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榆》
第一章槐香鎮的千年樹靈
槐香鎮的名字,一半取自鎮口那棵需要三人合抱的老榆樹。樹齡無人知曉。鎮誌記載,明代永樂年間它便已是“虯枝蔽日,蔭覆半裡”,而今樹皮皸裂如龜甲,樹洞裡能蜷進半大孩子,卻年年開春仍抽出嫩綠新芽。鎮民們敬它如神,樹下常年擺著香爐,初一十五香火不斷——倒不全是敬畏,更多是怕。王瘸子的孫子小寶去年爬樹掏鳥窩,下來就發了三天高燒,說看見樹洞裡有白鬍子老頭衝他吹冷氣。張寡婦家的雞進了樹蔭就打蔫,三天後準死,雞毛還會莫名其妙粘在樹乾上。最邪門的是光緒年間那場瘟疫,鎮外十裡屍橫遍野,唯獨槐香鎮安然無恙,老槐樹下的井水竟帶著淡淡的槐花香。“吱呀——”李木匠推開鋪子門時,正看見趙大膽往樹洞裡塞了個紅布包。這人是鎮上有名的愣頭青,前陣子輸光了家底,據說要請“樹仙”幫忙翻本。李木匠眯起眼,晨光透過榆樹葉的縫隙,在紅布包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像無數隻窺視的眼睛。“趙小子,你往樹裡塞啥?”他忍不住開口。趙大膽一個激靈,回頭見是李木匠,嘿嘿笑了兩聲:“木匠叔,這是給樹仙的‘孝敬’,求它老人家指點指點財路。”紅布包裡露出半截黃紙,畫著歪歪扭扭的符號,李木匠認得,那是城西亂葬崗附近“鬼畫符”老張的手筆。“糊塗!”李木匠跺腳,“這樹邪性得很,你也敢招惹?”話音未落,老榆樹突然無風自動,枝椏“哢嚓”作響,幾片枯葉打著旋落在趙大膽腳邊。他臉色一白,卻梗著脖子道:“怕啥?我爺說了,這樹是咱鎮的守護神!”說著拍了拍樹乾,“樹仙爺,您老人家可得顯靈啊!”李木匠看著他的背影,眉頭皺成了疙瘩。他十六歲跟著師父學木匠,師父臨終前攥著他的手說:“槐香鎮的根在那棵老榆樹下,可那樹下埋的不是土,是‘東西’。記著,月圓之夜,千萬彆靠近那棵樹。”那時他當是師父老糊塗了,直到三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初春的早晨,他起早給兒子做棺材——五歲的娃得了急病,夜裡冇挺過去。路過老榆樹時,聽見樹洞裡傳來“咚咚”的響聲,像有人在裡麵敲釘子。他鬼使神差地湊近,藉著晨光往裡一看,隻見黑漆漆的樹洞裡,竟擺著一口巴掌大的小棺材,木紋、鉚釘,樣樣精緻,跟他給兒子準備的那口一模一樣。棺材前還點著兩根白蠟燭,燭火青幽幽的,映得洞壁上一個模糊的影子晃來晃去,像個佝僂的老人,正用枯枝般的手指,一下下撫摸著小棺材。李木匠當時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回了家,當天就病倒了。等他再去看時,樹洞裡空空如也,隻有一層薄薄的鋸末,聞著有股陳腐的木頭味兒。“木匠叔,發啥呆呢?”趙大膽的聲音拉回他的思緒。李木匠回過神,發現趙大膽已經走了,樹下的紅布包卻不見了,樹洞裡黑黢黢的,像一張咧開的嘴。他打了個寒顫,轉身回了鋪子,背後的老榆樹,枝椏又輕輕晃動起來,這次的影子落在地上,竟像一隻張開的巨手,緩緩捂住了他的後頸。
第二章紅布包與血手印
趙大膽是第二天晌午被髮現的。他直挺挺地跪在老榆樹下,臉衝著樹洞,眼睛瞪得溜圓,嘴角還掛著笑,像是看見了什麼天大的好事。可他的脖子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歪著,後頸上有五個青黑色的指印,深深陷進肉裡,像是被人生生掐斷了頸椎。更瘮人的是他的手——右手死死攥著那個紅布包,布包已經被血浸透,紅得發黑。幾個膽大的漢子掰開他的手指,裡麵掉出的不是金銀財寶,而是一捧濕漉漉的泥土,混著幾根灰白的頭髮,還有半片腐爛的指甲。“是樹仙爺顯靈了……”不知誰嘀咕了一句,人群“轟”地炸開,膽小的已經開始往家跑。李木匠擠在人群後麵,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他看見趙大膽的眼睛裡,映著樹洞裡晃動的陰影,那陰影比三年前他看見的更清晰了些,隱約能看出是個穿著對襟褂子的老頭,正咧著嘴笑,露出兩顆黃澄澄的牙。“都散開!”村長老菸袋磕了磕鞋底,沉著臉走到樹下,“王二麻子,去報官。其他人該乾啥乾啥,彆在這兒瞎傳!”可恐慌像野草一樣瘋長。當天下午,張寡婦家的雞又死了三隻,雞毛照舊粘在樹乾上,這次還沾著幾點血。有人說看見樹影在夜裡移動,像個巨大的人影在鎮子裡晃盪。李木匠關了鋪子,把自己灌了半斤燒酒,可腦子反而更清醒了。他想起師父的話,想起三年前的小棺材,想起趙大膽後頸的指印——那指印的形狀很奇怪,拇指特彆短,小指卻比無名指還長,根本不像人的手。“咚咚咚。”敲門聲響起時,天已經黑透了。李木匠抄起斧頭走到門邊,透過門縫一看,心猛地沉了下去。門外站著個穿灰布長衫的年輕人,二十出頭,眉眼清俊,揹著箇舊木箱,手裡提著一盞走馬燈,燈光是詭異的青綠色。最奇怪的是他的眼睛,瞳孔竟是淺淺的琥珀色,在夜裡亮得嚇人。“請問,是李木匠嗎?”年輕人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樹葉,“我叫沈清玄,從北平來,聽說這裡有棵‘會說話’的老榆樹。”李木匠握緊了斧頭:“你是誰?來槐香鎮乾什麼?”沈清玄微微一笑,走馬燈的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我是個‘走陰人’,專門處理這些‘不乾淨’的東西。有人托我來看看,這棵樹到底是‘仙’,還是‘邪’。”他抬手一指老榆樹的方向,李木匠順著他的手指望去,隻見夜色中的老榆樹像個沉默的巨人,枝椏在月光下張牙舞爪,樹影裡似乎真的藏著無數雙眼睛,正幽幽地盯著他們。
第三章走陰人與樹中棺
沈清玄的木箱裡裝著些奇怪的東西:桃木劍、黃符紙、墨鬥線,還有一個巴掌大的羅盤,指針正瘋狂地轉動,指向老榆樹的方向。“這樹底下有‘東西’,而且年頭不短了。”沈清玄蹲在老榆樹下,手指撫過樹乾上的裂痕,羅盤的指針突然“哢”地定住,指向樹洞裡最深的地方。李木匠站在三丈開外,後背全是冷汗:“沈先生,這樹……到底是啥?”“不好說。”沈清玄從木箱裡取出一張黃符,用硃砂筆在上麵畫了道符,“可能是樹靈,也可能是‘寄靈’——有東西借了這棵樹的陽氣,在底下待了幾百年。”他把符紙捲成卷,點燃後塞進樹洞裡,“借你的陽氣用用,彆見怪。”符紙燒得很快,卻冇有灰燼飄出來,反而有一股焦臭味從樹洞裡湧出,像是燒著了頭髮。緊接著,樹洞裡傳來“咕嚕咕嚕”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吐泡泡。“退後!”沈清玄猛地起身,拉著李木匠後退幾步。隻見老榆樹劇烈地搖晃起來,樹乾上的裂痕越來越大,樹洞裡伸出無數根黑色的根鬚,像毒蛇一樣在空中扭動。根鬚的儘頭,竟纏著一具早已乾癟的屍體!屍體穿著破爛的清代官服,腦袋歪在一邊,眼眶裡空空如也,隻剩下兩個黑洞。最嚇人的是它的手——五指細長,指甲又黑又尖,小指果然比無名指還長,跟趙大膽後頸的指印一模一樣!“這是……”李木匠失聲叫道。“光緒年間的縣令,”沈清玄盯著屍體,臉色凝重,“縣誌裡說他‘暴斃任上’,原來不是暴斃,是被‘請’到這兒來了。”他從木箱裡抽出桃木劍,“這老東西借了樹靈的力量,把死人當‘仆人’使喚。趙大膽塞的紅布包,其實是‘投名狀’,他想借陰財,結果把自己的命搭進去了。”話音剛落,屍體突然動了!它猛地從樹洞裡撲出來,腐爛的官服下露出森白的肋骨,根鬚像鞭子一樣抽向沈清玄。“來得好!”沈清玄不退反進,桃木劍帶著風聲劈向根鬚,“李木匠,拿你的墨鬥來!”李木匠這纔回過神,慌忙跑回鋪子取來墨鬥。沈清玄接過,手指翻飛,墨線如銀蛇般纏住屍體的四肢,“砰”的一聲將它釘在地上。桃木劍抵住屍體的眉心,沈清玄低喝一聲:“敕令!破煞!”“滋啦——”桃木劍刺入眉心的瞬間,屍體冒起黑煙,發出淒厲的慘叫,聲音卻不是男人的,而是像無數個小孩在哭嚎。樹洞裡的陰影劇烈晃動,老榆樹的枝椏瘋狂抽打地麵,樹皮裂開道道縫隙,露出裡麵暗紅色的“肉”,像是在流血。“想跑?”沈清玄冷笑一聲,從懷裡掏出一張黃色的符紙,上麵用硃砂畫著一個複雜的“鎮”字,“李木匠,幫我個忙,把這張符貼進樹洞裡最深的地方。”李木匠看著黑漆漆的樹洞,裡麵彷彿有無數隻眼睛在盯著他。他想起兒子的小棺材,想起趙大膽的死狀,牙齒咯咯作響。可沈清玄正被根鬚纏住,桃木劍搖搖欲墜,他一咬牙,抓起符紙衝向樹洞。樹洞深處比外麵看起來寬敞得多,像個天然的石室。李木匠藉著沈清玄的走馬燈光往裡看,隻見石室中央,竟擺著一口巨大的石棺,棺蓋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石縫裡滲出黑色的粘液,散發著腥甜的氣味。而石棺旁邊,站著一個白鬍子老頭,穿著對襟褂子,正笑眯眯地看著他,手裡還捧著一口巴掌大的小棺材——跟三年前他看見的一模一樣!“你終於來了。”老頭開口,聲音像兩塊石頭在摩擦,“我等了你三百年了。”李木匠渾身的血瞬間凍住了。他認出了這個老頭——是他師父!二十年前已經下葬的師父,此刻正站在樹洞裡,臉上的皺紋像樹皮一樣開裂,眼睛裡卻閃爍著幽幽的綠光。
第四章棺中秘辛
“師……師父?”李木匠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手裡的符紙“啪嗒”掉在地上。白鬍子老頭咧嘴一笑,露出和樹洞裡陰影一樣的黃牙:“傻小子,不認得師父了?”他彎腰撿起符紙,用手指輕輕一撚,符紙竟化作灰燼,“沈清玄那小子的符,鎮不住我。”石棺突然發出“哢嚓”一聲,棺蓋緩緩打開一條縫,裡麵透出濃稠的黑霧,隱約能看見黑霧中蜷縮著一個小小的身影,穿著紅色的肚兜,像極了三年前夭折的兒子。“寶兒!”李木匠目眥欲裂,瘋了一樣撲過去,“你把我兒子怎麼樣了?”“彆碰!”老頭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力氣大得像鐵鉗,“這不是你兒子,這是‘槐香’的根。”他指向石棺,“三百年前,這棵樹下埋了個‘活死人’,是明朝的一個妃子,皇帝怕她屍變,用四十九根鎮魂釘把她釘在了這裡。可她的怨氣太重,把樹的根鬚都染黑了,慢慢就成了‘邪靈’。”李木匠腦子一片混亂:“那……那我師父呢?你到底是誰?”“我就是你師父啊。”老頭歎了口氣,臉上的皺紋更深了,“當年我發現了這個秘密,想毀掉石棺,卻被邪靈纏上了。它答應我,隻要我幫它‘養’著這棵樹,就能讓你兒子‘活’過來——就是石棺裡那個‘孩子’,它用你兒子的魂魄做了個‘替身’。”“你撒謊!”李木匠嘶吼著掙紮,“我師父根本不是這樣的人!”“是不是撒謊,你看看這個就知道了。”老頭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木盒,打開後裡麵是半塊玉佩,上麵刻著“李”字——那是李木匠的傳家寶,師父臨終前說弄丟了,原來一直在他手裡!就在這時,樹洞裡突然傳來沈清玄的喊聲:“李木匠!彆信他!那是邪靈的幻術!”李木匠回頭,隻見沈清玄渾身是血,桃木劍斷了半截,正被無數根鬚纏住,艱難地往石棺這邊爬。那個清代縣令的屍體已經倒在地上,化作一灘黑水,可老榆樹的枝椏還在不斷往樹洞裡鑽,像要把這裡徹底封死。“冇時間了!”老頭猛地將李木匠推向石棺,“打開棺蓋,讓‘槐香’認主,你兒子就能永遠‘活’著!”石棺裡的“孩子”突然動了,伸出小手拍打著棺壁,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像在叫“爹”。李木匠的心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眼淚瞬間模糊了視線——那聲音,和他兒子生前一模一樣!“快啊!”老頭催促著,臉上的笑容變得猙獰,“隻要你滴一滴血在棺蓋上,它就是你的了!”李木匠顫抖著伸出手,指尖距離棺蓋隻有寸許。黑霧中,“孩子”的臉越來越清晰,大眼睛,塌鼻子,和他兒子小時候一模一樣。“爹……抱……”那聲音像魔咒一樣鑽進他的耳朵。他閉上眼睛,就要把手指按下去——“住手!”沈清玄突然撲過來,用身體撞開李木匠,“那不是你兒子!那是邪靈用無數小孩的魂魄捏成的怪物!你師父早就被它吃了,現在這個,是邪靈變的!”白鬍子老頭臉色一變,突然露出尖利的獠牙,身上的對襟褂子裂開,露出樹皮一樣的皮膚:“找死!”他揮手拍出一道黑氣,沈清玄慘叫一聲,被擊飛撞在石壁上,口吐鮮血。“現在冇人能攔著我們了。”邪靈一步步走向李木匠,石棺裡的“孩子”哭得更凶了,“你想要兒子活過來,對不對?隻要一滴血……”李木匠看著“孩子”的臉,又看看倒在地上的沈清玄,想起師父臨終前的眼神——那眼神裡明明是愧疚,不是貪婪。他猛地咬破舌尖,劇痛讓他瞬間清醒:“我兒子已經死了,他不會變成怪物!”他抓起掉在地上的桃木劍斷茬,用儘全身力氣刺向邪靈的胸口!“噗嗤!”桃木劍刺入的地方,冒出濃烈的黑煙,邪靈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身體像融化的蠟一樣癱軟下去,露出裡麵一團漆黑的霧氣。石棺裡的“孩子”也隨之化為黑煙,消散在空氣中。“不——我的‘槐香’!”黑霧嘶吼著,猛地衝向李木匠,卻被突然亮起的金光彈開。李木匠低頭,發現胸口的衣襟裡,那半塊玉佩正散發著柔和的光芒。玉佩上的“李”字變得鮮紅,像活過來一樣。“原來……師父把鎮魂玉給了我……”他喃喃道。黑霧在金光中痛苦地扭曲,老榆樹劇烈搖晃,樹洞裡的石壁開始崩塌。沈清玄掙紮著爬起來,抓住李木匠的手:“快走!樹要塌了!”兩人跌跌撞撞跑出樹洞時,老榆樹發出一聲巨響,樹乾從中間裂開,石棺轟然墜落,被埋在坍塌的泥土裡。黑霧尖叫著被吸入地下,再也冇有出來。晨光熹微時,槐香鎮的老榆樹隻剩下半截焦黑的樹樁,樹洞裡空空如也,隻有幾片枯葉在風中打轉。李木匠站在樹樁前,手裡攥著那半塊玉佩,玉佩已經恢複了原本的顏色。沈清玄收拾好木箱,拍了拍他的肩膀:“邪靈被封印了,但冇徹底消失。這樹樁底下,還埋著東西。”“我知道。”李木匠望著樹樁,“我師父……還有那些被它害死的人,都在底下。”沈清玄點點頭:“我要去南方了,那裡還有更厲害的‘東西’。你呢?”“我守著這裡。”李木匠笑了笑,眼角有淚滑落,“我師父說,槐香鎮的根在這裡。隻要我還在,就不能讓它再害人。”沈清玄走的那天,槐香鎮下起了小雨。李木匠在樹樁旁搭了個棚子,擺上香爐,裡麵插著三支清香。煙霧繚繞中,他彷彿又聽見了師父的聲音:“傻小子,記著,月圓之夜,千萬彆靠近那棵樹……”他低頭看著玉佩,玉佩上的“李”字在雨中閃閃發亮。而樹樁的裂縫裡,不知何時長出了一株嫩綠的新芽,芽尖上,掛著一滴晶瑩的水珠,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像一滴凝固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