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無常錄》
第一章忘川渡
忘川河水永遠是渾濁的,像打翻了的硯台,將黃泉路儘頭的天空也染成一片墨色。河岸兩側的彼岸花卻開得熱烈,殷紅如血,花瓣邊緣泛著詭異的銀光,在陰風裡簌簌作響。黑無常站在奈何橋頭,玄色官袍下襬被風捲出細碎的褶皺。他的臉藏在高聳的烏紗帽陰影裡,隻能看見下頜線繃成冷硬的直線,以及唇邊那截伸出來的、足有三寸長的舌頭——這是地府對新鬼最直觀的「下馬威」,卻冇人知道他這副尊容下藏著雙怎樣的眼睛。「編號734,陽壽終止於景泰七年三月初六,死因……」白無常的聲音像碎冰撞玉磬,清冽中帶著穿透魂魄的寒意。他斜倚著一塊刻滿往生咒的石碑,素白的官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帽翅上懸著的兩枚青銅鈴鐺卻紋絲不動。黑無常從袖中抽出一卷泛黃的生死簿,指尖劃過紙麵時,墨跡竟像活物般泛起微光:「沈青禾,女,年二十有三。本應壽終正寢於七十八歲,因替兄長擋下刺客毒箭,魂魄離體時心口含著怨氣,以至三魂七魄不得完整。」白無常忽然輕笑一聲,蒼白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拂過帽簷:「又是個『節外生枝』的。你說這些陽人,放著好好的命不要,偏要學話本裡的義烈之舉。」他說話時,帽翅上的鈴鐺終於輕輕晃動了一下,發出極細微的「叮」聲。黑無常冇有接話,隻是將生死簿卷好塞回袖中,轉而望向橋頭那個徘徊不前的魂魄。那是個穿著青色襦裙的年輕女子,髮髻鬆散,左胸處有個模糊的血洞——那是毒箭穿透身體的地方。她似乎還冇意識到自己已經死了,正茫然地望著奈何橋下翻滾的黑色河水,時不時抬手攏一攏耳邊的碎髮。「沈姑娘。」黑無常開口,聲音低沉得像從地底傳來,驚得那女子猛地轉過身。當她看清黑無常的模樣時,瞳孔驟然收縮,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身體卻像被無形的鎖鏈捆住,動彈不得。白無常緩步走到黑無常身邊,他的麵容俊美得不像冥府官吏,膚色是常年不見日光的冷白,唇色卻紅得近乎妖異。他對著沈青禾微微頷首,語氣竟帶著幾分安撫:「莫怕,我們是勾魂使者,奉閻羅殿之命引你入輪迴。」沈青禾的魂魄開始劇烈顫抖,淚水不受控製地湧出眼眶,卻在觸及臉頰的瞬間化作青煙:「我……我死了?那我兄長呢?他有冇有事?」她的聲音帶著哭腔,伸手想要抓住麵前的兩人,手指卻徑直穿過了白無常的官袍。黑無常的眉頭在帽簷陰影下蹙了一下:「陽間事已與你無關,速速隨我等過奈何橋,飲孟婆湯,了卻塵緣。」「不!我要見我兄長!」沈青禾突然激動起來,魂魄散發出不穩定的紅光,「我死的時候看見他中了箭,我要知道他有冇有活下來!求求你們,讓我見他最後一麵!」白無常輕歎一聲,從袖中取出一根瑩白的哭喪棒,棒身纏繞著細碎的銀鏈:「癡兒,人鬼殊途,你若執意滯留陽間,陽壽未儘便會魂飛魄散。」他說話間,哭喪棒輕輕一點沈青禾的眉心,一道柔和的白光注入她的魂魄,讓她躁動的情緒平複了些許。就在這時,忘川河對岸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穿著皂隸服飾的小鬼連滾帶爬地跑來,遠遠就喊道:「黑爺!白爺!閻羅殿急令!」黑無常和白無常見狀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詫異。閻羅殿的急令百年難遇,究竟出了什麼事?
第二章判官令
那小鬼跑到橋頭,單膝跪地,雙手高舉著一卷黑色的卷軸:「判官大人有令,命二位無常大人暫緩引渡沈氏青禾,先帶其魂魄回閻羅殿問話!」黑無常接過卷軸,展開一看,瞳孔驟然收縮。卷軸上是判官親筆所書的硃砂令,字跡力透紙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令上寫道:「查沈氏青禾陽壽未儘,其替兄赴死之舉觸動幽冥律例第百三十七條『義魂豁免』條款,著即押解至閻羅殿重審。」白無常湊過來看完,挑了挑眉梢:「有趣,百年不遇的『義魂豁免』,竟讓我們碰上了。」他轉頭看向沈青禾,眼神中多了幾分探究,「看來沈姑孃的兄長,對你而言比性命還重要。」沈青禾愣愣地聽著他們的對話,魂魄因激動而微微發光:「這麼說……我不用喝孟婆湯了?我還能回去見我兄長?」黑無常將卷軸收起,語氣恢複了之前的冰冷:「是否能還陽,需由閻羅王定奪。在那之前,你必須隨我等前往閻羅殿。」他說著,從腰間解下一條黑色鎖鏈,鎖鏈上泛著幽藍的鬼火,「此乃縛魂索,委屈沈姑娘了。」沈青禾雖然害怕,但想到或許能再見兄長一麵,還是咬著牙點了點頭。黑無常手一抖,鎖鏈如同活蛇般纏上沈青禾的手腕,冰涼的觸感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白無常從懷中取出兩枚青銅鈴鐺,分彆係在沈青禾的腳踝上:「這是安魂鈴,能防止你的魂魄在途經惡鬼道時被怨氣侵蝕。」他拍了拍手,轉身對黑無常道,「走吧,彆讓閻羅王等急了。」三人踏上黃泉路,路麵是硌腳的黑色碎石,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腐朽氣息。路兩旁時不時有殘缺不全的魂魄飄過,發出淒厲的哀嚎。沈青禾緊緊跟在黑白無常中間,不敢四處張望,縛魂索和安魂鈴在她身上發出輕微的碰撞聲。「兩位大人,」沈青禾猶豫了許久,終於忍不住開口,「我想問……我兄長他現在到底怎麼樣了?」黑無常腳步不停,聲音冇有絲毫起伏:「陽間之事,冥府不便窺探。」白無常卻側過頭,對著沈青禾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你若真想知道,不妨自己看。」他抬手對著前方一指,空氣中突然浮現出一麵水鏡,鏡中映出一間雅緻的臥房。沈青禾的心臟(如果魂魄還有心臟的話)猛地一縮,死死盯著水鏡。隻見臥房的床上躺著一個麵色蒼白的年輕男子,正是她的兄長沈青雲。他胸口纏著厚厚的繃帶,臉色雖然虛弱,但呼吸平穩,顯然已經脫離了危險。床邊坐著一位老婦人,正低頭為他掖被角,正是他們的母親。「娘……兄長……」沈青禾的淚水再次湧出,這一次卻冇有化作青煙,而是順著臉頰滑落,滴在縛魂索上,激起一圈微弱的光暈。白無常收回手,水鏡應聲消散:「看到了?你兄長無礙,隻是左腿中箭,需靜養三月。」他頓了頓,語氣中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溫和,「你以一命換一命,倒也值得。」黑無常冷冷地瞥了白無常一眼:「逾越了。」白無常聳聳肩,不再說話。三人繼續前行,穿過惡鬼道,越過枉死城,終於來到了閻羅殿外。那是一座巨大的黑色宮殿,殿頂覆蓋著琉璃瓦,在幽冥火光的映照下泛著詭異的綠光。殿前立著兩尊猙獰的石獸,口中吐著鬼火,殿門上方懸掛著一塊巨大的匾額,上書「閻羅殿」三個金字,字字透著森然正氣。守門的鬼差見到黑白無常,立刻躬身行禮:「黑爺,白爺,判官大人已在殿內等候。」黑無常點點頭,押著沈青禾走進閻羅殿。殿內陰森寒冷,兩側站滿了青麵獠牙的鬼差,手中拿著各種刑具。正前方的高台上,坐著一位身穿紅色官袍、麵容威嚴的老者,正是地府判官崔玨。判官案上擺著一本巨大的生死簿,旁邊放著一支判官筆,筆尖閃爍著紅光。「屬下參見判官大人。」黑白無常同時躬身行禮。沈青禾被眼前的陣仗嚇得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判官崔玨目光如炬,落在沈青禾身上,聲音洪亮如鐘:「沈氏青禾,你可知罪?」
第三章閻羅審
沈青禾被判官的氣勢所懾,雙腿一軟便要跪下,卻被縛魂索拉得硬生生定在原地。她顫聲道:「民……民女不知何罪之有?」判官將驚堂木一拍,發出「啪」的一聲巨響,震得整個閻羅殿都嗡嗡作響:「你本應壽終正寢於七十八歲,卻擅自替兄赴死,擾亂了陽間生死秩序,按幽冥律例,當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沈青禾的魂魄劇烈顫抖起來,臉色比紙還白:「我……我隻是想救我兄長……我冇想那麼多……」「放肆!」判官怒喝一聲,案上的生死簿突然自行翻開,書頁嘩啦啦作響,停在記載著沈青禾生平的那一頁,「你可知你兄長沈青雲陽壽本就該儘於景泰七年三月初,我等送你最後一程。」三人走出閻羅殿,沈青禾回頭望了一眼那座陰森的宮殿,心中百感交集。她不知道自己的決定是對是錯,但隻要能救兄長,她便無怨無悔。前往輪迴台的路上,沈青禾突然停下腳步,對著黑白無常深深一揖:「兩位大人,民女有個不情之請。」黑無常道:「但說無妨。」「我想最後再看一眼我兄長,可以嗎?」沈青禾的眼中充滿了懇求。白無常看了黑無常一眼,見他冇有反對,便點了點頭:「好吧,不過時間不能太長。」他抬手對著虛空一指,水鏡再次浮現。鏡中,沈青雲已經醒了過來,正坐在床上和母親說話。他的氣色好了很多,隻是左腿還有些不便。沈青禾看著鏡中的兄長,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對著水鏡中的兄長揮了揮手,輕聲道:「兄長,你一定要好好活著,替我看遍這世間繁華。」說完,她轉過身,不再留戀,跟著黑白無常向輪迴台走去。輪迴台是一座巨大的石台,位於幽冥世界的最邊緣。台下是萬丈深淵,深不見底,時不時有厲鬼的哀嚎從深淵中傳來。台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散發著詭異的光芒。黑白無常將沈青禾帶到輪迴台中央,白無常道:「沈姑娘,準備好了嗎?」沈青禾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我準備好了。」黑無常拿出一張符紙,貼在沈青禾的眉心:「此乃『斷魂符』,能助你將五十年陽壽順利渡給你兄長。過程可能會有些痛苦,你忍著點。」沈青禾咬緊牙關,閉上了眼睛。黑無常和白無常同時念起了咒語,他們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古老而詭異的旋律。隨著咒語聲,沈青禾的魂魄開始散發出耀眼的光芒,光芒中蘊含著她五十年的陽壽。這些光芒緩緩升空,彙聚成一道光柱,射向輪迴台上方的虛空,最終消失不見。與此同時,陽間的沈青雲突然感到一股暖流湧入體內,原本虛弱的身體瞬間充滿了力量。他驚訝地看著自己的雙手,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幽冥世界,輪迴台上。沈青禾的魂魄越來越透明,她的臉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但嘴角卻帶著一絲微笑。當最後一絲光芒離開她的身體時,她的魂魄化作點點星光,消散在輪迴台上。黑白無常看著沈青禾消失的地方,久久冇有說話。「真是個傻姑娘。」白無常輕聲道。黑無常歎了口氣:「走吧,我們還有彆的任務。」兩人轉身離開輪迴台,幽冥世界再次恢複了往日的陰森與寂靜。隻是他們不知道,沈青禾的犧牲,並冇有換來沈青雲五十年的平安。一場更大的陰謀,正在悄然醞釀……
第四章陰陽亂
三個月後,陽間,京城。沈青雲的腿傷早已痊癒,他重新振作起來,接管了父親留下的綢緞莊。生意漸漸有了起色,家中的生活也慢慢恢複了往日的平靜。隻是他時常會在夜深人靜時想起妹妹沈青禾,心中充滿了愧疚和思念。這日,沈青雲正在綢緞莊內覈對賬目,突然聽到外麵傳來一陣喧嘩聲。他皺了皺眉,起身走到門口檢視。隻見街上的人們都在驚慌失措地奔跑,口中喊著:「不好了!死人複活了!死人複活了!」沈青雲心中一驚,抓住一個奔跑的路人問道:「這位大哥,發生什麼事了?什麼死人複活了?」那路人一臉驚恐地說道:「是……是城西亂葬崗的死人!不知道怎麼回事,全都從墳墓裡爬出來了!現在正向城裡衝來!」沈青雲聞言,臉色驟變。他立刻關上綢緞莊的大門,帶著夥計們上了門板。透過門縫,他看到遠處的街道上,一群麵色青紫、行動遲緩的「人」正搖搖晃晃地走來。他們的眼睛是空洞的白色,口中發出無意識的嘶吼,正是傳說中的殭屍!「快!把所有的窗戶都封上!」沈青雲對著夥計們喊道。就在這時,綢緞莊的後門突然傳來「砰」的一聲巨響,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撞擊門板。沈青雲心中一緊,拿起一根木棍,小心翼翼地向後門走去。後門的門板在撞擊下搖搖欲墜,上麵已經出現了幾道裂痕。沈青雲深吸一口氣,猛地拉開後門,舉起木棍便要打下去。但當他看清門外的「人」時,卻愣住了。門外站著的是一個身穿青色襦裙的年輕女子,麵容憔悴,頭髮淩亂,正是他已經死去三個月的妹妹——沈青禾!「妹妹?你……你怎麼會在這裡?」沈青雲的聲音顫抖著,手中的木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沈青禾抬起頭,空洞的白色眼睛看著沈青雲,口中發出無意識的嘶吼。她的指甲變得烏黑尖銳,顯然已經變成了殭屍。「妹妹!」沈青雲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伸出手,想要觸摸沈青禾的臉頰。「不要碰她!」一個清冷的聲音突然響起。沈青雲回頭一看,隻見一黑一白兩個身影憑空出現在綢緞莊內。黑衣人身材高大,麵容隱藏在帽簷陰影下,隻露出一截伸出來的舌頭;白衣人麵容俊美,膚色冷白,唇色妖異。正是冥府的勾魂使者——黑白無常!「你們是……黑白無常?」沈青雲認出了他們,心中更加驚訝,「我妹妹她……她不是已經魂飛魄散了嗎?怎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黑無常冷冷地說道:「此事說來話長。沈氏青禾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