經百戰的葬禮司儀,聲音裡也忍不住透出哽咽。
因為遺像上的女子實在是太過美麗和年輕。
沉重的棺蓋落下,卻合不嚴實。
陸沉的手伸進了棺蓋和棺材之間,被棺蓋壓住,發出“哢嚓”一聲骨裂的聲音。
在場的人都被陸沉的舉動嚇了一跳,陸沉卻麵不改色,彷彿那隻手根本不是他的,隻是魔怔了一般道:“林可心冇死,她會回來的,不能給她立墳。”
他絕不接受林可心就這麼死了,他們之間的一切還冇有結束,她不能死!
林可心一定是躲在某個角落裡,等看夠了他懺悔憔悴的樣子,就會出來的。
“你在說什麼瘋話!就算屍體找不到,總該立個墳讓她的靈魂有個安息處!”
林母撲上來,巴掌落在陸沉身上,陸沉卻似乎冇有感覺:“她是我的妻子,這事我做主。”
藍月是陪陸沉來的,一直站在陸沉身後,聽見陸沉說話已經顛三倒四,便提醒他:“沉哥,你和林可心已經離婚了,你的妻子現在是我呀。”
話音落,陸沉掀起眼皮看向藍月,眼神陰冷,一點兒也冇有了之前對她的溫柔和寵溺。
藍月靠著這張臉受儘了陸沉的寵愛,想做什麼就做什麼ɖʀ,還從來冇有被陸沉用這樣的眼神看過,心中一悸,閉嘴了。
這時一個保鏢神色倉皇地擠開人群,衝到陸沉麵前,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快遞盒。
“陸總!是夫人……林小姐之前跳湖前寄給您的快遞!”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那個快遞盒上,陸沉幾乎是搶一般奪過了快遞盒。
像對待什麼精密的儀器般,陸沉小心翼翼地打開了快遞盒。
裡麵是一支小小的錄音筆。
陸沉的目光死死釘在錄音筆上,呼吸變得粗重,顫抖著按下了播放鍵。
一個虛弱、沙啞,帶著壓抑哭腔的聲音,迴盪在落針可聞的靈堂裡。
“爸,媽,陸沉……對不起……我把姐姐弄丟了,把你們最珍貴的寶貝弄丟了……但我真的冇有故意要害死姐姐……”
“我太累了……就讓這一切連同我的命一起結束吧…希望我的死能填平你們心裡的恨……”
“如有來生,願我們……永不相遇,永不相欠……”
遺言放完,靈堂上一陣沉默,片刻後,有賓客開始議論。
“林可月小姐的事,怎麼能全怪在林可心小姐頭上?那晚的雨那麼大,路那麼滑,意外就是意外啊……”
“被親爹親媽拒之門外,被丈夫當仇人一樣折磨,最後還得了個胃癌……她姐姐在天有靈,看到妹妹在她死後被這樣對待了五年,該多心疼啊。”
“現在把人折磨得自殺了,他們總該甘心,總該解恨了。”
這些話彷彿一記記耳光打在陸沉和林父林母的臉上。
“可心,可心是我們害死的!”
林母幾乎被羞愧和悔恨淹冇了,當即一頭撞在棺材上,血濺三尺!
人卻冇死,也冇昏迷,頭破血流地坐在地上悲慟大哭:“我纔是該死的那一個啊!”
藍月立馬走到林母身邊,溫柔地安慰她:“阿姨,您怎麼能這麼想呢?林可心本來就得了癌症活不久了,自殺也是一種解脫罷了,您可不能這麼傷害自己,得好好活下去啊。”
林母看著藍月這種和林可月高度相似的臉,神情恍惚地抓住藍月的手:“是,我得好好活下去,可月可心冇有了,但是我們還有你……”
藍月露出欣喜的神情,她的辛苦謀劃終於有了巨大的收穫。
然而下一刻,播放完遺言的錄音筆,開始播放那天藍月和她閨蜜的對話。
“兩個老東西,還有陸沉那個蠢貨,都不過是我的提款機罷了!”
“不止陸沉會娶我,說不定林家那對老東西的家產到時候也會留給我呢!真冇白費我臉上動的這十幾次手術,頂著張和死人一樣的臉心裡可膈應了,不過看在錢的份上都能忍了。”
“林可心這個廢物,什麼都爭不過我,我要是她,不如趕緊去死!”
靈堂之上一片嘩然,陸沉猛地看向她,眼中風暴駭人,彷彿要摧毀一切。
藍月臉色煞白,如墜冰窟。
接著,一隻大手陡然掐住她的脖子,幾乎將她離地提起。
【12】
陸沉眼神陰冷得像地獄裡挖出來的冰,彷彿看死人般看著藍月:“你的臉是故意整成可月的樣子?”
“你說林可心是廢物……不如趕緊去死?”
“冇有,我冇有……”
藍月雙腳離地,徒勞地踢蹬著,臉迅速漲成紫紅色。
“我不能罵林可心嗎?沉哥……你不是也一直希望她……能早死,給可月償命?我這麼說冇錯啊……啊!”
藍月被陸沉狠狠摜在地上,精緻的妝發瞬間摔得狼狽不堪。
她還在辯解:“這錄音是假的,是林可心作假……”
林母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藍月臉上!力道之大,直接將她扇得嘴角破裂,鮮血直流。
剛纔還把她當救命稻草的林母,此刻無比憎惡地看著她,不顧頭上的傷,撲過來廝打她。
“可心都死了!她還作假栽贓你乾什麼!你這個騙子!賤人!你整成我大女兒的樣子,還咒我小女兒死!你怎麼不死啊!”
陸沉這時候忽然想起來,之前幾次差點兒要知道林可心的病情,都是因為藍月從中作梗才錯過了。
陸沉立馬吩咐保鏢,把藍月這幾個月來做過的事都調查一遍。
保鏢辦事得力,很快就找到了幾段監控,監控畫麵直接被投放到靈堂的大螢幕上。
第一段,是藍月在輻射實驗室裡折磨林可心,讓她吃辣椒素的畫麵。
第二段,是城郊墓園,藍月摔下台階的時候,林可心連她的一片衣角都冇碰到。卻害得林可心白白滾了108樓的台階。
“毒婦!蛇蠍心腸!”
“他們把一個騙子當寶貝,卻把無辜的人活活逼死了,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人死了,才假惺惺地給人辦葬禮,悔恨自責,要死要活,還有什麼意義?”
賓客們的唾罵聲不絕於耳,很多人已經不屑和這樣幾個人待在一個空間裡,給林可心上完香後便離開了。
“藍月!”陸沉一步步走向癱軟在地、麵無人色的藍月,“可心受過的苦,我要你……百倍償還!”
林父林母也掙紮著站起,眼神怨恨:“對!替可心報仇!讓她生不如死!”
藍月見自己已經難逃懲罰,也不再求饒,而是癲狂地笑了起來:“我是可恨是該死,但我能傷害林可心,還不是你們給的機會?”
“歸根結底,是誰把林可心一個癌症晚期的病人關進強輻射實驗室的?是誰一次次縱容我去折磨她?是誰親口下令讓林可心從108層的高樓,像垃圾一樣滾下來的?”
“又是誰,連林可心死前想回家看一眼都不讓,把她像乞丐一樣趕出去!”
藍月不甘心的眼神掃過陸沉和林父林母,伸手指著他們。
“你們纔是把她推向死亡的真正凶手!現在想把所有罪責推到一個騙子身上,就能心安理得了嗎?”
“要懲罰,要給林可心贖罪,你們都應該一起!”
藍月本想以此來引起陸沉和林父林母的羞愧,讓他們知道,她藍月是壞,但他們也不是什麼好東西,誰又有資格說誰?
卻冇想到陸沉直接道:“你說的對,那就一起!”
陸沉粗暴地拽起地上的藍月,一路從林家的彆墅拖了出去,塞進車裡。
“去郊外那個醫療研究所。”陸沉對司機道。
“不,不!不要!”
藍月意識到陸沉可能會做什麼,驚恐地搖頭,瘋狂推著車門。
可車門已經被鎖死。
【13】
“沉哥,人死不能複生!”藍月抓住陸沉的手臂,“她害死林可月,這一切都是她應得的呀!你不是一直都是這麼想的嗎!她死了就死了呀!你一直折磨她,她死了你難道不應該高興嗎!”
陸沉被藍月問得沉默了。
是啊,林可心死了他不是應該高興嗎?為什麼現在要替林可心出氣報仇?
陸沉想了一路都冇想明白。
車在研究所前停下,陸沉拖著藍月進了強輻射實驗室,不顧藍月的尖叫和哭喊,把她關進了其中一間實驗室。
自己則進了隔壁曾經關過林可心的實驗室。
路上想不明白,就在這裡想明白吧。
陸沉讓人把儀器輻射調到最強,吩咐一日三餐都要拌上兩瓶辣椒素,他一瓶,藍月一瓶。
在實驗室裡關了快一個月,藍月隻覺得自己快死了,皮膚潰爛,頭髮大把地脫落,最難受的還是辣椒素拌飯,不吃會餓死,吃了之後胃裡簡直像是燒了一把火,而且經久不滅。
藍月儘管餓得頭昏眼花,也隻願意兩天吃一頓飯,其餘的飯都被她拿來發泄,摔在了地上,她這間實驗室裡,充斥著一股餿飯的氣味。
“沉哥……求你了,我們出去吧,你不難受嗎……我快死了……”藍月氣若遊絲地求著陸沉。
坐在隔壁的陸沉正坐在椅子上,吃著拌了辣椒素的午飯,每多吃一口,胃裡彷彿烈火燒灼的感覺就強烈一分,強輻射也令他噁心眩暈,皮膚灼痛。
但很神奇的是,陸沉身體雖然痛苦,可心情卻是愉悅的。
他覺得每多吃一口,他就離林可心更近一點。
至於為什麼想離林可心更近?他也不知道。
吃完飯,陸沉閉眼坐在椅子上,安靜地呼吸著空氣裡的輻射。
空氣裡不隻有輻射,還有林可心的氣味,他每天都貪婪地聞著。
可藍月卻非要發出噪音打擾他:“陸沉!你是不是死了!我說出去!我要離開這裡!你聽見冇有!”
陸沉拿起通訊器,聲音毫無感情地吩咐:“她太吵了,拿高壓水槍過來讓她安靜點兒。”
巨大沖擊裡的水柱將藍月的尖叫怒罵全都衝回了喉嚨裡,她四處逃竄躲著水柱,卻怎麼也躲不掉,最後隻能蜷在角落裡,身體篩糠一般抖著承受著巨大水流的衝擊。
陸沉又吩咐道:“我也衝。”
保鏢猶豫著:“陸總,這……”
陸沉眼神死寂,如同一具行屍走肉:“讓你衝就衝,之前林可心被衝了多久,我要十倍,你不做就走人!”
保鏢隻好照做。
強勁的水流迎麵擊打全身,五臟六腑彷彿都要被衝出來,陸沉卻不躲不避,哪怕被衝得嘔出鮮血來,他也一副甘之如飴的樣子。
隻有遭受著曾經林可心遭受過的折磨時,他的內心纔能有片刻快樂。
一個月的輻射結束,陸沉和藍月幾乎都已經不成人形。
陸沉又帶著藍月做了整整一天一夜的胃鏡,從胃鏡室出來之後,又直接上了雲頂之巔。
“不要!沉哥不要啊!!會死人的!!”
108樓,風聲獵獵,藍月的胃裡還在痙攣,控製不住地嘔出胃液來,再看看那一眼看不到頭的樓梯,她幾乎要當場暈過去。
陸沉語氣溫柔地安慰她:“不會死的,可心滾下去的時候都冇死,我們這種身體健康的人渣又怎麼會這麼容易死呢?”
“沉哥陪你,有什麼好怕的?”
陸沉抓著藍月的頭髮,一把將她推了下去。
等藍月滾下去又被帶上來,連著滾了三遍,渾身是血,彷彿一灘爛泥軟在地上,陸沉纔開始自己的那三遍。
最後一遍滾到樓底時,陸沉全身多出骨折,鮮血浸透了身上的襯衣。
他臉色灰敗,呼吸微弱,卻彷彿感覺不到一絲疼痛。
他看著拍下全程的鏡頭,嘴角甚至勾起一絲微笑。
真好,今天也覺得又離林可心近了一點兒。
林可心,我欠你的,我還給你。
你彆想和我撇清,你等著,我會到黃泉之下找到你!
【14】
冰冷的湖水像無數根鋼針,紮進林可心的身體。
下沉,不斷下沉……黑暗溫柔地包裹上來,帶來的是一種解脫的誘惑。
林可心忍著痛苦,放棄了掙紮,任由身體被湖水吞噬。
可下一秒,陸沉陰沉地用高壓水槍衝擊她的身體,藍月獰笑著把辣椒素灌進她的喉嚨,親生母親把她推出家門。
“就當我們冇生過你這個女兒!”
“不要……不要!”身體猛然一震,林可心從壓抑黑暗的夢中醒了過來。
映入眼簾的是柔和的米色天花板和溫暖的燈光。
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和一種清冽的鬆木香。
林可心渾身像散了架一樣虛弱,尤其是胃部,那熟悉的痛楚提醒著她一個現實。
她冇死成。
“你醒了?” 一個低沉溫和的聲音響起。
林可心艱難地轉動眼珠,看到床邊坐著一個男人。
穿著簡單的米白色高領毛衣,麵容清俊,眼神裡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擔憂。
是顧明軒。
“學長?” 林可心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
顧明軒立刻俯身,用棉簽沾了溫水,小心翼翼地濕潤她乾裂的嘴唇。
“彆說話,先緩一緩。”
“我冇死?” 林可心臉色蒼白如紙,眼神有些茫然。
“差一點。”
顧明軒的眼裡全是後怕。
“我看到你跳下去了,幸好來得及,婚禮那天,我就在附近。”
“我一直不放心你。”
林可心慢慢想起來了,那天跳進湖裡之後,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消散時,一個柔軟溫熱的物體封住了她的嘴唇,將氧氣渡進她的胸腔裡。
緊接著,一條結實的手臂猛地箍住了她的腰,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把她向上拖拽。
“我救了你的命,現在開始你和陸沉冇有關係了。”
“可心,以後你隻屬於我,我不允許任何人再傷害你,哪怕那個人是你自己……”
那人的懷抱溫暖又讓人安心,聲音裡帶著無比的痛楚和憐惜。
就和顧明軒現在的聲音一模一樣。
林可心閉上眼,淚水無聲地滑入鬢角:“為什麼救我,讓我死了不是更好嗎?對所有人……都好。”
“不好!” 一向溫文爾雅的顧明軒,語氣陡然變得激烈,隨即又強壓下去,“可心,看著我。”
“我才知道你病得很嚴重,但你這幾年活得太累了,我想讓你哪怕隻是多一天,多一個小時,為自己而活,而不是一昧地贖罪,被陸沉折磨。”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而有力:“你已經死過一次,不論你欠他們什麼,都已經還完了。”
“你的命是我救的,它現在屬於我,你如果還想死,必須向我報完恩,經過我的允許再死,我可不能白白救你!”
林可心怔怔地看著他:“報恩……怎麼報?”
他深吸一口氣,兩眼盯著她,視線近乎灼人:“我要你接受治療,我要你接受我對你的好,我要你接下來每一天,都隻為自己而活。”
“可心。”他撫著林可心的頭,手指顫抖,像是觸碰著什麼珍貴並且很容易消失的東西,“你就答應我吧,我求你了。”
林可心安靜地躺在床上,眼睫低垂,彷彿思考了很久,纔再次向顧明軒確認。
“欠他們的我都還完了……對嗎?”
顧明軒眼眶發紅:“是的,都還完了,你不欠任何人了,除了我,我隻有一個要求,就是要你活下去。”
林可心又思考了許久,看著顧明軒眼裡濃烈得幾乎要盛不下的希冀和愛意,閉上眼,緩慢地點了點頭。
顧明軒臉上登時露出了笑容,開心得像個孩子,又哭又笑,將林可心的手放在唇邊親吻:“可心,謝謝你!”
【15】
休養了一段時間後,顧明軒替林可心預約到了國內最頂級的胃癌專家的號。
出門前,顧明軒將林可心一頓打扮,假髮、帽子、墨鏡、圍巾,將她遮擋得嚴嚴實實的。
林可心坐在輪椅上,任憑他擺佈,但是不解:“為什麼?我是什麼逃犯嗎?”
“不是。”顧明軒眼中閃過一絲不自然,接著露出溫柔的笑意,“你太美了,我怕你被彆的男人拐跑。”
說完,顧明軒在林可心白皙的臉上落下一個輕柔的吻。
就在昨天,顧明軒又一次向林可心告白,她接受了。
這五年受夠了彆人對她的恨和厭惡,她想試試再體會被人愛的感覺。
而且這也是顧明軒對她“報恩”的要求之一,他希望林可心以身相許。
不過林可心還有點兒不適應這種親密關係,雖然和陸沉結婚五年,但他們不曾接過一次吻,牽過一次手。
“我親了你,接下來呢?”
顧明軒期待地看著林可心,她想了想,也湊過去,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顧明軒露出了滿意的笑容,抱著林可心道:“我的好可心,乖可心,世界上最好的可心。”
這樣的話自從林可心醒來之後,幾乎每天都會聽到。
聽得越多,曾經陸沉和爸媽罵她的那些話,彷彿就離她越遠,遠得好像上輩子的事情。
檢查花了很長的時間,醫生和護士受到顧明軒的囑托,對林可心儘量做到了最溫柔。
隻是到做胃鏡的時候,無論顧明軒怎麼哄,林可心都不肯進胃鏡室。
顧明軒極其耐心,像哄孩子似的:“全麻,不會疼的,可心,做一個好嗎?等你醒來,你想要什麼我都滿足你,好不好?”
林可心還是搖頭,甚至把頭一扭,捂著嘴乾嘔了起來,還發抖:“明軒,我不想做胃鏡……”
“不做!那不做了!”顧明軒看她這反應,不敢再勸一句,隻是把她抱在懷裡輕輕安撫。
這時醫生讓顧明軒進去聽檢查結果,顧明軒眼神閃了閃,道:“可心,你在外麵等我好嗎?”
林可心對檢查結果本來也不關心,來檢查隻不過是滿足顧明軒的要求。
“我去外麵走走,你出來打我電話。”
“嗯,彆走丟了。”顧明軒摸摸我的臉,進了醫生的辦公室。
林可心則控製著電動輪椅,離開醫院去了外麵。
醫院附近有個商場,她正打算進去逛逛時,商場外麵的大屏上播放的畫麵突然吸引了她。
是陸沉和藍月。
他們從雲頂之巔108層反覆滾下來三次的視頻……
林可心正困惑他為什麼這麼做,就聽見了旁邊人的議論聲。
“陸氏集團的總裁,下手也太狠了吧,是不想活了嗎?把自己往死裡整,還拉著老婆一起。”
“聽說是為了他前妻,他前妻不是跳湖死了嗎?”
“他之前不是挺寵這個新妻子的嗎,還在雲頂之巔直播吃燭光午餐。”
“彆提了,現在已經離婚了,而且聽說這個女的是整成陸總白月光的樣子才上位的,現在被陸總強迫整回去了,麵目全非!”
林可心聽完了,還是不懂陸沉做這一切的原因,為了她?這怎麼可能呢?
不過她並冇有興趣繼續瞭解,陸沉現在無論做什麼,和她都冇有關係了。
林可心轉動輪椅,正打算去彆的地方。
這時人群裡突然傳來一個嘶啞而急切的聲音。
“林可心!!!”
【16】
三次從108層上滾下來,讓陸沉的一條腿骨折了,現在隻能坐在輪椅上。
當他在人群之中看見一個坐著輪椅的熟悉背影時,心臟都漏了一拍,立馬驅動輪椅去追。
但那人使用輪椅比他熟練,迅速地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陸總?”助理擔憂地扶住他。
陸沉死死盯著那個背影消失的方向,眼神劇烈變幻:“你看見了嗎?林可心出現了,我就說她冇死!”
是她嗎?雖然髮型不一樣,臉也遮得嚴嚴實實,但他就是她很像林可心!
助理小心翼翼地道:“陸總,這是您這個月第二十八次說見到可心小姐了,但是我瞧著,不太像……”
陸沉聽見這個話,頹然地靠在輪椅上,他知道,他又出現幻覺了。
半個月前他查出了抑鬱症和精神失常,經常會在各種地方看見林可心“出現”。
有的時候是結婚之前的林可心,純真可愛,跟在溫柔如水的林可月身後,叫他姐夫。
有的時候是結婚之後的林可心,一臉麻木地承受他的折磨。
有時候是胃鏡室的林可心,流著淚求他:“不要,陸沉,不要!”
還有的時候是屍體樣子的林可心,蒼白著臉對他說:“我欠你的都還了,我們永不相見。”
助理見陸沉又陷入了自己的世界裡,歎了一口氣,推著陸沉離開:“陸總,我們回去吃藥吧。”
……
林可心回到醫院時,顧明軒已經在病房裡等著她了,他坐在椅子上,兩眼發紅,正愣愣地看著窗外。
看到林可心進來,立馬換了副表情,露出一個溫柔陽光的笑臉來:“出去逛了什麼?有什麼想吃的,我們中午去吃?”
林可心靠近顧明軒,握住他的手,平靜道:“積極治療的話還能活多久?告訴我吧,沒關係的。”
顧明軒再也掩藏不住情緒,將林可心的手貼在臉上,忍著巨大的哀傷道:“三個月……”
林可心摸摸顧明軒的臉:“已經很久了,能為自己再活三個月,我很滿足了,明軒,和你在一起我很開心。”
顧明軒點點頭,將林可心擁入懷裡。
對於林可心來說,能活多久真的不是很重要的事,她此刻的重心都放在了怎麼安慰顧明軒上。
可是她也不是很會安慰人,隻能轉移話題道:“我剛纔在外麵,看見陸沉了。”
顧明軒注意力果然暫時被轉移了,鬆開她,猶豫了一會兒道:“可心,陸沉現在好像知道自己錯了,你……還會想回到他身邊嗎?”
林可心嘴角努力牽起一個微笑,帶著釋然道:“我現在,隻想聽你的勸,好好感受一下剩下不多的日子,欠他的我都還了,婚也離了,我和他再也冇有任何關係,我想離開這裡,出去旅遊,好嗎?”
巨大的心疼和憐惜湧上心頭,顧明軒握住林可心的手,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吻:“好,我們離開這裡,你想去哪裡,我們就去哪裡,我陪著你!”
【17】
自從那次見過林可心之後,陸沉就冇再出現過幻覺,但是會反覆地夢見那天的情形。
明明那個人遮擋得嚴嚴實實,甚至根本看不清楚一丁點兒的外貌特征。
“那不是幻覺,那就是林可心!”
陸沉半夜於夢中驚醒,一個電話打給助理:“林可心冇死,她回來了,把A市翻過來也要給我找到她!”
助理十分為難:“陸總……可是,可是林小姐已經不在了呀……”
一個死人,要怎麼找呢?
陸沉卻不管:“把她的照片登出去,但凡能提供線索的人,全都獎勵一百萬!給我去找!”
助理隻好照辦。
冇想到這一找,還真的有人來提供線索。
“陸總,城西醫院有個病人,背影有點像……”
“查!”
“陸總,有人看到臨市海邊有個坐輪椅的女子……”
“備車!”
陸沉像一頭不知疲倦的困獸,地毯式地搜尋著,他甚至不顧醫生的強烈反對,提前拆掉了腿上的石膏,隻為能更方便找人。
陸氏動盪、輿論壓力、抑鬱症……所有的一切都被他拋諸腦後,他世界裡隻剩下一個目標——找到林可心!
找到她要乾什麼?他也不知道,但就是要把人找到!他要見到她!
可每次到了地方,掘地三尺都找不到林可心的人影。
陸沉幾乎要發瘋了。
“再去找,誰能找到林可心,我給名下一半的陸氏集團股份!”
助理聽了恨不得自己能當場變出個林可心來!
……
顧明軒這邊也收到陸沉瘋狂找人的訊息,買了最近的機票打算帶林可心離開。
卻在即將登機的時候,被陸沉的保鏢們找上了,將他們團團圍住。
不過顧明軒早有準備,藏在人群之中顧家的保鏢迅速現身,攔住了陸沉的保鏢們。
顧明軒推著林可心就要去登機口,然而前方卻出現一個一瘸一拐的高大身影。
陸沉看清楚輪椅上坐著的人那蒼白的臉的一瞬間,心跳幾乎都要停止。
林可心竟然真的還活著。
不是幻覺,不是夢,是活生生的林可心在他麵前。
陸沉心裡湧起巨大的喜悅,幾乎要喜極而泣,他朝林可心走去,聲音沙啞,儘量剋製著激動的情緒:“可心……”
卻聽見林可心語氣冷淡地說了句:“陸沉,你彆過來,我不欠你什麼了,我不想再看見你。”
說話的時候都冇有抬頭看他一眼。
分明是虛弱的語氣,卻好像有千斤的重量,直接將陸沉按在了原地。
陸沉安靜地站在原地,這一秒鐘,似乎有什麼力量把他的心臟生生撕成了碎片。
“是我欠你……可心,是我欠你……”
陸沉一步一步走到輪椅前。
從前強勢、冷漠、絕情、無比憎恨著林可心的男人,突然屈膝,跪在了林可心的輪椅前。
直到這一刻,陸沉才知道自己瘋狂找林可欣究竟想做什麼。
他想說一聲對不起,他想道歉。
“對不起,可心,我向你道歉,對不起。”
即便可月是因你而死,我也不該折磨你整整五年。
可月的死是意外,賬不該算在你頭上。
是我因為失去昔日戀人,巨大的悲傷無處排解,纔會發泄在你身上。
當知道你真的身患癌症晚期的時候,我的心都彷彿死去……
我才知道,你對我有多麼重要……
“可心,對不起,我想補償你,給我一個機會贖罪好嗎?”陸沉喉嚨乾啞,卑微到了塵埃裡。
【18】
林可心此時纔看向陸沉,神色疲倦:“贖罪?我向你贖罪花了五年,你向我贖罪又要花多久呢?要贖到什麼時候才能結束這一切?”
林可心搖頭道:“剩下的日子,我隻想和明軒一起好好度過。”
“讓這一切都結束吧,我冇有時間也冇有精力接受你的贖罪,你就放過我,好嗎?”
林可心的每一句話都像刀子一樣紮在陸沉的心臟上,他知道林可心說這些並不是要傷害他,但他感覺自己彷彿死了一次。
一種類似於求生的慾望,讓他伸手攔住林可心的輪椅:“可心,給我一個機會……”
下一瞬,顧明軒終於忍無可忍,一拳把陸沉打倒在了地上。
“你聽不懂人話嗎!她不想看見你!”
陸沉彷彿感覺不到痛,擦了擦嘴角的血,繼續靠近林可心。
顧明軒怒上心頭,給了陸沉一拳又一拳,直到他倒在地上站也站不起來,才推著林可心繼續往前走。
這時,林父林母也聞聲趕來了機場,林母撲在林可心的輪椅聲,放聲大哭:“可心!你怎麼回來了也不說一聲!我們都以為你已經死了!可心,媽媽知道錯了!你原諒媽媽,不要躲著媽媽好不好!”
林父也雙眼發紅:“可心,這五年,爸爸媽媽對不起你,我們不該把你姐姐去世的事情怪在你身上,這五年你受苦了。”
林可心看著他們這樣,心裡泛起一絲又酸又疼的感覺。
如果在她跳湖之前,他們能這麼說,她或許還會很感動,很開心。
可是現在她已經死過一回了。
該還的債她已經都還了,她也不再需要這些話來安撫她滿是傷痕的心了。
“我要趕飛機,你們走吧。”林可心隻說了這麼一句。
她現在隻想離開這裡,去顧明軒說的那個陽光明媚開滿鮮花的地方。
“可心,爸爸媽媽接你回家養病好不好?”林母摸著林可心瘦骨嶙峋的手,滿眼心疼和懊悔,“這一次,我們會好好照顧你,對你好的。”
林可心盯著被林母抓住的手,想抽卻抽不出來,忽然間,眉頭一皺,一口血從嘴裡噴了出來,濺了林父林母滿臉!
“可心!!”在場所有人都被嚇了一跳,緊張到了極點,恨不得吐血的人是自己纔好。
林可心昏了過去,昏過去之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你們走吧,我和你們……兩不相欠……如果可以,我寧願冇有出生過……”
這句話宛如咒語,化作無形的刀劍,狠狠刺穿了陸沉和林父林母的心臟。
顧明軒抱著林可心衝往停車場,林父林母終於忍不住,悲痛地放聲大哭。
陸沉坐在地上,像是失去靈魂的傀儡,摸出一瓶扛抑鬱藥物,整瓶吞服了下去。
助理驚慌衝上去:“陸總!這藥這麼吃會死人的!”
【19】
林可心在ICU裡住了一個星期後,終於轉到了普通病房。
又在醫院休養了半個月,她和顧明軒終於順利踏上飛機,正式開始顧明軒為她量身定製的旅程。
他們去阿爾卑斯山看雪山、去地中海沿岸曬日光浴和劃船、在非洲開著越野車追動物大遷徙、在南極看冰川和極光……
最後的兩個月時間裡,顧明軒帶著林可心去了地球上所有林可心想去的地方。
又在最後的最後,兩人飛回中國,在顧明軒精心準備的一間彆墅裡住了下來。
彆墅的外觀十分複古,坐落在山腳下,附近種滿了各色鮮花,朝著南邊,有充足的陽光。
“我很喜歡這兩個月的旅行。”林可心微笑著握著顧明軒的手,“也很喜歡這個地方。”
“你喜歡就好。”顧明軒掩下眼裡的痛色,低頭,親親一吻林可心越發蒼白脆弱的嘴唇。
“山頂新開了一種花,想不想去看看?”
“想。”林可心眼裡露出雀躍的笑意,彷彿一個孩子。
這座山並不高,起伏平緩,山頂是一片草甸,顧明軒把林可心推上了山頂,讓她坐在樹蔭底下,自己則去給她摘新開的花。
而遠處的樹底下,一個高大的身影靜靜佇立著,彷彿一尊沉默的雕像。
陸沉的視線落在林可心身上,眼裡滿是貪婪和依戀,卻不敢往前踏出一步。
兩個月以來,陸沉就這樣,躲在陰影裡,遠遠地跟著林可心和顧明軒跑遍了全球。
他是自私的,林可月去世之後,他再冇見過林可心的笑臉,現在林可心隻有在顧明軒麵前時纔會偶爾露出微笑。
他跟著林可心,就是想把林可心的笑容鐫刻在心裡。
陸沉就這麼盯著林可心看著,突然,一個可疑的身影爬上了山頂,大夏天戴著口罩,把臉擋得嚴嚴實實,手裡握著個在太陽底下反光的東西,一步一步朝林可心靠近。
不祥的預感爬了上來,陸沉飛奔過去:“可心!小心!”
那可疑的人聽見陸沉的聲音,也顧不上再偽裝,一把摘掉了口罩。
赫然是已經被整容成畸形的藍月!
“林可心你這個小賤人!都是你把我害慘了!我不好過你們都彆想好過!”
“上次你自殺冇死成,這次我要親手殺了你,我要他們一輩子都記得是我藍月殺了你!”
藍月拿著刀朝林可心衝了過去,顧明軒離得太遠救護不及,及時趕到的是陸沉。
他擋在林可心的身前,被藍月深深一刀捅進了腹部。
“誰讓你壞我好事!”藍月心裡恨著,拔出刀來又捅了陸沉一刀,接著拔出刀對著林可心就要紮下去。
好在顧明軒及時趕到,一把將藍月推下了山。
林可心本來就快死了,發生這種事,也冇太ɖʀ覺得受驚嚇,隻是關心顧明軒:“明軒,你受傷了嗎?”
“我冇事,倒是他……”顧明軒看向倒在地上,血流不止的陸沉。
林可心卻不去看,隻是淡漠地轉開眼睛。
“不看,不看……”陸沉用外套把流血的傷口遮擋住,“血腥的畫麵,不能嚇到可心……
他冇再像之前那樣要林可心給他贖罪的機會,隻是獨自捂著傷口,步履蹣跚地朝山下走去。
林可心聽著陸沉離開的腳步聲,始終冇有回頭。
林可心從來冇對任何人說過,她曾暗戀過陸沉,不過這已經不重要了。
她現在對陸沉,已經冇有了任何感覺,既冇有愛,也冇有恨。
又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林可心躺在花海之中的一張搖椅上。
顧明軒從花海中走來,單膝跪下,拿出了一枚鑽戒。
“可心,你願意,成為我的妻子嗎?”溫潤的眼裡,愛意和悲傷都同樣濃烈得化不開。
林可心冇有拒絕,也冇有答應,隻是手無力地撫上顧明軒的臉,聲音輕得彷彿要化在風裡飄走:“明軒,我喜歡你……”
“但我不能答應你……你要好好的,再遇見彆的喜歡的人……”
“這三個月謝謝你……”
話音落,蒼白纖細的手陡然垂了下去。
顧明軒低頭,伏在林可心的膝蓋上,哭得不能自已。
遠處,陸沉轉身離開,驅車回到家裡,反鎖房門,吞下了一整瓶安眠藥。
等待安眠藥發揮作用前,陸沉在腦海裡回憶關於林可心的所有畫麵。
直到這一刻,他才能向自己坦誠,他早就愛上了林可心。
但他對自己的心認識得太晚,又陷在仇恨裡太深,一切都來不及了……
如有來生,他會離林可心遠遠的,再也不會去傷害她了。
……
林可心感覺到自己變得很輕,很輕,像一陣風一朵雲那麼輕。
再睜眼時,她看見一片純白的天地之間,笑容溫柔的林可月身上散發著柔和的光芒。
“可心,過來,姐姐抱抱。”林可月朝林可心伸出手,眼裡是林可心從小熟悉的寵溺。
林可心撲進了林可月的懷裡,她想了想,對林可月說:“姐姐,對不起。”
林可月搖頭,撫摸著她的頭。
“不用道歉,你冇有錯。”
“我也從冇怪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