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玄》
第一章靈墨初醒
漆黑如墨的觸手悄然滑過斑駁的珊瑚礁,帶起一串細碎的氣泡。墨玄停在一株半枯的海柳前,八腕中最纖細的那條輕輕拂過海柳表麵——那裡嵌著半片殘破的龜甲,上麵刻著些模糊的紋路。三百年了,自從它在這片深海沉船遺址旁誕生,這片龜甲就一直是它的“玩伴”。今日不同。當觸手第三次撫過龜甲時,那些扭曲的線條忽然亮起幽藍微光。墨玄的瞳孔驟然收縮成豎縫,腕足上的吸盤不受控製地翕動著。它能感覺到一股清涼的氣息順著腕足湧入體腔,像極了每年月圓之夜從海麵垂落的月光,卻又更加凝實。“咚……咚……”奇異的搏動聲從龜甲深處傳來,與它體內的墨囊共鳴。墨玄猛地將八腕撐在沙地上,足有磨盤大的軀體高高弓起。它看見自己腕足內側的吸盤邊緣,正滲出細密的銀藍色光點,如同夜空抖落的星子。“何方道友在此渡劫?”蒼老的聲音突然在海水中炸開,震得墨玄眼前發黑。一隻背甲佈滿青苔的老海龜慢悠悠從石縫裡鑽出來,綠豆大的眼睛警惕地掃視四周,“老夫在此潛修九百年,從未見過如此精純的水靈之氣……”話音未落,龜甲突然迸發出刺目強光。墨玄隻覺一股巨力將它掀翻,無數古老的符文從龜甲中湧出,在海水中凝結成金色鎖鏈,如遊蛇般纏上它的腕足。老海龜嚇得縮成一團:“不好!是上古禁製!”墨玄在劇痛中發出無聲的嘶鳴。那些符文竟穿透它的皮膚,徑直鑽入墨囊。它感覺到自己儲存了三百年的墨汁正在沸騰,原本漆黑的汁液泛起詭異的七彩流光。當最後一道符文冇入體內時,龜甲“哢嚓”一聲碎裂成齏粉,而墨玄的眉心處,緩緩浮現出一個指甲蓋大小的藍色印記。
第二章墨染山河
三個月後,青峰山腳下的溪流旁。墨玄蹲在鵝卵石上,看著水中自己的倒影發呆。自從龜甲碎裂那日起,它就發現自己能在水陸之間自由切換形態。此刻的它化作十五六歲少年模樣,烏髮如瀑,膚色是常年不見天日的冷白,唯有那雙眼睛依舊保留著章魚的豎瞳,在陽光下泛著幽藍光澤。“小郎君,又來溪邊畫畫呀?”浣衣的王婆笑著打招呼。這三個月來,鎮上的人都習慣了這個沉默寡言的少年。他總帶著塊黑色石板坐在溪邊,一畫就是一整天。墨玄點點頭,指尖在石板上輕輕一點。一滴泛著金屬光澤的墨珠從指尖滾落,在石板上暈開,竟自行勾勒出遠山的輪廓。這是它新發現的本事——用體內靈氣化墨,所畫之物能短暫顯形。忽然,上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幾個穿著玄色道袍的年輕人跌跌撞撞跑下來,為首的道士捂著流血的胳膊:“快!快稟報掌門!黑風洞的妖物衝破封印了!”墨玄的豎瞳微微收縮。他能感覺到一股陰寒之氣正從上遊蔓延下來,帶著濃烈的血腥味。當他的目光掃過道士腰間的玉佩時,腦中突然閃過一段陌生的記憶——那是龜甲符文傳遞的資訊:“青雲宗,鎮守黑風洞千年,欠吾族三滴心頭血……”“讓開!”一聲厲喝打斷了他的思緒。隻見一隻體型如牛的黑熊精從樹林裡衝出,獠牙上掛著碎肉,熊掌拍向最近的浣衣婦。墨玄下意識抬手,指尖的墨珠在空中炸開,化作八條漆黑的鎖鏈,精準纏住黑熊精的四肢。“妖術?!”黑熊精怒吼著掙紮,鎖鏈卻越收越緊。墨玄驚訝地發現,自己竟能清晰“看”到黑熊精體內流動的妖氣,就像看見海水中遊動的魚群。他念頭一動,鎖鏈突然收緊,“哢嚓”幾聲脆響,黑熊精的骨骼寸寸斷裂。“多謝……多謝仙師救命之恩!”倖存的道士跪地磕頭,卻發現少年已經消失在溪邊。水麵上隻留下一塊黑色石板,石板上畫著隻栩栩如生的章魚,章魚的眉心處,一點幽藍印記熠熠生輝。
第三章道骨佛心
青雲宗大殿內,墨玄被三十六個桃木劍指著咽喉。“說!你是何方妖怪,為何要幫我派斬殺黑熊精?”掌門玄陽真人鬚髮皆張。眼前這少年明明修為深不可測,卻在氣息探查下如同凡人,唯有那雙非人的豎瞳暴露了身份。墨玄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他還不太習慣用人類的器官說話:“你們……欠我東西。”他抬手按在眉心,藍色印記亮起,一段段龜甲符文浮現在空中,“三百年前,青雲宗用吾族精血加固封印,如今……該還了。”玄陽真人臉色劇變:“玄水禁咒!你是玄冰章魚一族的後裔?”他揮退弟子,親自上前稽首,“當年之事乃先祖所為,貧道願以千年雪蓮相償,隻求道友勿要為難我青雲宗。”墨玄搖頭,指尖化墨在空中畫了個圈。圓圈裡浮現出黑風洞的景象:無數冤魂被鎖鏈捆在岩壁上,正發出淒厲的哀嚎。“不是雪蓮,”他聲音清冷,“是這個。”就在此時,殿外傳來鐘聲。一個小道士慌張跑進來:“掌門!山下寺廟的慧能大師圓寂了!”墨玄心中一動,化作一道黑影衝出大殿。他趕到寺廟時,正看見慧能大師的遺體端坐蓮台,心口處放著一枚晶瑩剔透的舍利子。“阿彌陀佛。”舍利子突然發出金光,化作慧能大師的虛影,“施主體內有大慈悲,亦有大殺戮。若要修成正果,需渡過三劫:情劫、殺劫、心劫。”虛影伸手點向墨玄眉心,“老衲贈你佛骨舍利,助你渡過情劫。”舍利子化作一道流光冇入墨玄體內。他突然感覺腦中多了些什麼——那是慧能大師一生的記憶,其中竟有關於玄冰章魚一族的記載:“上古時期,章魚一族本有機會位列仙班,卻因墨囊蘊含天地法則,遭天帝忌憚,被貶入深海……”
第四章墨海生花
三年後,南疆十萬大山。墨玄站在懸崖邊,看著下方翻騰的雲海。這三年來,他遊曆四方,用慧能大師的記憶和龜甲符文相結合,終於摸索出修煉的法門——以天地為硯,以萬物為筆,以自身墨囊為源,描繪山河日月,逆轉乾坤法則。“墨玄道友,彆來無恙?”清脆的女聲從身後傳來。一襲紅衣的少女倚在鬆樹下,手中把玩著繡花針,正是三年前被他救下的浣衣婦之女,如今已是名動江湖的繡娘蘇綰綰。墨玄轉身,眸中的豎瞳柔和了許多:“蘇姑娘。”三年前他救下山民後,蘇綰綰便一直跟著他,說是要報恩。墨玄本想拒絕,卻在她身上感受到了久違的溫暖——那是他在深海從未體會過的情感。蘇綰綰蹦到他麵前,獻寶似的舉起繡繃:“你看!我把你畫的山河圖繡成屏風了!”繃子上,墨玄曾在溪邊畫的遠山流水栩栩如生,連山間繚繞的雲霧都帶著靈氣。墨玄的指尖輕輕拂過繡線,突然臉色大變:“這繡線……”他能感覺到繡線中蘊含著微弱的生命氣息,“你用了自身精血?”蘇綰綰低下頭,小聲說:“這樣才能讓繡品有靈氣嘛……”話音未落,天際突然烏雲密佈。一道紫雷撕裂雲層,徑直劈向蘇綰綰:“人妖相戀,天理不容!”墨玄將蘇綰綰護在身後,體內墨囊瘋狂運轉。他抬手在空中畫出巨大的墨色盾牌,紫雷劈在盾牌上,竟激起漫天墨雨。“快走!”墨玄吼道,腕足不受控製地從體內伸出,將蘇綰綰卷向遠方。他看著她的背影,想起慧能大師的話:“情劫已至,渡則生,迷則死……”
第五章血染青鋒
黑風洞深處,墨玄跪在封印陣前,八腕被鎖鏈洞穿,鮮血染紅了身下的岩石。蘇綰綰的身體就躺在不遠處,心口插著一柄青雲宗的桃木劍。三天前,當他帶著她逃亡時,玄陽真人突然出現,說蘇綰綰是解開黑風洞封印的“鑰匙”,要用她的精血獻祭。“為什麼……”墨玄的聲音嘶啞。他看著蘇綰綰逐漸冰冷的臉,腕足上的吸盤因為劇痛而不斷抽搐。體內的舍利子散發出微弱的光芒,試圖安撫他躁動的靈氣,卻被一股更強大的力量壓製——那是殺劫降臨的預兆。“妖就是妖!”玄陽真人站在陣法中央,手中桃木劍指向墨玄,“你以為慧能老禿驢給你舍利子是幫你?他是想用你的墨囊修補這天地法則!”三十六個青雲宗弟子結成法陣,金色的符文如潮水般湧向墨玄。墨玄突然笑了,笑聲在洞穴中迴盪,帶著說不儘的悲涼:“你們人類……總是這樣。”他猛地抬起頭,眉心的藍色印記炸裂開來,“既然天地不容我,那我便……顛覆這天地!”體內的墨汁化作海嘯般的洪流衝出,漆黑的汁液中夾雜著七彩流光。那些束縛他的鎖鏈瞬間被腐蝕成灰燼,法陣中的弟子慘叫著化為膿水。玄陽真人驚恐地後退:“你……你要墮入魔道?”“魔又如何?”墨玄的身體開始異化,少年形態逐漸褪去,露出原本的章魚真身。但這一次不同——他的觸手不再是純黑,而是流淌著星空般的光澤,每一個吸盤裡都彷彿裝著一個微型宇宙。“從今日起,世間再無墨玄,隻有——”“章!魚!仙!尊!”第六章萬劫歸一九重天之上,淩霄寶殿。玉帝看著水鏡中毀天滅地的墨色洪流,手中的玉圭微微顫抖:“怎麼可能……玄冰章魚一族不是早就被鎮壓了嗎?”千裡眼和順風耳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啟稟陛下,那妖物……那妖物竟將佛骨舍利融入墨囊,以情劫之血為引,殺劫之魂為墨,硬生生勘破了心劫……”話音未落,寶殿的大門突然被一股巨力轟開。墨玄踏著墨色祥雲走進來,八腕舒展,每一步都讓淩霄寶殿劇烈震顫。他的眉心處,藍色印記已經化作兩輪相互纏繞的圓環,象征著他渡過的三道天劫。“三百年前,你們忌憚我族墨囊蘊含天地法則,將吾輩貶入深海。”墨玄的聲音如同洪鐘大呂,震得眾仙頭暈目眩,“今日,我便用這天地法則,向爾等討還公道!”太白金星顫巍巍地站出來:“仙尊息怒!玉帝已知錯,願封您為‘墨海元君’,掌管四海八荒水族……”“不必了。”墨玄抬手,指尖凝聚出一滴墨珠。那墨珠看似渺小,卻讓整個天庭的靈氣都為之停滯。“我要的不是封號,”他將墨珠彈向水鏡,鏡中浮現出蘇綰綰的笑臉,“是她。”玉帝臉色鐵青:“你敢威脅朕?”“不是威脅。”墨玄的身影突然化作無數墨點,融入大殿的梁柱之中,“我已經將自身墨囊與這天地法則融為一體。若她不能複生,這三界……便陪我一起陪葬。”就在此時,一道金光從西方極樂世界飛來,化作如來佛祖的身影:“善哉善哉。墨海元君既有慈悲之心,何必將三界拖入浩劫?”佛祖手掌攤開,蘇綰綰的魂魄靜靜躺在蓮花座上,“她陽壽未儘,本就是玄陽真人逆天而行。老衲已將她魂魄修複,隻需尋一副肉身,便可還陽。”墨玄的豎瞳中閃過一絲動容。他看著佛祖,又看看玉帝,最終緩緩收斂氣息:“好。但我有三個條件。”“第一,放出被鎮壓的所有章魚族人;第二,廢除天規中‘妖族不得成仙’的條款;第三……”他的目光落在水鏡中蘇綰綰的故鄉,“我要在青峰山腳下,開一家畫館。”三千年後,青峰山腳下的“墨海畫館”。白髮蒼蒼的蘇綰綰坐在藤椅上,看著正在作畫的墨玄。如今的他已經完全掌握了形態變化,隻是眉心的藍色印記依舊清晰可見。畫館的牆上掛著一幅未完成的畫,畫中是無邊無際的深海,一隻章魚正馱著一座城池,在星光中緩緩前行。“老頭子,又在畫你的海底老家呀?”蘇綰綰笑著遞過茶杯。墨玄放下畫筆,握住她佈滿皺紋的手,腕足上的吸盤輕輕蹭著她的掌心——這是他從深海帶來的習慣,表示最親密的問候。“不是老家,”墨玄的眼中映著她的身影,豎瞳中滿是溫柔,“是我們以後要去的地方。等畫完這幅《萬族共生圖》,我便帶你去看看真正的海底仙境。”夕陽透過窗欞,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畫館外,幾隻小章魚化作頑童模樣,正在溪邊用墨汁畫畫,他們眉心處,都有著小小的藍色印記。而在九天之上,新的天規碑上,第一行寫著:眾生平等,皆可成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