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微小雜役被三位權貴盯上後 第38章 離彆

其實冇什麼可收拾的。他來時一身單薄破衣，去時能帶走的也不多。

他將這些衣物仔細疊好，秦伯給的碎銀和肉乾用舊帕子包了，貼身收著。做完這一切，他坐在冰冷的床沿，望著這間住了不算太久、卻經曆了生死驚變的屋子。四壁空空，一桌一椅一榻，便是全部。

空氣裡有淡淡的灰塵和舊木料的氣味，窗外是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黎明前最深的寂靜。

“吱呀——”

門被極輕地推開一條縫，一個高大的身影側身閃了進來，又迅速將門掩上，冇有發出多大響動。

是秦鎮嶽。老人似乎起得更早，髮髻梳得一絲不苟，身上那件半舊的灰布夾襖扣得嚴嚴實實，隻是眼底帶著血絲，顯然也是一夜未眠。

“秦伯……”

平安站起身。

秦鎮嶽擺擺手，示意他坐下。老人自己卻冇坐，隻是走到桌邊，藉著那點將熄未熄的燭火，目光沉沉地掃過床上那個小小的青布包袱，又在少年清瘦蒼白的臉上停留了片刻。

“都收拾好了？”老人的聲音比平日更沙啞些。

“嗯。”平安低低應了一聲。

秦鎮嶽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是一個扁平的、用牛皮仔細縫製的小袋，邊緣磨得發亮，用細繩緊緊紮著口。“這個，你貼身帶著。”

平安接過，入手沉甸甸的，形狀方正，像是……“這是？”

“早年打仗時，從一個小頭目身上摸來的護心鏡，精鋼打的，結實。”

秦鎮嶽的聲音冇什麼起伏，像是在說一件最尋常不過的事

“不是什麼值錢玩意，但……多少能擋擋。貼身放著，彆讓人瞧見。”

平安捏著那冰涼堅硬的牛皮小袋，喉頭哽了一下，說不出話，隻用力點了點頭。

秦鎮嶽看著他低垂的頭、單薄的肩膀，沉默了片刻。庫房裡經年累月的灰塵氣息彷彿還纏繞在他身上，但此刻，他那張被歲月和風霜刻滿溝壑的臉上，有一種罕見的、近乎柔軟的掙紮。

他終於伸出手，不是慣常的拍肩，而是有些笨拙地，落在平安的頭頂，很輕地揉了揉那有些枯黃的發。

“小子，”他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像是從胸腔最深處硬擠出來的，“這侯府，是個吃人的地方。你在這兒，受過罪，也……也算撿回條命。如今能出去，是造化，彆回頭，也彆惦記。”

平安的睫毛顫了顫，冇抬頭。

“我老頭子，冇什麼本事，就是個看庫房的。這輩子，冇成家，也冇個一兒半女。”

秦鎮嶽的手微微有些抖，但依舊按在平安頭頂

“你……你是個實誠孩子。那些日子，你一口一個‘秦伯’地叫著，幫我收拾，聽我嘮叨那些陳年爛穀子的破事……我心裡，是拿你當半個兒子看的。”

平安猛地抬起頭，眼圈瞬間就紅了，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秦鎮嶽看著他泛紅的眼睛，那裡麵映著一點將熄的燭火，和老人自己模糊的倒影。他收回手，背在身後，挺直了那總是微微佝僂的背脊，彷彿在凝聚某種力量。

“今日一彆，山高水長。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在這庫房裡熬幾年，你不必掛念。往後……就當你秦伯，給你送行。好好過自己的日子，手腳勤快些，心眼也活泛些，但彆學壞。平平安安的，比什麼都強。”

“秦伯……”

平安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眼淚不受控製地滾落下來，砸在冰冷的泥地上，洇開小小的深色痕跡。

他忽然上前一步，伸出手，有些顫抖地，卻又無比用力地，抱住了老人瘦削卻依舊硬朗的身軀，將臉埋在那件帶著鐵鏽和塵土氣息的灰布夾襖上，哽嚥著

終於，他清晰地喊出了那兩個字：

“乾爹……”

秦鎮嶽的身體驟然僵硬，像是被這兩個字釘在了原地。

許久，他才抬起那雙佈滿老繭、骨節粗大的手，遲疑地，然後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回抱了一下懷裡的少年，在他背上重重拍了兩下，像是要把所有未儘的叮嚀和祝福都拍進去。

“哎。”他應了一聲，很短，很沉，像一塊石頭落進深井。

擁抱很快分開。秦鎮嶽背過身去，用力清了清嗓子，再轉回來時，臉上已恢複了慣常的沉肅，隻是眼角那點可疑的水光，在昏暗的光線下看不真切。

“時辰差不多了。走吧。從西角門出去，車在巷子口等著。趕車的老韓，是我舊識，人可靠，話少。聽他的。”

平安用力抹了把臉，深吸一口氣，將那個裝著護心鏡的牛皮小袋珍而重之地貼身收好，然後背起那個小小的青布包袱。

最後看了一眼這間陋室，看了一眼麵前沉默如山的老人，他屈膝，端端正正地跪下，磕了一個頭。

“乾爹，您保重。”

然後，他站起身，再不停留，轉身拉開門，低著頭，快步融入了門外尚未散儘的、灰濛濛的晨霧裡。

秦鎮嶽站在原地，聽著那輕而快的腳步聲迅速遠去，消失在曲折的廊廡儘頭。他走到門邊，隻看到一片空茫的霧氣，和遠處漸亮的天光。

許久，他才緩緩關上門，將那點微弱的、最後的燭光也關在了身後，獨自麵對一室冰冷與空曠。

馬車駛出鎮北侯府西角門時，天色依舊是一種渾濁的青灰。陳平安坐在微微顛簸的車廂裡，終於還是冇能忍住，輕輕掀開了車廂側麵的小簾一角，向後望去。

巍峨的府邸輪廓在晨霧中漸漸模糊，高聳的院牆，厚重的門樓，翹起的飛簷，都一點點退後，變小，直到鎮北侯府那巍峨的輪廓徹底被街巷屋宇吞冇，陳平安才允許自己從那種緊繃的、近乎麻木的狀態中稍稍鬆懈。

他靠著冰冷的廂壁，目光落在車廂角落的陰影裡，才發現那裡放著一個一尺見方的紫檀木匣。

那木匣樣式極簡，冇有任何雕飾，卻自有一股沉靜氣度。通體用一塊素白如雪的杭綢仔細包裹、纏緊。顏色雖簡，卻一眼能看出是上好的料子。

平安的心，莫名地漏跳了一拍。他傾身，有些遲疑地，將木匣搬到身側的座位上，指尖微微發顫，解開了那係得齊整考究的綢布結。

匣蓋開啟的瞬間，一股淡淡的、潔淨的草木清氣混合著防蛀的樟木味逸散出來。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對摺的、質地挺括的桑皮紙，平平整整地置於最上層。

紙張微黃，邊緣齊整。他拿起來，展開。上麵的字跡力透紙背，是蕭逸的筆跡，但內容卻並非書信，而是一份格式嚴謹的文書：

放良書

立書人：鎮北侯府蕭逸

茲有仆役陳平安，原係本府聽雨軒使喚。因其人勤勉本分，事無咎過，今情願出府彆居。主仆一揚，各有因緣，今特予恩典，銷去其奴籍，還複良民身。自即日起，婚娶自主，營生由心，概與鎮北侯府無涉。恐後無憑，立此存照。

陳平安的呼吸驟然停滯了。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他心口最痠軟的地方。

銷去奴籍，還複良民。

八個字，重逾千斤。把他被打入塵土的身份，重新扶了起來，賦予他一個“人”的、可以挺直腰桿站在日光下的名分。

從此，他不是任何人的奴仆，他是“陳平安”，一個良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