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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昱隻覺得有冷汗從他額角滲了出來, 順著鬢角滑落,帶來一陣冰涼的癢意。
他那因憤怒與驚駭而劇烈起伏的胸膛,此刻像是破了洞的風箱, 隻能發出“嗬嗬”的喘息聲, 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刮過喉管的劇痛。
那些平日裡在他麵前卑躬屈膝, 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的臉,此刻都因為積年的怨憤而扭曲, 顯得無比陌生而猙獰。
一聲聲控訴,一句句指證, 像是無數燒紅的烙鐵, 狠狠地燙在他的心上。
董昱張了張嘴,想要咆哮,想要反駁, 卻發現喉嚨裡乾得像是要冒出火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反了, 反了。
這些人都反了!
更令他絕望的是,隨著嚴正那根柺杖重重頓地,一道冰冷的號令響起。
“來人!”
庭院之外,呼嗬之聲驟然響起。
無數手持兵刃的矯健身影自四麵八方湧現, 將這滿園的桂子香氣與酒肉暖意, 沖刷得一乾二淨。
場中諸人無不為之色變。
嚴正看著董昱那張扭曲的臉,隻覺得積壓了十數年的怨氣與恨意在胸中翻湧, 化作了一種快意。
他們嚴家, 本是與董家齊名的益州大族, 安穩立足數代。
雖與董家素有摩擦, 但彼此忌憚,誰也奈何不了誰, 維持著一個微妙的平衡。
可就在這十幾年間,一切都變了。
董璜那個老東西,隻因攀上了弘農楊氏的關係便張狂得不可一世,放任族人對他們這些舊日士族極儘打壓,硬生生將整個益州變成了他董家的一言堂。
那一日,嚴浩來本家求見於他,他以為這個早已被家族邊緣化的旁支子弟是想與他說那商署之事,心中是十分不屑的。
他嚴家再如何落魄,也是傳承百年的士人,豈能為了些許銅臭,與那些低賤商賈為伍?
嚴正連見都懶得見,隻讓管事傳話。
誰料對方卻並未氣餒,帶著那一堆俗氣的禮物,杵在門口不走了。
隻說是有天大的要事相商,態度十分堅持。
嚴正隻得不耐煩地允了相見。
誰承想,他見到嚴浩之後,對方躬身一拜,開口的第一句話,便讓他心神大震。
“家主,浩此來並非為商署,而是為了一件能將董家連根拔起的大計!”
嚴正盯著嚴浩,看了許久,最終揮退了左右伺候的仆人。
“說。”
於是嚴浩將一切和盤托出。
他此次回來,是奉了朝廷欽使之命,要做的便是聯合益州所有備受董家欺壓的士族,將力量聚集在一起,一舉將董氏擊潰。
他的背後是朝廷。
“……刺史大人會以商討商署之事,設下宴席。屆時,隻需將私兵部曲儘數調集於莊園之外,便可拿下董昱,打董家一個措手不及!”
董昱,不僅是益州彆駕,更是董璜最看重的親侄。
是董家除了董璜之外聲名最高之人。
隻要拿下了他,便等同於斬了董家一臂,將堅不可摧的董家破開一道口子。
這個計劃十分大膽,卻又極具可行性。
要按照這個計劃行動嗎?
嚴正幾乎冇有絲毫猶豫。
當然要!
他擔任嚴氏家主,掌控了嚴氏數十年,如何能忍受如今這般仰人鼻息的境況?
他怎麼可能甘心,讓嚴家百年的基業就這般斷送在自己手裡?
那些與他嚴家一樣被董家欺壓的士族,怕是也早已對董氏恨之入骨,忍得夠久了!
幾名被鐘毓派來保護陳襄的親衛也反應過來。
他們拔出腰間佩劍,將陳襄護在中央。
“——何人膽敢在此動用私兵?!”
然而,被他們護在身後的陳襄,卻抬了抬手,阻止了他們的動作。
“不必緊張。”
陳襄那張清雋昳麗的臉上,不見絲毫慌亂,“這些並非敵人。”
早在踏入益州之前,他便落下了嚴浩這枚最不起眼,也最為至關重要的棋子。
在董家的威迫打壓之下,益州本地的其餘士族早已積怨深重。
他便利用嚴浩這根線,將他們儘數串聯起來。
一個家族的力量撼動不了董家這棵參天大樹,但十個,二十個呢?
陳襄的目光淡淡掃過那些手持兵刃的私兵部曲。
這些盤踞在益州各地的士族,哪個冇有自己的爪牙這些私兵纔是他們安身立命的根本。
士族私兵,向來是是動亂的根源。
此刻,卻成了他手中的一把刀。
衛兵心存疑慮:“陳大人,這,這些人來路不明,您……”
陳襄的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道:“無妨。今日之後,他們便歸屬刺史府了。”
既已借刀殺人,將刀拿到了自己手中,他又怎麼會將其放回去?
這些士族為了一擊功成,將藏在暗處的爪牙儘數擺在了明麵上來。
如今,在大庭廣眾,在他這個朝廷欽使與龐柔這位益州刺史的見證之下,再想將其悄無聲息地收回去可就無比困難了。
冇了這些私兵爪牙,就算董家倒下,這些士族一時氣焰囂張,也再成不了氣候。
而龐柔作為益州刺史,之後便可名正言順地將權力漸漸收回自己手中。
陳襄的目光從那些或激憤,或得意的臉上緩緩掃過。
這便是這場宴會除了拿下董昱,的第二個目的。
“……”
蘭▲生董昱癱軟在席位上。
他環顧四周,猛然驚覺,這偌大的宴席之上,除了這些聯合起來討伐他的士族們,便隻剩下些被此等情形嚇得瑟瑟發抖的商賈。
竟是一個能為他董家所用的爪牙都冇有!
庭院四周人影晃動,更多的私兵部曲自暗處湧現,將整個莊園徹底封鎖。
眼見退路斷絕,董昱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你們,你們這是要造反嗎?!”
“造反?”
嚴正冷笑一聲,“我看,是你們董家要造反!”
積年的怨恨一旦被點燃,便如潑了油的野火,轟然燎燒,再無半分迴旋的餘地。
不僅僅是嚴家的私兵部曲將這莊園圍了個水泄不通,其餘各傢俬兵,已得了陳襄與龐柔授意,此刻分佈於董家在城中的各處要害,不讓他們掀起風浪。
“強占土地,羅織罪名,構陷良民,縱容族中惡徒行凶,草菅人命!”
嚴正每說一句,便向前踏出一步,那雙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董昱,氣勢逼人。
他看著眼前已成困獸的董昱。
“董昱!你身為益州彆駕,卻監守自盜,為虎作倀!事到如今,你還有何話可說!”
“……汙衊!全都是汙衊!!”
董昱的聲音尖利得變了調,色厲內荏地咆哮著,“我董家對朝廷忠心耿耿,對益州百姓更是愛護有加!你們這是串通一氣,構陷朝廷命官!”
一直坐在主位之上的龐柔站起身。
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溫吞笑意的眸子,此刻沉凝如水,深不見底。
“累累罪證,觸目驚心。”
“董昱,你說他們汙衊,可這滿座的怨聲,難道都是假的麼?”
他緩緩吐出兩個字,下達了最後的判決。
“拿下。”
庭院四周早已蓄勢待發的嚴氏私兵聞聲而動,如潮水般朝著董昱的方向瞬間湧了上來。
董昱帶來的幾名護衛皆是董家精銳,此刻也終於從驚駭中反應過來,當即拔刀出鞘,怒吼著護在董昱身前。
然而,他們麵對的,是數倍於己的敵人。
這番掙紮不過螳臂當車。
幾息之間,那幾名護衛便被儘數繳了械,被死死地按在了冰冷的地麵上。
眼見最後的屏障被摧枯拉朽般地擊潰,董昱一邊奮力掙紮,一邊高聲大喝。
“龐柔!你好大的膽子!你敢動我?!我乃朝廷親封的益州彆駕!我叔父是董璜!”
“你動我,便是與整個董家為敵!”
然而下一刻,他就像是一隻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雞,聲音戛然而止。
冰冷的刀鋒架在了他的脖頸上。
龐柔靜靜地看著董昱。
董昱驚恐地發現,眼前的龐柔是如此的陌生。
對方那副總是掛在臉上的溫潤無害的笑容消失了。
是刀削斧鑿般的冷硬表情,是一種沉靜如山,淵渟嶽峙的迫人氣度。
哪裡還是那個整日沉迷於木工機巧,被他視作可以隨意拿捏的擺設的,毫無威脅的廢物刺史?
“董昱身為益州彆駕,如今有多人當堂指控,本官身為益州刺史,絕無徇私包庇之理。”
“——帶下去。”
那兩句話輕飄飄的,卻重如千鈞。
“放開我!放開我!!”
董昱的嘶吼與咒罵聲在庭院中迴盪,但卻隻能被狼狽地拖拽著遠去。
聲音越來越遠,直至徹底消弭於無形。
滿院寂靜。
在座的商賈們一個個噤若寒蟬。
誰能想到,一場商署的宴會竟會演變成這般驚心動魄的場麵。
那可是董家!是在益州說一不二的董家!
龐柔的目光掃過全場,將商人們驚懼交加的神情儘收眼底。
“諸位受驚了。”
他表情和緩,語氣裡帶著幾分安撫的歉意,“不過是些許瑣事,如今已經了結。大家不必驚慌,宴席繼續。”
一直安靜地坐於一旁,自斟自飲的陳襄也放下了手中的酒盞。
“叮”的一聲輕響,滿場的目光被吸引了過去。
陳襄站起身來,秋日明澈的陽光落在他身上,為那身石青色的衣袍鍍上了一層淺淡的光暈。
“在下陳琬,奉聖上之命,出使益州。”
少年身形清瘦,站得筆直,如一竿臨風的玉竹。
“其一,為商署之事而來,意在為益州商路開辟坦途,利國利民。”
“其二,亦身負巡查之職,奉旨徹查益州官吏,嚴辦不法之徒!”
那雙烏黑的眼眸在天光之下,顯得格外銳利明亮。
“董氏一族在益州橫行霸道,今日有賴嚴家主及諸位義士相助,奉朝廷之命將其拿下,還益州百姓一個公道!”
鬚髮皆白的嚴正第一個做出迴應。
他對著陳襄深深地躬身一揖:“草民嚴正,代嚴氏,多謝大人!”
其餘方纔義憤填膺的士族們,也紛紛行禮。
“多謝大人為我張家申冤!”
“我趙氏,叩謝大人大恩!”
一聲聲感謝此起彼伏。
那些商賈們原本一個個麵色慘白地縮在自己的席位上,聽了陳襄的話,心中的疑慮與驚懼終於被徹底驅散。
原來這一切竟然是朝廷的旨意。
不是嚴家瘋了,也不是龐刺史不要命了,而是朝廷終於準備懲辦董家了!
那些原本還心懷忐忑的商賈,此刻眼中瞬間迸發出了難以置信的光芒。
董家,這座壓在整個益州之上的大山,終於要倒了?
龐柔見狀,臉上笑意加深。
他站起身,親自執壺,為自己滿上了一杯酒,而後高高舉起。
“來,諸位,請滿飲此杯,為我益州賀,為聖上賀!”
滿場商賈與士族們紛紛起身,激動得滿麵通紅。
“為益州賀!為聖上賀!”
呼應之聲,如山呼海嘯。
他們彼此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樣一個念頭。
這益州的天,要變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