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一百七十一章 大雁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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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的指尖輕輕貼在冰涼的玻璃展櫃上,目光落在那方字跡清勁,風骨凜然的拓片上:
“朕竟不知,你這一筆一劃,能傳下千年。”
朕的字也不差啊,不差!為什麼冇有朕的!
褚遂良:
“臣此生習書,隻求筆正心正,未敢奢求傳世,幸得後世如此珍視。”
一旁的孔穎達早已被展櫃中陳列的儒家典籍抄本吸引。
泛黃的紙頁,工整的註解,是他畢生傾注心血的學問。
老人扶著展櫃邊緣,渾濁的眼中泛起微光,千年前伏案著書的日夜彷彿就在眼前。
原來那些焚膏繼晷的堅守,真的能跨越時光,被後人一一捧讀。
曲悠領著眾人緩步穿行在展廳之中,每一件文物都在無聲訴說著貞觀年間的風華。
鎏金銅爐燃過盛世香菸,玉璧玉環映過宮闕月色。
就連一方小小的硯台,都好像還留著文臣落筆時的墨香。
李世民走得很慢,從三彩駱駝載著的絲路商隊,到武士俑甲冑上分明的紋路。
從描繪著長安市井的壁畫,他一路看,一路沉默。
那些他親手締造的盛景,那些他與群臣並肩走過的歲月。
原來並未隨著王朝更迭消散,而是以這樣的方式,在千百年後依舊熠熠生輝。
行至一處描繪萬國來朝的壁畫前,李世民終於駐足。
畫中長安城門大開,各族使者身著異服,捧著奇珍異寶絡繹而來。
與他記憶中含元殿外萬邦朝拜的景象分毫不差。
“這便是……長安。”
“正是。”
“陛下與諸位大臣開創的貞觀之治,讓大唐成為四方敬仰的天朝上國。
絲路通達,文教興盛,百姓安樂,這份輝煌,後世從未忘卻,也始終以大唐為榮。”
李靖望著壁畫中身披鎧甲的將士身影:
“我等征戰一生,護得山河無恙,換得盛世長存,如今見後世如此,縱死亦無憾。”
曲悠看了一眼眾人動容的神色,笑著抬手示意:
“陛下,諸位大人,陝曆博的珍藏隻是一隅。
接下來,我們還要去大雁塔,小雁塔,去看看當年玄奘西行歸來譯經的地方。
去看看長安城裡,至今仍在流淌的大唐風骨。”
李世民整理了一番衣袍,步履沉穩地向前走去。
一行人踏著千年的時光,走向那座依舊鐫刻著大唐榮光的古城。
去見一見,屬於他們的,千年後的長安。
空氣中彷彿還殘留著檀香的餘韻,抬眼望去,一座七層樓閣式磚塔拔地而起,雄渾古樸,直插雲霄。
塔身高聳,層層疊疊的簷角如振翅欲飛的鵬鳥,在春日的陽光下投射出厚重的影子。
“此乃大慈恩寺,眼前這座,便是陛下當年敕令修建的大雁塔。”
曲悠笑了一下,“是未來的陛下。”
“為的,是安放玄奘法師西行歸來,從天竺帶回的經卷、佛像與舍利。”
李世民的目光一瞬不瞬地鎖在那座塔上,腳步不由自主地向前邁去。
他不認識玄奘,不過應該是個執意西行,九死一生的僧人。
“玄奘……”李世民低聲念著這個名字,“朕記住了。
不過既然是佛家之人,可曾帶回的經卷,經卷可還安好?”
“陛下放心。”
曲悠引著眾人走向塔前。
“千年來,大雁塔幾經修葺,卻始終是藏經譯經的聖地。
玄奘法師當年在此譯出的七十四部、一千三百三十五卷佛經。
不僅留存至今,更早已遠播海外,成為華夏與世界文明交流的見證。”
行至塔下,長孫無忌忽然抬手,指著塔門兩側的石碑:
“陛下,那是……”
李世民定睛一看,隻見碑石巍峨,碑額上的篆書筆力蒼勁。
“正是《大唐三藏聖教序》與《述三藏聖教序記》。”
曲悠解釋:
“前碑為未來的陛下親撰,後碑為太子李治所書,皆由褚遂良大人親筆書寫。
這兩通碑,如今被稱為‘二聖三絕碑’,是書法史上的無上珍品。”
李世民:李治?朕的太子不是承乾嗎?
李世民“…”
剛想開口,褚遂良快步上前,目光落在那熟悉的字跡上,久久不能移開。
那一筆一劃,應該是他未來的心血所聚。
為了彰顯佛法,為了不負君命,未來的他一定反覆斟酌。
此刻,這石碑就立在大雁塔下,被無數後人瞻仰,風吹雨打,字跡卻依舊清晰。
李世民嘴裡的話拐了個彎,後麵在悄悄問曲姑娘吧,總感覺裡麵有自己的事情呢。
“這不是你我之功,是玄奘法師的執著,是大唐開放包容之德。”
“陛下,登上塔頂,便可望見今日的西安城,也就是當年的長安城。
您想上去看看嗎?”
李世民:“自然要去。”
曲悠領著李世民一行人踩著大雁塔的木樓梯往上爬。
腳下的木板被千年來的遊人磨得溜光,踩上去還帶著點輕微的吱呀聲。
跟李世民當年宮裡踩慣的金磚地完全不是一個手感。
褚遂良走在後麵,眼睛還黏在塔門那兩通碑上,一步三回頭,嘴裡碎碎念:
“這字……比我臨的帖還穩當,筆畫裡的勁兒跟我琢磨的一模一樣。
就是比我寫得更舒展些,難不成我未來還練出了新筆法?”
長孫無忌拍了拍他的肩膀,憋著笑:
“褚大人,先上樓,回頭讓曲姑娘給你拓一張,保準比你自己寫的還香。”
李世民走在最前麵,手搭在冰涼的石欄杆上,腳步輕快得不像個帝王,活脫脫是逛園子的大爺。
越往上,視野便越開闊,待到登上最高層,憑欄遠眺,整座古城儘收眼底。
等登上塔頂,他往欄杆邊一靠,眼睛瞬間瞪圓了,下巴都差點掉下來:
“好傢夥!這街道咋跟棋盤似的?比朕當年的朱雀大街還規整!”
腳下,是車水馬龍的街道,人潮湧動,卻井然有序
遠處,是高樓林立的新城,與古城牆交相輝映。
而那縱橫的街道格局,依稀還能看出當年長安朱雀大街的恢弘氣勢。
李世民扶著欄杆,望著這片土地,久久不語。
他看到了,看到了千年後的長安,依舊繁華,依舊是無數人嚮往的地方。
當年他曾站在太極宮的城樓上,許下“天下大治,萬方來朝”的宏願。
如今,他站在自己敕建的大雁塔上,看到了這宏願在千年後,以另一種方式,得到了圓滿。
“好,好啊……”李世民笑了,這一笑,洗去了歲月的滄桑,隻剩下滿心的欣慰。
“長安還在,大唐還在,華夏的風骨,從未斷絕。”
曲悠剛想解釋為什麼街道這樣,就聽見李世民又湊過來,壓低聲音湊到她耳邊:
“曲姑娘,你偷偷告訴朕,那兩通碑上的字,是不是朕未來讓褚大人寫的?
朕咋瞅著那筆鋒跟朕自己寫的《溫泉銘》有點像?”
曲悠心裡一樂,故意裝傻:
“陛下慧眼如炬!
不過這可是書法界的頂級機密,得等褚大人未來親自跟您說~”
褚遂良還在跟碑石“貼貼”,嘴裡唸叨著:
“等回去了要把這碑上的字刻一百塊拓片藏起來”,完全冇聽見李世民的悄悄話。
逛完大雁塔,曲悠瞅準時機就要往昭陵的方向帶。
結果李世民突然停下腳步,雙手往腰上一叉,一臉“我看穿你了”的表情:
“曲姑娘,你是不是想岔開話題?朕剛纔問你陵寢的事,你咋還繞著大雁塔轉?”
曲悠心裡咯噔一下,麵上卻笑得比誰都真誠,抬手往遠處一指:
“陛下您看!那邊的風鈴聲是不是更好聽了?
這大雁塔的風鈴可是有講究的,每一個都刻著唐代的詩句,風一吹就跟詩朗誦似的!”
說著還故意抬手讓風灌進袖子裡,模仿著風鈴的聲音“叮鈴鈴”,逗得長孫無忌和李靖都笑出了聲。
李世民被她這一手逗得冇笑了一下,卻還是不依不饒:
“少岔開!朕倒要看看,朕的昭陵如今是啥模樣。”
曲悠立馬順坡下驢,拍著胸脯保證:
“放心放心!昭陵那邊現在是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九嵕山還跟您當年選的一模一樣,鬆柏都長得鬱鬱蔥蔥,還有專門的人守著。
比您當年在宮裡住得還舒坦!”
李世民聞言身形一滯,我感覺你在咒我,但是我冇證據。
“曲姑娘,你是不是準備,每來一個帝王你就帶他去陵寢?
曲悠不和李世民對視,你猜 嘿嘿。
岔開話題。
“陛下開創帝王依山為陵之製,以九嵕山為陵,將此生最牽掛的人與事,都安放在了那裡。
千年過去,昭陵依舊巍峨,受後世敬仰守護,從未有過半分輕慢。”
李世民沉默片刻,曲姑娘你岔開話題的好生硬,然後揮了揮手:
“既如此,便去一觀吧。”
一行人這才朝著昭陵的方向走去,路上褚遂良還在跟李世民唸叨:
“陛下,等回去了我得跟曲姑娘要拓片。
未來的字我一定要收藏好,說不定還能給我未來的弟子當教材呢!”
李世民瞥了他一眼,笑著打趣:
“就你那點小心思,朕還不知道?
怕是想藉著未來的字,在書法界橫著走唄!”
一路說說笑笑,原本沉重的陵寢話題,愣是被曲悠的插科打諢變成了輕鬆的逛遊。
連帶著李世民心裡那點對身後事的感慨,都變成了對未來的好奇,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山風穿過塔簷,帶來陣陣清脆的風鈴聲。
這鈴聲,響了千年,從貞觀年間,響到了今日,響在每一個仰望大雁塔的人心中。
曲悠望著李世民舒展的眉頭,知道這一刻,這位千古一帝,終於真正放下了心中所有的牽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