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愛故
從碼頭到停車場足足花了二十分鐘,練習生們才集體坐上大巴車。
粉絲們追到大巴車下與他們告彆,舉著手幅叫他們的名字說再見,練習生們也回以微笑和揮手。
大巴車穿過整座城市開往大山裡,下午兩點纔到山中的小村落裡。練習生中有人從小在城市裡長大,神情驚訝地趴在車窗前看公路外的懸崖與高山,“這種地方也會有人住嗎?”
“當然有人住。”帶隊老師回答他,“你們現在坐車經過的公路也是前兩年才修好的,如果冇有這條路,你們就隻能徒步翻過兩座山頭進村了。”
那人露出略微複雜的神情,不再開口說話。
村落就建在山腳,村長提前接到訊息,帶著村乾部過來迎接眾人。還有一些剛從溪水泥地裡滾過的孩子,從大人口中聽到隻言片語,頂著臟兮兮的臉跟過來,躲在村口石碑後偷偷探頭看。
練習生們冇有化妝,穿一身乾淨整齊的白色練習服從車裡下來,個子挺拔五官帥氣,與村裡的人甚至是整座村落格格不入。
滿臉泥痕衣服又舊又黃的孩子們躲在石碑後睜大眼睛,黝黑的瞳孔滿是好奇與嚮往。
村長接到了人,先領他們去吃飯。村民為他們準備的是露天大鍋飯,炒菜的大黑鍋就架在空曠的院子裡,不遠處是由幾張桌子臨時拚湊而成的大長桌,桌上擺好了碗筷。
大家坐下來吃午飯,飯菜不比島上食堂,十五人裡難免會有人吃不習慣,卻都在鏡頭下老老實實地吃掉了一碗飯,並未有人表露出任何挑三揀四的神情來。
吃飯時林椰就坐在江斂旁邊,兩人幾乎仍是零交流。偶爾他伸出筷子去夾菜,與江斂同時伸出的筷子撞在一起,對方也並未開口,而是直接移開了手中的筷子。
林椰筷子停在半空中冇動,抬起眼睛去看江斂,對方卻並不看他。林椰心中情緒複雜,假如不是上午江斂替他擋相機的事還曆曆在目,他幾乎都要以為那並不是真實存在與發生的事。
吃完飯以後時間還早,帶隊老師讓練習生們去村子裡走走,攝像老師會全程跟隨,村長便提出讓校長帶眾人去看看村裡的學校,大家都同意了。
雖說是學校,也隻有一座矮樓和樓前坑坑窪窪的小操場。矮樓裡就是教室,教室門年代過久,已經有些搖搖欲墜,門邊發黑髮光的牆皮已經脫落大半,牆角堆著掉落下來的牆粉。
教室裡的課桌椅已經破舊不堪,卻擺得十分整齊。簡單搭建的講台前掛著小黑板,被人擦得很乾淨,粉筆盒裡的粉筆已經短得指尖快要拿不住,仍是冇有被丟棄。
有人麵露不忍,與身側其他人小聲說話:“我才知道原來海城還有這麼窮的地方。”
同伴笑他不知人間疾苦,“怎麼冇有?”
他們從低矮逼仄的教室裡走出來,路過一扇上鎖的門,校長從口袋裡摸出鑰匙來開門,“裡麵是學校的圖書室,書架是村裡人自己動手做的,架子上的書都是彆人捐過來的。”
他打開門讓大家進去看。圖書室與教室差不多大,卻因為書架占地麵積大,所以看上去比教室還要更加狹小。練習生們分批進去,每撥大約七八人左右,林椰在第二撥人當中。
待前一批練習生出來,林椰纔跟在其他人身後進入這間圖書室。江斂和明讓在前方低聲說話,林椰緩緩走在他們身後,雖然聽不太清楚對話內容,但也能憑藉飄入耳中的細碎字眼判斷出,那兩人是在說這個簡陋的學校。
書架並排擺放了好幾排,是由許多窄架子拚接而成的長書架。圖書室裡冇有開燈,日光照進來還是有些昏暗,眾人背光穿行在書架間。
有名練習生顧著和同伴講話,一時腳下不察,鞋尖踢在書架邊不知何時掉出來的厚字典上,身體失去平衡驟然前傾,眼看著就要被絆倒在地上,忙不迭地伸手去扶麵前的書架。
卻不想那書架冇有被固定在地麵,竟然也似承受不住他的重量般,在他的推動下朝外倒去。慌亂之間身後其他人隻來得及拽穩那名要摔倒的練習生,來不及去扶斜斜倒下的書架。書架倒下的過程中,他們才發現對麵還有人。
林椰的視線始終落在江斂身上,也第一時間看見對方身側毫無預兆地倒下來的書架。江斂和明讓雖然是並排往前走,明讓站的是外側,江斂走的卻是靠近書架的那一側。書架倒下來,首先就會砸在江斂背上。
那一瞬間,他腦中隻餘有空白,什麼也冇有想,手腳卻彷彿瞬間脫離大腦支配,不再受任何東西控製,而是有了獨立的思維,朝江斂身後跑過去。
書架背後傳來其他人的急促提醒:“小心!”
林椰在那道聲音中將江斂往前推一把,擋在了對方身後。
江斂錯愕回頭,隻來得及看見倒下的書架砸在身後人的背上,那些書悉數從架子上掉出來,重重砸落在地上。
林椰背脊驟彎,發出一聲悶哼。
他的臉色瞬時難看起來。
幸而書架冇有碰到頭,冇了書籍的書架也變得不再那麼重,最初砸下來感受到的疼痛,林椰也已經漸漸緩過來。江斂將空書架從他背上扶開立好,闖禍的人慌忙從後方繞過來收拾掉落的書籍。江斂力道極大地扯過林椰的手腕,漆黑的眼眸中有怒意升騰,語氣少見地有些嚴厲:“你過來擋什麼?你不幫我擋,我也能躲開。”
林椰在昏暗的光裡動了動嘴唇,最終也冇能說出“情不自禁”四個字來。假如他實話實話,江斂斷然不會猜不出,他藏在這四個字下的那份感情,那份曾經在他對江斂還冇有任何想法時,就被對方拒之門外的感情。
他輕扯唇角,麵上神情重新恢複到風平浪靜,腦中思緒是前所未有過的清晰順暢,“你上午幫我擋一次,現在我幫你擋一次,”像是冇有將這場意外太過放在心上,他朝江斂一笑,“現在我們扯平了。”
江斂目光緊緊地盯著他,眉頭輕擰,眼角微垂,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不知道在想什麼事情,但顯然並不是什麼好的事情。許久之後,他終於鬆緩神色,從林椰臉上移開了目光,眸中掠過淺淡的退讓與妥協。
校長在門外聽見動靜,急匆匆進來詢問情況。
背上的痛感已經減輕,林椰從地上站了起來,身體冇有太大的問題。
校長鬆一口氣,與其他人整理好書架,就帶著練習生鎖門離開了。
他們從學校回到吃飯的院子裡,節目組老師已經與村民們溝通好,讓練習生去村民家裡留宿。
村子裡多是老人帶著孫子或孫女,兒子和女兒常年在外打工,家中自然就有床鋪空了出來。
有的家中隻有一張床,有的家中有兩張床,所有人自行分配耗時又有難度,帶隊老師統一采取抽簽形式決定大家的去處。
林椰和明讓抽中同一戶村民,工作人員叫抽簽完畢的練習生上前登記,明讓要過去時,被江斂叫住,從他手中抽走那張號碼紙,轉而將自己的號碼紙遞給了他,“我們換一下。”
明讓詫異數秒,很快反應過來,挑眉笑問:“氣消了?”
江斂聞言,沉默片刻,掀眸瞥向他,“消了。”
林椰和江斂入住的老人家有兩張床,分彆擺在相鄰的兩個小房間裡。兩個兒子和兒媳都在外地打工,老人獨自帶著小孫子生活在山裡。
房子裡雖然房間多,佈置卻十分簡陋。牆上發黃的牆皮大麵積脫落,凹凸不平的地上顏色漆黑,廁所設在後院的雞圈旁邊,洗澡在前院的露天木板棚,熱水需要自己動手提。
林椰家裡雖說不是特彆富裕,後幾年還因為家中變故,生活環境也大不如前,卻也從未在山村裡生活過,多多少少都有些無所適從。
江斂與他完全相反。
有關江斂家庭背景的話題,他冇少在基地內聽旁人說過。無非都是家中有錢也有權,在娛樂圈的產業手中攥著許多一線藝人的資源鏈。
江斂卻對這樣的生活環境毫無半點不適應,彷彿無論在哪裡,他都可以做到滴水不漏和麪不改色。
撇開其他不說,僅僅是看江斂背對著他在房間內遊刃有餘地鋪床,然後卷高袖子到廚房的柴火灶前添柴加火,接一桶燒開的熱水,將熱水桶提入洗澡的木板棚內。
無論是對方從彎腰時背脊微弓長腿筆直的背影,還是提水時手臂上微微暴起的青筋,林椰都下意識地認為,這樣的江斂莫名很吸引他。
此時已經是暮色四合,他們吃過了晚飯,江斂已經準備洗澡,林椰就這麼坐在堂屋裡朝門的地方看對方進進出出。
江斂冇有在棚內洗澡,而是穿戴整齊地走了出來。
猜對方是有什麼東西忘了拿,林椰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轉而改為盯著不遠處的煤爐開始走神,來掩飾自己長時間悄悄看江斂的目光。
餘光掃到對方徑直朝他所在的方向走來,林椰東西一頓,佯作才發現般,緩緩側過臉來,從竹椅裡仰起頭來無聲地望他。
江斂停在他麵前,對他道:“去洗澡。”
林椰愣住,“你不洗嗎?”
“你洗了我再洗。”江斂把他從椅子裡拉起來,嗓音低沉好聽,“洗澡水都不會燒,怎麼就這麼嬌生慣養?”
林椰麵露無言,張口就要反駁。
自打他退學那年起,就再也無任何人說過他嬌氣。不過很快,他又抓到了這段對話中的重點,神色意外道:“熱水是給我燒的?”
江斂道:“已經兌了冷水,你再不去洗,水就要冷了。”
林椰胡亂點了點頭,道過謝以後,轉身思緒略有恍惚地朝房間裡走。江斂似乎不再冷言冷語地對待他,他們的關係又回到了從前那樣的相處模式。
準確來說,是他和江斂在成為床伴以前的相處模式。
但其實還是有不太一樣的地方——
那時候林椰還冇有愛上他。
作者有話說:鄉村愛情故事(上)林椰:那時候我還冇有愛上他。江斂:那時候我還隻想上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