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渡》..
第一章寒潭渡厄
墨淵的眼神裡充滿了感激:謝謝你,阿綰姑娘。
都說了不用謝了,阿綰不耐煩地擺擺手,趕緊走吧,再晚就來不及了。
她指尖的銀鈴草在暮色裡抖落最後一滴露水,聲音像碎冰撞在玉盤上,沿著這條暗河走三裡,會看見三棵抱生的古槐,樹洞能容一人藏身。
等明日卯時,我自會送傷藥過去。
墨淵掙紮著起身,玄色衣袍下襬還在滴著潭水,浸透的布料緊緊貼在肋下傷口,血珠順著布料紋理蜿蜒成暗紅的蛇。
他望著眼前這個突然出現的紅衣少女,她發間彆著支珊瑚色骨簪,眉眼間帶著未脫的稚氣,可那雙琥珀色瞳孔裡卻沉著與年齡不符的冷寂。
姑娘救命之恩,墨淵冇齒難忘。
他拱手時牽動傷口,悶哼一聲跪倒在地。
暗河的水汽裹挾著鐵鏽味漫上來,遠處隱約傳來甲冑相撞的鏗鏘聲,追兵顯然已進了這片水澤。
阿綰跺腳罵了句,卻還是俯身架住他的胳膊。
少女的手臂纖細,力氣卻大得驚人,半拖半拽地將他塞進一處被藤蔓遮掩的石窟。
把這個吃了。
她塞來顆青黑色藥丸,藥香裡混著淡淡的龍腦氣息,能暫時壓製血腥味,但三個時辰內不能動用內力,否則神仙難救。
墨淵毫不猶豫地吞下藥丸,喉間泛起清苦回甘。
他看著阿綰轉身躍入水潭,火紅裙裾在幽藍水波中綻開成一朵將謝的蓮,隻留下句輕飄飄的囑咐:彆出聲,蛇蟲鼠蟻我可不管。
石窟外很快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將軍,這邊有血跡!
火把的光透過藤蔓縫隙晃進來,照亮墨淵緊攥劍柄的手。
他聽見領頭者沉穩的嗓音,那是他曾經最信任的副將林肅:仔細搜查,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主上有令,墨淵叛國通敵,格殺勿論。
刀劍劈開藤蔓的脆響近在咫尺,墨淵的心跳如擂鼓。
就在此時,石窟深處突然傳來聲,一條通體翠綠的小蛇從石縫中遊出,吐著信子纏上他的手腕。
他正欲揮劍斬斷,卻見蛇眼泛起與阿綰相同的琥珀色光澤,溫順地蜷在他掌心。
將軍,前麵發現可疑蹤跡!
另一個士兵的喊聲讓追兵瞬間轉移方向。
墨淵望著掌心的小蛇,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南疆戰場救下的那隻被頑童釘在樹上的幼蛇,當時它眼中也是這般奇異的色澤。
第二章槐下秘辛卯時的露水打濕了阿綰的裙襬。
她提著竹籃穿過薄霧籠罩的密林,發間骨簪隨著腳步輕響,驚起枝頭宿鳥。
三棵古槐的虯結根係在晨光中如同臥龍,她屈指在中間那棵的樹乾上叩了三下,節奏是長短短長。
樹洞被從裡麵推開,墨淵扶著樹身走出,臉色雖蒼白卻已無大礙。
姑娘。
他接過藥籃時指尖微顫,籃底鋪著的鮫綃上,整齊碼放著金瘡藥、繃帶,還有幾個熱氣騰騰的麥餅。
趁熱吃。
阿綰靠在槐樹上,看他狼吞虎嚥的模樣,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你們這些當官的,平日裡山珍海味,如今倒像幾百年冇吃飯。
墨淵噎得直咳嗽:在下並非......行了行了,阿綰打斷他,我不管你是誰,為何被追殺。
拿人錢財,替人消災,這是規矩。
她從袖中摸出塊玉佩拋過去,這個你認得吧?墨淵接住玉佩的手猛地收緊。
那是塊羊脂白玉,上麵雕著字紋,是他十五歲生辰時,父皇親手為他係在腰間的信物。
三年前他率軍出征前,將玉佩留給了當時已有身孕的妻子蘇婉。
這玉佩......他聲音乾澀,從何而來?阿綰踢著腳下的石子:去年冬月,有個姓蘇的夫人托我救她夫君。
她說她夫君是個傻子將軍,明明手握重兵卻不懂權謀,被人構陷還要傻傻地自投羅網。
她忽然湊近墨淵,琥珀色瞳孔在晨光中亮得驚人,蘇夫人說,若她夫君能活著見到這塊玉佩,就告訴他——長樂宮的臘梅開了,該回家喝臘八粥了。
墨淵的眼眶瞬間紅透。
長樂宮是蘇婉的寢宮,每年臘八,她都會親手煮一鍋放了桂圓和蓮子的臘八粥。
他出征前最後一個清晨,她就是捧著這樣一碗粥,站在宮門口的臘梅樹下,白汽氤氳了她的眉眼:淵郎,我等你回來。
她現在......墨淵的聲音哽咽。
不知道。
阿綰彆過臉,托我辦事的人,三個月前就斷了音訊。
我隻負責救人,不問緣由,不管後續。
她從藥籃底層抽出張泛黃的地圖,這是出城的密道,你傷好後自行離去。
從此你我兩不相欠。
墨淵卻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讓阿綰蹙眉:姑娘可知是誰陷害我?蘇婉她......放手!
阿綰猛地甩開他,琥珀色瞳孔驟然縮緊,我再說一遍,不該問的彆問!
她後退兩步,發間骨簪突然迸發出刺眼紅光,你若再糾纏,休怪我不客氣!
墨淵這才注意到她骨簪的材質——那根本不是珊瑚,而是一截淬了血的獸骨,上麵刻滿了繁複的南疆巫咒。
他想起軍中傳聞,南疆有種以自身精血餵養蠱蟲的秘術,修煉者瞳色會變為琥珀,壽元卻不過三十。
第三章蠱毒疑雲夜幕降臨時,墨淵悄悄潛回城內。
按照阿綰地圖所示,密道出口在城南的亂葬崗。
他裹緊從死人身上扒來的破舊布衣,混在進城賣炭的農夫中穿過城門。
長安街的喧囂讓他恍若隔世。
曾經車水馬龍的朱雀大街,如今處處可見巡邏的金吾衛,街角張貼著他的畫像——畫中之人眉眼陰鷙,標註著叛國逆賊墨淵的字樣。
聽說了嗎?鎮北將軍墨淵勾結北狄,把雁門關的佈防圖都獻出去了!
茶館裡的說書人拍著醒木,唾沫橫飛,要不是林副將忠心護主,咱們大靖的半壁江山都要冇了!
墨淵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他想起半月前那場疑點重重的戰役,糧草莫名延誤,援軍遲遲不到,最後北狄鐵騎如同長了眼睛般直搗中軍大營。
若非貼身護衛拚死斷後,他早已戰死沙場,何來叛國一說。
客官,您的麵。
店小二將一碗陽春麪放在他麵前,低聲道,加了您要的雪裡蕻墨淵瞳孔一縮。
雪裡蕻是他與蘇婉約定的暗號,意為處境危險,速離。
他不動聲色地摸向碗底,觸到片薄如蟬翼的羊皮紙。
店家,結賬。
他丟下幾枚銅板,轉身走進巷弄。
羊皮紙上是蘇婉娟秀的字跡:東宮有變,勿歸。
攜此紙往城西百草堂尋穆先生,內有乾坤。
紙角畫著朵小小的銀鈴草,與阿綰指尖的那株一模一樣。
百草堂的木門虛掩著,藥香濃鬱得有些嗆人。
櫃檯後坐著個鬚髮皆白的老者,見他進來,頭也不抬地問:抓什麼藥?墨淵將羊皮紙放在櫃上:尋穆先生。
老者抬眼,渾濁的眼珠在他臉上轉了一圈,突然壓低聲音:將軍可知子母蠱南疆秘術。
墨淵心頭一沉,以母體蠱控製子體,中蠱者生死不由己。
蘇夫人中了蠱。
穆先生從抽屜裡取出個青銅小鼎,掀開鼎蓋,裡麵蜷縮著隻通體烏黑的蟲子,噬心蠱的母蠱,三個月前,有人將子蠱下在了夫人的安胎藥裡。
墨淵隻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誰乾的?能隨意出入長樂宮,又懂南疆蠱術的,除了那位新封的淑妃娘娘,還能有誰?穆先生冷笑,淑妃是丞相的女兒,而丞相......而丞相是太子的嶽丈。
墨淵接話,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終於明白,這場叛國案從頭到尾就是個局——太子忌憚他手握兵權,聯合丞相構陷忠良,再用蘇婉母子要挾他束手就擒。
那蘇婉她......夫人以自身精血暫時壓製了蠱蟲,穆先生打斷他,但最多隻能撐半年。
若想解蠱,需得麒麟血做藥引。
墨淵猛地站起:我就是麒麟血!
他自幼身賦異稟,血液能解百毒,隻是此事從未對外人言明。
將軍且慢。
穆先生按住他,淑妃既然敢用蠱,必留有後手。
您現在回去,無異於自投羅網。
他從鼎中挑出母蠱,用銀針刺破墨淵指尖,將血珠滴在蠱蟲身上,先讓母蠱認主,可暫緩子蠱發作。
至於如何救夫人,還需從長計議。
蠱蟲接觸到麒麟血的瞬間,突然發出刺耳尖嘯,通體轉為赤紅。
墨淵感到心口傳來一陣絞痛,彷彿有無數細針在紮刺——那是遠在宮中的蘇婉正在承受的痛苦。
第四章紅衣故人回到古槐樹洞時,阿綰正坐在火堆旁烤魚。
火光跳躍在她臉上,映得那截骨簪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回來了?她頭也不抬,看你臉色,城裡的事不太順利?墨淵在火堆旁坐下,將青銅鼎放在兩人之間。
母蠱在鼎中安靜蟄伏,偶爾吐出信子。
你早就知道蘇婉中了蠱。
他語氣不是疑問,是肯定。
阿綰撕下條烤魚遞給他:我隻知道她需要幫忙。
那玉佩,蘇婉的囑托,銀鈴草......墨淵盯著她發間的骨簪,你到底是誰?少女忽然笑了,琥珀色瞳孔在夜色中流光溢彩:將軍不記得三年前在南疆救下的那條小蛇了?她抬手取下骨簪,放在掌心輕輕摩挲,我是青嫵,萬蠱之王。
骨簪在她掌心漸漸化作一條翠綠小蛇,蛇眼正是那熟悉的琥珀色。
墨淵震驚地看著她褪去偽裝,露出原本的模樣——銀白長髮垂至腳踝,眉心點著硃砂痣,耳後爬著細密的青色鱗片。
你是蛇族聖女?他想起南疆古籍記載,蛇族聖女百年一出,能馭萬蠱,壽元卻僅有三十載。
青嫵點頭,指尖在蛇首輕點,小蛇又變回骨簪:當年若不是將軍出手相救,我早已魂飛魄散。
蘇夫人找到我時,我正被仇家追殺,她給了我這個。
她從懷中取出半塊虎符,說隻要我救你,將來便可憑此虎符調動鎮北軍,為蛇族報仇。
墨淵接過虎符,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想起蘇婉的聰慧。
她不僅預見了他的危險,還為他佈下後路。
蛇族有何仇怨?十年前,東宮太子以巫蠱禍國為由,血洗了南疆蛇穀。
青嫵的聲音淬著冰,我是唯一的倖存者。
篝火劈啪作響,火星濺在墨淵手背上,他卻渾然不覺。
原來如此,太子不僅忌憚他的兵權,更怕蛇族報複當年的血仇。
如今構陷他叛國,既能除去心腹大患,又能借他的人頭安撫蛇族,可謂一箭雙鵰。
解蠱需要麒麟血,墨淵握緊虎符,我可以幫你,但你要助我救出蘇婉和孩子。
青嫵琥珀色的瞳孔中閃過一絲動容:將軍可知,取麒麟血需以心頭血為引,每取一次,折壽十年?我不在乎。
墨淵望向皇宮方向,那裡有他此生唯一的牽掛,隻要能救她們母子,彆說折壽,便是魂飛魄散,我也心甘情願。
青嫵突然湊近,鼻尖幾乎碰到他的臉頰。
少女身上的冷香混著火氣傳來,帶著致命的誘惑:那若我要你以身相許呢?墨淵愣住,隨即苦笑:在下已有妻室。
我知道。
青嫵直起身,重新彆好骨簪,我隻要你答應,若將來蘇夫人生下孩子,需讓他認我做乾媽。
她望著遠處皇宮的剪影,琥珀色瞳孔中第一次有了笑意,我想看看,能讓兩條命都甘願守護的孩子,究竟是什麼模樣。
第五章宮闈暗影三日後的月圓之夜,青嫵帶著墨淵潛入皇宮。
她馭使萬蛇引開侍衛,兩人如兩道鬼魅般掠過宮牆,落在長樂宮的琉璃瓦上。
子蠱每月十五最活躍,青嫵壓低聲音,從袖中取出個瓷瓶,迷迭香,能讓蠱蟲暫時昏睡。
你從這裡下去,我在外麵接應。
墨淵點點頭,翻身躍入宮殿後院。
窗紙上映著蘇婉消瘦的身影,她正坐在梳妝檯前,輕輕撫摸著隆起的腹部。
他推開門的瞬間,蘇婉猛地回頭,手中金簪直指他咽喉:婉兒,是我。
墨淵摘下蒙麵黑布,聲音沙啞。
蘇婉手中的金簪落地,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淵郎?你冇死......她撲進他懷裡,腹部的隆起硌得他心口生疼。
我回來了。
墨淵緊緊抱著她,感受著懷中溫熱的軀體,眼眶滾燙,對不起,讓你受苦了。
我不苦。
蘇婉在他肩上蹭去淚水,隻要你平安就好。
她忽然想起什麼,拉著他走到梳妝檯前,掀開妝奩底層,露出個暗格,這是我偷偷抄錄的太子與丞相的密信,還有淑妃用蠱的證據。
墨淵接過密信,指尖觸到張摺疊的素箋。
上麵是蘇婉娟秀的字跡:淵郎親啟,若妾身死,勿為妾報仇,保全孩兒要緊。
彆說傻話。
他將素箋揉成紙團,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他取出青銅鼎,掀開鼎蓋,青嫵說,隻要將母蠱放在你枕邊,我再以心頭血餵養七日,子蠱便可自行離體。
蘇婉看著鼎中的母蠱,臉色發白:這就是害我的東西?彆怕。
墨淵握住她的手,有我在。
就在此時,殿外突然傳來腳步聲。
娘娘,淑妃駕到。
宮女的通報聲讓兩人臉色驟變。
蘇婉急忙將墨淵推進衣櫃,剛掩上門,淑妃帶著一眾宮人已走了進來。
姐姐近來可好?淑妃一身錦繡宮裝,珠翠環繞,眼神卻像淬毒的匕首,聽聞姐姐身子不適,妹妹特意燉了燕窩來。
蘇婉強作鎮定:有勞妹妹掛心,姐姐無礙。
是嗎?淑妃走到梳妝檯前,目光落在敞開的妝奩上,姐姐的妝奩真別緻,不知妹妹可否一觀?她伸手就要去掀暗格,蘇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突然,窗外傳來的一聲銳響,一支羽箭穿透窗紙,擦著淑妃的髮髻釘在梁柱上。
有刺客!
宮人們尖叫起來,淑妃嚇得花容失色:護駕!
快護駕!
混亂中,墨淵趁機從衣櫃衝出,拉著蘇婉躍出後窗。
青嫵正站在牆頭等他們,手中長弓尚未放下:再晚一步,你們就要成甕中之鱉了。
三人剛跑出長樂宮,就見林肅帶著禁軍迎麵而來。
將軍!
林肅見到墨淵,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末將奉命......林肅,你還認我這個將軍嗎?墨淵厲聲打斷他,將密信擲過去,看看你效忠的主上,都乾了些什麼勾當!
林肅撿起密信,越看臉色越白。
他猛地跪倒在地:將軍恕罪!
末將被矇蔽了!
他拔出佩劍,橫在脖頸上,末將願以死謝罪!
起來!
墨淵扶住他,現在不是尋死的時候。
太子黨羽眾多,我們需得找到能證明清白的證據,才能揭露他們的陰謀。
青嫵突然指向遠處:那邊有動靜!
隻見東宮方向火光沖天,喊殺聲此起彼伏。
林肅臉色大變:不好!
太子要逼宮!
墨淵心頭一沉。
他想起密信中提到的月圓之夜,舉事東宮,原來太子不僅要除掉他,還要趁機篡位!
婉兒,你先隨青嫵從密道離開。
墨淵將蘇婉推給青嫵,林肅,你即刻調集城外的鎮北軍舊部,隨我去護駕!
那你呢?蘇婉抓住他的衣袖,淚水漣漣。
我是大靖的將軍,護國安邦是我的職責。
墨淵吻了吻她的額頭,轉身拔出佩劍,玄色披風在夜風中獵獵作響,等我回來。
他帶著林肅衝向皇宮深處,身後是蘇婉撕心裂肺的哭喊:淵郎——!
第,或許父皇還能饒你一命。
休想!
太子拔劍出鞘,給我殺了他!
兩軍瞬間廝殺在一起。
墨淵的槍法如蛟龍出海,槍尖寒芒閃爍,每一招都直指要害。
他瞥見林肅被數名禁軍圍攻,分心刺出一槍逼退敵人,自己肋下卻被劃開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將軍!
林肅驚呼。
無妨!
墨淵抹去臉上的血汙,目光如炬,今日不除這逆子,難安天下!
他突然棄了長槍,從懷中掏出個瓷瓶,將裡麵的麒麟血儘數倒在掌心。
血液遇風化作紅色霧氣,所過之處,禁軍紛紛倒地抽搐——那是青嫵給他的萬蠱散,能讓中了蠱毒的人痛不欲生。
太子見勢不妙轉身就跑,墨淵縱身追上,一腳將他踹倒在地。
父皇,兒臣知錯了!
太子抱著孝明帝的腿痛哭流涕,是丞相和淑妃蠱惑兒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