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帽子裡的手套 六

作者:落魚銜蛇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6:27:03

齊曉目從樓梯頂端打著轉往下走,一直走到儘頭才罷休。與樓梯間相比顯得較為寬闊的空間讓人心曠神怡,現在,他深信不疑的預感告訴他,今天會有人登門造訪,多半是為他的鄰居來的。從上個月開始,他的鄰居們一改往日活潑的習性,變得沉默寡言起來,不再發出什麼動靜。

齊曉目在五層樓高的床鋪上輾轉,思索關於示簷貝的一切,她最早出現在一部題材平庸票房慘淡的懸疑電影裡,對於創造她的導演來說,這部電影成為了他職業生涯中的第一個句號,他很快就離開了影視行業,並且再冇回來,齊曉目忘記了他的名字。

位於他樓下的四樓的鄰居是第一個失蹤的,他還冇有把握能否把樓上樓下的住戶統稱為鄰居,他不知道住在他樓下的人究竟去了哪裡,哪怕有人來盤問他,從他嘴巴裡說出來的也隻會是這句話,消失了的在過去從不歇息的爭吵聲使他意識到這一問題,住在他樓下的、一對出遠門的夫妻像那個導演一樣冇再回來,門對麵的年輕人的離開真正讓他開始重視這一問題,從前幾個星期開始,他冇再見過門對麵的年輕人,他們的活動時間有相似之處。

齊曉目想到示簷貝首次出場的那部電影,男主人公似乎總在受監視,他閱讀過某些都市傳說,監視感像半夜裡突然響起來的滴水聲那樣無法斷絕,他搞不懂是哪一篇故事出了問題,一些線索指向和他合租的女性角色,齊曉目知道她叫示簷貝,在她剛出場的時候就認出來了,她跟在電影的男主人公身後,他轉頭時纔看到她,因此受到了一定程度的驚嚇,在觀看影片時,齊曉目知道她要在這個時間點出場,因為導演把劇情梗概提前打在了影片正下方,並用尺寸適中的黑色加粗字體循環滾動,他說是為了觀眾著想,以免花錢買票的消費者被嚇到,在示簷貝出現前,他用醒目的黑色標誌提醒所有觀眾。齊曉目知道她要來了,就在下一秒,或是下一幀,或是再幾個鏡頭之後,而且他還知道這些事和她一點關係都冇有,她在影片最後為了救男主人公死了,不過眼下他們還不熟悉,那是幾分鐘之後的事,導演在齊曉目的記憶裡承諾這部電影會在兩年內推出第二部,他是在五年前看到影片的第一部分的,冇有什麼第二部,也冇有什麼導演,那時候導演還冇銷聲匿跡,他的鄰居也還冇消失。

齊曉目覺得自己的處境算不上安全,要麼他成為失蹤人員的一分子,要麼有人會來找他,他覺得馬上就要有人來找他了,也許是為了保護他,也許是來調查調查這兒從頭到尾到底都發生了什麼。

齊曉目在單位裡做規劃工作,他的工作有時候會要求他準確地給出一個符合情景的例子來說服同事,這份工作讓他不得不成為一個無需承擔責任的精明騙子,在編造事例時,他通常會把時而在他記憶中湧現的某個虛構角色塑造成一個短暫的主人公,示簷貝被他運用過很多次,比不上搭格池的使用次數,但也相當可觀。這些角色在他的例子裡短暫地出現,可大部分都無法留存,他們冷不丁地出現在口頭例子上,編寫檔案時他不舉例子,他的上司認為這是種不嚴謹的行徑。這位上司興趣廣泛,致力於像培養幾近枯死的盆栽一樣培養員工們的個人愛好與整體素養,她偶爾會讓員工們想辦法去蒐集某個行業內的相關情況並撰寫成具備一定篇幅的報告遞交給她,大部分員工對這一額外工作都厭煩透頂,齊曉目當然也是其中之一,他並不擅長寫報告,完全不擅長。有一天早上,他特意錯過了昨天夜裡本不該被錯過的球賽,用從裁判手裡擠出來的寶貴時間早早來到公司,無所事事地等在她的辦公室門口。齊曉目的上司隻比他晚來了一小會兒,她用大拇指打開跟他相處了十五分鐘的鐵門,隨後熱情地招呼他進來,她為齊曉目模擬了一個深受她喜愛的情景,也許她對此並不感興趣,她不樂意讓其他人看透她的心思,尤其是在她手底下工作的員工,她讓齊曉目成為一名肥皂生產商,他生產的肥皂出現了嚴重的質量問題,他必須爭分奪秒地向曾經購買過這款肥皂的所有顧客誠懇地致歉,齊曉目得在規定時間內寫出一段讓他的上司滿意的文字,不然他就得先向他的上司謙卑地道歉,他本是來把她安排給他完成的報告交給她的,現在,他還冇開口,她就給了他一項新任務,不出所料的是,他把兩件事同時搞砸了,負責起草報告的他的那份報告寫得過於生硬,他的上司是這麼說的,負責生產肥皂的他的那份道歉聲明簡直是敷衍了事,她給他一項長期任務,他得為她提供一份新報告,不許是簡單的資料羅列,她命令他以一名出租車司機的視角寫一份報告,在報告中要時刻注意與上司之間的溝通,她要在他的工作裡看到他的誠意和進步,出租車司機、他、還有他的上司,在這份報告中必須同時在場,他要搞清楚出租車司機的工作情況,他要講明白他從駕駛出租車這份工作中學到了什麼,另外還得利用這份報告向上司闡明他想闡明的東西,還有,以後在公司不許用您稱呼她,隻能用你。齊曉目一開始想把報告中的出租車司機寫成一位退役的格鬥選手,司機經常使用佈滿青筋的拳頭撫摸上司的下巴跟空蕩蕩的頭,不過他最後冇這樣做,他花了半個月的時間把報告寫完交給上司,並因用“你”稱呼上司而被罰款,不過,這份報告給他帶來了意想不到的好處,儘管當時的他還不清楚。

現在,齊曉目為當時能撰寫那份出租車司機的報告感到慶幸,這為他提供了靈感和幫助。他趴在床上,開始寫一封信的開頭:我是一名出租車司機。

齊曉目在信中把自己編造成一名當過廚師的出租車司機,他寫道:我從一家餐廳開始學著做廚子,之後,我離開廚師崗位,去當一名出租車司機。齊曉目覺察到鄰居們連同他們製造的噪音一起消失了,噪音有時候會乾擾他的思緒,有時也會給他靈感,他讓信中的他自己成了一名出色的出租車司機,他接著寫:我曾經遇到過一位行色匆匆的乘客,他下車時把一張捆起來的紙片落在了出租車上,我把它撿起來,打開看了看。齊曉目並不喜歡這封信中的我,也就是他虛構的齊曉目。他不喜歡未經他人同意就去碰他人物品的冇禮貌的人,他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他自己也不知道,原因多半出在他父親身上,他父親小時候過得很艱難,因此養成了小偷小摸的習慣,即使在他成家立業後,他也無法放過他兒子的私人物品。

關於我的一切並不是從一家餐廳開始的,齊曉目思考著,他該如何描述自己虛假的人生經曆以讓這封信真實可信呢?通過那份報告,他粗略地瞭解了出租車司機的人生軌跡,但他還不太瞭解廚師的,或許他不該在信中宣稱自己從前在餐廳工作過。思考就像是在舉例子,但不能像他過去舉例子時那樣,他把過去他看過的某部虛構作品裡的角色名字搬了過來,此外,他其實並不擅長舉例子。

齊曉目用胳膊肘把自己從床上撐起來時,一隻渾身上下濕淋淋的鴿子從窗戶外麵飛了過去,這隻鳥最近總在附近徘徊,幾把發亮的雨傘在剛被雨打濕的路麵上慢慢移動,淡淡的霧氣使他難以看清細雨背後行人的眼睛。他坐在床邊,想了想這位出租車司機接下來該去乾什麼,他該讓這傢夥怎樣處理那張被橡皮筋紮起來的薄紙?他還冇想好那張紙裡寫著什麼,可他得儘快寫完這封信,儘管冇人催促他,但這封信無形的寄出日期就像一堵擅於移動的牆壁那樣即將鉚足力氣狠撞在他的鼻子上,這麵牆就在他能看得見的地方,離他越來越近,牆上的紋路越來越清晰,有一隻蚊子被拍死在牆上麵,和它一起葬在那兒的是它不知從誰的墨水瓶裡吸來的紅色墨水,這麵牆比雨中的行人麵孔要清晰不少。雖說如此,他還是想不出接下來該讓信裡的我去乾什麼,這個開出租車的人生活在他的構想裡,同時決定著他的生活,他希望能在雨停前想出我接下來該去哪兒,想出那張紙上寫著什麼,齊曉目其實更想安排一場車禍,一場出租車車禍,但他終究不會這麼做,如果他想給這個出租車司機一拳,他是否應該先敲開自己的腦袋?或許穿好幾條腰帶的格鬥選手能一拳敲開人們的腦袋,即使是退役的也行,他希望有哪個選手能用他的上司試一試。

他坐了一會兒,下定決心要站起來,暫時將關於那封信的構思收進腦海,他要忘記那些煩心事,出去找點東西吃以填飽肚子,齊曉目快要走到門口的時候,敲門聲猝然響了起來,他在原地站了幾秒鐘,接著湊到貓眼那兒朝外打量,一個穿淺灰色高領外衣的人影透過鏡片投進了他的眼裡,齊曉目並未見過他,但他還是開了門。

在他把門把手扭開的時候,和失蹤相關聯的詞彙逐個從他的記憶儲藏室裡浮現出來,來找他的人並不住在這個小區裡,冇有任何一棟樓房屬於他,這兒冇有供他棲息的房間,他是負責處理失蹤的工作人員,齊曉目看了他的證件,看到了他被定格在一寸照片中的年輕時候的樣貌以及要伴隨他一生的平平無奇的名字,齊曉目覺得要不了多久他就會忘掉這個名字,他用腦皮層反覆咀嚼證件上的姓名,他請這位陌生人到客廳去坐坐,他們兩個一前一後來到客廳。

“你是什麼時候搬到這裡來的?”李從水問他。

一個短頭髮的女人抱著一摞書指揮來來往往的人們把箱子搬出去,齊曉目一字一句地檢視著白紙上密密麻麻的黑色字體,他試圖把房子的價格砍低些,但這棟房子顯然被大號的防刺服整個包了起來,站在他對麵的女人用麵部肌肉深處不耐煩的神色悄無聲息地讓他閉嘴簽字。

“大概兩年前。”

“你在這兒住了一年半,”李從水一麵糾正他,一麵從上衣左側的口袋裡取出一個棕色皮夾,再從皮夾裡拿出一個小冊子,“最近小區裡有發生什麼讓你印象深刻的事嗎?”

他回想著最近幾個月發生的事:他打算寫一封信;住在對麵的鄰居邀請他去附近一家新開張的餐廳用餐;上星期小區無水可用,也許是大麵積停水,業主群裡是這麼說的;物業想幫他換一扇新的防盜門,但他冇同意,來找他推銷防盜門的是個四十歲上下的矮個子男人,他和他妻子都住在這個老式小區裡,齊曉目有一次看到他們從靠近小區出口的一棟樓裡出來,他們的女兒年紀不大,多半剛上小學,長得有些像一位叫聞難約的女明星,她出演影視作品時隻使用自己的真實姓名,任何與她有關的虛構角色都叫作聞難約。

“似乎冇什麼特彆的事,”齊曉目開口道,“有多少人從這兒失蹤了?”

李從水冇回答他,就好像什麼也冇聽見似的,要麼就是隻聽見了前半句話,他向齊曉目打聽了一遍他所熟悉的住戶的名字,稍後又詢問起他們的麵部特征來,齊曉目把記憶裡的一張張臉一五一十地挖掘到李從水麵前給他看,他的視力大概要比聽力好上很多。

在聞難約出演過的作品裡,他最懷唸的是那部在沼澤地帶深處拍攝的電影,齊曉目曾抱著試探性的念頭想象過信中的他在沼澤中行進的景象,他不清楚收信的人對沼澤抱有怎樣的看法,如果在信中出現與沼澤相關的詞彙,對方是否會皺起眉頭?有時候,他在信中虛構的自己的形象和聞難約的形象重合在一起,齊曉目想象著他在信中駕駛著出租車陷進沼澤地裡的樣子,車載收音機裡播放著主持人的並不甜美的聲音,出租車猛然陷下去,輪胎轉個不停,沉悶的摩擦聲刺進我的耳朵,我打開車輛天窗,爬到車頂跳出去。就這樣,我失去了我的出租車。齊曉目對此不太滿意,他仍舊得假扮成一位出租車司機,儘管他從來不坐出租車。

“感謝配合。”李從水站起來,準備離開。

齊曉目發覺自己內心深處湧出一股赤紅色的薄霧,他感到心緒像躁鬱的蒸汽那樣瘋狂地衝騰,也許這次會麵是次意義非凡的會麵,儘管現在看來僅僅是一次普通的詢問,但也許在後來,在後來那些平淡安穩的日子裡,他也許已經老得放棄了思考的權利,李從水的麵貌和名字對他來說越來越模糊不清,漸漸加深的衰老剝奪了他改變自己的勇氣,一位心理學家把這一切現象都稱作記憶,他是最近網絡上最受人關注的心理學家,前不久和一位作家結了婚,他的妻子堅信風格是對作家最大的侮辱,出於某種目的,他們兩個在一開始隱瞞了關係,齊曉目不知道這次欺騙當中有什麼隱情,但他會永遠記得當年他哄騙李從水的原因,他早已忘掉了那時候的住址,忘掉了自己年輕時的儀態,也忘掉了曾經牢記於心的失蹤人員的數量,他隻能記住誘發他一切舉止的原因,隻有這麼一個微不足道的原因才能讓那個寡淡單薄的日子永不磨滅地留在他枯燥乏味的人生旅程裡。或許他剛纔騙了李從水,假使他說謊時舌頭能不打結的話。或許他就是讓這些人失蹤的罪魁禍首,假若他真能是的話。

我冇來得及出聲喊住這位乘客,他走得很快,好像有什麼急事要做。有人說我們必須時刻關注乘客的動向,否則就是對工作的不負責任,他說得冇錯。我冇能記住那位乘客的樣子,高高的黑色衣領蓋住了他的大半張臉。也許冇有大半張臉那麼誇張,也許衣領也還冇有那麼高,總之,他是個毫無特點的乘客,我把車在路邊停下,飛快地走出車門並打開後排車廂鑽進去,那張紙條被落在了座椅上,我把它拾起來,打開門坐回了駕駛座上。

齊曉目停下來,審視一遍自己剛剛寫下來的這段內容,他回過頭把有關這位乘客的麵部特征給全部刪去。找他問話的工作人員剛離開不久,希望他彆再回來。

我急匆匆地打開它,是一張罰單,我把它疊起來,收進駕駛座中間的抽屜裡驅車離開,我在這兒停了太久,如果還一動不動地發呆,第二張罰單馬上就會飛到我這兒。等我駛到第二個紅綠燈麵前的時候,凝固下來的車流讓我有時間躺在靠枕上享受片刻沉默。把私人物品遺忘在出租車上是乘客們時常會犯的事,我有個專門的黃色塑料筐來儲存這些物品,最多的時候,一天能碰上四五個這樣的乘客,往往是在週末。從前,每當有這種情況發生,我會把車停在車流量較少的地帶,黃色塑料筐被我從縫隙裡拉出來擺在引擎蓋上,我走出兩三米左右,把那些暫時失去主人的物品當作籃球朝筐裡丟,大部分時候都能丟中。有一回,我站在車子外麵琢磨投球姿勢,一個年輕小夥子突然衝進我的車裡並坐在駕駛座上,我冇把鑰匙拔下來,他顯然是要開走我的車,我急忙閃到一邊,免得被他撞上,他不顧一切地開著我的車拚命朝遠處駛去,我待在原地看著出租車的尾燈,後來,其他出租車司機朋友們幫我把小偷攔了下來,我從未見過比出租車司機更團結的群體。他們是在市中心的某個小區門口抓到他的,我的黃色筐子甚至還躺在引擎蓋上,在我投籃時,我會用強力膠帶把它粘在上麵,可惜的是,筐子裡空空如也,而那位小偷身上也什麼都搜不出來,我想,那些遺失物品一定是在駕駛途中被甩落了。也許你也曾碰上過某個讓你大驚失色的小偷,他們冇偷到任何東西,但突如其來的厄運打亂了你日常生活中令人享受的規律,希望我的這封信不會給你帶來這樣的感覺,你應該小心提防每一個看起來可疑的人物,有些人一找到機會就要從你這兒偷走點兒什麼或者占上那麼一點兒便宜。每到晚上下班的時候,我們會把這一天當中蒐集到的乘客遺失的物品上交給公司,可那一天我什麼也冇交上去。假使你也乾起了出租車司機的行當並在這一行乾得夠久,你會從乘客那兒看到些千奇百怪的東西,有些東西你壓根捨不得交上去,出於各種原因。

假如上司因為他忙於寫信一事而責備他,齊曉目會把責任推到出租車司機身上,倘若上司因為這件事要把他開除,他就能讓她先去把出租車司機開除,她要是想這麼乾,就必須先敲開他的腦袋,也就是說,她必須先讓一名格鬥選手過來,而格鬥選手又會把她的腦袋先敲開。

齊曉目翻看著李從水忘記帶走的皮夾,一邊考慮著該怎樣還給他,一邊漫無目的地思考著該如何把這封信接著寫下去,他不可能打開錢包,惹麻煩上身不是他該做的事。當然,他最近有些缺錢,這個鼓鼓囊囊的皮夾勾起了他的某些本能慾望,但他冇膽子乾什麼出格的事。不過,他想來想去,覺得還是得把這個皮夾給打開,看看裡麵是否有關於李從水的聯絡方式,或者,他應該把錢包放在它一開始就待著的位置,就當什麼也冇看見,什麼也冇發生,等著李從水回來拿走它,如果他知道該去哪兒拿的話,他一定去過許多住戶的家了,恐怕他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把皮夾丟在了哪個人的桌子上,李從水多半是在掏小冊子時把皮夾忘在了這兒,那本冊子這會兒大概也在皮夾裡。

積滿塵土的台階上有幾串淺淡且不成形的腳印通往樓下,樓梯間內一點兒聲音也冇有,隔音效能不佳的居民樓將樓外鳥類的嘰喳叫聲大方寬容地包納進來,聲控燈時暗時明,不聽使喚。齊曉目把李從水的皮夾放進自己口袋裡,順手帶上家門,隨後一步一步地踩著台階向下走,過去有人在這兒受過傷,她忽略了台階,從這一層淩空摔到下一層,突如其來的跌落導致她肋骨骨折,她隻能在床上躺上幾個月,這是他跟門對麵的年輕人聊天時聽到的,從這兒摔下去的人是他過去的女朋友,等病痛遠離她的身體之後,她的工作也因長時間臥床不起而離她遠去了,年輕人考慮到家庭的整體經濟狀況,決定和她分手,以免入不敷出。齊曉目緩緩地走下樓梯,來到四樓,自從年輕人失蹤後,他很少和陌生人交流。

住在四樓的夫妻待他很熱情,他們有個四五歲大的孩子,好像還在上幼兒園,平日裡住在他奶奶家,假期之外的日子裡不怎麼回來。過去,齊曉目在這對夫妻家門口見過他們的兒子一次,他們的兒子多半冇帶鑰匙,那時候正倚在門框上傻傻地發呆,等齊曉目邁著沉重的步子走上來時,他用警惕的目光謹慎地打量起齊曉目的一舉一動,齊曉目自顧自地走上樓,打開自己家的家門,輕輕關上,把鞋脫下來塞進橄欖綠色的鞋櫃裡。

四樓的另一扇門後麵大概冇住人,齊曉目從冇見到過有誰從那裡麵出來。

他抖了抖自己的袖子,試圖抖落衣服上未必存在的灰塵,這個小區內所有的居民樓都像年事已高且患了病的可憐老人,你總會覺得這兒有數不清的灰塵在隨風飄舞,就像老人時有時無的咳嗽聲給你帶來的被唾沫襲擊的感覺一樣。有一次,齊曉目在小區附近的一家超市裡結賬,排在他前麵的老人突然微微蜷起身體,吸了口氣,為了不把吐沫噴到收銀員臉上,老人禮貌地轉過身,朝著齊曉目的臉打了個勁道十足的噴嚏,他為自己不俗的身高感到慶幸:隻有脖子和下巴處的皮膚被濕潤的感覺給籠罩住了,他的大半張臉都和幾秒鐘前冇什麼兩樣。老人用手揉了揉鼻子,提好購物袋大步流星地離去。齊曉目結賬時額外要了一包麵巾紙,他用從包裝袋裡抽出來的軟綿綿的紙巾擦拭脖子上的口水時想到了一部不受歡迎的紀錄片,和古時候的醫生有關,那個年代的醫生往往口齒不清,打起噴嚏來幾乎要把身體內部的大小零件一股腦全吐出去,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格羅蒂醫生,如果他冇記錯,這部紀錄片僅僅有兩個半小時。

等他抖完了自己的袖子,連接三樓和四樓的灰色台階已經被他順利地走完一半了,齊曉目走到三樓的一戶人家門前,輕輕地敲了敲門,冇過幾秒鐘,門就打開了,就像門裡的人早就知道他要來似的,齊曉目覺得他一直待在門後麵等著敲門聲響起來,為了緩解這種帶有預謀性質的尷尬,他刻意花費掉幾秒鐘的時間來冷落門外的客人,直到現在纔不緊不慢地為他把門打開。

“最近冇出什麼事吧?”齊曉目問他。

“冇有。”棠自齡伸出手把門給拉上,“好幾天冇見到你,我還以為你和其他人一樣失蹤了。”

齊曉目衝著他笑了笑。

我想問問你,剛纔是不是有人上門找過你,是個穿淺灰色衣服的中年男人,留長髮,個子不高,眼睛相當小,脖子和臉上到處是皺紋。

他剛離開不久,我想,他先來到三樓找了我,接著又去五樓找了你。

應該是這樣。

你找他有什麼事?

他把錢包忘在了我這裡,可我連他叫什麼都不清楚,更不必說他的聯絡方式,也許他在你這兒留了電話,讓你提供有關失蹤人員的資訊什麼的。

他的確給我留了一串電話,要我發給你嗎?

現在就發給我吧。

齊曉目把手機從褲兜裡掏出來,等著棠自齡開口唸李從水的電話號碼,棠自齡是個隨處可見的蹩腳作家,幾乎所有作品都是照著出色的文學著作臨摹出來的低級仿製品,剩下的則完全是些一無是處的垃圾。他的作品裡充斥著刻意為之的生僻詞、頗顯賣弄的文學術語、完全依照文學理論進行創作冇有絲毫靈活性的僵硬文字、放在幾十年前還算新穎的“新穎”技巧、以及讓人無法忍受的可笑翻譯腔。如果說第一類天才作家負責開拓語言的可能性並使形式就範;那麼第二類優秀作家往往謙虛地學習第一類作家的技巧以創作不同內容的作品,可棠自齡顯然屬於第三類作家,他無法從那些傑出作家身上學到任何關鍵性的東西,他隻學會了他們的口頭禪以及用語習慣,他的作品像好幾種語言的混合體,可惜恰好結合了幾種語言的薄弱之處,創造出了一個嶄新且可悲的臃腫怪胎,這恐怕也是他唯一能體現獨創性的地方。儘管如此,棠自齡仍然是個招人喜歡的朋友,他不是個好作家,但毫無疑問是個好朋友,所以每當有什麼事情發生,齊曉目總會來找他商量或幫忙。

謝了,兄弟。齊曉目一邊撥通號碼,一邊在房間內踱起步來。晚上去吃點什麼?我請客。

“馬路對麵新開了一家飯店。”棠自齡說。

電話裡的聲音響個冇完,但屬於人類的說話聲總是不肯響起來,齊曉目一直等著,等到它自動掛斷,他給李從水的號碼發了條簡訊,告訴他他把錢包忘在了這兒,最好約個時間趕快來拿。

就像有幾十個瞥見了埋在土裡的財寶箱的冒險家在爭相朝外挖土似的,小區裡到處是飛揚的塵沙,一隻白鴿隻需飛過一段小區的距離就能立刻變成一隻烏鴉,居民樓外一個人影也冇有,如果不是小區裡冇有半點綠色植物的影子,齊曉目一定會懷疑他們躲進了聚在一起的某團花草樹木背後。他和棠自齡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著話,冇精打采地朝外走,他們要去的那家新餐廳過去是個唯唯諾諾的男人開的小賣部,男人認為開一家小賣部是和陌生人互動的最佳手段,同時也是對自我的一種不朽錘鍊,齊曉目很喜歡過去那家小賣部的老闆,他實際上冇在這兒乾多久,這家新餐館多半也開不了太久,除非他們能像菲爾德一樣憑空製造鈔票跟黃金,創造菲爾德的科幻作家在一百多年前就憑藉這個家喻戶曉的能不斷生產財富的經典角色生產了不少財富,這位大作家臨死前寫出來的最後一名角色叫凱拉爾,凱拉爾在自己女兒腦袋裡裝了個鬧鐘,她女兒碰到的人都能聽到鬧鐘的響聲,隻有她女兒聽不到,越是臨近設定好了的時間點,鬧鐘的聲音就越響。凱拉爾的女兒三歲時,周圍的人根本冇從這個可愛的小女孩身上聽出什麼不對勁的地方,等她七歲時,指針顫動的聲音就不可忽視了,她十四歲時,所有人都受不了這種聲音,隻要有她在,老師就無法講課,因為她的同學們除了鬧鐘的嘀嗒聲之外什麼也聽不到,她的奶奶告訴她,這一切都和她母親有關,而她的母親這時候已經去世三年了。事實上,就齊曉目所知,關於這位科幻作家的爭議近百年來一直存在,大多數和作品本身無關,主要集中在這位作家死後的糾紛上,當時,在這位作家死後,一下子冒出了三個自稱是作家親戚的傢夥,他們分彆是作家的姑姑、作家的外婆、以及作家的堂弟,他們都聲稱自己手裡握有那位科幻作家的最後一部遺稿,這三分遺稿內容各不相同,但從文風和寫作習慣來分析,評論家們更傾向於認為關於凱拉爾和鬧鐘的那份稿件纔是真正的、由原科幻作家臨終前所創作出來的稿件,也就是作家姑姑持有的那份遺稿。不過,當時的讀者們大多持反對意見,他們更青睞於那部太空歌劇,也就是作家堂弟手裡的遺稿,這一具有爭議性的話題所引起的爭吵在這些年間幾乎從未停歇過,如果你想要和身邊的朋友吵上一架,那麼就該主動提起這一話題,如果你想看到自己貼子下麵的回覆數量不斷增加,那麼也該主動提起這一話題。近年來,有許多人利用人工智慧重新分析了這三份稿件,這次凱拉爾和姑姑再次獲得勝利,也許是為了彌補一下無人問津且年邁的外婆,也有人聲稱最後所剩下的那份稿件雖然與原作家的風格大相徑庭,但該稿件的科學素養與考究程度反而最為出眾,不過這一論點並未得到廣泛響應。

齊曉目和棠自齡正坐在冷冰冰的鐵皮桌上翻看還算整潔的菜單,夏天象征著死亡的高溫已經漸漸遠去,秋天的清涼氣息在他們體內占據了一席之地。菜肴圖片右下角的水印幾乎要從菜單裡跳到他們耳朵邊扯開嗓子告訴他們這些圖片全是從網上隨便找來的,他們兩個隻要了一份水煮肉片,這是他們唯一聽說過的或者說能辨認出來的菜,菜單內的文字並不像它的外表那麼整潔,大部分文字都有好幾個影子,大部分文字上方的圖片裡的菜肴都不如右下角的水印清晰,服務員拿著記事本站在桌子旁耐心地等他們點菜,餐館裡隻有他們兩個顧客,等到他們張開嘴巴吐出一道菜的名字後,這位服務員一聲不吭地把菜名謄寫到本子紙上,隨即告訴他們這兒的青菜早就賣完了,門外偶爾經過的強風興致勃勃地灌進餐館,牆上貼著的各色紙張嘩嘩作響,向上翻飛,齊曉目打算看看那些紙上寫著什麼,但這陣風始終不肯停下來。他思索著在強風吹拂的天氣裡出租車司機該怎樣工作,也許這對他們毫無影響,也許關係到他們的行業前途,儘管隻是一件難以造成太大危害的小事,但我之所以能夠在出租車司機這一行業中乾上這麼多年,正是拜那些不起眼的小事所賜,如果有機會,也許我能開著出租車載你在城裡兜兜風。

齊曉目想著他的那封信,想著要打開他的那封信的人,他們還冇見過麵,也並不知道對方叫什麼,他想過該以何種形式把這封信給寄出去,聊天軟件似乎不該承受如此多的內容,電子郵箱裡的郵件總會在垃圾箱的無形引力下義無反顧地跳進去,齊曉目打算把這封信通過郵局寄出去,他還冇想好在信裡要用哪個名字,坐在桌子對麵的棠自齡為他提供了靈感,齊曉目在信中謊稱自己叫棠自齡,一個叫棠自齡的出租車司機。一方麵,這有利於他繼續完成這封信,另一方麵,他和棠自齡熟識已久,倘若到時候真因為這個假冒的名字出了什麼問題,他也能和棠自齡及時溝通,消解困境。

他這會兒冇帶紙筆,隻好在腦海裡想著這封信接下來的內容:我每天傍晚六點半下班,絕不加班,絕不上夜班,給額外薪資的時候把絕不抹掉,幾年前,在我還冇當上出租車司機的時候,陪著我的是間出租屋,比我現在住著的要小一些,不過比衛生間大一點,試著當個廚師的想法在我腦子裡冒出來過很多次,但我的懶惰像個堅硬的木槌,把所有設法冒出來的地鼠都砸回了土壤裡。蓋在我身上的被褥從來冇疊過,幾乎冇洗過,出租屋裡唯一的聲音是炎熱天氣裡風扇的嗡嗡聲,房東是個斤斤計較的老太太,總想找各種理由從我這兒多拿些房租,不過我冇同意過。第二天我的名字總會出現在屋門四周的牆壁上,房東的孫子用某種紅色液體把“棠自齡”幾個字寫上去,並在下麵畫上某種民間傳說裡所塑造的令人生畏的圖案。房東的孫子是個初中生,他寫出來的我的名字比我自己寫的要好,平日裡幾乎冇誰同我說話,因此也冇誰會喊我的名字,我幾乎忘了自己叫棠自齡。我的朋友齊曉目幫我找過幾份差事,冇有一個是能乾得長久的。

從服務員那張清瘦麵龐上發出的冷漠聲音將齊曉目的思緒打散,把他拉回到現實中的一盆黑乎乎的被廚師稱為菜肴的物體麵前,彷彿有一道常人難以發覺的呼喚聲在服務員的耳朵裡來回震顫,他一秒鐘也不願意多待,把這盆菜放下就立刻轉身走了。齊曉目先是瞧了瞧棠自齡烏黑的眼睛,隨後又望向比他的眼睛還要黑上幾分的菜湯或者說汁液,他們兩個像是撞上了一隻渾身遍佈尖刺的刺蝟的饑餓獅子,不清楚到底該從哪兒下口。

他們最終冇能放棄那盆奇形怪狀的食物,用餐過程一言難儘,一開始,他們想把這盆菜退掉,然而無論他們怎麼發出聲響,先前那個服務生就是不肯再露出他那張臉,樸素的道德觀念杜絕了他們徑自離開的念頭,菜裡的肉類味道很奇怪,他們兩個把錢放在桌子上,用菜盆壓住,推開門離開,並在心裡默默祈禱彆患上什麼奇異的疾病或招來苦痛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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