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匈奴大軍全軍出動, 向著劇陽城的方向洶洶而來。本已有潰散奔逃跡象的匈奴前鋒,竟被後方洶湧而至的大軍硬生生地“頂”了回來。
那些試圖後撤的匈奴人,一旦想要強行撤退, 便會被後麵衝上來的督戰隊毫不留情地一刀斬於馬下。
“不許退!後退者斬!!”
“衝!都給我衝過去!踏平劇陽城!!”
刀鋒染血, 督戰隊的匈奴將領震耳欲聾地咆哮。
是誰?
究竟是誰, 下達了讓匈奴人全軍突進的命令?
“將軍!那幫匈奴人、他們真的瘋了?”
身旁的親衛看著那自相殘殺、踩踏著同伴屍骨向前衝鋒的敵軍滿是不解。
“——那不是正好?”
陳襄立於城門之下,凜冽的寒風灌入他的衣袍。
他看著那如黑色潮水般, 無可阻擋地湧入這片死亡陷阱的敵軍,眼中劃過銳利的光芒。
原本功虧一簣的“請君入甕”, 竟在這樣的變故之下奇蹟般地達成了!
無論這些匈奴人是為了什麼發瘋, 這都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當即抬起手,下令:“放箭——!”
“咻——!”
特製的響箭應聲而出,尖銳的哨音撕裂長空, 帶著淒厲的嘯叫直衝雲霄。
下一瞬,灰暗的天幕之上, 一朵醒目的赤色煙雲轟然炸開。
那是進攻的信號。
隻要夏屋山埋伏的殷紀望見此信號,便會率領全部兵馬傾巢而出,徹底斬斷匈奴人的所有退路!
峯迴路轉,柳暗花明。
陳襄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置信。他佈下的計劃, 竟以這樣一種他完全冇有料到的方式, 走向了它本該有的結局。
“呼。”
陳襄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接下來,他們要做的便是守住劇陽, 等待援軍合圍便可。
做完了這一切之後, 他纔算徹底有了喘息之際, 將心神投向麵前已然絞殺成一團的戰場。
隻見匈奴大軍的最前方, 有著一道匹馬當先的玄色身影。
那身影在一眾身裹厚重皮裘的匈奴人中顯得格格不入,距離太遠, 看不真切對方的麵容。
但隻見那道身影如同一道撕裂戰場的墨痕,帶領著一支精銳騎兵,以一種完全不顧傷亡的決絕姿態,直直地朝著劇陽城的方向衝來。
他們的速度太快,陣型太銳,以至於和後方的主力大軍都出現了隱隱脫節。
漢軍自然也注意到了這支瘋狂的隊伍。他們當然不能任由對方這般瘋狂突進,當即分出兵力上前阻攔。
然而,這並不能阻攔住對方的勢頭。
那支騎兵隊伍,尤其是衝殺在最當先的一人,簡直像是冇有痛覺般悍不畏死。
前方的人員墜馬,後方的人便踏著同伴的屍身繼續衝鋒,被漢軍的陣型分割包抄也毫不在意,彷彿隻有一個目標——
衝到劇陽城前!
“將軍!”
眼看那支隊伍離得越來越近,親衛向陳襄勸道,“匈奴人馬上就要衝過來了,您快進城暫且避一避罷!”
然而陳襄並冇有聽從對方的話。
“不必。”
他的心中浮現出了一個荒謬而冰冷的預感。
——這支隊伍,就是衝著他來的。
果然。在漢軍層層疊疊的阻攔之下,那支匈奴騎兵已然十不存一,但餘下的殘兵依舊勢頭不減。
近了。
更近了。
風雪撲麵,捲起那為首之人墨色的長髮。
陳襄終於看清了那張臉。
那是一張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精緻得如同工筆描摹的臉。
烏黑的長髮在狂風中肆意翻飛,與玄色的衣袍糾纏在一起,而在那張極致的白與黑之間,左眼下方那一顆殷紅如血的硃砂小痣,紅得驚心動魄。
陳襄的呼吸一滯,麵色一凝。
果然是他。
陳仲昕!
——那個在他記憶中乖巧可愛,用清脆的嗓音喚他“阿兄”的孩童。
——那個在他死後,大逆不道地投靠匈奴的弟弟!
凜冽的風吹起陳襄額前的髮絲。他身形筆直地立於風雪之中,目光無比冰冷,如刀如劍。
——也該與這個孽障,做一個了斷了!
風雪之中,陳熙若有所感,抬起頭來。
兩雙相似的眼眸在混亂的戰場上霍然相對。
陳熙看清楚了那道立於城門之下的身影,瞳孔在一瞬間顫抖收縮。
是他。
即便隔著七年的光陰,即便纖細稚嫩了許多,他還是一眼便認出來了那個靈魂。
“……哥哥!!”
在親眼見到對方的那一刻,那雙死寂如深淵的眼眸,驟然爆發出令人膽寒的光芒。
“——找到你了!!”
與此同時,匈奴大軍的後方,響起了震天的喊殺之聲。
無數漢軍旗幟如林般湧現,截斷了匈奴大軍的後路。其中最為醒目的,是一麵赤紅色的“殷”字大旗。
是殷紀率領的大軍趕到了。
“……我們被包圍了!”
“是漢軍的埋伏!!”
一直向前衝殺的匈奴軍本因人多勢眾,一時抵消了先前火藥帶來的驚嚇。可當此刻殷紀率領大軍從後方殺出,形勢瞬間又逆轉了。
匈奴大軍徹底成了甕中之鱉。
但陳熙他根本冇有回頭去看一眼。
他並不在乎。
或者說,他的眼裡,他的世界裡,隻剩下那個站在前方的身影。
哥哥!
哥哥——!
陳熙根本不顧周圍如雨點般落下的流矢,整個人像是一道劈開天地的黑色閃電,奮不顧身地向前衝去。
“攔住他!!”
大軍抵達,徹底振奮起來的漢軍擺出陣型,向陳熙合圍而來。
一柄長矛刺出,陳熙不閃不避,任由槍尖劃破他的手臂,手中長刀反撩,將長矛打飛出去。
又有數柄長矛砍向馬腿。
戰馬悲鳴一聲,轟然倒地,陳熙在落地的瞬間翻身而起,乾脆棄馬而行。
無數漢軍撲上去阻攔,但這一刻的陳熙像是一把最鋒利的尖刀一樣,破開亂軍不斷向前。
無論是漢軍還是匈奴兵,隻要擋在他麵前的,都會被他毫不猶豫地砍翻。
陳熙的臉上濺滿了溫熱的鮮血,那顆硃砂小痣都被淋漓的血汙覆蓋。
他手中的長刀揮舞,宛若神魔附體,無人能擋!
陳襄看著那個向自己衝殺而來的血人,緊緊握住了腰間的佩劍。
近了。
更近了。
漫天的風雪都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玄色的身影踏著屍骨與鮮血,悍然撕裂了層層疊疊的陣型,直直地朝著洞開的城門衝來。
陳熙的身後,是無數倒下的匈奴騎兵與漢軍士卒,可他眼中卻什麼都看不見。
那雙漆黑的眼眸裡,隻倒映著一道身影。
距離在瘋狂地縮短。
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哥哥!!”
陳熙終於能清晰地看清楚那張臉。那張深深鐫刻在他記憶當中的臉。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幾乎要溢位來的、瘋狂的喜悅:“——找到你了!!”
“陳熙。”
迴應他的,是陳襄冰冷到冇有一絲溫度的聲音,“你敗了!”
但陳熙卻像是根本冇有聽見陳襄的話:“兄長,你回來了!你真的回來了!”
“……你為什麼不回來?”
而後,他猛地拔高了聲音。
“為什麼不來找我?為什麼背叛我?!”
為什麼寧願去輔佐殷尚那個泥腿子,寧願死,也不願意回來見他?!
他的眼中通紅一片,一邊聲嘶力竭地質問,一邊朝著陳襄逼近,揮刀斬殺所有試圖阻攔他的士兵。
看著陳熙這副狀若瘋魔,全然失去了理智的模樣,陳襄的眉頭緊緊皺起。
“你投身胡虜,為虎作倀,我與你之間有家國仇恨!”
陳襄看著他,目光冰冷銳利道,“立刻束手就擒!若還不知悔改,彆怪我——”
“——跟我走。”
陳熙忽地打斷了陳襄的話。
他那雙冇有任何光亮照入進去,漆黑如深淵的雙眼死死地盯著陳襄,像是一隻即將捕獵的猛獸:“跟我一起離開!”
這一次,他彆想再丟下他了!
陳襄看著陳熙,像是在看一個不可理喻的瘋子。
“陳仲昕!”
“回頭看看你的大軍,他們已經敗了!”
陳熙充耳不聞,一步步地向著陳襄靠近。
“為什麼?你為什麼還要保護他們?”
“——明明就是他們害死了你!你為什麼還要站在他們那邊?!”
眼見陳熙根本無法溝通,陳襄徹底放棄了與對方言語交鋒的念頭。
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咬著牙關,緩緩拔出了腰間的長劍。
既然道理說不通。那便隻能用劍了!
說話間,無人能擋得住的陳熙已然衝到了陳襄的近前。
他無視了陳襄手中那柄閃著寒光的長劍,那隻沾滿了敵軍與自己鮮血的手,伸手便要向前抓住陳襄的手臂。
然而。
“噗嗤——”
一聲沉悶而清晰的,利刃穿透血肉的聲音。
陳熙身形驟然停滯。
他有些茫然地低下頭,看著一截染血的劍尖從他的胸膛前透了出來。
陳襄的劍尚未遞出,也是一愣。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越過陳熙的肩膀,向對方身後看去。
風雪之中,一道穿著銀甲的身影立於陳熙身後。
那張清冷如寒月般的麵龐上,濺上了一抹溫熱的鮮血,像是雪地裡綻開的紅梅,為那份出塵如月的俊美添上了幾分驚心動魄的殺伐之氣。
……是師兄!
荀珩手中的長劍,精準而冷酷地從背後穿透了陳熙的胸膛。
“呃、咳……”
鮮血順著冰冷的劍刃,一滴,一滴,落在被硝煙染成灰黑的雪地裡,迅速暈開一團團刺目的紅。
陳熙喉嚨裡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手中的長刀再也握不穩,“哐當”一聲掉落在地。
可他依舊不死心地向前伸出手。
“哥哥……!”
那雙死死地盯著陳襄的眼眸,因失血而開始渙散。
“……對不起、哥哥,對不起——!”他胡亂地說著,聲音破碎不堪,“哥哥我錯了、我……我冇有錯,你回來了!你真的……回來了……”
眼前的景象開始變得模糊。
為什麼。
為什麼會這樣?
從小,族中的長老們就告訴他,他以後會是潁川陳氏的家主。他的兄長驚才絕豔,將來必定會輔佐他光耀門楣,他們二人要兄弟齊心。
陳家是屬於他的,兄長也是屬於他的……
為什麼會選擇彆人……為什麼要拋棄他……
為什麼……?
左眼下方,那顆硃砂小痣像是一滴留下的血淚。
帶著滿腔的不甘與疑問,陳熙的身軀晃了晃,最終還是向前倒了下去。
他伸出的手終究還是冇有觸碰到陳襄,差了大約一寸的距離。
“……”
“……”
陳襄鬆開了因過於用力地握住劍柄,而指節泛白的手。
他站在原地,看著倒在血泊中的陳熙。
那張曾經活潑稚氣的臉龐,此刻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又覆蓋上了淋漓的鮮血與汙泥。
他並不清楚這七年間陳熙究竟經曆了什麼,為何會走到投靠匈奴這一步。
天意弄人,還是夙孽難償?
無論如何,一切都了斷了。
陳襄看著那具逐漸冰冷的身體,心中五味雜陳。談不上快意,也談不上悲傷。
死在這片他親手引來的戰場之上,是他罪有應得。
他緩緩地,深吸了一口氣。
冰冷的空氣混雜著血腥的氣味,刺入肺腑,讓陳襄的心中重新冷靜下來。
此地是戰場,並不是他能放任自己心神潰散的地方。
陳襄移開目光,不再去看地上的陳熙,投向了那個持劍而立的身影。
師兄。
無可否認,在看到對方的那一瞬間,陳襄一直緊繃的心絃都稍微放鬆了下來。
因對方突然出現在此地的震驚,因對方身陷重圍而生的焦慮,因不知如何麵對對方而產生的惶惑……
各種紛亂複雜的情緒,在這一刻彷彿都被一隻無形的手緩緩地撫平了。
一個念頭不受控製地從陳襄心底冒了出來。
這算是,他們二人聯手勝利的戰爭麼?
這個念頭甫一出現,便讓他愣了一下。隨即一絲極淡的笑意不受控製地從他唇邊漾開。
陳襄的眼中閃著光亮,迎著風雪,向前邁出了一步,想要走向那個人。
“師兄——”
但是,就在下一刻。
那道一直如鬆柏般挺立於風雪中的身影,毫無征兆地向前倒去。
“——!!!”
思緒尚未反應過來,但身體已經先一步的撲了過去。
在荀珩摔倒在地上之前,陳襄先一步地接住了對方。
入手,卻是一片滾燙黏膩的濕潤。
陳襄下意識地慌忙看看去。
隻見懷中之人後背銀甲依然碎裂開來,冰冷的甲片下,戰袍被鮮血浸透。
在那一片刺目的鮮紅之間,有一個深深嵌入血肉之中的東西。
——一截斷裂的箭桿。
“……”
“嗡”的一聲。
陳襄的腦中像是有什麼東西轟然炸開了。
“…………師兄!!”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