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枕中槐
林硯之在第七次削斷筆尖時,終於聽見了那聲歎息。
不是來自窗外掠過的秋風,也不是硯台裡乾涸的墨錠,而是從他腕間那串暗紋木珠裡滲出來的。
那聲音很輕,像有人用指尖拂過蒙塵的蛛網,帶著種久居暗處的潮濕黴味。
他擱下狼毫,盯著書案上攤開的《南華經》。
泛黃的紙頁上,莊周夢蝶四個字被墨點暈染得模糊不清,倒像是蝶翅沾了晨露,正微微顫動。
腕上的木珠突然發燙,燙得他猛地褪下珠子擲在案上——那串據說是祖父從湘西老宅帶回來的雷擊槐木珠,此刻竟裂開細密的紋路,像極了人睜開的眼縫。
你到底要做什麼?林硯之的聲音有些發緊。
這串珠子他戴了整整七年,從十八歲那年高燒不退,祖父將珠子塞進他掌心開始,從未離身。
可今晚不同,自從子時他鋪開這卷《南華經》,珠子就冇安分過。
裂紋裡滲出的不是木屑,而是一縷青煙。
煙在案上聚成個模糊的人形,佝僂著背,像是個縮在牆角的老乞丐。
它抬起枯枝般的手,指向窗外——那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樹。
月光正透過槐葉的縫隙篩下來,在青磚地上織出張斑駁的網,而網中央,不知何時多了個樹洞。
林硯之喉頭滾動。
那棵槐樹長在書院後院快百年了,他在此求學三年,從未見過什麼樹洞。
進去。
青煙凝聚成沙啞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的銅鈴,你的命格裡缺一段枕中槐。
當他的指尖觸到槐樹皮時,才發現那不是樹皮,而是某種溫熱的、帶著脈搏的肌理。
樹洞深處傳來流水聲,還有隱約的絃歌。
林硯之想起祖父臨終前攥著他的手說的話:若見槐中月,莫飲井中泉。
可此刻那樹洞裡透出的光暈,分明比任何時候的月色都要誘人。
身體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他跌進了樹洞。
冇有預想中的黑暗,反而是一片澄明的水域。
無數白色的花瓣從水底浮上來,觸到他的皮膚就化作細碎的光點。
他看見自己的倒影在水中碎裂又重圓,每個碎片裡都有個不同的自己——有的穿著玄色官袍,有的披著蓑衣垂釣,還有個竟頂著滿頭白髮,坐在白骨堆上撫琴。
原來你也來了。
林硯之猛地回頭,看見個穿月白長衫的少年坐在蓮台上。
少年背後生著對蝶翼般的薄翅,正輕輕扇動,揚起的粉屑落在水麵,激起圈圈漣漪。
他手裡把玩著支玉笛,笛身上刻著二字。
你是誰?林硯之握緊了袖中的匕首——那是祖父留下的防身之物,據說能斬虛妄。
少年笑起來,眼尾微微上挑:我是守夢人。
或者說,是你夢境的看門人。
他忽然指向林硯之的胸口,你這裡,缺了塊東西。
林硯之低頭,看見自己的衣襟上破了個洞,洞裡不是血肉,而是團旋轉的黑霧。
他伸手去摸,卻摸了個空。
每個人的魂魄都是完整的玉璧,少年的聲音忽然變得悠遠,可你在十八歲那年高燒時,魂魄被什麼東西啃掉了一角。
若不是這串雷擊槐木珠鎮著,你早就成了夢貘的點心。
他晃了晃玉笛,水麵突然湧起巨浪,浪尖上站著個馬頭豹身的怪物,正用貪婪的眼神盯著林硯之胸口的黑霧。
林硯之的匕首落地。
他認出那怪物——《山海經》裡記載的食夢獸,以人的夢境為食。
彆怕,它進不來。
少年收起玉笛,水麵瞬間平靜,但你的魂魄缺口總得補上。
否則每過七年,你就會被拖進更深的夢境,直到徹底迷失。
他忽然湊近,鼻尖幾乎碰到林硯之的額頭,明天卯時,去城西亂葬崗找棵倒長的槐樹,樹根下有口井。
井裡鎖著你的枕中槐枕中槐是什麼?少年的翅尖掃過林硯之的臉頰,帶著冰涼的觸感:是你遺失的那段魂魄。
也是開啟眾妙之門的鑰匙。
當林硯之再次睜開眼時,天已微亮。
案上的木珠恢複了原狀,隻是裂紋處多了層細密的金紋。
《南華經》的書頁上,莊周夢蝶四個字旁,不知何時多了行小楷批註:槐中藏日月,夢裡見乾坤。
第二章倒生槐亂葬崗的霧氣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林硯之踩著冇過腳踝的腐葉,每一步都陷進黑色的淤泥裡,散發出陳腐的氣息。
他想起少年的話,握緊了祖父留下的匕首——此刻匕首的鞘身發燙,像是在指引方向。
往哪走?他對著空無一人的霧氣喊道。
匕首突然震動起來,鞘尖指向左前方。
撥開半人高的野草,林硯之倒吸口涼氣——那棵倒長的槐樹,根鬚朝天,枝葉入土,樹乾上佈滿了人臉形狀的瘤疤,每個瘤疤的眼睛都在轉動。
樹根盤結處果然有口井。
井沿爬滿了血色的藤蔓,藤蔓上開著白色的花,花蕊卻是黑色的。
井水漆黑如墨,倒映出的卻不是林硯之的臉,而是個穿嫁衣的女子,正隔著水麵對他微笑。
莫飲井中泉......祖父的話在耳邊迴響。
林硯之咬破舌尖,劇痛讓他清醒了幾分。
他取出匕首,按照少年的吩咐,將木珠串的線頭解開,把其中一顆珠子扔進井裡。
珠子落水的瞬間,井水沸騰起來。
無數蒼白的手從水裡伸出來,抓撓著井沿。
那個嫁衣女子從井中升起,濕漉漉的長髮貼在臉上,裙襬滴著黑色的水珠。
她的眼睛是兩個黑洞,聲音卻甜得發膩:公子,幫我把髮簪撿起來好不好?林硯之看見她散開的髮髻間,插著支白玉簪,簪頭雕著隻栩栩如生的蝴蝶——和他母親遺物中的那支一模一樣。
心臟猛地抽痛,他幾乎要伸出手去。
小心!
匕首突然發出蜂鳴,鞘身裂開,露出裡麵泛著青光的刀刃。
林硯之瞬間回神,看見那嫁衣女子的指甲變得又尖又長,正朝他的眼珠抓來。
刀刃劃破空氣的聲音像裂帛。
林硯之本能地揮刀,卻砍了個空。
女子化作團黑霧,繞著井台旋轉,淒厲地尖叫:你為什麼不救我?當年你明明答應過的!
我不認識你。
林硯之握緊刀柄,指節泛白。
你會認識的。
黑霧突然凝聚成女子的模樣,這次她掀開了蓋頭——那張臉,竟和林硯之鏡中的自己有七分相似,隻是眼角多了顆淚痣,等你找到三問鏡,就會想起一切。
井水突然噴湧而出,托著個青銅盒子浮出水麵。
盒子上刻著繁複的雲紋,中央嵌著塊墨玉,玉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遊動。
林硯之伸手去接,盒子入手冰涼,竟像是活物的心臟。
這就是你的枕中槐。
少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硯之回頭,看見月白長衫的少年正站在槐樹下,蝶翼上沾著露水,快打開它,在雞鳴之前。
盒子打開的瞬間,裡麵跳出隻通體漆黑的蟲子。
它隻有指甲蓋大小,卻長著,少年推了他一把,問問它,你想知道的一切。
林硯之顫抖著伸出手,指尖觸到鏡麵的瞬間,所有的鏡片突然同時轉向他,映出無數個不同的自己。
而其中一個鏡片裡,站著那個穿嫁衣的女子,她正對著林硯之微笑,眼角的淚痣清晰可見。
我叫蘇晚卿。
女子的聲音直接在他腦海裡響起,是你上輩子的妻子。
第四章鏡中緣鏡麵如水般盪漾開來,林硯之跌進了另一個時空。
他站在宮牆上,腳下是熊熊燃燒的宮殿。
火光照亮了半邊天,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和焦糊味。
無數穿著鎧甲的士兵在下麵廝殺,箭羽像暴雨般射向城樓。
阿硯,你快走!
林硯之猛地回頭,看見蘇晚卿站在他身後。
她穿著和記憶碎片裡一樣的嫁衣,隻是嫁衣上沾滿了血汙,髮髻散開,幾縷青絲被火舌燎得蜷曲。
她手裡握著把斷劍,劍上還在滴血。
晚卿?林硯之的聲音乾澀。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覺得這張臉熟悉——這是他放在書箱底層那張褪色畫像上的女子。
祖父說那是他早逝的母親,可現在看來,根本不是。
北狄的軍隊已經破城了,蘇晚卿的眼眶通紅,父皇和母後都......她哽嚥著說不下去,突然抓住林硯之的手,將一枚玉佩塞進他掌心,帶著這個去湘西,找墨家的傳人,他們會保護你。
林硯之低頭看掌心的玉佩——那是枚墨玉,玉裡遊動著。
林硯之接過帕子,卻冇有擦臉。
他盯著掌心的玉佩——那枚本該隻存在於記憶裡的玉佩,此刻正真實地躺在他的手心。
她到底是誰?林硯之的聲音沙啞,為什麼說那不是真的她?少年歎了口氣,蝶翼垂了下來,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氣:蘇晚卿是前朝的長公主,也是墨家最後一任聖女。
他撿起地上的玉佩,指尖拂過上麵的紋路,墨家世代守護著眾妙之門,防止夢貘和魘獸跑到人間為禍。
可十七年前,北狄入侵,皇宮被破,墨家的傳承斷了。
十七年前......林硯之喃喃道,正好是我出生的那一年。
你不是普通人。
少年的眼神變得銳利,你是蘇晚卿用墨家禁術,將自己的魂魄碎片和你未出世的魂魄融合,才保住的性命。
所以你的魂魄裡,有一半是她的。
他將玉佩還給林硯之,那口井裡的枕中槐,其實是她的魂魄核心。
現在它在你身體裡,和你的魂魄共生。
林硯之終於明白為什麼那個嫁衣女子和自己長得那麼像——那是蘇晚卿留在他魂魄裡的印記。
那她現在在哪?少年沉默了。
他指向三問鏡漆黑的鏡麵:她被困在鏡淵最深處,成了。
當年她刺向自己的心口,不是自殺,而是啟動了墨家的鎖魂陣,將入侵的魘獸之王封印在了鏡淵。
可陣法反噬,她的魂魄也被鎖在了裡麵。
鏡麵突然泛起漣漪,映出個白髮蒼蒼的老嫗。
老嫗穿著破爛的衣裳,正對著鏡子梳頭,而鏡子裡映著的,卻是年輕貌美的蘇晚卿。
那就是現在的她。
少年的聲音帶著悲憫,鏡淵的時間流速和外界不同,她已經在裡麵困了十七年。
每天看著自己的倒影老去,卻無能為力。
老嫗似乎察覺到了他們的目光,突然抬起頭,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林硯之:阿硯,救我......林硯之的心臟像被攥緊了。
他想起宮牆上蘇晚卿決絕的眼神,想起她塞給自己玉佩時顫抖的手。
我要救她出來。
林硯之站起身,握緊了祖父留下的匕首,告訴我怎麼做。
少年看著他,蝶翼重新展開,在昏暗的鏡淵裡扇動出細碎的光:要救她,就得先打敗魘獸之王。
但那需要——鏡淵的水,夢貘的角,還有......你的半顆心。
第五章魘獸影離開鏡淵時,林硯之的手心多了道傷口。
鮮血滴在三問鏡的鏡麵上,激起圈圈漣漪。
少年說,這是,能暫時穩固蘇晚卿的魂魄,延緩她在鏡淵裡的衰老。
去找夢貘吧。
少年站在眾妙之門的門口,蝶翼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它最近在城南的戲班子裡作祟。
他遞給林硯之一張符紙,顯形符,遇到夢貘時點燃它,就能看見它的真身。
林硯之接過符紙,指尖觸到少年冰涼的皮膚。
他突然想起個問題:你到底叫什麼名字?我總不能一直叫你。
少年愣了愣,隨即笑了,眼尾的細紋裡藏著滄桑:我叫莊蝶。
城南的戲班子搭在城隍廟的後院。
林硯之趕到時,正看見個穿戲服的花旦在台上咿咿呀呀地唱著《霸王彆姬》。
台下稀稀拉拉坐著幾個觀眾,個個眼神呆滯,嘴角掛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