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魂渡》
第一章古槐泣血
光緒二十三年的中元節,永定河的水漫過了通州的堤岸。我踩著齊腰深的濁水往義莊跑時,槐樹葉正簌簌往下掉,綠得發黑的葉子沾了泥漿,在水麵鋪成一條詭異的路。沈先生!您可算來了!王二麻子的聲音從義莊破敗的門洞裡鑽出來,混著水腥氣和紙錢味。我把油紙傘往門柱上一戳,水花濺在他那張麻子臉上,哭什麼?屍體又跑了?他噎得直翻白眼,拽著我往停屍的西廂房走。十二具棺材在水裡浮著,像一群擱淺的烏木船。最當頭那口朱漆棺材蓋歪在一邊,棺底滲出暗紅的黏液,在渾濁的水裡洇出縷縷血絲。昨兒半夜響雷,我聽見這棺材板響,王二麻子的聲音發顫,打著手電筒來看,就見棺縫裡往外冒這紅水,跟...跟人血一個味兒。我蹲下身用手指蘸了點黏液,冰涼黏膩的觸感讓指尖發麻。抬頭望向西廂房的窗欞,月光正透過窗紙照在棺材上,把那道三寸寬的棺縫映得像道咧開的嘴。這棺主是誰?城南張大戶家的三姨太,上個月投井死的。王二麻子從懷裡掏出張黃紙,當時她孃家不依,說是張大戶害了人命,驗屍官查了三遍,說是自縊。黃紙上的生辰八字墨跡發烏,我指尖剛碰到紙角,就聽見棺材裡傳來細碎的抓撓聲。王二麻子一聲坐進水裡,我抄起牆角的桃木劍,猛地將棺材蓋挑開——腐臭的氣息撲麵而來,三姨太的屍體竟跪坐在棺中,十指深深摳進棺底,指甲縫裡全是木屑。她穿著的月白旗袍被血水泡得發脹,原本秀美的臉腫成紫黑色,唯獨那雙眼睛睜得滾圓,眼白上佈滿蛛網狀的血絲。更駭人的是她的頭頂,不知何時長出了叢叢槐樹枝,嫩綠色的芽尖正從天靈蓋的破洞裡往外鑽,像一蓬詭異的髮髻。槐蠱。我倒吸口涼氣,桃木劍掉在水裡。這是失傳五十年的禁術,要用枉死者的怨氣滋養槐樹根,七七四十九日後,魂魄便會被槐樹精魄吞噬。突然,三姨太的屍體猛地轉頭,腐爛的嘴唇咧開,露出兩排發黑的牙齒:救...救我...第二章槐下秘聞我用糯米混著硃砂在棺材周圍撒了圈,又在三姨太眉心貼了張鎮屍符。王二麻子舉著桃木劍抖得像篩糠,西廂房的燭火突然地滅了,隻有棺材縫裡滲出的紅光映著牆根的陰影。沈先生,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去把張大戶請來。我從布包裡掏出羅盤,指針正圍著棺材瘋狂打轉,記住,讓他帶上三姨太的貼身首飾。三更天的梆子聲剛敲過,張大戶就坐著轎子來了。這個肥頭大耳的綢緞莊老闆踩著高蹺似的木屐,剛進西廂房就被地上的血水滑了個趔趄。沈先生,您可彆聽王二麻子胡咧咧,他掏出懷錶擦著汗,三姨太是自尋短見,驗屍官都...話音未落,棺材裡的抓撓聲又響起來。張大戶的臉瞬間白如紙,懷裡的首飾盒掉在水裡,一支碧玉簪子從盒裡滑出來,簪頭雕著的並蒂蓮在紅光裡泛著詭異的綠光。我撿起玉簪,簪尖竟沁出顆血珠。這簪子是哪來的?是...是上個月從城南老槐樹下挖出來的。張大戶的聲音發飄,當時看這玉質好,就給三姨太插在髮髻上了。羅盤的指針突然指向西廂房的後牆,我用桃木劍挑開牆角的蛛網,磚石縫裡竟嵌著截槐樹根,根鬚上纏著半片褪色的紅布。順著樹根往下挖,整麵牆轟然倒塌,露出後麵黑黢黢的洞口。洞裡飄著槐花的甜香,我舉著符籙往裡走,潮濕的泥土裡散落著無數細小的白骨。越往裡走,槐樹根越粗壯,在洞頂交織成穹頂的形狀,根鬚上垂著晶瑩的水珠,落在地上發出叮咚聲。這是...養魂窟。我摸著冰冷的槐根,有人在這槐樹下埋了七七四十九個枉死者,用他們的魂魄養這株千年槐精。張大戶突然尖叫起來,指著我身後。洞壁的陰影裡站著個穿青布衫的老婦,滿臉皺紋像老樹皮,手裡拄著根磨得發亮的槐木柺杖。她咧開冇牙的嘴笑了,露出漆黑的牙床:沈先生好眼力,這株古槐,可是我李家傳了七代的寶貝。第三章紅綢嫁衣老婦的柺杖在地上頓了頓,洞頂的槐根突然劇烈晃動,根鬚像毒蛇般朝我們纏來。我拽著張大戶往洞口跑,桃木劍劈斷的根鬚裡流出乳白色的汁液,落在地上嗤嗤冒煙。這老虔婆是槐精的看守者!我邊跑邊往身後撒糯米,她用活人精血喂槐樹,等槐精修成正果,就能...話音被驚天動地的巨響打斷,整個養魂窟開始坍塌。跑出洞口時,西廂房的後牆已經塌了大半,月光照在老婦身上,她的影子竟在地上長成棵枝繁葉茂的槐樹。三百年了,老婦的聲音像風吹過槐葉,沈家的人終於又送上門來。我突然想起祖父臨終前說的話:光緒初年,沈家先祖曾在通州收過一隻槐精,當時那精怪已害死三十八條人命。最後雖將其鎮壓在城南老槐樹下,卻留下話來,百年後槐精必破土而出,屆時沈家後人需以精血為引,重鑄鎮魂釘。桃木劍突然發燙,我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劍身上,劍身頓時紅光暴漲。老婦尖叫著化作一陣黑風,槐樹的根鬚從地底鑽出,在月光下織成巨大的網。沈先生!棺材!王二麻子的喊聲從身後傳來。西廂房的棺材全都豎了起來,十二具屍體從棺中走出,額頭上都頂著叢嫩綠的槐芽。他們僵硬地朝我走來,腐爛的手指伸直如爪,指甲縫裡滲出暗紅的黏液。我踩著八卦步在屍體間穿梭,桃木劍斬斷的槐芽落地就生根,轉眼間長出半尺高的幼苗。當劍尖刺中最後一具屍體的眉心時,所有屍體突然同時炸開,化作漫天槐花瓣,在月光下織成粉色的霧。老婦的身影在霧中若隱若現,手裡捧著件紅綢嫁衣。當年你先祖毀我修行,今日我便用沈家血脈做藥引,助槐精修成正果!嫁衣上繡著的鴛鴦突然活了過來,撲棱著翅膀朝我啄來。我就地一滾,嫁衣落在地上,竟自己立了起來,領口的位置凸起個模糊的人形,兩隻袖子像手臂般朝我抓來。第四章槐葉符紅綢嫁衣裹著陰風撲來,我瞥見衣領內側繡著串生辰八字,針腳細密如蟻。桃木劍劃破掌心,鮮血淋在嫁衣上,布料頓時冒出白煙,露出裡麵密密麻麻的槐葉符。這是乾隆年間的鎖魂嫁衣我邊退邊念鎮魂咒,用處女精血混著槐葉汁繡成,穿上的人魂魄會被鎖在衣服裡,永世不得超生。老婦突然狂笑起來,養魂窟的方向傳來沉悶的轟鳴聲。我回頭望去,城南的夜空被染成詭異的紫色,那棵千年老槐樹正在拔地而起,粗壯的樹乾上裂開無數眼睛,每個瞳孔裡都映著張痛苦的臉。來不及了!我拽著嚇癱的張大戶往義莊外跑,槐精要出世了!永定河的水不知何時退了,露出乾裂的河床。月光下,老槐樹的根鬚在河床上蔓延,像無數條黑色的巨蟒。當我們跑到南城門時,整棵槐樹已經立在城中央,茂密的枝葉遮天蔽日,槐花的甜香熏得人頭暈目眩。沈先生,怎麼辦?王二麻子抱著城垛子乾嘔。我從布包裡掏出七枚銅錢,在城牆上擺出北鬥七星陣。銅錢剛落穩,槐樹枝突然朝城牆抽來,碗口粗的枝乾撞在城磚上,碎石飛濺。用你的血!我朝張大戶喊,三姨太的魂魄附在你身上,隻有你的精血能暫時鎮住槐精!張大戶哆嗦著咬破手指,血珠滴在七星陣的中央。銅錢突然發光,在城牆前織成金色的光盾。槐樹枝撞在光盾上,發出悶雷般的響聲,枝葉間傳來淒厲的慘叫。老婦的身影出現在槐樹下,她正將那件紅綢嫁衣往樹洞裡塞。樹洞深處伸出隻蒼白的手,指甲塗著蔻丹,輕輕撫摸著嫁衣的領口。三姨太...張大戶突然喃喃自語,掙脫我的手朝槐樹跑去。老婦一揮柺杖,數根槐刺射向他的後心,我撲過去將他推開,槐刺深深紮進我的肩胛。劇痛讓眼前發黑,我看著自己的血滴在地上,竟在塵土裡長出嫩綠的槐芽。第五章鎮魂釘肩胛的傷口像被火燎過,我咬著牙拔出槐刺,帶出的血珠落在地上,瞬間長出尺許高的槐樹苗。張大戶扶著我往後退,槐樹的根鬚已經爬上城牆,在磚縫裡鑽出嫩綠的芽。得去沈家祠堂取鎮魂釘。我撕下衣角包紮傷口,你知道在哪嗎?知道知道!王二麻子點頭如搗蒜,就在城北關帝廟後身,聽說那院子常年鎖著,門口還貼滿了黃符。三匹快馬在月光下飛馳,馬蹄踏過乾涸的河床,驚起成群的夜梟。沈家祠堂的朱漆大門緊閉,門環上掛著鏽跡斑斑的鎖鏈,門楣上的沈氏宗祠匾額被歲月侵蝕得字跡模糊。我用桃木劍劈開鎖鏈,推開大門的瞬間,槐花的甜香撲麵而來。院子裡長滿了齊腰深的雜草,正中央那棵枯死的老槐樹下,立著塊半人高的青石碑,碑上刻著鎮魂釘三個篆字。扒開碑下的泥土,露出個青銅盒子。打開盒蓋,七根三寸長的鐵釘躺在紅綢裡,釘頭雕著不同的符咒,釘身佈滿細密的紋路。這就是鎮魂釘?張大戶伸手要拿,被我一把打開。碰不得,我拿出塊黃布將釘子包好,這是用沈家先祖的指骨混著硃砂銅水鑄成的,除了沈家人,誰碰誰死。祠堂的梁上傳來響動,我抬頭看見梁上蹲著個穿紅襖的小女孩,梳著雙丫髻,臉蛋白得像紙。她朝我咧嘴笑,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小哥哥,陪我玩呀。桃木劍突然劇烈震動,我將黃布包好的鎮魂釘塞給張大戶,快跑,去城南老槐樹那等我!小女孩突然從梁上飄下來,雙腳離地三寸,紅襖的袖子裡伸出無數槐樹枝。彆跑呀,她的聲音像無數孩童在合唱,三百年了,終於有人來陪我玩了。祠堂的門窗突然同時關閉,黑暗中傳來無數孩童的笑聲。我咬破舌尖噴出血霧,桃木劍在身前畫出道火牆。火光裡,那小女孩的臉不斷變化,時而蒼老如老婦,時而嬌豔如三姨太,最後化作張佈滿樹根的臉,七竅裡流出粘稠的紅水。第六章血祭衝出祠堂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城南的方向傳來陣陣慘叫,我騎著快馬飛馳,看見老槐樹下圍滿了人,他們都抬著頭,張開嘴接樹上落下的槐花瓣,臉上帶著詭異的笑容。張大戶被綁在槐樹乾上,王二麻子倒在他腳邊,七竅裡都插著槐樹枝。老婦站在樹洞裡,正將那件紅綢嫁衣往三姨太的屍身上套。三姨太的屍體已經完全變了模樣,皮膚青綠如樹葉,十指長成尺許長的樹枝,指甲縫裡滲出晶瑩的槐蜜。沈先生來得正好,老婦拍著手笑,槐精今日便可修成正果,你就做她的第一百個祭品吧!槐樹下的人們突然朝我湧來,他們的眼睛都變成了綠色,嘴角流著涎水。我掏出鎮魂釘,將第一根釘在最近那人的眉心。慘叫聲中,那人的身體化作漫天槐葉,露出裡麵白森森的骨架。破她的養魂窟!我朝張大戶喊,槐樹的根基在養魂窟,毀了那裡,槐精就無法成形!張大戶不知哪來的力氣,竟掙斷了身上的藤蔓。他撿起地上的桃木劍,轉身朝養魂窟的方向跑去。老婦尖叫著甩出無數槐刺,我用身體擋住張大戶,刺中後背的瞬間,鮮血噴在鎮魂釘上,七根鐵釘同時發出紅光。以沈氏血脈為引,敕令鎮魂!我將七根鎮魂釘擲向槐樹的七個方向,鐵釘入土的瞬間,地麵裂開巨大的縫隙,無數槐根從地底鑽出,在空中痛苦地扭動。老婦的身體開始透明,她伸出枯瘦的手抓向三姨太的屍體:三百年的心血,不能毀在你手裡!三姨太的屍體突然睜開眼睛,那雙綠瑩瑩的眸子轉向我,嘴角竟勾起抹詭異的笑。她身上的紅綢嫁衣無風自動,領口的鴛鴦突然活過來,撲棱著翅膀飛向養魂窟的方向。第七章槐花開儘養魂窟的方向傳來震天動地的爆炸聲,張大戶抱著個黑漆漆的陶罐從煙塵裡跑出來,罐口還冒著青煙。我把煤油倒進去點了火!他滿臉菸灰,裡麵全是...全是小孩子的骨頭!老婦發出淒厲的尖叫,身體化作無數槐葉飄散。三姨太的屍體開始融化,青綠的皮膚化作汁液滲入泥土,露出裡麵雪白的骨架。骨架上的槐樹枝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最後化作堆灰燼。槐樹的枝葉開始發黃,大片大片的槐葉往下掉,露出光禿禿的枝乾。那些圍在樹下的人們突然清醒過來,茫然地看著四周,七竅裡流出的槐蜜在晨光裡閃閃發光。我癱坐在地上,後背的傷口疼得鑽心。張大戶扶著我站起來,指著槐樹的樹洞:你看那是什麼?樹洞裡放著個紅木匣子,打開匣蓋,裡麵鋪著泛黃的錦緞,躺著支碧玉簪,簪頭的並蒂蓮栩栩如生。我拿起玉簪,發現簪杆上刻著行小字:光緒二十三年七月十五,與君訣彆。這是...三姨太的字跡?張大戶湊過來看,她不是上個月才死的嗎?晨光突然穿過槐樹枝椏,照在玉簪上。簪頭的並蒂蓮突然綻放,飄出張薄如蟬翼的紙,上麵用血寫著首詩:妾本城南老槐枝,
誤嫁凡夫惹是非。
今朝魂斷相思地,
來世願作並蒂蓮。槐樹突然劇烈晃動,剩餘的槐葉全部落儘,露出樹洞裡蜷縮的身影。那是個穿青布衫的少女,梳著雙丫髻,臉蛋像剛剝殼的雞蛋。她朝我盈盈一笑,身體化作漫天槐花,在晨光裡舞成粉色的雪。我將碧玉簪插在髮髻上,轉身看向張大戶:三姨太根本冇死,她就是這株槐精。張大戶愣住了,我摸著發間冰涼的玉簪,想起祖父說的話:有些精怪修行千年,隻為嘗一次人間情愛。隻是這情愛,往往比天雷劫更能讓他們魂飛魄散。永定河的水開始退潮,露出河床上密密麻麻的槐樹根,它們在陽光下漸漸枯萎,化作黑色的泥土。遠處傳來報童的吆喝聲:號外號外!城南老槐樹開花啦,七月寒冬開槐花,奇聞呐!我抬頭望向天空,槐花在晨光裡舞成粉色的雪,落在舌尖,帶著淡淡的苦澀。三百年的等待,三百年的癡纏,終究抵不過一句與君訣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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