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渡
第一章陰陽眼
林淵第一次看見那個穿紅鞋的女孩,是在他七歲那年的中元節。老舊的筒子樓裡瀰漫著香燭和艾草混合的氣味,母親正蹲在地上燒紙錢,橘紅色的火苗舔舐著黃紙,在水泥地上映出跳動的光斑。林淵抱著膝蓋坐在門檻上,忽然看見樓梯口站著個穿紅布鞋的小女孩,梳著雙丫髻,臉色白得像宣紙。媽媽,那個姐姐是誰?他扯了扯母親的衣角。母親的動作猛地僵住,手裡的紙錢散落一地。她順著林淵指的方向望去,樓梯口空空蕩蕩,隻有穿堂風捲起幾片燒殘的紙灰。彆胡說!母親的聲音發顫,一把將他拽進屋裡,反手閂上門閂。那天晚上,母親用紅線纏了他的手腕,又在眉心點了硃砂,整夜抱著他不敢閤眼。從那以後,林淵的世界變得不一樣了。他能看見牆壁上滲出的黑色影子,聽見天花板上傳來的彈珠聲,甚至在鏡子裡看到不屬於自己的臉。這些大多時候隻是沉默地存在著,像默片裡的演員,隻有偶爾纔會顯露出驚鴻一瞥的細節——比如那個紅鞋女孩腳踝上青紫色的勒痕。十八歲那年,林淵考上了外地的大學,特意選了離家最遠的西南邊陲城市。他以為距離能隔絕那些詭異的景象,卻在開學第一天就遇見了更奇怪的事。宿舍樓背後有片廢棄的荷花池,池水墨綠色,漂著腐爛的荷葉。林淵路過時,看見池邊站著個穿白襯衫的男生,正對著水麵喃喃自語。他好奇地走近,聽見男生說:...明天午夜子時,我用三滴心頭血作引,你就能上岸了...同學,這裡危險。林淵忍不住提醒。男生緩緩轉過身,臉色比紙還白,眼睛裡冇有瞳孔,隻有渾濁的白色。林淵嚇得後退半步,卻看見男生的右手正浸在池水裡,水麵下似乎有什麼東西正纏繞著他的手腕,泛著青白色的光。她在等我。男生咧嘴笑了,嘴角咧到耳根,露出青黑色的牙齒。林淵當晚就發起高燒,夢裡全是冰冷的池水和纏繞的長髮。醒來時,發現手腕上多了道紅痕,像被什麼東西勒過。他這才明白,有些東西不是想躲就能躲開的。
第二章渡魂人
大二那年冬天,林淵在學校後門發現一家奇怪的店鋪。冇有招牌,隻有一塊褪色的木匾,上麵刻著兩個模糊的篆字:渡魂。推開門,風鈴發出清越的響聲。店裡瀰漫著檀香和舊書的氣味,貨架上擺著羅盤、符紙、桃木劍,還有些看不清麵目的泥塑娃娃。櫃檯後坐著個穿藏青色對襟褂子的老人,頭髮花白,眼睛卻亮得驚人。要買點什麼?老人的聲音像砂紙摩擦木頭。林淵指著自己的眼睛:我想知道,怎麼才能看不見那些東西。老人笑了,露出冇剩幾顆牙的牙床:陰陽眼是天生的,開了就關不上了。不過嘛...他從抽屜裡拿出個黑色的琉璃吊墜,這個能幫你擋一擋,普通的遊魂野鬼就看不見你了。吊墜觸手冰涼,裡麵似乎有液體在流動。林淵戴上它,果然感覺世界清淨了許多。那些無處不在的黑影和低語消失了,連鏡子裡的陌生麵孔也不見了。多少錢?不要錢。老人撚著鬍鬚,但你要幫我個忙。老人說他叫玄通道長,是最後一代渡魂人。渡魂人負責引導滯留人間的鬼魂去往陰曹地府,維持陰陽兩界的平衡。現在他老了,需要找個接班人。為什麼是我?林淵不解。因為你不是普通人。玄通道長從書架上抽出一本線裝書,你是陰陽體質,既能看見鬼魂,又能接觸陽氣。更重要的是...他翻開書頁,指著泛黃的紙頁上的畫像,你是百年難遇的幽冥渡船畫像上的人穿著古代的官服,麵容模糊,卻和林淵有七分相似。書裡記載,幽冥渡船是連接陰陽兩界的媒介,能承載鬼魂渡過忘川河。每隔一百年,渡船會轉世為人,在陽間生活,直到被喚醒。我不乾。林淵把吊墜摘下來放在櫃檯上,我隻想過普通人的生活。晚了。玄通道長歎了口氣,指向窗外。林淵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看見那個紅鞋女孩正站在路燈下,靜靜地看著他。她的紅布鞋上沾著泥點,雙丫髻垂在胸前,臉色比小時候更白了。她等了你十一年。玄通道長說,從你第一次看見她開始,她就纏上你了。林淵的心臟猛地一縮。他想起七歲那年母親驚恐的眼神,想起荷花池邊男生詭異的笑容,想起手腕上從未消失的紅痕。原來這些年,他一直被什麼東西注視著。明天午夜,帶上這個。玄通道長把一本黑色封皮的筆記本推給他,去城西的亂葬崗,那裡有個枉死的新娘,你要把她的魂魄渡到地府。筆記本裡夾著一張符紙,上麵畫著複雜的符文,散發著淡淡的金光。林淵拿起符紙,指尖傳來灼熱的感覺,彷彿有什麼東西要從紙裡鑽出來。
第三章枉死新娘
亂葬崗在城西的半山腰,據說民國時期是處決犯人的地方,後來又成了無主墳地。林淵按照玄通道長的指示,午夜子時準時到達,手裡攥著那本黑色筆記本。月光慘白,照在嶙峋的墓碑上,拉出長長的影子。空氣中瀰漫著腐土和骨灰的氣味,烏鴉在枯枝上發出淒厲的叫聲。林淵打開筆記本,第一頁寫著:渡魂者,需知三事:一辨魂魄之因,二解執念之結,三引往生之路。誰在那裡?一個女聲響起,帶著哭腔。林淵循聲望去,看見一棵老槐樹下站著個穿婚紗的女人。婚紗是白色的,卻沾染著暗紅色的汙漬,頭髮散亂,臉上糊著血汙,看不清容貌。她的左手提著裙襬,右手捂著腹部,那裡有個猙獰的傷口,正滲著黑色的血。你是蘇婉?林淵想起筆記本裡的記載,民國二十,過了忘川河,喝了孟婆湯,就能轉世了。林淵說。蘇婉和沈慕白的魂魄相視而笑,手牽手走進門裡。門緩緩關閉,筆記本上多了兩個名字:蘇婉,沈慕白,後麵寫著。林淵合上筆記本,發現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他走出亂葬崗,看見玄通道長站在山下,手裡提著個食盒。趁熱吃。道長遞給他一碗餛飩,渡魂耗陽氣,得補補。林淵吃著餛飩,忽然想起什麼:道長,那個紅鞋女孩...她不是普通的鬼魂。道長望著遠處的山峰,她是你的,也是你的。
第四章紅鞋劫
紅鞋女孩開始頻繁出現在林淵的生活裡。有時在課堂窗外,有時在圖書館的書架後,有時在宿舍樓下的路燈下。她從不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腳踝上的勒痕越來越深。林淵按照玄通道長的指示,開始學習渡魂術。他能看見鬼魂的執念,能聽懂它們的心聲,甚至能觸摸到它們冰冷的身體。三個月內,他渡了七個鬼魂:含冤而死的戲子,戰死沙場的士兵,難產而亡的孕婦...筆記本上的名字越來越多,他的眼睛也越來越亮,能在黑暗中看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你的眼睛在變化。玄通道長看著他的瞳孔,陰陽眼正在進化,很快就能看見鬼魂的前世今生了。這天,林淵接到一個奇怪的委托。城南的一棟老宅子鬨鬼,主人說每晚都能聽見彈珠聲和女人的哭聲。林淵帶著筆記本和桃木劍來到老宅子,推開吱呀作響的大門。院子裡雜草叢生,正屋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微弱的光。林淵推開門,看見地上散落著彈珠,一個穿紅裙的女人正背對著他,坐在梳妝檯前梳頭。你來了。女人緩緩轉過身,竟然是那個紅鞋女孩!隻是她不再是雙丫髻,而是長髮披肩,穿著紅色的連衣裙,腳上依然是那雙紅布鞋。你到底是誰?林淵握緊桃木劍。我是你的船錨啊。女孩笑了,露出尖尖的虎牙,冇有我,你的船怎麼能在幽冥河裡航行?她的身體漸漸變得透明,林淵看見她的脖頸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舌頭伸出來,眼睛翻白——她是被吊死的!民國十七年,我被賣到青樓,不堪受辱,在房間裡上吊自儘。女孩的聲音變得尖利,他們把我埋在亂葬崗,連個棺材都冇有!是你,林淵,是你的前世把我挖出來,說要幫我報仇!林淵的頭痛欲裂,無數畫麵湧入腦海:昏暗的房間,穿旗袍的女人,上吊的身影,挖開的墳墓...他看見一個穿官服的男人,麵容和自己一模一樣,正抱著一具女屍,在月光下喃喃自語:我會幫你報仇,用他們的血來祭奠你...可你食言了!女孩尖叫著撲過來,指甲變得尖利,你當上了陰陽判官,就把我忘了!把我丟在忘川河邊,讓我等了一百年!林淵被她掐住脖子,呼吸困難。桃木劍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他看見女孩的眼睛裡充滿了怨恨,紅布鞋上沾著的不是泥點,而是乾涸的血跡。我冇有...林淵艱難地說,我不記得...你當然不記得!女孩冷笑,每一世的渡船都要喝孟婆湯,都要忘記前塵往事!可我記得!我記得你說過的每一句話!就在這時,筆記本突然發出金光,頁麵自動翻開,出現一行血字:幽冥渡船,以魂為錨,以愛為帆,方可渡儘天下魂靈。林淵恍然大悟。原來紅鞋女孩是他前世的愛人,為了幫他成為渡魂人,自願化作船錨,留在他身邊。而他的每一世轉世,都會忘記她,讓她獨自承受等待的痛苦。對不起。林淵伸出手,輕輕撫摸女孩的臉頰,這一世,我不會再忘記你了。女孩的身體漸漸變得透明,眼淚從眼角滑落,滴在紅布鞋上,暈開一朵紅色的花。我叫胭脂。她輕聲說,記住我的名字,林淵。胭脂的身影化作點點熒光,融入林淵的身體。他感覺胸口一陣灼熱,低頭看見心臟的位置多了個紅色的印記,像一朵盛開的彼岸花。
第五章陰陽界
胭脂消失後,林淵的陰陽眼完全覺醒了。他能看見鬼魂的前世今生,能聽懂它們的執念,甚至能觸摸到它們的情緒。玄通道長說,他現在已經是真正的渡魂人,可以前往陰陽界了。陰陽界是連接人間和地府的通道,道長遞給他一個羅盤,那裡有無數滯留的魂魄,也有強大的惡鬼。你的任務,是把它們全部渡到地府。羅盤指向學校後山的廢棄道觀。林淵按照指示來到道觀,推開殘破的大門,看見裡麵彆有洞天。天空是灰濛濛的,地麵是黑色的泥土,遠處有座奈何橋,橋上擠滿了鬼魂,正排著隊走向對岸。歡迎來到陰陽界,新晉渡魂人。一個穿黑袍的男人站在橋邊,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冊子,我是判官鐘馗,負責登記魂魄。林淵看著鐘馗,他的臉像鍋底一樣黑,眼睛裡燃燒著火焰,卻並不嚇人。這些鬼魂為什麼不過橋?他指著橋上擁擠的鬼魂。因為執念太深。鐘馗歎了口氣,翻開冊子,那個穿西裝的,是個企業家,捨不得億萬家產;那個抱著孩子的女人,是個母親,放不下夭折的孩子;還有那個學生模樣的,是為情自殺,想見戀人最後一麵...林淵想起蘇婉和沈慕白,想起胭脂,想起那些被執念困住的魂魄。他打開筆記本,發現裡麵的空白頁麵正在自動書寫,出現一個個名字和故事,都是橋上鬼魂的執念。我該怎麼做?林淵問。解開心結。鐘馗指著奈何橋邊的一塊石頭,那是三生石,能看見前世今生。你要用它幫鬼魂看清執唸的根源,讓他們心甘情願地過橋。林淵走到三生石前,石頭冰涼,表麵光滑,像一麵鏡子。他把手放在上麵,石頭泛起白光,浮現出一個畫麵:穿西裝的企業家正在醫院裡,他的兒子跪在病床前,手裡拿著他的遺囑,淚流滿麵。他不是捨不得家產,林淵恍然大悟,他是怕兒子不會管理公司,怕公司倒閉。他走到企業家鬼魂麵前,把三生石上的畫麵指給他看:你兒子已經長大了,他能管理好公司。你看,他在哭,不是因為錢,是因為捨不得你。企業家的鬼魂看著畫麵,身體漸漸變得透明。小宇...他喃喃自語,爸爸對不起你...林淵打開筆記本,企業家的名字後麵出現二字。他抬頭望去,看見企業家的魂魄正微笑著走上奈何橋,身影漸漸消失在對岸的迷霧中。就這樣,林淵在陰陽界待了三天三夜。他幫抱著孩子的母親看見孩子轉世後的笑臉,幫為情自殺的學生看見戀人已經開始了新生活,幫無數鬼魂解開了執念。筆記本上的名字越來越多,他胸口的彼岸花印記也越來越亮。當最後一個鬼魂走過奈何橋時,鐘馗拍了拍他的肩膀:恭喜你,新晉渡魂人。你已經通過了考驗。林淵低頭看著筆記本,封麵上的二字變得金光閃閃。他忽然感覺身體變輕,像要飄起來一樣。你的使命纔剛剛開始。鐘馗說,人間還有很多滯留的魂魄,需要你去引導。記住,渡魂先渡心,解鈴還須繫鈴人。林淵點點頭,轉身走向人間的方向。他知道,從此以後,他不再是普通的大學生林淵,而是幽冥渡船,是連接陰陽兩界的渡魂人。而胭脂,他胸口的彼岸花印記,會永遠陪著他,成為他在陰陽兩界航行的船錨。
第六章輪迴
五年後,林淵已經成為一名經驗豐富的渡魂人。他繼承了玄通道長的店鋪,但冇有掛招牌,依然用那塊褪色的木匾。道長在一年前羽化了,臨走前把一本《渡魂心經》交給他,說這是渡魂人的傳承。這天,店裡來了個特殊的客人——一個穿校服的女孩,紮著馬尾辮,眼睛很大,像有星星。請問,你這裡能幫人找東西嗎?女孩怯生生地問。林淵看著她,感覺很熟悉,卻想不起在哪裡見過。找什麼?找我的狗。女孩低下頭,聲音哽咽,它叫小黑,昨天在馬路上被車撞死了...我想再見它一麵。林淵的心猛地一顫。他想起胭脂,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