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燭火通明。蕭煜獨自立於案前,目光沉沉掃過最新呈上的密報。
關於“李三”的線索,在深入追查後,竟似泥牛入海。那日與隆昌貨棧二掌櫃錢貴在茶寮“偶遇”後,此人便如同從未在京城出現過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畫像發往各城門暗哨、水陸碼頭,皆無符合之人。彷彿一縷青煙,風過無痕。
“要麼,此人精於易容改扮,早已換副麵孔出城;要麼,”蕭煜指尖敲擊著桌麵,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根本未曾離開,就藏在京城某處,甚至……就藏在這偌大侯府的眼皮底下。”後一種可能,讓他眸色更寒。
“世子。”趙銳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得到允許後悄聲入內,帶來一身寒氣與新的訊息,“盯錢貴的人報,他今日告假,去了東市‘留香茶樓’,在二樓雅間獨自飲茶半個時辰。其間,茶樓夥計曾送進一壺新水。我們的人設法檢視了丟棄的茶渣,並無異常,但發現雅間窗台的花盆泥土有輕微翻動的新痕。”
“花盆?”蕭煜抬眼。
“是。一盆常見的萬年青。屬下已令人暗中取了些許泥土樣本,正在查驗。”趙銳頓了頓,“另外,孫先生那邊也有訊息。他通過舊日關係,查到那隆昌貨棧的東家胡有財,發家之前,曾在已故的威遠伯府名下的一間綢緞莊做過十年掌櫃,很得當時伯府大管事的賞識。威遠伯府,十五年前因捲入一樁禦用器物以次充好的案子,被削了爵,抄了家,早已敗落。胡有財正是那時離開,用積攢的本錢自立門戶。”
“威遠伯府……”蕭煜重複著這個早已蒙塵的爵位名號。一個敗落伯府曾經的得力掌櫃,看似與如今鎮北侯府的內宅毒案風馬牛不相及,但在這深不見底的京城,任何陳年舊線,都可能被重新撿起,織成新的羅網。
“還有,”趙銳壓低聲音,“我們的人從黑市渠道,輾轉買到一點訊息。約莫兩月前,曾有人暗中打聽過‘赤礐石’的市價與來源,出價很高,但並未實際購買。接頭人描述的模樣身形,與‘李三’有五六分相似。對方似乎很謹慎,隻問不買,像是在……確認此物的存在與獲取難度。”
不買,隻問。是在探路,還是在對比其他渠道?蕭煜沉思。赤礐石雖罕見,卻非絕跡。對方繞開容易追查的黑市,轉而利用張嬤嬤這樣的內宅仆婦和隆昌貨棧這般看似清白的商戶來獲取,心思不可謂不縝密。
“胡有財與威遠伯府的舊緣,繼續深挖,尤其是伯府敗落後,那些舊人的去向,有無與胡有財暗中往來的。”蕭煜吩咐,“至於那盆萬年青的泥土,仔細查,看除了泥土,是否還埋了彆的東西。”
“是。”趙銳領命,卻又略顯遲疑,“世子,還有一事。二公子院裡的青墨今早遞了話出來,說二公子昨夜似乎夢魘,醒來後沉默許久,而後……吩咐他去查京城外,是否有清淨、安全、適合將養身子的田莊或小院,要隱秘些的。”
蕭煜執筆的手微微一頓。墨滴在宣紙上暈開一小團黑跡。他垂眸看著那墨跡,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將那張紙慢慢團起,丟進一旁的銅盆。火舌竄起,很快將其吞冇。
“知道了。”他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他既要查,便讓他查。你從旁留意,若有合適又不惹眼的,暗中記下便是。不必阻攔,也不必特意幫忙。”
“是。”趙銳心下明瞭。二公子這是……真的打算將人送走了。而且,不欲讓世子插手,或者說,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他的具體安排。
蕭煜不再多言,重新鋪開一張紙,提筆書寫。他寫的是給父親蕭遠山的每日案情簡報。
筆下條理清晰,邏輯分明:李三線索中斷,疑未離京或已改扮;錢貴行為有異,疑似利用茶樓傳遞訊息;胡有財出身威遠伯府舊仆,其背景需詳查;黑市曾有人探聽赤礐石……他將“威遠伯府”四字寫得略重了些。
寫到最後,他筆鋒稍頓,另起一行,添上一句:
“二弟病體漸安,然憂思難解,恐於康複不利。兒已加派人手護衛,並囑其靜養,勿勞神慮。”
這既是在向父親說明蕭逸的狀況,也是為將來蕭逸若有什麼“靜養”之外的舉動,做個鋪墊。放下筆,他吹乾墨跡,將信箋封好。
“父親那邊,今日可有什麼話傳來?”他問。
趙銳回道:“侯爺晨間練槍後,隻問了一句‘可有進展’,得知線索遇阻後,讓屬下轉告世子:水既渾,便穩坐釣台。魚急了,自會冒頭。京中諸事,但有需用,可尋你莫叔叔。”
蕭煜點頭。父親這是讓他沉住氣。對手佈局甚深,眼下線索看似淩亂,李三失蹤,錢貴謹慎,胡有財的舊主更是早已煙消雲散的一縷殘魂。急攻,反而可能打草驚蛇。
“那就穩坐釣台。”蕭煜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冰冷的夜風瞬間湧入,吹得燭火一陣晃動,映得他側臉明明滅滅
“傳令下去,對錢貴及隆昌貨棧的監視,外鬆內緊。茶樓那邊,加派人手,下次他再去,盯緊每一個進出雅間的人,包括茶樓夥計、唱曲的,甚至送熱水的老婆子。胡有財在晉中的老家,派人去一趟,查他族中近親,有無突然發達或行蹤詭異的。”
“至於李三……”蕭煜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他若真還在京城,總要吃喝拉撒,總有落腳之處。讓咱們的人,把畫像給城裡那些三教九流的‘地頭蛇’悄悄過目,許以重賞。重點查近兩月新租的、位置僻靜的宅院,以及……各府邸後門、角門進出的生麵孔。”
“屬下明白!”
趙銳退下後,書房重歸寂靜。蕭煜冇有立刻回到案前,而是就那樣站在窗邊,任由寒風拂麵。
父親說得對,水渾了,急不得。但這潭水底下藏的,究竟是多大的魚?僅僅是為了攪亂侯府內宅,讓父親和他在京城丟臉?還是說,與那早已敗落的威遠伯府有什麼牽連?亦或是,另有一股他不知道的勢力,在暗中覬覦著什麼?
蕭逸找莊子,是想把陳平安送走。送得遠遠的,離開這漩渦中心。這決定背後,有多少是愧疚,多少是清醒,又有多少是……連蕭逸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更深沉難言的東西?
蕭煜閉上眼,將那些紛亂的思緒暫時壓下。無論如何,眼下最重要的是抓住那隻藏在暗處的黑手。隻有解決了根本的威脅,無論是蕭逸,還是那個叫陳平安的少年,才能真正得到安穩。
他重新坐回案後,目光落在北境堪輿圖上。雖然父親讓他不必急於將此事與邊關軍務強行聯絡,但他總覺得,那“赤礐石”的來源,那隱約指向北地的線索,像一根微弱的絲,牽動著某種更深的不安。
夜還很長,風依舊在呼嘯。釣竿已穩坐,隻等那沉不住氣的魚,自己咬鉤。而他要做的,就是握緊手中的線,看清每一絲細微的顫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