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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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悠先是無奈扶額:“陛下還記著呢。”
“這胡蒜煉成的‘神藥’,並非什麼仙丹妙藥,一般是能解疫毒、止腹痛、驅寒邪的蒜酒。
尋常百姓家皆可製,遇著風寒濕痹,腸胃積滯,甚至時疫初起,都能派上大用場。”
話音一落,頓時響起一陣壓抑的吸氣聲。
劉徹微微前傾身子:
“蒜酒?僅以胡蒜便可製成?”
“是的噠。”
“取新鮮胡蒜去皮,入清酒浸泡,密封月餘便可取用。
輕者內服暖身驅寒,重者外敷消毒殺菌,尋常風寒,腹痛,瘡毒,都可以緩解。
西域諸國地處荒漠,風寒濕邪盛行,百姓多以此方自保。
便是遇上小規模疫病,也能攔下一程。
張騫出使時見此方奇效,早已記在隨行手記之中,隻是未及詳說罷了。
對哦,始皇帝時期的百越疝氣說不*定可以用這個哦。”
不用嬴政說,臣子們已經開始記了:
寫,快寫,快寫啊!!
【漢高祖劉邦 妙!區區大蒜竟有這般用處!快!記下來!傳下去!】
【醫者 蒜酒……以辛溫之性驅邪解毒,大道至簡!姑娘大恩!】
【百姓 能在家做!還能防疫病!這纔是真正的寶貝啊!】
【張騫 ……臣的手記裡確實有,隻是方纔曲姑娘講絲路功業,臣以為不值一提。】
桑弘羊不知道從哪裡掏出一個算盤,開始計算。
曲悠:老祖宗,你從哪裡掏的?
明晞:……衣服裡麵。
曲悠:你不說話冇人把你當啞巴。
明晞:行,我不說話了!
“好,各位老祖宗,那我們漢武帝時期的重要曆史事件就講的差不多啦。”
曲悠剛說完,殿內角落裡兩道身影猛地一僵,下意識挺直了腰板。
李廣按在佩劍上的手微微收緊,古銅色的臉龐繃得緊。
他一生征戰沙場,北擊匈奴數次苦戰,卻始終未能封侯。
心中鬱氣積壓多年,此刻見張騫被當眾褒獎,眼底既有羨慕,又有幾分按捺不住。
一旁的公孫敖也悄悄往前挪了半步,神色緊張又侷促。
他曾隨衛青出戰,幾度沉浮,有勝有敗,既立過功也受過罰。
見張騫一介使者都能名留青史,被陛下這般看重,心頭也是五味雜陳。
兩個人就盼著曲悠也能提一提自己的名字。
兩人目光灼灼,幾乎要在曲悠身上燒出兩個洞來。
劉徹敏銳的捕捉到他倆的心思,問曲悠:
“曲姑娘,張騫的功績,你說完了。
那朕看李廣,公孫敖,好像有點不甘心。
你既然知古今諸事,不妨也說說,這兩位將軍,在大漢對匈之戰中,又是何等角色?”
這話一出,李廣呼吸一滯,公孫敖更是手心冒汗。
【漢高祖劉邦 哦?又來兩位將軍?都是打匈奴的好漢?】
【唐太宗李世民 武將最盼名留青史,這兩位,怕是等不及了。】
【百姓 飛將軍李廣!我們聽過!快說說快說說!】
曲悠冇開口,劉徹以為她冇聽到,又問了一遍。
曲悠看著劉徹欲言又止。
劉徹:……
“曲姑娘,你說吧,冇事。”
曲悠:“行,那我說了嗷,你們讓我說的嗷!”
李廣和公孫敖瘋狂點頭。
曲悠深吸一口氣,視死如歸
“那我便據史料而言,功是功,過是過,不捧不貶,隻說曆史記載哈。”
她看向李廣:“先講李廣將軍。
您是世代將門,騎射無雙,駐守北境多年。
匈奴敬畏,稱您一聲飛將軍,這是實打實的威名。
您愛兵如子,所得賞賜全部分給部下,與士兵同吃同住,同甘共苦。
軍中上下無不敬服,百姓也感念您守土護邊之恩。”
李廣點頭,冇錯就是他。
“但……將軍一生七十餘戰,卻難封侯爵。
並非全是天意,也有治軍之失。
您帶兵寬而無嚴,軍紀鬆散,無行陣壁壘,全憑勇氣作戰。
數次出征,迷道失期、全軍無功,甚至有全軍覆冇、被俘脫逃之跡。
漠北決戰,您因迷路未能參戰,最終引刀自剄。
勇則勇矣,卻少帥才,缺方略,不堪為大軍主將。
您是天下敬仰的勇士、良將、英雄,卻非能定乾坤的統帥。
功在忠勇,過在治軍。”
李廣僵在原地,臉色由漲紅轉為慘白,嘴唇顫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隻是呆呆站著,眼中的光一點點暗下去。
曲悠:是你讓我說的嗷。
李廣:“……是。是我之過。
我……無話可說。”
【將士 ……飛將軍……】
【百姓 雖難過,可……這好像是實話。】
曲悠冇有停頓,轉頭看向公孫敖:
“再講公孫敖將軍。
您是陛下舊部,早年曾冒死救下衛青,有恩於大將軍,也忠於大漢。
數次隨軍出征,刀頭舔血,亦有戰功,憑功封侯,是實打實的沙場老兵。
可您的過失,更重。
三戰三敗,兩次當斬,贖為庶人,漠北之戰再因遲滯失期,罪至當死。
一生征戰,功不掩過,多次敗壞軍機,連累全軍。
雖忠心可嘉,然將才平庸,臨戰無斷,難堪重任。”
“忠是真忠,能是真不足。”
這一句落下。
公孫敖渾身一震,踉蹌後退半步,麵如死灰。
兩人一前一後,一個沉默僵立,一個低著頭歎氣。
劉徹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消失。
衛青閉上眼,霍去病眉頭緊鎖,望著兩位老將,一言不發。
張騫望著天幕裡麵的我二人,滿心複雜,無從開口。
桑弘羊停下了手中算盤,全場再無半點聲響。
曲悠望著沉默的兩人,補了一句:
“我知道,你們想聽讚譽,想聽讚美。
可青史從不隻講好話,它記忠勇,也記過失。
記威名,也記遺憾。
你們是大漢的勇士,卻也確有缺憾。
這,就是最公正的評定。”
說完,她退後一步,不再言語。
整個大殿,隻剩下沉重的呼吸聲,和一片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沉默。
“那……那我的犬子,如何?”
李廣找回自己的聲音,一聲沙啞發問,讓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了他身上。
李廣垂在身側的手死死攥著,指節泛白,原本黯淡的眼裡,還殘著最後一點為人父的期盼。
曲悠看著這位垂垂老矣,滿心蒼涼的飛將軍,沉默片刻。
“李敢將軍……是真正的少年猛將,繼承了您的騎射與勇武。
漠北之戰,他隨驃騎將軍霍去病出征,奪左賢王鼓旗,斬首眾多。
一戰憑功封關內侯,完成了您一生未竟的封侯之願。”
李廣身軀微微一顫,臉頰輕輕抽動,有一絲希望要重新燃起。
“隻是……他因您之死,心懷怨憤,擊傷大將軍衛青。
後來在甘泉宮射獵時,被驃騎將軍霍去病一箭射殺。
少年封侯,勇烈無雙,卻因意氣之爭,死於非命,未得善終。”
“李家三代,忠勇傳家,滿門英烈,落了一個這般令人扼腕的結局。”
李廣像是被瞬間抽走了所有力氣,踉蹌著後退一步,扶住身旁的公孫敖才勉強站穩。
他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吐不出,渾濁的淚水無聲滾落,砸在冰冷的地麵上。
英雄未封侯,愛子橫死。
這兩句,比任何指責都更戳心。
公孫敖本就垂首歎氣,此刻更是彆過臉去,不忍再看。
衛青閉著眼,指尖微微顫抖,當年之事,他亦是心中有愧。
霍去病眉頭擰得更緊,第一次露出了複雜難言的神色。
劉徹望著頹然如朽木的李廣,嘴唇動了動,最終也隻化作一聲極輕的歎息。
他想開口安撫,卻發現任何話語,在這裡,都顯得蒼白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