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劫:幽冥渡》
第一章鬼市菩提
子時的梆子剛敲過第三響,沈硯之的指尖終於觸到了那枚懸在半空的銅鈴。
青灰色的霧氣在他腳邊打著旋兒,將青石巷的麻石板洇出深黑的水痕。
本該空無一人的巷尾突然傳來貨郎搖鈴的叮噹聲,三長兩短,像極了老人們說的陰市開市的信號。
他攥緊袖中那半塊刻著往生咒的玉佩,這是師父羽化前塞給他的遺物,此刻正燙得像塊烙鐵。
這位公子看著麵生得很。
穿靛藍短打的貨郎不知何時已站在三尺開外,竹編貨擔上插滿紙紮的燈籠,燭火卻是幽幽的碧綠色。
他臉上堆著笑,眼角的皺紋裡似乎藏著細小的金粉,在鬼火映照下明明滅滅。
沈硯之後退半步,後腰的桃木劍硌得生疼。
三個月前師父在藏經閣離奇暴斃,臨終前隻來得及指了指西廂房第三層書架——那裡藏著半張泛黃的輿圖,用硃砂標著這座江南小城的陰市入口。
聽聞鬼市有菩提果賣。
他刻意壓低聲音,讓語調儘量平穩。
輿圖邊角用蠅頭小楷寫著:子時鬼市,菩提現世,渡人渡己,亦能噬魂。
貨郎挑了挑眉,竹擔突然發出的脆響。
擔頭那盞最大的燈籠無風自動,燭火驟然變作血色:公子說笑了,這世上哪有什麼菩提果?他抬手掀開蓋在貨擔上的黑布,露出裡麵碼得整整齊齊的物件——鏽跡斑斑的銅鏡、缺角的青花瓷、還有幾串用白骨打磨的佛珠。
沈硯之的目光被角落裡一團暗金色的光暈攫住。
那東西裹在三層紅綢裡,形狀像顆蜷縮的嬰兒拳頭,綢緞縫隙中滲出的氣息讓他指尖發麻。
玉佩燙得更厲害了,幾乎要燒穿衣袖。
這是......哦,您說這個?貨郎用兩根手指拎起紅綢包,金光照亮他臉上縱橫的刀疤,前兒個從亂葬崗收來的,說是個大戶人家的殉葬品。
公子若喜歡,五十兩銀子拿去。
沈硯之喉頭滾動。
師父的手劄裡記載,菩提果乃上古神樹所結,三千年一開花,三千年一結果,果皮呈暗金,內有十八籽,每籽皆能映出持果人三世因果。
可眼前這東西......他突然注意到紅綢上繡著的暗紋——不是尋常的纏枝蓮,而是佛教中的字元倒轉了方向。
倒轉的吉祥海雲紋。
他猛地後退,桃木劍已然出鞘,這是陰菩提!
貨郎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刀疤在綠光下扭曲成猙獰的蜈蚣:看來是行家。
他突然拍了拍手,兩側的霧氣裡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數十雙碧綠的眼睛緩緩睜開。
沈硯之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桃木劍上。
劍身嗡鳴著亮起紅光,將撲來的幾隻黑影斬作青煙。
貨郎卻像冇事人似的,慢悠悠地解下腰間的銅鈴:本來想跟公子做筆好買賣,可惜啊......銅鈴再次響起,這次卻是急促的五短音。
沈硯之感到一陣天旋地轉,貨擔上的物件突然活了過來——銅鏡裡伸出慘白的手,青花瓷瓶中湧出粘稠的黑血,白骨佛珠則化作細小的蛇,吐著分叉的信子。
拿下他!
貨郎的聲音變得尖利刺耳。
就在這時,那團暗金光芒突然衝破紅綢,化作一道流光鑽進沈硯之懷裡。
玉佩瞬間碎裂,碎片嵌入掌心,燙出八個血洞。
他感到一股沛然巨力湧遍四肢百骸,眼前的鬼市開始扭曲、融化,貨郎的臉變成了無數張重疊的麵孔,最終定格成師父臨終前痛苦的表情。
小心......它會吃掉你的魂......這是沈硯之失去意識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第二章血色蓮台沈硯之在一陣劇烈的咳嗽中醒來,發現自己躺在西廂房的地板上。
晨光透過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空氣中瀰漫著檀香和血腥混合的怪異氣味。
他撐起身子,掌心傳來撕裂般的疼痛。
那八塊玉佩碎片竟深深嵌進皮肉,排成一個完整的八卦圖案。
更讓他心驚的是,懷裡那枚陰菩提不知何時已破繭而出——暗金色的果皮裂開細紋,露出裡麵十八顆瑩白如玉的籽,每顆籽上都浮現著模糊的人影。
這不是夢......他喃喃自語,指尖顫抖著觸碰其中一顆菩提籽。
指尖剛一接觸,籽中影像突然清晰起來。
那是片火光沖天的禪房,穿紅色袈裟的老僧被綁在柱子上,胸口插著一柄沾滿黑血的金剛杵。
僧人的臉被火焰映得通紅,沈硯之卻一眼認出那是二十年前圓寂的玄慈方丈。
他猛地縮回手,菩提籽上的影像隨之消失。
冷汗順著鬢角滑落,浸濕了衣領。
師父手劄裡說玄慈方丈是坐化圓寂,可影像裡明明是被人謀害!
吱呀——西廂房的門突然開了道縫,一縷青煙飄了進來,在地上聚成個穿水綠襦裙的少女。
她梳著雙丫髻,臉上帶著兩個淺淺的梨渦,隻是臉色白得像宣紙,雙腳離地半尺,裙裾在無風自動。
沈硯之瞬間握住桃木劍:何方妖孽!
少女被嚇得縮了縮脖子,聲音細若蚊蚋:我、我叫阿鸞,不是妖怪......她怯生生地指向沈硯之懷裡的菩提果,我感應到您身上有菩提靈氣,才冒昧前來......沈硯之皺眉。
這女鬼身上冇有戾氣,反而帶著一股淡淡的蓮香。
他想起師父說過,有些枉死的善魂會被靈物吸引:你認識菩提果?阿鸞點頭如搗蒜,裙襬掃過地麵卻冇發出任何聲響:嗯!
我生前是普陀山的藥童,聽方丈說過菩提神樹的傳說。
隻是......她突然湊近,雙丫髻上的銀鈴叮噹作響,您這顆果子陰氣好重,好像被什麼東西汙染過......沈硯之心中一動,將菩提果捧在掌心。
暗金色的果皮上,裂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
他突然想起鬼市貨郎臉上的刀疤——那形狀分明是被法器所傷,尋常鬼怪怎會有法器留下的傷痕?你看這籽。
他指著其中一顆浮現出寺廟輪廓的菩提籽,能看出什麼?阿鸞的臉色突然變得慘白,身體開始劇烈顫抖:這、這是寒山寺的藏經閣!
三年前那場大火......她的聲音陡然拔高,水綠襦裙瞬間被鮮血染紅,好多人被燒死在裡麵!
我看到了!
是那些穿黑袍的人放的火!
沈硯之瞳孔驟縮。
三年前寒山寺火災燒死了七名僧人,官府定論是燭火不慎。
可阿鸞的反應分明是親曆現場——等等,普陀山距離寒山寺足有千裡之遙,一個藥童如何能看到千裡之外的景象?你到底是誰?他厲聲喝問,桃木劍直指少女眉心。
阿鸞的影像突然扭曲起來,水綠襦裙化作破爛的袈裟,雙丫髻變成光禿禿的腦袋。
原本嬌俏的少女臉漸漸拉長,最終變成了個眉目慈善的老僧模樣:阿彌陀佛,沈小友莫怪。
沈硯之如遭雷擊,握劍的手微微顫抖:玄、玄慈方丈?老僧歎了口氣,周身佛光漸盛:老衲圓寂前以心頭血種下菩提籽,本想借善魂之力守護佛法。
誰知二十年後,竟被陰司叛徒竊走果實,用來滋養怨靈......他抬手點向沈硯之掌心的八卦血印,這八枚玉佩碎片已與你血脈相連,從今往後,你便是菩提果的守護者。
金光從血印中湧出,順著手臂流遍全身。
沈硯之感到腦中轟然一響,無數畫麵紛至遝來——玄慈方丈圓寂前的慘狀、寒山寺大火中的哀嚎、師父臨終前的眼神......最後定格在一張佈滿符咒的黑色麵具上。
那是......陰司判官,謝必安。
玄慈的聲音帶著徹骨的寒意,他偷走菩提果,是為了打開幽冥之門。
第三章幽冥初現三更的梆子聲傳來時,沈硯之正坐在藏經閣的地板上,麵前攤著三卷泛黃的經文。
阿鸞——或者說玄慈方丈的殘魂,正懸浮在菩提果上方,佛光將暗金色的果皮照得透亮。
謝必安本是陽間的捉鬼師,五十年前因修煉禁術墮入魔道。
玄慈的聲音在空曠的藏經閣裡迴盪,帶著紙張摩擦般的沙沙聲,他殺了當時的陰司判官,取而代之,如今掌管著江南十二州的陰市。
沈硯之的指尖劃過經文上幽冥之門四個篆字。
師父的手劄裡記載,幽冥之門乃陰陽兩界的通道,每?清虛道長扶住他的肩膀,目光落在懸浮的菩提果上,臉色驟變,這是......陰菩提!
沈硯之點頭,將菩提果捧在掌心。
金光漸漸散去,果皮上的裂紋卻又深了幾分。
他突然想起玄慈方丈的話,心中一緊:道長,幽冥之門何時開啟?清虛道長掐指一算,臉色變得無比凝重:還有七天......就是中元節了。
第五章往生咒疑藏經閣的油燈忽明忽暗,將沈硯之和清虛道長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
阿鸞蜷縮在菩提果旁,臉色比之前更加透明,雙丫髻上的銀鈴蒙上了一層灰翳。
陰菩提本是至陽之物,卻被謝必安用百鬼冤魂汙染,變成了打開幽冥之門的鑰匙。
清虛道長撚著鬍鬚,目光凝重地看著懸浮的菩提果,想要阻止他,必須找到剩下的半張輿圖。
沈硯之皺眉:半張輿圖?不錯。
清虛道長從袖中取出個檀木盒子,打開後裡麵是半張泛黃的羊皮紙,你師父臨終前托我保管的。
這輿圖標明瞭幽冥之門的具體位置,可惜隻有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