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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蟬引 001

作者:匿名 分類:現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21:19:04

漏樓(1)

苗疆,瑞寧府,漏樓。

瑞寧府,乃苗疆與朝廷通聯後共築之首城,亦是苗疆最大城池,更是中原商旅往來苗疆的必經之地。

漏樓,便是這瑞寧府最大、最熱鬨的酒樓。其名透著股自嘲的舊味——“漏樓”。相傳早年不過是個漏雨的破屋,老闆索性以此為名。如今三層高樓拔地而起,雕梁畫棟,賓客盈門,再無半分漏雨的窘迫,反是這“漏樓”二字,倒成了響噹噹的金字招牌。

一樓大堂人聲鼎沸,中央瓦肆之上,身姿曼妙的舞姬正隨激越鼓點翩躚起舞。瓦肆上方是貫通二三層的穹頂,令樓上的客人也能俯瞰這場中盛景。

喧鬨散座中,一桌顯得頗為“獨特”。身著洗得發白道袍的年輕道人張至臻,斜倚著身子,目光看似流連在舞姬腰肢間,手中酒杯漫不經心地晃著。他身旁坐著個約莫六七歲的小童,喚作李軒。這孩子渾身臟兮兮,破衣爛衫,活脫脫一個小乞兒模樣,此刻正埋頭對著一桌飯菜“苦戰”,彷彿天地間隻剩眼前碗中餐。

“福生無量——張道長,好雅興啊!”一個清亮又帶著幾分戲謔的女聲,穿透嘈雜人聲,精準地釘入張至臻耳中。

張至臻晃杯的手腕一抖,脊背微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苗疆之地,誰會認得他這個初入紅塵的青城小道士?這聲音……太熟了!

他緩緩轉頭,臉上瞬間堆起職業化的笑意,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詫:“哎喲!稀客稀客!公主殿下?您這尊大佛,怎地屈尊降貴到這窮鄉僻壤來了?”他邊說邊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位置,揚聲吩咐小二:“上幾壺好酒,添幾個硬菜!”

被喚作“公主殿下”的女子毫不客氣地在他對麵落座,順手將手中那杆赤紅長槍“篤”地一聲倚在桌旁,帶起一股微燥的風,挾著若有似無的血腥氣。她自顧自抄起一雙乾淨筷子,夾起盤中的醬牛肉便送入口中:“怎麼,苗疆是你家開的?我來不得?”

女子舉手投足,言語神態,皆是江湖兒女的颯爽利落,哪有半分金枝玉葉的“公主”的做派。

這時,一直埋頭苦乾的李軒突然抬起小臉,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滴溜溜在這位一襲紅妝的女子臉上轉了一圈,帶著孩童的驚奇:“公主殿下?師父,這位……莫不就是方纔台上那說書先生口中,劍指承運殿的長公主——師淩?”

冇等張至臻開口,師淩已搶先應了,眉梢一挑,帶著幾分促狹:“冇錯,我便是師淩。我這麼出名?那說書先生如何編排我的?敢說我半句不是,看姐不一槍挑了他!”

“冇有冇有!”小李軒嘴裡塞得鼓囊囊,急急擺手,“那先生把你誇得可厲害了!什麼集結中原武林豪傑……什麼麾下高手如雲……還有什麼劍指承運殿,威震朝堂!”說著,又不忘往嘴裡扒拉一口飯。

張至臻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逗弄自家小徒弟:“什麼誇得厲害,我們這位殿下,那是真厲害。”

師淩一碗老糟燒仰頭飲儘,“啪”地將粗瓷酒碗摔在桌麵上,濺出幾點酒星:“行了行了,你這牛鼻子少拍我馬屁,聽著膩歪。”

小李軒嚥下口中食物,求知慾旺盛:“可那說書先生講得太含蓄了,我都冇聽明白到底講了啥故事。”

師淩伸手揉了揉李軒亂糟糟的腦袋,語氣隨意:“這種故事,也就在西南道這天高皇帝遠的地方敢說了。去年,老皇帝頒下罪己詔,退位讓太子登基那檔子事兒,是我乾的。”

“我還是……冇太明白。”李軒眨巴著眼。

“就是說,”張至臻介麵,口無遮攔,直白得驚人,“你麵前這位江湖一姐,搖了一大幫兄弟,把她親爹,也就是前皇帝、如今的太上皇,狠狠揍了一頓。揍得他心服口服,承認自己犯了大錯,主動退位,把龍椅讓給了太子。”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在講隔壁老王家的閒事。

這話一出,李軒驚得筷子都懸在了半空,小嘴微張,眼珠瞪得溜圓——揍皇帝?逼太上皇退位?這……這真是他活在這世上該聽到的詞兒嗎?

“不過呢,”張至臻話鋒一轉,神色微斂,“世人隻瞧見冰山一角,裡頭的水深著呢,一時半會兒跟你這小腦袋瓜也掰扯不清。”

師淩順勢轉了話題,目光在李軒身上打量:“打哪兒收來的這麼個小徒弟?瞧著倒有幾分機靈勁兒。”

“昨日雲遊歸途撿的,正打算今日帶他去換身乾淨衣裳。”張至臻答完,話鋒一轉,看向師淩,眼底帶著探詢,“殿下總不會無緣無故跑這窮山惡水來?可是……又在謀劃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師淩聞言,忽地傾身向前,一雙鳳眸似笑非笑地鎖住張至臻,刻意拉長了調子:“我記得,當年你在青城山巔,可是給我算過一卦。說我兩年之內,必遇如意郎君……”她頓了頓,眼中促狹更濃,“你當時還拍著胸脯擔保——若兩年期滿尋不到,你便來娶我。如今兩年之期已至,你倒好,躲到這山旮旯裡逍遙。我來此,自然是尋我這位‘如意郎君’來了。”

話音未落,一旁正扒飯的李軒猛地抬起頭,八卦的小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驚,眼睛瞪得溜圓,活像發現了什麼驚天大秘密……

“行了,不逗你這木頭疙瘩了。”師淩見張至臻被噎得麪皮微紅,支支吾吾說不出話的模樣,噗嗤一笑,神色倏然一正,聲音也壓低了幾分,透著凝重,“鏡塵閣那幾個老狐狸,給我出了道難題。題目卻隻字未提,隻道題目就在這西南之地。我此行,是來‘解題’的,可是,這題目尚且不明,何來解題一說?”

張至臻臉上的嬉笑之色瞬間斂去,身體微微前傾,眼神也變得銳利:“巧了。小道前些時日亦從往來中原商旅口中聽聞,道上正瘋傳一個訊息——‘西南道,有重寶現世’。攪得各路牛鬼蛇神蠢蠢欲動。”他頓了頓,聲音更低,“與此同時,我也確實見到不少生麵孔湧入此地,遠非尋常商旅……”

“中原人,此地每日不都有麼?”師淩挑眉。

“非也。”張至臻搖頭,目光掃過周圍喧鬨的人群,帶著警惕,“近幾日來的,不止是商人……另有幾撥人,行蹤詭秘,氣息陰冷沉鬱,絕非衝著那虛無縹緲的‘重寶’而來。其身份,我至今未能摸清底細。更有同道留意到,他們暗中與‘劍塚’之人,以及此地盤踞的‘蠱神教’……似有接觸。”

漏樓(2)

師淩指尖無意識地在粗糙的酒碗邊緣摩挲,赤紅長槍倚在桌旁,彷彿一頭蟄伏的猛獸。張至臻的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眼中激起漣漪。

“劍塚…蠱神教…”她低聲重複,鳳眸微眯,銳利如刀鋒掃過喧鬨的大堂,那些推杯換盞的商賈、高聲談笑的江湖客、穿梭其間的跑堂小二,在她眼中都蒙上了一層審視的色彩,“劍塚那群隻認死理、抱著祖宗規矩過活的鐵疙瘩,什麼時候也學會和苗疆的‘地頭蛇’眉來眼去了?還有蠱神教…那群玩蟲子的傢夥,向來排外,輕易不沾中原事。能讓這兩家湊到一塊兒的‘東西’,怕不隻是‘重寶’那麼簡單。”

她話鋒一轉,直指核心:“你那‘兄弟’,可看清他們接觸的是蠱神教什麼人?長老?祭司?還是…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蠱神?”

張至臻苦笑搖頭,壓低聲音:“我那兄弟也怕打草驚蛇,隻遠遠瞥見他們進了蠱神教設在城西的一處不起眼的香堂。領頭的是個身著夜行衣身形瘦高,氣息…很怪,像裹著一層濕冷的霧氣,讓人極不舒服。蠱神教那邊出來接應的,看著地位不低,袍子上繡著銀線蜈蚣紋。”

“銀線蜈蚣......”師淩的指尖在桌麵上輕輕叩了一下,“能讓一個‘五毒使’親自出麵接待,看來這‘題目’的分量,比我想象的還沉。”

就在這時,一直豎著耳朵聽、小嘴忘了咀嚼的李軒,忽然扯了扯張至臻的袖子,聲音帶著孩童特有的緊張:“師父......師父!那個角落,穿黑衣服、臉很白的那個人......他剛纔......好像在看我們這邊!眼神好嚇人!”

張至臻和師淩心頭同時一凜,麵上卻不動聲色。張至臻藉著給小徒弟夾菜的動作,眼角餘光迅速掃向李軒所指的角落。

那是一個靠窗的偏僻位置,光線有些昏暗。一個身著玄色勁裝、麵容異常蒼白的男子獨自坐著,麵前隻放了一壺清茶。他並未看向這邊,而是低垂著眼瞼,彷彿在凝視杯中漂浮的茶葉。但張至臻敏銳地捕捉到,那男子擱在膝上的手指,正以一種極其細微、帶著某種詭異韻律的方式輕輕顫動,彷彿在撥動著無形的絲線。

“氣息陰冷沉鬱......就是他說的那種人!”張至臻心中警鈴大作。更讓他心驚的是,那男子蒼白的皮膚下,似乎隱隱透著一絲不自然的青灰色,如同久埋地下的玉石。

“不止一個。”師淩的聲音幾不可聞,她佯裝欣賞舞姿,目光看似隨意地掠過穹頂上方二樓雅座的欄杆。那裡,一個頭戴鬥笠、身負狹長布囊的身影正憑欄而立,身形挺拔如劍,鬥笠壓得很低,看不清麵容,但那股銳利如出鞘利刃的鋒芒,即使隔著距離和喧囂,也能隱隱感知。“樓上那個…劍意藏而不發,是劍塚的路子。好傢夥,牛鬼蛇神都聚齊了。”

氣氛驟然緊繃。瓦肆上的鼓點似乎變得更加急促,舞姬的旋轉帶起一片炫目的裙裾光影,人聲鼎沸中,一股無形的暗流開始湧動。

“看來,這‘漏樓’今晚要漏點彆的東西了。”師淩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手已悄然按在了桌旁的赤紅長槍槍桿上。那溫熱的觸感讓她定下心來。“張木頭,你這小徒弟眼神倒挺賊。護好他。”

張至臻心領神會,身體不著痕跡地調整了坐姿,將李軒更好地護在身側陰影裡,寬大的道袍袖口下,手指已悄然掐起一個法訣,一絲微弱的青氣在指尖流轉。他低聲對師淩道:“殿下,是靜觀其變,還是…?”

“等。”師淩斬釘截鐵,眼神銳利如鷹隼,牢牢鎖定著窗邊那個氣息陰冷的玄衣人,“鏡塵閣的老狐狸既然把題目丟在西南,又引我至此,這‘重寶’也好,那幫鬼祟東西也罷,總得露出點馬腳。看看他們到底在等什麼,或者…在怕什麼。”

她話音剛落,異變陡生!

“噗——!”

一聲悶響並非來自大堂中央,而是二樓!

隻見那個憑欄而立的鬥笠劍客,身體猛地一僵,隨即毫無征兆地向前撲倒,沉重的身軀狠狠砸穿了欄杆的雕花木板,帶著碎裂的木屑和飛濺的鮮血,直直墜向一樓中央的瓦肆!

轟隆!

沉重的軀體狠狠砸在舞姬剛纔翩躚的地板上,巨大的衝擊力讓整個樓板都彷彿震動了一下。鼓樂驟停,舞姬的尖叫、賓客的驚呼、杯盤碎裂的刺耳聲響瞬間撕裂了所有的喧囂!

所有人的目光都驚駭地聚焦在血泊中那個抽搐的身影上。鬥笠滾落一旁,露出一張年輕卻寫滿驚愕與痛苦的臉,他雙目圓睜,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一隻手死死捂住胸口,指縫間正汩汩湧出粘稠發黑的血液,更詭異的是,那血液中似乎有細小的、蠕動的黑色蟲影一閃而冇!

“蠱…是蠱毒!”有見識廣博的苗疆本地商人失聲尖叫,聲音裡充滿了恐懼。

就在這全場死寂、注意力被墜樓慘劇吸引的刹那——

窗邊那個一直低垂眼瞼的玄衣男子,猛地抬起了頭!他那張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的臉上,一雙眼睛竟泛著幽綠的光,如同暗夜中的毒蛇!他的視線冇有看血泊中的屍體,而是穿透混亂的人群,精準地、帶著一種冰冷貪婪的意味,死死釘在了被張至臻護在身後的李軒身上!

幾乎是同時,一股陰冷、粘稠、帶著劇毒腥甜氣息的惡風,如同無形的巨蟒,悄無聲息卻又迅疾無比地朝著張至臻三人所在的桌子席捲而來!所過之處,離得稍近的幾個食客臉色瞬間發青,捂著喉嚨痛苦地軟倒在地!

“找死!”師淩厲喝一聲,早已蓄勢待發的赤紅長槍如怒龍出海,“嗡”的一聲爆鳴,帶著灼熱的氣浪橫掃而出!槍尖紅芒暴漲,瞬間撕裂了那股襲來的陰毒惡風!

而張至臻也在同一時間動了,他猛地將李軒往自己懷裡一按,另一隻手袖袍鼓盪,早已掐好的法訣瞬間打出!一道清濛濛的光幕驟然亮起,如同水波般護住周身三尺,將空氣中殘留的毒氣和幾道肉眼難辨、激射而來的烏光儘數擋下,發出“嗤嗤”的腐蝕聲響!

“抱緊我!”張至臻對懷中的李軒低吼,眼神凝重地望向那已經站起身、眼中綠光大盛的玄衣人,以及混亂人群中,幾個悄然向他們圍攏過來、同樣氣息陰冷的身影。

“好得很!”師淩長槍斜指地麵,槍纓無風自動,周身散發出凜冽的殺意,目光如電掃過玄衣人及其同夥,最終落在那雙死死盯著李軒的幽綠瞳孔上,“原來‘題目’在這兒等著呢!”

李軒在張至臻懷裡,小臉煞白,身體微微發抖,但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卻死死盯著那個玄衣人,瞳孔深處,一絲極其微弱、彷彿幻覺般的淡金色光芒,一閃而逝。

漏樓(3)

刺鼻的血腥味混雜著熱油與翻倒菜肴的氣息,在漏樓一樓瀰漫開來。食客們倉皇奔逃後留下的狼藉桌椅間,倒臥著兩具死狀可怖的屍體:鬥笠劍客蜷縮著,皮膚上殘留著令人作嘔的青紫色脈絡;更遠處,則是那箇中了蠱毒後七竅流血、被師淩果斷擊斃的凶徒。

空氣中,方纔那陰冷狠厲的殺意仍未完全消散,卻已失去了源頭。那幾個身手詭異的玄衣人,在師淩的強勢反擊和張至臻道術的合擊之下,見短時間內無法輕易拿下他們——竟毫不戀戰。一陣詭異的身法如鬼魅般遁入漏樓後方陰影曲折的巷弄,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師淩手腕一抖,長槍“定風波”挽了個槍花,收勢,槍尖點地。她眉宇間凝著一絲沉思與警惕,並未立刻追擊。

身邊,張至臻也停下了掐訣的手勢,那柄懸空的桃木劍化作一道黃光,鑽回了他破舊的褡褳裡。他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可能的伏擊點,同時下意識地將瑟瑟發抖、麵無血色的李軒往自己身後又擋了擋。

“窮寇莫追。”師淩的聲音沉靜,“此地不宜久留,他們的目標......”她深邃的目光掃過李軒臟兮兮的小臉,“很明確。”

張至臻點頭,臉上少了幾分平日裡的玩世不恭,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銳利,他咂了下嘴,眉頭緊鎖,“公主殿下,你瞧出他們是哪路神仙了麼?那路子功夫,乍一看是苗疆的陰詭勁兒,毒辣刁鑽,但細品那身法根基和內息運轉的路子......邪門兒!”

師淩同樣凝重點頭:“非中原正道氣脈,無江南柔韌綿長,異於東海詭譎多變,更非北寒剛猛霸烈…似是而非,極儘模仿之能事,卻又處處透著一種…生硬的彆扭。從未在過往接觸過的任何一方勢力裡見過這等路數。”她的語氣帶著罕見的不確定。武功路數便是一個勢力的名片,如此怪異而不明來路的敵人,意味著更大的凶險與未知。

就在兩人迅速交流並做出判斷之際,一陣嘈雜的腳步聲伴隨著官差的呼喝聲由遠及近。

“官府辦案!閒雜人等閃開!”

一個留著山羊鬍、身著官服的肥胖男子,在十多名持刀捕快的簇擁下,氣喘籲籲地快步走進了漏樓。來人正是瑞寧府的府尹楊大人。他一眼掃見廳中慘狀,尤其是那兩具死狀駭人的屍體,臉皮立刻繃緊,顯出幾分驚懼又不得不強撐的威嚴。

“這......這成何體統!光天化日之下......謀殺!”楊大人指著現場,聲音有些發顫。

隨行的仵作是個乾瘦的老頭,經驗倒是老道。他強壓恐懼上前,撐開屍體的眼皮、撬開嘴巴察看舌苔,又仔細檢查了屍體上青紫色的異變和那些尚未完全消散的細微蟲影紋路。

片刻後,他臉色煞白地回稟:“稟......稟大人!這兩人......死因不同!這個鬥笠客,死於蠱毒!是極其歹烈的蟲蠱入心,瞬間斃命!而另一個被打碎咽喉的,身上也有輕微毒發跡象,但致命傷是咽喉…重擊所致!”

“蠱毒?!”楊大人倒吸一口涼氣,目光驟然變得極其銳利,甚至帶著一絲掩不住的驚恐,倏地掃向場內僅存的、且明顯剛剛有過搏鬥痕跡的師淩、張至臻和李軒。

“大膽刁民!”楊大人一指師淩二人,聲色俱厲,“天子腳下,首善之區!竟敢當街持械行凶,殺人害命,還動用如此歹毒之蠱術!來人啊!”他猛地揮手,捕快們立刻亮出武器,將三人隱隱圍住。“將這三人給本官拿下!押回府衙,嚴加審問!他們必是凶手同黨!”

“嗯?”張至臻拉長了尾音,眉毛一挑,帶著慣有的玩世不恭,眼神卻冷了三分,“楊大人,您這帽子扣得也太快了點吧?我們是凶徒?我們可是差點被凶徒殺掉!地上這個被我們打碎喉骨的,纔是剛纔放毒害人的凶徒之一!至於那位中蠱的劍客,”他指指鬥笠客屍體,“我們到的時候,他已經這樣了。凶手就是剛纔逃掉的那夥穿黑衣服的!”

師淩麵對指向自己的刀劍和楊大人那張緊繃的臉,神色絲毫未變,依舊淵渟嶽峙。她上前一步,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蓋過了現場的嘈雜:“楊大人,我等亦是受害者,更是方纔阻止凶手行凶、擊殺當場凶犯之人。那夥玄衣人武功怪異,似與苗疆有關卻又不純熟,方纔倉惶逃竄。大人不去追蹤逃犯,反要將擊退凶手的證人押入大牢,是何道理?”她的話語條理清晰,字字鏗鏘。

捕快們被她的氣勢所懾,一時竟不敢上前。

楊大人被師淩噎了一下,臉上閃過些許慌亂和強橫,隨即強硬道:“道理?現在出了兩條人命!其中一人死於苗疆蠱毒!你們兩個就在現場,還與人動過手!更是可疑!誰知道是不是你們和剛纔那些人分贓不均內訌?!本官辦案,自有明斷!你們所言真假,帶回衙門一審便知!拿下!”他再次厲聲下令。

就在捕快們猶豫著要上前執行命令,氣氛劍拔弩張之際,師淩的眼中微不可察地閃過一絲光芒。方纔反擊時,她早已藉著槍影的掩護,以極快手法,用內息將一枚幾乎無形無色的追蹤藥印彈射到了鬥笠劍客屍體一處不起眼的衣褶縫隙中。

“哼。”師淩一聲冷哼,看似不滿,心中卻在飛速盤算。她目光飛快地與張至臻對視一眼,年輕道士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看來楊大人是非要‘請’我們走一趟了?”師淩的語氣帶著一絲嘲諷,“也罷。清者自清。我們就隨楊大人走一趟府衙,說個清楚!也希望大人,莫要隻把眼睛盯著我們!”

見對方“服軟”,楊大人臉色稍霽,哼了一聲:“帶走!”

捕快們終於如狼似虎地上前,推搡著張至臻和緊緊抓著他衣角的李軒。師淩則不讓人押解,主動邁步走在前麵,步伐沉穩,氣度卓然,彷彿她纔是主導者。捕快們也不敢真的去鎖她。

一行人在官差的押解下走出已成廢墟的漏樓。當李軒被推搡著路過鬥笠劍客的屍體時,或許是由於極度的緊張、恐懼和憤怒,他瞳孔深處那抹不易察覺的淡金色光芒再次微弱地一閃,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城西某個方向,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痛苦似的嗚咽。

師淩敏銳地捕捉到了李軒這細微的異動和他眼神注視的方向,心中一動。那正是她從鬥笠劍客屍體上留下的追蹤印記所隱隱指向的方位——城西!

與此同時,在瑞寧府陰暗小巷的另一端,遁逃的玄衣人首領從懷中摸出一枚刻著扭曲爬行異蟲的小小銅哨,放入口中,吹出一段無聲的頻率。他眼中的冰冷光芒如同陰暗角落裡的毒蛇,森然低語:“任務受阻,一號目標‘金瞳子’確認......但已暴露於鏡塵閣爪牙眼中。務必在他們找到‘香堂’之前......清理乾淨!”

師淩?很厲害嗎?

府衙公堂之上,明鏡高懸的匾額投下森嚴的光。府尹楊大人臉色蒼白,驚魂未定地癱在太師椅裡,額角的冷汗不住地淌。師淩、張至臻帶著李軒立在堂下,四周捕快們緊握兵刃,如臨大敵。

楊大人猛地一拍驚堂木,企圖振作官威,聲音卻透著色厲內荏的顫抖:“呔!爾等凶徒,目無王法!速將行凶動機,從實招來!爾等在漏樓殺人,究竟所圖為何?!”他目光閃爍,竭力避開師淩那如有實質的銳利眼神。

“我叫師淩。”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冰封湖麵般的平靜。

楊大人不耐地揮手:“哦!走流程!本官問爾等姓名!你!”他指向師淩。

“我說我叫師淩並不是在提醒你走流程。”師淩沉聲道,“而是提醒你,我的名字。”

“師淩。”依舊是那平靜無波的兩個字。

楊大人眉頭緊鎖,低聲嘟囔:“師淩?這名字......有何了不得?很厲害嗎?”顯然,他對這名字的分量渾然不覺。

一直垂手侍立在他身邊、掌管文書的吳掌書,早已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此時再也按捺不住,狠命用胳膊肘去頂楊大人的腰眼,臉憋得紫紅。

楊大人吃痛,暴怒轉頭,將驚堂木摔得山響:“有屁快放!作甚?!冇見本官審問要犯?!”他的官威在焦慮下顯得有些狼狽。

吳掌書顧不得許多,幾乎是咬著他耳朵,用氣聲急促低喊:“大人!師淩!長公主殿下......當今聖上的親姐姐,她的閨名......就叫師淩啊!”

“啊?!”楊大人如遭五雷轟頂,瞬間僵死。方纔還強撐的氣焰刹那間土崩瓦解,臉色慘白如紙,豆大的汗珠順著麵頰滾落。他脖頸僵硬地轉動,看向堂下那身姿挺拔、神色冷峭的紅衣女子,眼中溢滿了難以置信、驚訝與恐懼。

“啊哈哈……嗬嗬……”楊大人麵上的肌肉劇烈抽搐,勉強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陡降八度,諂媚中透出前所未有的卑微,身子不由自主地從太師椅上往前探:“小……小人真是有眼無珠!該死!該死!公主殿下萬金之軀!萬望恕罪!這這這……天大的誤會!天大的誤會啊!”他一邊語無倫次地告饒,一邊用手背慌亂地擦拭著如雨的冷汗。

師淩冷眼掃過他的醜態,直接截斷了他的絮叨,語氣不容置疑:“姐現在有正事要辦,暫時不想搭理你。楊大人,借你手下兵卒一用。”

“借!必須借!公主殿下隨意調遣!府衙上下,連卑職在內,悉聽尊令!”楊大人點頭哈腰,哪還有半分公堂之上的凜然。

……

須臾之後,府衙後院停放屍首的殮房外,已被數十名刀劍出鞘的府兵團團圍定。肅殺之氣幾乎凝成實質。

師淩、張至臻攜著李軒,立在包圍圈核心,目光如錐,死死鎖住那扇緊閉的黑色大門。李軒麵露懼色,小手緊緊攥著張至臻的道袍後襬,蒼白的小臉更顯脆弱。

“公主殿下,我等……所候何人?”領頭的軍官小心翼翼地問道,聲音在靜夜裡異常清晰。

師淩目不斜視,低沉而清晰的話語傳入每個人耳中:“‘引路人’。”

“引路人?”軍官與周遭兵士麵麵相覷,皆露茫然不解之色。

時間在凝滯如水的緊張空氣中,一分一秒地爬行。夜色益深,寒氣侵骨。兵士們開始忍不住地跺腳取暖,長時間的警戒與未知的等待悄然啃噬著所有人的精神,疲憊與焦躁無聲蔓延。兩個半時辰(約五個小時)悄然流逝,月華西斜,將院牆的影子長長拖拽,露水已凝結在兵士的甲冑與眉梢之上,連那軍官也忍不住打了一個沉悶的哈欠。

就在所有人的耐心即將繃斷,連張至臻都忍不住低聲咕噥著“她莫不是算錯了時辰”時——

嗒…嗒…嗒…

清晰、穩定,帶著某種奇異韻律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突兀地劃破了子夜的死寂。

一道身影,緩緩自院門外濃重的陰影中踱入。

來者是一名年輕男子,身著漿洗得異常潔淨的青灰布衣,身形挺拔如青鬆孤峙。他麵容冷峻似霜刻,眼神平靜無波,恍若深不見底的千年寒潭。最為醒目的,是他手中穩穩托著的一盞蓮花燈。

燈乃青銅鑄就,蓮瓣精巧,暗蘊古意。燈盞內,清亮的燈油尚有半盞,可那本該燃燒的燈芯,卻早已熄滅。

詭異莫名的是,一股纖細如髮、凝練如實質的白煙,正從那熄滅的燈芯頂端,嫋嫋不絕地升騰而起,筆直如箭,在清冷岑寂的夜空裡,劃出一道醒目的蒼白軌跡,白煙所指的方向,便是這檢屍房。

這托燈的布衣客步履沉穩依舊,徑直朝著被重兵層層封鎖的殮房門行來。周遭數十名刀劍在手的悍卒,於他竟似如空氣般,目光隻專注地凝視著掌心那盞詭異的蓮花燈,彷彿它便是世間唯一的存在。

就在他邁步即將觸及殮房門前最後幾步距離時,那道筆直升騰的白煙,毫無征兆地——驟然停止了!

“就是這裡了。”布衣客自言自語。

就在布衣客將推門時,他的腳步亦瞬間凝滯。他原本古井無波的臉上,眉頭幾不可察地驟然一蹙。那雙幽深的眸子,刹那間銳利如出鞘的寒刃,目光如同冰冷的實質射線,瞬間掃過那扇緊閉的黑色大門,以及大門兩側陰影中潛藏的人影輪廓——那正是師淩、張至臻和李軒的所在!

他身形雖未動分毫,但周身的氣息已在刹那繃緊,如同藏鋒於匣的神兵猝然感應到敵意,森然寒意無聲瀰漫!顯然,他已洞悉了此處的埋伏!

“屋內之人,可否出來一見?”

一側的一位士兵問:“師淩姐,我們要不要從出去將其拿下?”

“你們拿不下他。”師淩說罷,徑直起身,“這個,應該是能聽懂人話的。”

師淩剛走至門前,手還未伸出,不料一股強大的劍氣瞬間擊破了檢屍房的大門。

引路“燈”

師淩看著那布衣劍客瞬間繃緊的姿態和銳利如刀的眼神,心中暗歎一聲。她本以為這次遇到的劍塚弟子或許會不同——畢竟他托著命燈獨自尋來,氣質沉靜——卻冇想到,在即將開門的關鍵時刻,依舊是這副拒人千裡、隨時準備拔劍相向的劍塚“老傳統”。

“嘖,”師淩輕咂了下嘴,臉上露出一絲不耐和早已料到的神情,“就知道你們這幫劍塚的榆木疙瘩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好好的‘開門迎客’不好,非得搞得像‘拒捕頑抗’!”話音未落,她已動了!

赤紅長槍“定風波”在她手中彷彿活了過來,發出一聲清越的嗡鳴,槍尖一抖,化作漫天燎原星火,直刺布衣劍客持燈的右手腕!這一槍快、準、狠,冇有絲毫花哨,就是要逼他撒手棄燈!

布衣劍客反應亦是極快!他雖驚不亂,托著命燈的左手紋絲不動,彷彿與那燈盞融為一體。右手則在腰間一抹,一柄細長如秋水、寒光凜冽的長劍瞬間出鞘!

“孤鴻掠影!”

劍光乍起,如同寒塘孤鴻驚飛,帶著一股決絕的孤寂與銳利,精準地點向師淩的槍尖!劍意精純凝練,顯然是劍塚風樓一脈劍法。

叮——!

槍尖與劍尖在電光石火間精準碰撞,爆出一溜刺眼的火星!勁氣四溢,吹得周圍火把一陣明滅搖曳,也驚得那些圍觀的兵丁下意識地後退半步。

“禦·震!”

師淩鳳眸一凝,口中輕叱。一股沛然莫禦、堂皇正大又隱含帝王威儀的內力,如同沉睡的巨龍在她體內甦醒!赤紅長槍槍身猛地一震,一股肉眼可見的金色波紋沿著槍桿瞬間傳遞至槍尖!

嗡——!

布衣劍客隻覺一股極其霸道、帶著震盪臟腑的恐怖力量從劍尖傳來,握劍的右手虎口劇痛,長劍竟差點脫手!他悶哼一聲,身形被震得不由自主向後踉蹌一步,臉上首次露出驚駭之色。這女子的內力,竟如此雄渾霸道,更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製感?!

“六合·纏雲手!”

就在布衣劍客身形不穩、舊力已去新力未生之際,一聲清喝自身側響起。一直護著李軒在旁的張至臻也出手了!他身形如煙似幻,瞬間切入戰圈,寬大的道袍袖口鼓盪如雲,雙手化作無數殘影,帶著一股柔韌綿長的氣勁,如同層層疊疊的雲絮,悄無聲息地纏向布衣劍客持燈的左手腕和握劍的右手腕!

布衣劍客雙腕如同陷入無形泥沼,動作瞬間遲滯!他心知不妙,剛想強提內力掙脫,師淩的長槍已如附骨之蛆般再次襲來,這一次槍影如幕,封死了他所有閃避的空間!

“拿下!”師淩一聲清喝。

周圍的兵丁這才如夢初醒,一擁而上,數把鋼刀架在了布衣劍客的脖子上,更有兩人死死按住了他的雙臂。那盞奇異的蓮花燈,也終於被迫離開了他的手掌,被一名機靈的兵丁小心接住。

布衣劍客被眾士兵牢牢押住,動彈不得,臉上卻冇有多少恐懼,隻有深沉的冰冷和一絲屈辱,緊抿著唇,死死盯著師淩。

師淩走到他麵前,伸手用槍桿輕輕挑起他的下巴,臉上帶著那種慣有的、帶著三分痞氣的促狹笑容:“怎麼樣?小木頭疙瘩,服了姐冇?姐早就說了,你們劍塚這幫小孩子啊,就是欠調教!非要挨頓揍才老實。”

布衣劍客偏頭躲開槍桿,眼神依舊冰冷,一言不發。

師淩也不以為意,收回長槍,抱臂而立,好整以暇地說道:“行了,彆裝啞巴了。姐知道你是什麼人。你是劍塚歸樓的‘引路人’,對吧?專門負責把那些死在外麵、燈滅魂消的倒黴蛋‘接’回家。”

她頓了頓,看著對方眼中一閃而過的驚疑,繼續道:“我也知道你在做什麼。‘引亡者歸塚’,劍塚百年不改的鐵律,落葉歸根,帶他們的劍和屍骨回家。哦,對了,屍骨實在找不到了,帶劍回去,劍在如人在嘛。”

師淩指了指兵丁手中的那盞蓮花燈,語氣變得篤定而清晰:“這燈,叫‘命燈’。李氏劍塚獨有。每一位入門弟子,都要以自身精血為引,在歸樓點上一盞。燈在人在。

燈若自然燃儘,那是壽終正寢,魂歸天地,可喜可賀。但若是燈油未儘,卻突然熄滅……”她盯著布衣劍客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那就意味著燈主遭遇不測,死於非命!橫死之人,怨氣難消,魂燈難熄。所以,燈芯便會逸出一縷‘引魂煙’,直指其亡故之處,或者說……其屍體所在之地。你們這些‘引路人’,便循著這縷白煙,踏遍千山萬水,也要將同門的遺骸或佩劍帶回去,完成這最後的‘歸塚’。”

布衣劍客的呼吸明顯粗重了幾分,師淩這番話,不僅點明瞭他的身份、職責,更將劍塚最核心的隱秘之一——“命燈”與“引路人”的運作說得清清楚楚!這絕非外人所能知曉!

師淩看著他震驚的表情,微微一笑:“現在,相信我不是你的敵人了?我與你們歸樓樓主白無咎是老相識,雖然那瞎子可能不太想認我這個朋友。所以,”她上前一步,聲音壓低,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告訴我,那個死在漏樓的鬥笠劍客?他為何會死在苗疆的蠱毒之下?你們劍塚弟子,為何會出現在此地,執行的什麼任務?那幫傢夥是誰?又為何與那些陰冷的傢夥扯上關係?”

布衣劍客眼中的冰冷終於開始消融,但警惕和猶豫依舊存在。他看著師淩,又掃了一眼旁邊那個抱著雙臂、一臉“我就知道”表情的張至臻,以及那個躲在張至臻身後、怯生生露出小半個腦袋的李軒。沉默了片刻,他終於開口,聲音乾澀而低沉:

“亡者…乃我劍塚風樓弟子,林風。前些時日,有人秘密潛入劍塚,他奉命……暗中追蹤那人,最後字體到了這裡。蠱毒……便是那夥人的手段之一!”他目光掃過殮房緊閉的大門,眼中閃過一絲悲憤,“我循燈煙至此,便是要帶林師弟......和他的劍......回家!”

“至於他們是何人,何種身份,林風師弟還未將資訊傳回,就……”

蟲卵

殮房內,陰冷潮濕的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藥水味和隱約的屍臭。幾盞油燈昏黃的光線勉強照亮空間,中央木板上躺著鬥笠劍客林風的屍體,白布覆蓋著,但裸露出的麵部和手部皮膚已呈現出不自然的青灰與腐敗跡象。

“林風師弟未能及將訊息傳回,便遭了毒手。”布衣引路人的聲音帶著沉痛,他動作輕柔但利落地整理著林風的遺容,準備將其收斂入棺。

師淩眉頭緊鎖,銳利的目光掃過林風的屍體:“意思就是說,他可能已經查到了一些線索,隻是來不及傳遞?”

“是。”引路人點頭,“林師弟素來機敏謹慎,若有發現,必會留下痕跡。隻是……”他掀開白布一角,仔細檢查林風的衣物、隨身物品,甚至翻開他的手掌、檢視指甲縫。“......冇有。衣物內襯、腰帶夾層、鞋底暗格......皆無異常。他身上除了這把劍,彆無長物。”

張至臻也上前,用道門手法探查,甚至取出一張黃符感應屍氣,最終搖頭:“冇有藏匿任何密信或特殊印記的痕跡。線索......似乎斷了。”

師淩捏了捏眉心,有些不甘:“難道真被那幫傢夥抹得乾乾淨淨?”

就在這時,引路人開始小心翼翼地解下林風佩劍,劍柄上懸掛的一個不起眼的小小青銅鈴鐺。鈴鐺隻有拇指肚大小,造型古樸,表麵刻著簡單的雲紋,在昏暗中毫不起眼。

“啊!”一直躲在張至臻身後、小臉蒼白的李軒,目光觸及那個鈴鐺的瞬間,彷彿看到了什麼極度恐怖之物,發出一聲短促而尖利的驚叫!他渾身劇烈顫抖,小小的身體拚命往張至臻背後縮,手指死死抓住張至臻的道袍,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眼神裡充滿了恐懼,死死盯著那個鈴鐺,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聲音。

這突如其來的反應,立刻引起了師淩和張至臻的高度警覺。

“小李軒?怎麼了?”張至臻立刻護住徒弟,目光如電射向那枚鈴鐺。

師淩也一步跨到引路人身邊,沉聲道:“且慢!那鈴鐺!”

引路人動作一滯,不解地看向師淩和李軒,又低頭看了看手中平平無奇的鈴鐺。

“這孩子......反應不對。”師淩指著驚魂未定的李軒,語氣凝重,“他剛纔在漏樓看那些玄衣人也冇怕成這樣。這鈴鐺......有問題!”

張至臻已經走到引路人麵前,神色嚴肅:“小兄弟,此鈴可否借貧道一觀?”

引路人看著李軒那副驚懼至極的模樣,又想到林風師弟死於蠱毒,心中也生疑竇,默默將鈴鐺遞給了張至臻。

張至臻接過鈴鐺,入手微沉。他並未直接去搖,而是先放在鼻尖下輕輕嗅了嗅,眉頭微蹙。接著,他運起一絲內力,指尖泛起微弱的青光,小心翼翼地探入鈴鐺內部。

鈴鐺內部是中空的。張至臻的手指在內壁輕輕摸索,片刻後,他臉色一變!他運功一震鈴鐺外殼,同時用另一隻手在下方虛托。

​​叮鈴鈴——​​

隨著清脆的鈴響,幾顆黃豆粒大小的、圓潤的白色物體從鈴鐺開口處滾落出來,掉在張至臻攤開的手心布上!

一共三顆。每一顆都潔白如玉,質地細膩,乍一看像極了上等的小珍珠或某種玉石籽料。

“蟲......蟲子......”李軒顫抖的聲音如同蚊蚋,帶著哭腔,小手指著那三顆白豆,牙齒都在打戰。

張至臻和師淩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那三顆白豆上!尤其是師淩,她立刻聯想到漏樓中蠱毒殺人時血液裡一閃而冇的蟲影!

“蟲子?”引路人也湊近細看,滿臉困惑,“這......這分明是......”

“不!”張至臻打斷他,聲音低沉而凝重。他拿起其中一顆白豆,湊到油燈下仔細觀察,並用指尖灌注一絲精純的道家真氣去試探。那顆被真氣觸及的白豆,內部似乎極其微弱地蠕動了一下!

“不是玉石,也不是珍珠!”張至臻眼神銳利如刀,“此物......內蘊邪氣!雖然極其微弱,但絕非死物!”他拿起另一顆,發現其中一顆白豆的表麵,赫然有一道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裂紋!

“看這顆!”張至臻將那顆有裂紋的白豆展示給師淩和引路人,“這裂紋......這氣息......貧道大膽推測,這或許是處於深度休眠或蛹化狀態的蠱蟲蟲卵!林風兄弟將此物藏在貼身佩劍的鈴鐺裡,極有可能就是他用性命換來的......關鍵線索!他未能傳回的訊息,或許就與這蟲卵有關!”

這個結論讓在場的三人都感到一陣寒意。引路人看著那幾顆看似無害的“白豆”,想到它們可能是能毒殺林師弟的恐怖蠱蟲之卵,臉色也變得極其難看。

“那......現在如何處置?”引路人問道,看向師淩。

師淩沉吟片刻,果斷道:“蟲卵是關鍵物證。兵分兩路,雙保險。那顆有裂紋的,狀態最不穩定,也最危險,必須儘快交由白無咎處理。你們劍塚歸樓應有手段壓製或研究它。連同這把劍和林風兄弟的遺骸,由你帶回劍塚,務必親手交到你們白樓主手上!”

引路人重重點頭。

“另外兩顆,”師淩看向張至臻,“由我和牛鼻子保管。我們這邊繼續追查城西線索,同時研究一下這玩意。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

張至臻也表示讚同。他取出一個特製的、內襯符籙的玉盒,小心翼翼地將那兩顆表麵完好的白豆蟲卵放入其中,貼上一張鎮邪符,收進懷中。引路人則用一塊乾淨的布包好那顆有裂紋的蟲卵,小心地放回鈴鐺,再將鈴鐺重新係在劍上。

事畢,夜已極深。寒星寥落,萬籟俱寂。

師淩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頸,對張至臻道:“折騰一天,小李軒也嚇壞了。先找個地方落腳,明日一早,我們去城西,看看那幫傢夥到底在搞了什麼鬼!”

“好。”張至臻應下,抱起仍有些驚魂未定、緊緊抓著他衣襟的李軒,“去貧道在瑞寧府的落腳處吧,地方雖簡陋,還算清淨安全。”

三清殿,此處是張至臻在瑞寧府的道場。

三清殿位於瑞寧府城東一處相對僻靜的巷弄深處,是一間不大的道觀,門麵樸素,香火似乎也不甚鼎盛。殿內供奉著三清神像,燭火長明,青煙嫋嫋。後院有幾間乾淨的廂房。

張至臻將李軒安頓在一間廂房的床上,蓋好被子。孩子經過一天的驚嚇和刺激,很快在道觀特有的寧神檀香中沉沉睡去。隻是睡夢中,他小小的眉頭依然緊鎖,不時發出不安的囈語,似乎在抗拒著什麼。

師淩和張至臻則在外間,就著燭火,仔細研究那玉盒中的兩顆蟲卵。

“如何?”師淩低聲問道。

張至臻將玉盒放在桌上,指尖再次凝聚一縷微弱的青光,隔空探查著盒內的蟲卵。他眉頭緊鎖:“氣息依舊微弱,但…比在殮房時,似乎‘活’了一點。尤其在你靠近時,它們內部的生命波動有極其微弱的增強......這很不對勁!”他看向師淩。

師淩也湊近玉盒,凝神感應。她身負雍華皇室獨有內功“禦”,對氣息異常敏感,確實能模糊地感覺到盒中有兩團極其微小的、冰冷粘稠的“活物”氣息,並且在她注視下,那氣息似乎......真的在嘗試與她建立某種極其隱晦的聯絡?!

“它們......在‘看’我?”師淩感到一陣莫名的噁心。

就在這時——

​​咯…咯啦……​​

一聲極其輕微、如同蛋殼碎裂的聲響,從玉盒內傳出!

張至臻和師淩臉色同時劇變!兩人瞬間後退一步!

隻見玉盒中,其中一顆原本表麵光滑完好的白色蟲卵,正中央的位置,赫然出現了一道細微的、如同髮絲般的黑色裂紋!一股比之前濃烈數倍、帶著陰寒與貪婪意唸的邪異氣息,正從裂紋中絲絲縷縷地滲透出來,瞬間瀰漫了整個房間!

玉盒上貼著的鎮邪符籙,無風自動,劇烈地顫抖起來,符紙上的硃砂光芒急速閃爍、黯淡!

“不好!它要孵化了!”張至臻失聲驚呼!

與此同時,裡間熟睡的李軒猛地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好多蟲子!!!”

“蟬”

李氏劍塚,歸樓。

夜色如墨,唯有這座以千年烏木構築、形似孤塔的建築內,透出溫潤而恒定光芒。烏木的紋理在燈火映照下流淌著暗沉的光澤,水火不侵的特性讓它在漫長歲月裡始終矗立如初,彷彿一塊巨大的墨玉。

樓內,百餘盞蓮花燈靜靜燃燒,溫暖的橘黃色火焰在蓮瓣狀的燈盞中跳躍,驅散了塔內深沉的黑暗,卻驅不散那沉澱了無數英魂與秘密的厚重氣息。燈光在烏木牆壁和地板上投下搖曳的光斑,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混合了燈油、烏木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陳舊書卷的氣息。

歸樓樓主白無咎,端坐於大堂中央的蒲團之上。他身形挺拔,一身素白長袍纖塵不染,覆眼的白紗遮住了所有神情,隻餘下線條冷峻的下頜。他手中捧著一本藍色封皮、邊緣磨損嚴重的古籍,指節修長的手指正緩緩撫過泛黃的書頁,彷彿在閱讀,又彷彿隻是在感受著書頁的紋路。

“嗒…嗒…”清晰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歸樓的絕對寂靜。方纔還在瑞寧府的引路人的身影出現在入口的光影交界處。他手中捧著一個烏木製成的狹長木盒——裡麵安放著林風的佩劍,以及那個鈴鐺。

引路人走到白無咎麵前數步之遙,恭敬地躬身行禮。他抬眼飛快地掃過樓主那覆眼的白紗,心中忍不住腹誹了一句:“樓主這雙‘瞎眼’,看書翻頁比我這明眼人還利索......真不知是真瞎還是假瞎。”當然,這話他隻敢在心裡嘀咕。

“樓主,”引路人的聲音帶著完成任務後的沉肅,“引路人葉舟,已將林風師兄帶回塚。屍藏於地,魂歸於天,劍回於樓。”這是引路人完成使命的標準用語。

他停頓了一下,從懷中取出一個用油紙仔細包裹好的小包,雙手奉上:“此行,弟子還帶回了一樣東西。此物……頗為詭異,據師淩殿下和張道長所言,極可能是林風師兄用性命換來的線索,亦與殺他的蠱毒有關。”

白無咎覆眼的白紗微微轉向葉舟手中的小包,冇有言語,隻是抬了抬手,示意他放下。

葉舟將油紙包輕輕放在白無咎身前的烏木地板上,然後繼續道:“弟子此行在瑞寧府殮房,遇見了師淩殿下與一位青城山的張至臻道長。師淩殿下自稱與您相識,並協助弟子取回此物。她還托弟子帶話……”葉舟簡要將師淩的身份、他們遭遇玄衣人襲擊、李軒的異常反應、以及師淩對蟲卵的判斷和保管安排轉述了一遍。

白無咎靜靜地聽著,覆眼的白紗下看不到絲毫波瀾,彷彿這些驚心動魄的經曆隻是風過耳畔。直到葉舟說完,他才緩緩伸手,精準無誤地拿起地上的油紙包,一層層剝開。

油紙內,正是那個小小的青銅鈴鐺。

白無咎的手指異常穩定,他拿起鈴鐺,並未搖動,而是將其高高舉起,置於一盞靠近的蓮花燈上方。溫潤的燈光透過鈴鐺細密的鏤空花紋照射進來。

葉舟凝神看去,瞳孔猛地一縮!

隻見燈光映照下的鈴鐺內部,那顆有裂紋白色蟲卵,此刻已經發生了劇變!原本光滑潔白的卵殼,裂紋處已變得漆黑粘稠,一隻僅有豆粒大小、通體呈現出一種暗沉琥珀色、形態卻酷似幼蟬的微小生物,正艱難地用它那纖細而銳利的口器,一點點撕咬著包裹自身的卵殼!

這過程詭異而迅速。那小蟲貪婪地啃噬著蘊含能量的卵殼碎片,每吞噬一點,它琥珀色的身體似乎就凝實一分,甲殼的紋理也清晰一分。很快,那枚殘破的卵殼便被它吞噬殆儘,隻餘下鈴鐺底部一點微不可察的粉末。

小小的“蟬”似乎獲得了新生,開始在鈴鐺狹小的空間內躁動不安地爬行、振翅。它撞擊著青銅內壁,發出極其細微的“沙沙”聲,試圖掙脫牢籠。然而,堅固的青銅鈴鐺對它而言不啻於銅牆鐵壁,任憑它如何掙紮衝撞,也休想撼動分毫。

白無咎將鈴鐺緩緩放下,置於掌心,覆眼的白紗似乎穿透了空間,“凝視”著掌中這微小的囚徒。

“此物......”白無咎的聲音如同冰泉滑過寒石,平直無波,卻帶著一種洞悉萬物的篤定,“名為‘血蟬’。”

葉舟屏息聆聽。

“昔日,曾於一部記載南疆奇蠱的古籍殘卷中,得見其名。”白無咎緩緩道,“此蟲之邪異,在於其‘共生’之性。其族群繁衍,不以尋常產卵,而是以活物之身為巢穴、為溫床。雌蟲尋得活物宿主,鑽入其皮肉臟腑,寄生其中,吸食精血,同時產下無數細微蟲卵。蟲卵汲取宿主生機孵化,幼蟲複又啃噬宿主血肉,循環往複,直至宿主精血枯竭,化作一具空殼。”

葉舟聽得背脊發涼,想象著那被無數蟲卵在體內孵化啃噬的恐怖景象。

“然此蟲邪性不止於此。”白無咎的聲音更冷了幾分,“宿主生機斷絕,身軀僵死之後,血蟬幼蟲便以殘存之軀為蛹,最終完成蛻變。成蟲破蛹而出,其腹下生有極其細微之觸鬚,可刺入宿主屍骸之殘餘經絡。此觸鬚非為操控,實為‘模仿’。”

“模仿?”葉舟不解。

“是。”白無咎頷首,“血蟬成蟲,可藉由此觸鬚,接收屍骸肌肉、骨骼運動之殘存記憶烙印。若宿主為未開化之野獸,血蟬可驅使其屍骸,做出近乎生前之動作形態,幾可亂真。因其模仿的是野獸本能,故而極難分辨真偽。”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上了一絲凝重:“若宿主為人……”

“又如何?”葉舟急切追問。

“人之言行舉止,複雜萬端,遠非本能可概。”白無咎道,“血蟬所能模仿者,不過十之五六。或能行走坐臥,或能發出簡單音節,然神情呆滯,眼神空洞,思維邏輯更是無法觸及。細察之下,破綻百出。然在混亂之中,黑夜之下,猝不及防之際,亦足以惑人耳目,製造混亂恐慌,或......完成某些特定指令。”

葉舟恍然大悟!難怪師淩殿下說那些玄衣人動作彆扭!原來是被這鬼東西寄生操控的屍體?!那漏樓慘死的林風師兄,豈不是......

“林師兄他......”葉舟聲音艱澀。

“他非死於血蟬寄生。”白無咎打斷了他的猜測,“他是死於更猛烈的蠱毒,瞬間斃命。此血蟬之卵,應是他在追蹤途中發現並秘密藏匿之物,或許便是那幕後之人用以控製屍傀的手段之一。他未能傳回的訊息,恐怕便與此有關。”

葉舟心中悲憤交加,同時也感到一陣後怕。如此詭異歹毒之物,竟現於世間!

白無咎將掌心的鈴鐺輕輕放在身前的烏木地板上,那琥珀色的小蟲仍在徒勞地撞擊著內壁。

“取我琴來。”白無咎忽然吩咐道。

“琴?”葉舟一愣。

“嗯。”白無咎言簡意賅,“此蟲雖小,然其族群必有‘母蟬’或‘蟬後’統領。其精神微弱,或可以特定音律嘗試溝通,窺其一縷意念,尋其來蹤。”

葉舟立刻明白了樓主的意圖——這是要以音律之道,探索傀蟬背後的秘密!他不敢怠慢,應聲道:“是!”隨即轉身快步走向歸樓深處,去取白無咎那具極少示人的古琴。

在他即將踏出大堂時,白無咎的聲音再次傳來,平靜卻不容置疑:

“順便,傳我令諭,向山樓、風樓征調幾名此刻空閒、且願出任務的精銳弟子。”

葉舟腳步一頓,心中凜然。他沉聲應道:“弟子遵命!”身影迅速消失在歸樓深處的光影之中。

大堂內,再次隻剩下白無咎一人。百餘盞蓮花燈靜靜燃燒,將他的白衣映照得如同雕塑。

“西”

昏黃的燭火在三清殿的廂房內搖曳,將張至臻和師淩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空氣中檀香的氣息被一絲若有若無的陰冷邪氣攪擾著。

玉盒靜靜放置在烏木方桌上,盒蓋上又新貼了三道黃底硃砂的符籙——兩道“鎮煞封魔符”交叉壓住盒蓋邊緣,一道更為繁複的“太乙金光符”貼在正中。

符籙上硃砂流轉著微弱的靈光,死死壓製著盒內之物。然而,即便隔著玉盒和重重符籙,張至臻和師淩都能清晰地“感覺”到,盒內那個剛剛破殼而出的小東西——那被白無咎稱為“血蟬”的邪物,此刻正焦躁不安地撞擊著玉盒內壁,發出極其細微卻令人心煩意亂的“沙沙”聲。

“師淩姐......”裡間傳來李軒帶著哭腔的夢囈,他小小的身體在薄被下不安地扭動,額頭上全是冷汗。噩夢似乎並未完全消散,那些無聲的“眼睛”還在糾纏著他。

師淩快步走到床邊,點燃一支特製的安神香,清幽寧神的香氣嫋嫋升起,漸漸瀰漫開來。李軒緊鎖的眉頭才稍稍舒展,呼吸也平緩了一些,重新沉入較深的睡眠。

張至臻鬆了口氣,這纔將注意力完全放回玉盒上。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想將玉盒拿起仔細探查。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玉盒的瞬間——

嗡!!!

一股無形的、極其尖銳的聲波,毫無征兆地穿透了玉盒和符籙的阻隔,如同無數根冰冷的鋼針,狠狠刺入張至臻的耳膜,直搗腦海深處!

“呃!”張至臻悶哼一聲,眼前猛地一黑,強烈的眩暈感和窒息感瞬間攫住了他!彷彿被人扼住了喉嚨,胸口憋悶欲炸!他身形一晃,踉蹌著向後跌退兩步,後背重重撞在牆壁上,才勉強穩住身形。

“牛鼻子?!”師淩大驚,赤焰槍瞬間提起,警惕地掃視四周,卻未發現任何敵人。

張至臻臉色煞白,一手捂住額頭,一手按著劇烈起伏的胸口,大口喘息。他強運青城山“六合歸一”心法,口中默唸《靜心咒》:

“太上台星,應變無停。驅邪縛魅,保命護身。智慧明淨,心神安寧。三魂永久,魄無喪傾。急急如律令!”

隨著清心咒語在體內運轉,那股尖銳的刺痛感和窒息感才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張至臻心有餘悸地看向桌上的玉盒,眼神銳利如鷹:“是它!方纔那陣頭暈窒息,便是這‘血蟬’發出的某種無形聲波攻擊!直擊神魂,防不勝防!”

他立刻走到殿內一側的香案旁,從行囊中鄭重取出一件法器——一柄黃銅鑄造、三麵分彆刻有日月星圖案、懸掛著三枚小巧銅鈴的“三清鈴”。

地與此同時,李氏劍塚,歸樓。

歸樓大堂,燈火通明如晝。

白無咎端坐蒲團,覆眼的白紗紋絲不動。那禁錮著琥珀色“血蟬”的青銅鈴鐺,靜靜放置在他麵前的烏木地板上。在他身後,侍立著兩位氣息凝練的劍塚弟子。

左側一人,身形瘦高如竹,麵容冷峻,眼神銳利如鷹隼隼,腰間懸掛著一柄通體墨色的長劍,劍鞘古樸,氣息內斂卻隱含風雷之音——正是風樓弟子葉逸。

右側一人,身材嬌小玲瓏,看起來如同十三四歲的少女,一張圓臉尚帶稚氣,但背後卻斜挎著一把與她體型極不相稱的、寬如門板、閃耀著冷冽銀光的重劍“不動嶽”——正是山樓弟子邱曉月。她烏溜溜的大眼睛充滿好奇地打量著樓主和地上的鈴鐺,似乎迫不及待想找點硬骨頭來啃。

葉舟侍立一旁。

白無咎並未理會身後弟子,他覆眼的白紗“凝視”著鈴鐺中的血蟬。忽然,他抬起雙手,十指修長,緩緩地撥動起橫置於膝前的古琴琴絃。

然而,令人驚異的是——隨著白無咎指尖的撥動,那張古琴的七根絃線雖然震顫不已,卻冇有發出任何一絲聲響!彷彿所有的聲音都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吞噬了,或者......轉化成了另一種人類無法感知的形態。

瑞寧府,三清殿中。

張至臻手持三清鈴,站定於玉盒之前。他深吸一口氣,體內精純的六合真氣緩緩注入鈴柄。三清鈴在他手中被輕輕搖動起來!

叮鈴…叮鈴…

鈴舌撞擊著銅壁,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然而,隨著張至臻真氣灌注的加深,鈴音卻漸漸變得微弱、飄渺,最終竟也完全消逝!隻有那三枚小銅鈴在劇烈的、肉眼可見地高頻震顫著,彷彿在發出一種無聲的呐喊!

就在白無咎撥動無聲琴絃、張至臻搖動無聲三清鈴的同一刹那——

歸樓中,青銅鈴鐺內的琥珀色血蟬猛地停止了無謂的衝撞,如同被無形的電流擊中,劇烈地顫抖起來!它瘋狂地振翅,細小的足肢在鈴鐺底部亂抓亂撓,發出更加急促尖銳的“沙沙”聲,充滿了極度的焦躁和......恐懼?!

三清殿內,玉盒中的血蟬反應幾乎一模一樣!它不再撞擊內壁,而是在盒內瘋狂地打轉、振翅,那無聲的嘶鳴彷彿能穿透玉盒,讓師淩都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

白無咎覆眼的白紗微微轉向葉舟,聲音平靜無波:“開鈴,放它。”

葉舟雖不明所以,但毫不猶豫,立刻上前,手法迅捷地解開了青銅鈴鐺口的卡扣。

幾乎在同一時間,張至臻也沉聲喝道:“師淩!揭符,開盒!”

師淩眼神一凝,冇有絲毫猶豫,一把將玉盒上三道散發著靈光的符籙儘數撕下!同時掀開了玉盒的蓋子!

禁錮消失!

歸樓中,那隻琥珀色的血蟬如同離弦之箭,“嗖”地一聲從敞開的鈴鐺口激射而出!

三清殿內,玉盒中的血蟬也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暗紅細線,瞬間衝出玉盒!

兩處地點,三隻剛剛獲得自由的血蟬,並未如預想中那般立刻撲向近在咫尺的“獵物”,也冇有立刻發動攻擊。

它們隻是......懸浮在空中,如同兩個微小而詭異的幽靈。

歸樓的血蟬,在三清鈴和古琴的無聲音波籠罩下,茫然地盤旋著。三清殿的血蟬,ʟʋʐɦօʊ同樣在無形的聲場中混亂地打著轉。它們似乎失去了方向,又像是在拚命抵抗著什麼。

數息之後,兩隻血蟬幾乎是同時停止了混亂的盤旋!

它們如同被無形的磁石吸引,小小的身軀猛地轉向同一個方向——西方!

下一刻,歸樓的琥珀血蟬化作一道暗淡的光影,快如疾電,瞬間穿過歸樓高處的窗欞縫隙,融入茫茫夜色,直撲西方!

三清殿的暗紅血蟬也毫不猶豫,如同一滴暗夜的血珠,朝著西邊敞開的窗戶疾飛而去,消失在沉沉的黑暗之中!

一東一西,相隔數百裡之遙。兩隻剛剛擺脫束縛的血蟬,目標卻驚人地一致——西方!

白無咎覆眼的白紗,緩緩轉向西方無儘的夜空。

張至臻望著血蟬消失的窗欞,臉色凝重。

香堂

“看來,這會兒還真不是睡覺的時候。”師淩看著那扇被血蟬撞開的窗戶,外麵是沉沉的夜色,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兩人對視一眼,立刻準備循著血蟬消失的方向追蹤而去。

師淩剛邁出一步,忽然想起什麼,腳步頓住,回頭看向裡間。李軒在安神香的作用下呼吸平穩,似乎暫時擺脫了噩夢的糾纏,睡得正沉。

“喂,牛鼻子,”師淩壓低聲音,帶著一絲擔憂,“你這撿來的小徒弟,怎麼看都不簡單。他身上那點事兒還冇掰扯清楚呢。把他一個人丟在你這個破道觀裡,能行嗎?彆等咱倆回來,人又丟了,或者……又招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張至臻順著她的目光看向熟睡的李軒,臉上露出一絲篤定:“放心。此地雖陋,卻是我青城一脈在瑞寧府唯一的道場。祖師爺傳下的‘三才禁製’早已與地脈相連,尋常邪祟妖物,休想無聲無息潛入。即便真有不開眼的敢硬闖,觸動禁製,貧道自會心生感應。”他拍了拍腰間的三清鈴,“貧道這點微末道行,護住這小小道場,護住一個孩子,尚有餘力。”

師淩聽他語氣篤定,又聯想到先前他佈置符籙的手段,心中的石頭稍稍放下:“成,你心裡有數就行。快走,那‘血蟬’飛得可不慢!”

李氏劍塚,歸樓。

幾乎在張至臻和師淩決定追蹤的同時。

歸樓大堂內,白無咎覆眼的白紗靜靜朝向西方。那隻琥珀色的血蟬早已化作一點微光消失在夜色深處。

“葉逸,曉月。”白無咎的聲音平靜響起。

“弟子在!”葉逸與邱曉月同時應道。

“循蹤,追查。首要目標,確認‘血蟬’歸巢之地。若有特殊情況,見機行事,不可強求。安全為上,有情況及時聯絡。若任務附近有定居劍塚外的弟子,也可求助。”白無咎的指令簡潔明確。

“遵命!”葉逸眼中精光一閃,身形已如鬼魅般飄向視窗。邱曉月更是直接,嬌小的身體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如同離弦之箭,“咚”一聲撞開另一扇窗戶,緊隨著葉逸的身影,兩道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疾風,朝著西方——瑞寧府的方向,全力追去!

瑞寧府,城西。

師淩與張至臻的身影在瑞寧府高低錯落的屋頂上飛掠。夜風帶著刺骨的寒意撲麵而來。越往西行,腳下的景象便越是荒涼。

城西,是瑞寧府最老舊的一隅。白日裡或許還有些許人煙,到了這深夜,萬籟俱寂,唯餘冷月清輝。低矮的土牆茅屋在黑暗中投下參差扭曲的陰影,巷道狹窄而曲折,散發著一股陳年塵土和淡淡黴味混合的氣息。這裡冇有城中其他區域的燈火通明,也冇有漏樓附近的喧囂熱鬨,隻有一片死寂的蕭條,如同被繁華遺忘的角落。

兩人憑藉著超卓的輕功和對血蟬最後消失方向的判斷,一路追蹤至此。然而,進入這片區域後,那種微弱的、被無形聲波標記過的“血蟬”氣息,卻如同泥牛入海,徹底消失了!彷彿那隻小小的蟲子一進入這片城西的黑暗領域,就被某種力量吞噬或完美地掩蓋了起來。

“氣息......斷了。”張至臻停在一處矮牆的陰影裡,眉頭緊鎖,低聲說道。他凝神感應,卻一無所獲。

“試試你那鈴鐺!”師淩急切道。

張至臻點頭,立刻從腰間解下三清鈴。他深吸一口氣,運轉青城山心法,將精純的道家真氣緩緩注入鈴柄。他並未搖響鈴聲,而是試圖通過這法器,去感應與那“血蟬”之間可能存在的、由之前無聲共振建立起的微弱聯絡。

嗡......

三清鈴在他手中發出極其輕微的震顫。然而,就在張至臻的神念試圖沿著這股震顫向更深處、更遠處蔓延探尋時——

砰!

彷彿撞上了一堵無形而粘稠的牆壁!

一股帶著強烈惡意與排斥感的奇異力量,如同潛伏在黑暗沼澤深處的巨獸,猛地反噬過來!張至臻隻覺得識海一陣劇烈刺痛,彷彿被無數冰冷的觸手狠狠抽打了一下,注入三清鈴的真氣瞬間紊亂,三清鈴的震顫戛然而止!

“呃!”張至臻悶哼一聲,臉色微白,額角滲出細汗。他強行穩住心神,壓下翻騰的氣血。

“怎麼了?”師淩立刻扶住他,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周圍死寂的黑暗。

“有東西......在阻撓我!”張至臻喘息著,眼神卻異常銳利,“一股極其陰冷、汙穢的力量場域!它覆蓋了這片區域,遮蔽了感知,也乾擾了我的法器!”他抬手,指向城西深處某個方向,指尖微微顫抖,但異常堅定,“那股阻撓的力量......源頭就在那邊!非常......清晰!”

雖然無法再感應到血蟬的具體位置,但那股阻撓力量的源頭,卻如同黑暗中的燈塔般顯眼!或者說,正是因為它拚命地試圖掩蓋一切,反而暴露了自身的存在!

師淩順著張至臻所指的方向望去,月光下,遠處巷道儘頭的陰影裡,似乎隱約可見一座比周圍建築稍高一些、輪廓模糊的黑影。

“走!”師淩當機立斷,赤色長槍已然在手。

兩人不再遲疑,身形再次掠起,如同兩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掠過破敗的屋頂、翻過低矮的牆頭,朝著張至臻感應中那股陰冷力量的源頭——那片更深沉的黑暗疾馳而去!

幾個起落之後,兩人悄無聲息地落在一處相對空曠的巷口。前方不遠處,一座孤零零的建築矗立在陰影之中。

那是一座單層瓦房,門麵老舊,門楣上懸掛著一個早已褪色、刻著模糊圖案的木牌,兩扇木門緊閉著,上麵掛著一把鏽跡斑斑的鐵鎖,鎖半掛在門上。

這裡,是城西早已無人經營的一個香堂!

然而,此刻的香堂,它靜靜地矗立在夜色裡,死寂無聲,彷彿一頭蟄伏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黑色巨獸。

張至臻和師淩的目光,牢牢鎖定在這座散發著陰冷遮蔽力場的香堂之中。

天蛛使

城西香堂門前,死寂如墨。冷月清輝灑在褪色的蠱神教木牌和鏽跡斑斑的鐵鎖上,更添幾分陰森。

師淩緊握著赤焰槍,槍尖斜指地麵,身體卻並未正對那兩扇緊閉的木門,而是巧妙地側身立於門框旁的陰影裡——上一次在殮房被引路人葉舟“開門殺”的教訓,顯然讓她刻骨銘心。張至臻則立於另一側,手中三清鈴蓄勢待發,另一手掐著法訣,周身籠罩著一層淡青氣。

預想中的破門突襲並未發生。

就在這緊繃的寂靜中,一個聲音,低沉、沙啞、如同枯木摩擦般的質感,從門縫內傳了出來:

“門外隱伏的朋友,不必如此戒備。”那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情緒起伏,“此物‘血蟬’,確與我教有所關聯。然其現世,絕非我教弟子行此放出害人的逆舉。”

師淩和張至臻交換了一個驚疑的眼神。裡麵的人不但察覺了他們的存在,竟還直接點破了“血蟬”之名?!

張至臻不敢怠慢,立刻閉目凝神,一縷精純的道家神念如同無形的觸鬚,小心翼翼地探向門內。神念穿透門板的阻隔,感應著內裡的氣息。

門內,隻有一人。

氣息……很怪。帶著一股濃烈的陰冷腐朽氣息,那是常年與毒蟲死物打交道浸潤出的死氣,與漏樓那些玄衣人身上的氣息如出一轍!但是,與那些充滿攻擊性和惡意的玄衣人也有所不同,這股死氣雖濃鬱,卻異常沉靜,如同深潭死水,並無半分殺伐戾氣或進攻的意圖。彷彿真的隻是一個……散發著死氣的“存在”。

“如何?”師淩用眼神詢問。

張至臻緩緩睜開眼,低聲道:“一人。氣息陰冷如墓,確與蠱毒有關。然……並無殺意。”

就在兩人心中疑慮稍減,但仍猶豫著是否要進入這死寂得詭異的香堂時——

“吱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響起。

那兩扇緊閉的木門,竟從裡麵,被人緩緩推開了!

一個身影,邁步踏出了香堂的門檻,暴露在清冷的月光之下。

來人穿著一身典型的苗疆服飾:靛藍染的土布上衣和寬腿褲,外麵罩著一件繡著複雜蛛網紋路的陳舊馬褂。頭上纏著布帕,腰間掛著幾個鼓鼓囊囊的皮囊袋。標準的苗疆打扮。

然而,真正讓人心頭一凜的,是他的“氣”。皮膚是常年不見陽光的、病態的蒼白,甚至泛著一絲青灰。眼神空洞,如同蒙著一層灰翳的玻璃珠子,毫無神采,視線掃過師淩和張至臻時,冇有絲毫波動。

他整張臉如同石刻的麵具,僵硬得冇有一絲表情。他站在那裡,周身縈繞的那種揮之不去的死氣,比在門內感應時更加清晰直觀!彷彿不是活人,而是一具剛從墳裡爬出來、套上了人皮的傀儡!

師淩的槍尖瞬間抬起半分,張至臻手中同樣掐起法決。

那形如枯槁的苗人,似乎對他們的戒備毫不在意。他抬起那隻同樣蒼白僵硬的手,指了指自己胸口馬褂上繡著的、一隻盤踞在蛛網中央的猙獰蜘蛛圖案。

“蠱神教,五毒使。”他的聲音依舊沙啞枯澀,如同砂紙摩擦,“吾乃天蛛。”

天蛛使!

他空洞的目光掃過師淩和張至臻,又轉向死寂的香堂內部:“此處,本是教中設在瑞寧府的一處香堂,由五毒使中的風蜈使統領,負責接引信眾,維繫教義,監視此地。”他的語調平直,彷彿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然,近些時日,風蜈使與總壇聯絡斷絕,音訊全無。吾奉命前來查探。”天蛛使目光毫無波瀾,“吾在城中,曾見風蜈使現身。彼時,他正與一夥人打交道……那些人氣息陰冷沉鬱,非苗非漢,極為詭秘。”他頓了一下,似乎在回憶那毫無溫度的畫麵,“吾追蹤其蹤跡,欲探其行蹤目的。不料……在城西某處巷弄,被一股奇異的乾擾截斷了所有蠱蟲感應,更有一股陰冷的意念反衝……吾失了其蹤跡。”

他重新將目光投向眼前的香堂:“待吾追蹤至此,此地……”他伸出蒼白的手指,指向門內,“已被徹底清理。蠱神信物、香燭經卷、乃至生人起居痕跡……皆被抹淨。手法乾淨利落,非是尋常人所為。”

天蛛使僵硬地轉動頭顱,那雙死氣沉沉的眼睛彷彿穿透了眼前的兩人,望向更深的黑暗:“風蜈使失蹤,香堂被毀。那些人……還有這‘血蟬’……意欲何為?”他最後這句疑問,與其說是問師淩二人,不如說是對這沉寂夜空的低語。

這傢夥說話怎麼…這麼不帶活人氣兒?”​​師淩側過頭,用幾乎隻有唇形動作的微聲向張至臻吐槽,眉頭嫌惡地蹙起。

​​“嗬,”​​張至臻嘴角扯動了一下,聲音​​同樣壓得極低“五毒使嘛,整日裡與毒物屍骸為伍的主兒,怕是早忘了活人該怎麼喘氣兒。咱倆喘氣兒的聽著彆扭,那才叫正常!”​

“吾觀二位,一者氣息如龍騰九霄,隱有帝王之威,當是中原貴胄;一者清氣繚繞,道韻天成,應是玄門高足。二位追蹤至此,想必......知曉些內情?”​​

​​師淩一聽,心裡那點剛升起的希望小火苗“噗”地就滅了,肩膀都垮了半分:“嘖,本來還以為您這位大人能有點猛料呢!結果您也是兩眼一抹黑,白高興一場。得,線索又的斷了!”​​

張至臻倒是心中一動,接過話頭:“線索雖斷,卻也並非全無線索。實不相瞞,貧道前些時日偶然收留了一個小乞兒,名喚李軒。此子……”他頓了頓,斟酌著措辭,“絕非普通流浪兒那般簡單。他身上似有異樣之處,而更為蹊蹺者,那些陰冷詭譎之輩,似乎對他…極為在意,甚至可以說是誌在必得。”​​

​​“哦?”​​天蛛使那毫無波瀾的語調,終於起了一絲漣漪,空洞的眼珠轉向張至臻,“能讓那般不似生人的‘怪胎’念念不忘……本使……倒真想見識見識,你這徒弟是何等‘異寶’了。”​

與此同時,

一路追蹤琥珀色“血蟬”的葉逸與邱曉月,如同兩道融入夜色的疾風,深入郊野。前方那隻微小的暗色光點,一直以驚人的速度向西飛行。

忽然!

前方那道疾馳的暗影猛地一滯!

葉逸瞳孔微縮,身形瞬間停在一棵枯樹的枝椏上。邱曉月也如影隨形地落在他身側,重劍無聲地滑入手中。

隻見那疾飛的“血蟬”,彷彿被無形的牆壁阻擋,又像是突然迷失了方向,竟硬生生懸停在了半空中!它細小的翅膀仍在高頻震動,發出幾乎聽不見的嗡鳴,但身體卻如同無頭蒼蠅般,開始在空中毫無規律地瘋狂打轉、盤旋!

一次,兩次……它似乎拚命地在感應確認著什麼。

僅僅數息之後——

嗡鳴聲戛然而止!

那瘋狂盤旋的微小軀體猛地一僵,翅膀停止了煽動。

如同斷了線的木偶,瞬間抽走了所有生機,那隻“血蟬”,直挺挺地​​墜落​​下來!

噗。

一聲輕不可聞的悶響,它那微小的身體砸在下方冰冷的泥土上,蜷縮成一團,再也不動了。

葉逸與邱曉月飛掠而至,落在那小小的屍體旁。葉逸用劍鞘小心翼翼地撥弄了一下。

​​死了?!

這承載著關鍵線索的“血蟬”,竟在即將抵達目標之際,如此突兀地……​​暴斃而亡​​!

村子

琥珀色血蟬的詭異暴斃,如同在葉逸和邱曉月心頭澆了一盆冰水。線索斷絕,方向迷失,徒留荒野的寒風呼嘯。

此地距離劍塚已然遙遠,加之夜色深沉如墨,強行趕路既不明智也易生意外。二人隻得暫緩追蹤,尋地方落腳,待天明再議。

前行不遠,一片村落的輪廓在低矮山坳中顯現。然而,這村落透著一股令人不安的詭異——時值深夜,萬籟俱寂,村中卻是​​家家戶戶燈火通明​​!昏黃的燈光從無數窗欞中透出,將村落的剪影映得輪廓分明,在這荒野中顯得格外突兀。燈油雖非天價,但也絕非尋常農戶可以如此揮霍、徹夜不熄。

“這……”葉逸眉頭緊鎖,墨色長劍雖未出鞘,但周身風樓內息已然流轉,敏銳地捕捉著周遭異常。燈火通明卻死寂無聲,此景太過反常。

“嘁!”邱曉月不耐地撇撇嘴,小手叉腰,瞥了葉逸一眼,“管他呢!燈亮著不正說明這村裡人闊氣嘛!總比黑燈瞎火睡野地強。瞧你那疑神疑鬼的樣兒,走啦!”她性子向來直爽,甚至有些莽撞,話音未落,已揹著身後那重劍,邁開步子,大大咧咧地朝著村口走去。

葉逸無奈,隻得緊隨其後。越是靠近,那股不協調感便越是強烈。燈火確實明亮,可整個村落卻籠罩在一片死寂之中。冇有犬吠,冇有鼾聲,甚至連蟲鳴都消失了,唯有夜風吹過破舊屋簷發出的嗚咽。

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嚴絲合縫,彷彿在極力抗拒著門外的世界。

葉逸走到一戶看似稍好的人家門前,抬手叩響了斑駁的木門。

“噹噹噹......”

聲音在死寂的夜裡傳得很遠。然而,門內毫無迴應,一片死寂。

“有人嗎?過路之人,欲求借宿一夜,願付酬勞。”葉逸提高了聲音,同時凝神感應——屋內分明有細微的呼吸聲,不止一人,他們就在門後!

他又接連敲了幾戶的門,結果如出一轍。迴應他的,隻有門內驟然屏住的呼吸和死一般的沉默。彷彿門後的人,連大氣都不敢喘。

“磨磨唧唧!”邱曉月被這無聲的抗拒徹底激怒了。她本就是個急性子,此刻耐心耗儘。在葉逸又一次叩門無果後,她杏眼圓睜,嬌叱一聲:“躲什麼躲!出來說話!”

話音未落,她足尖發力,嬌小的身軀爆發出與其體型極不相符的駭人力量,猛地一腳踹在緊閉的門板上!

“轟——!”

腐朽的門栓應聲而斷,兩扇木門如同被巨錘擊中,哀嚎著向內狠狠撞開!

門內景象瞬間映入眼簾——一對衣著破舊的中年夫婦,正死死抱在一起,蜷縮在堂屋角落的陰影裡,渾身篩糠般抖若篩糠!門被踹開的巨響,如同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那婦人發出一聲短促的、如同被扼住喉嚨般的尖叫,隨即癱軟在地。那漢子更是麵無人色,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破門而入的兩人瘋狂磕頭,聲音嘶啞變形:

“饒命!神仙饒命!我們......我們什麼都冇看見!什麼都冇聽見啊!求求你們放過我們吧!糧食......糧食都在灶房裡......”他語無倫次,涕淚橫流,顯然是將他們當成了某種極其恐怖的存在。

這突如其來的劇烈反應,讓踹門而入的邱曉月都愣住了,舉起的拳頭僵在半空,一臉錯愕。葉逸也瞬間反應過來,情況有異!他連忙上前一步,擋在邱曉月身前,急聲道:“老鄉莫怕!我們不是歹人!是過路的,想借宿一晚!驚擾之處,實在抱歉!”

然而,就在葉逸解釋之際,屋內另一個聲音猛地炸響!

“爹!娘!跟這些怪物拚了!”一個半大少年,血氣方剛,顯然被父母受辱的景象和連日來的恐懼逼到了極致。他雙目赤紅,從灶房門口猛地衝出,手裡抄著一根手臂粗細的燒火棍,朝著離他更近的邱曉月當頭砸下,“怪物!受死!”

“哼!”麵對這毫無章法、純憑蠻力的攻擊,丘曉月甚至連劍都懶得拔。她冷哼一聲,身形微側,一隻白皙的手快如閃電般探出,精準無比地抓住了少年手腕!

少年隻覺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傳來,手腕劇痛,燒火棍瞬間脫手,“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整個人也被帶得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臭小子!敢偷襲姑奶奶!”丘曉月柳眉倒豎,剛要發作。

“曉月!住手!”葉逸厲聲喝止,同時一步上前,扶住那踉蹌的少年,語氣儘量溫和,“小兄弟,冷靜!我們真不是壞人!你看清楚!我們是人!”

葉逸溫和的態度,終於讓那少年眼中的瘋狂褪去些許,他喘著粗氣,驚疑不定地看著眼前兩人——雖然氣勢懾人,但確實……像是人?不是那些夜裡遊蕩的……

跪地的漢子此時也稍稍緩過神,看清了兩人並非想象中的恐怖形象,又見兒子被製住,連忙嘶聲喊道:“柱子!彆衝動!快過來!”他掙紮著爬起,將驚魂未定的妻子扶起,又死死拉住兒子的胳膊,將他拽回身後,自己則擋在前麵,聲音依舊帶著顫抖,但總算能組織語言了:

“二......二位俠士......對不住......實在是對不住!我們......我們是被嚇怕了!這村子......這村子鬨妖怪啊!”漢子聲音哽咽,帶著哭腔。

“近些日子不太平!天黑後就有邪門的東西在村子外麵遊蕩,已經……已經有好幾家的人莫名其妙失蹤了!連屍首都找不著!隔壁......隔壁村......”他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恐懼,聲音壓得更低,彷彿怕被什麼聽見,“整個村子!一夜之間!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上百口人…全都冇了!就跟憑空消失了一樣!隻剩下個空蕩蕩的村子......我們......我們晚上哪敢開門哪!村裡有人說點燈......點燈會安全些,我們也不清楚真假,總之點燈這幾日,是暫時安全。”

漢子的話語如同寒冰,瞬間讓屋內的溫度驟降。

“無家可歸”?

農戶的講述讓屋內陷入一片壓抑的死寂。恐懼如同實質的寒霜,凝結在空氣中。

“那……那些東西,你們可曾親眼見過?是何模樣?”葉逸沉聲問道。

漢子茫然地搖頭,臉上肌肉因恐懼而抽搐:“冇......冇見過真容!天黑後隻敢縮在屋裡,點著燈……有時能聽見外麵有怪聲,像......像風吹過破瓦罐,又像......像很多腳在地上拖......拖行的聲音……靠近誰家,誰家的狗就嚇得不敢叫,第二天準保就有人不見!”他越說越怕,緊緊抱住妻子和兒子,“實在說不清是啥玩意兒啊!”

“嘁!”丘曉月一拍背後的重劍,銀亮的劍鞘在油燈下反射出凜冽寒光,她圓臉上滿是不屑,“怕什麼!有姑奶奶和這塊木頭在,管它什麼妖魔鬼怪,敢露頭就給它劈成八瓣!今晚你們踏踏實實睡覺,我們給你們守著!”她語氣斬釘截鐵,帶著強大自信。

農戶一家看著這嬌小少女背後那駭人的巨劍,又看看葉逸沉穩冷峻的氣度,心中恐懼稍安,連連道謝。漢子抹了把臉,諾諾答應收留二人,在堂屋角落勉強鋪開兩張草蓆。隻是那盞油燈,終究還是冇敢熄滅,豆大的火苗搖曳著,映照著屋內幾張驚魂未定的臉。

葉逸注意到農戶提到失蹤和隔壁荒村時的絕望,心中一動:“村中發生此等駭人之事,為何不報官?”

漢子苦笑,滿是風霜的臉上寫滿無奈:“官?俠士啊,我們這地方,離最近的瑞寧府衙,少說也有四五十裡山路!村裡人祖輩都在這兒,一輩子冇出過幾次山,連路都認不全乎,咋報官?再說……那東西……是人是鬼都不知道,報官……官老爺能信?能管?”

葉逸沉默片刻,心中瞭然。他走到窗邊,取出隨身攜帶的劍塚特製信筒和一隻小巧的機關木鳥,藉著油燈的光,迅速書寫下幾行字跡:

血蟬追蹤中斷,蟲體突暴斃於荒野。現身處一荒村,此地遭不明邪物襲擾,村民失蹤,鄰村百餘人一夜儘歿,化為死域。弟子葉逸、邱曉月擬明日探查詳情後稟。

他將紙條卷好塞入木鳥腹中,推窗將其放飛。木鳥振翅,無聲地融入茫茫夜色,朝著劍塚方向疾飛而去。

“明日一早,我們去老漢說的那村子看看。”葉逸關上窗,對邱曉月說道,語氣不容置疑。

瑞寧府,三清殿​​。

三清殿後廂房內,燈火如豆。李軒在安神香的作用下,呼吸均勻,沉沉睡去。小臉上殘留的驚懼尚未完全褪儘,但總算安穩了不少。

張至臻、師淩以及那如同行走棺木般的天蛛使,此刻正站在廂房門外。窗戶紙上,映出李軒小小的身影輪廓。

天蛛使並未進屋,隻是隔著糊窗的桑皮紙,那雙死氣沉沉的灰翳眼珠,彷彿穿透了薄薄的障礙,精準地“鎖定”了床上熟睡的孩子。

他就那樣靜靜地“看”了足有十幾息的功夫,枯槁的臉上依舊冇有任何表情,但周身那股沉寂的死氣,卻似乎更加濃鬱了幾分。

終於,他那乾澀沙啞的喉嚨裡,擠出了三個字,帶著冰冷的迴響:

“金瞳子。”

“啥玩意兒?”師淩鳳眸一挑,對這突如其來的古怪稱呼大感好奇,湊近天蛛使,“金瞳子?那是啥?你說這小屁孩?”

天蛛使緩緩轉過頭,空洞的目光落在師淩臉上,聲音依舊平板無波:“此乃遠古流傳於苗疆秘典中的稱謂。指一種......極其稀薄、近乎斷絕的血脈後裔。其瞳蘊金光,為天地間某種‘門’的‘鑰匙’。”

“鑰匙?”張至臻眉頭緊鎖,追問道,“開何門?解何鎖?”

天蛛使僵硬地搖了下頭,幅度小得幾乎難以察覺:“不知。秘典殘缺,語焉不詳。隻言其為‘門’之鑰。門在何處,是何模樣,鎖為何物……一概不知。此稱謂,亦近乎傳說。”

“又是鑰匙又是門,還一概不知?”師淩聽得雲裡霧裡,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合著你們就知道有這麼個名頭?那幫穿得跟弔喪似的傢夥,追著個‘傳說’跑這麼起勁?”她指向熟睡的李軒,“就因為他眼睛有時候會冒點金光?”

天蛛使灰翳的眼珠轉向張至臻:“此子……你從何處尋得?”

張至臻沉吟道:“就在前兩日,貧道雲遊歸來,途經江南通往瑞寧府的官道。在一處荒僻茶寮附近,發現這孩子昏迷在路旁溝渠裡,渾身汙泥。且受了極大的驚嚇,神誌都有些不清,隻反覆唸叨著‘眼睛’、‘好多眼睛’……貧道見他可憐,又似有異狀,便將其帶回。至於其來曆……他醒來後記憶模糊,隻記得自己叫李軒,家在很遠的地方……其餘一概不知。”

“江南官道……驚嚇……”天蛛使低聲重複著,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腰間一個皮囊上摩挲了一下。他不再言語,卻從懷中摸出一枚形似蜘蛛、通體漆黑的骨哨,放入口中。

冇有聲音發出。但張至臻和師淩都敏銳地感覺到,一股極其微弱的頻率奇異波動,以天蛛使為中心,瞬間擴散開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這是蠱神教特有的秘法傳訊,目標應是蠱神教總壇的“大祝巫”。

做完這一切,天蛛使收起骨哨,又恢複了那副死氣沉沉、如同木樁般杵在原地的姿態。

師淩抱著胳膊,上下打量著這尊“人形棺材”,忍不住問道:“喂,天蛛使大人,您這信兒也傳了,事兒也問了。這深更半夜的,您老……還不走?打算在這兒站崗到天亮?”

天蛛使那僵硬的臉上似乎極其細微地抽動了一下,空洞的眼神掃過師淩,又掃過這小小的三清殿院落,沉默了兩息,才用那乾澀的嗓音,帶著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尷尬?回了一句:

“蠱神教在瑞寧府……僅城西一處據點。目前……”

他冇說完,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據點被端了,風蜈使下落不明,他現在是真正的“無家可歸”。

“噗……”師淩差點笑出聲,連忙忍住。

張至臻也是嘴角微抽,輕咳一聲,打了個圓場:“咳,無妨。廟中尚有廂房一間,雖簡陋,尚可遮風避雨。天蛛使若不嫌棄,請隨貧道來。”他側身引路,心中卻暗自嘀咕:這下好了,道觀裡塞了個公主,撿了個“鑰匙”娃娃,又收留了個“人形棺材”毒使……這三清殿,可真是越來越“熱鬨”了。

夜更深了。

三清殿內,一燈如豆。師淩抱著槍靠在外間閉目養神;張至臻在隔壁廂房打坐調息;而最角落那間收拾出來的簡陋廂房裡,天蛛使如同入殮的屍體般,直挺挺地坐在硬板床上,灰翳的眼珠在黑暗中,幽幽地“望”著虛空。

枯井

瑞寧府,三清殿,清晨​​

薄霧尚未散儘,三清殿內一片清冷。師淩抱著赤焰槍,斜倚在廊柱上打著哈欠,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她看著那個如同殭屍般準時出現在院中的天蛛使——這傢夥似乎根本不需要睡覺,直挺挺地杵在晨光熹微中,死氣比晨霧還濃。

“哈——”師淩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倦意和不滿,“我說天蛛使大人,您老倒是精神頭足。線索都斷乾淨了,您這大清早的杵在這兒,是打算給三清老爺站崗呢,還是……您有事兒?”

天蛛使那灰翳的眼珠緩緩轉向師淩,動作僵硬得如同生鏽的機括。他乾澀的嗓音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如同砂紙刮過石板:“線索……並未儘斷。”

“哦?”師淩挑了挑眉,來了點精神,“怎麼個冇斷法?您老還有高招?”

“‘血蟬’……”天蛛使緩緩抬起他那蒼白如紙的手掌,五指箕張,對著虛空彷彿在感應著什麼,“雖為邪物,然其本源……終究脫胎自我蠱神一脈。縱使身死魂散,其遺留之‘蟲跡’、‘巢息’……於吾而言,非絕不可尋。”

他枯瘦的手指間,彷彿有無數近乎透明的絲線在空氣中微微顫動,連接著冥冥中某種殘留的氣息。

師淩瞪大了眼睛,隨即猛地一拍大腿,聲音拔高了幾分:“好傢夥!敢情你有這本事?那昨兒晚上我們跟無頭蒼蠅似的亂撞,還差點被那破蟲子陰了的時候,你怎麼不說?!非要憋到今天早上放屁?怪不得你家在這瑞寧府唯一的都被人端得乾乾淨淨!辦事拖拖拉拉!”

天蛛使對師淩的抱怨充耳不聞,或者說,他那張僵死的臉上根本做不出任何表示尷尬或羞惱的表情。他隻是緩緩放下手,空洞的目光投向三清殿大門之外,瑞寧府城西的方向:“汙穢之氣……尚存餘痕……循跡……當有發現。”

“那還等什麼?!”師淩瞬間精神百倍,睏意全消,赤焰槍一振,“趕緊的!帶路!姐倒要看看,那幫鬼鬼祟祟的孫子在搞什麼鬼名堂!”

​​荒村,清晨​​

晨光艱難地穿透濃厚的陰雲,吝嗇地灑在死寂的村莊。葉逸和邱曉月站在村口,臉色凝重地望著眼前這片被遺棄的土地。

昨夜聽農戶老漢所言,此村遭劫不過數日光景。然而,眼前景象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與時間嚴重不符的荒涼——

殘破的土牆傾頹大半,露出腐朽的梁木;茅草屋頂處處塌陷,露出巨大的窟窿,如同被戳瞎的眼睛;窗戶紙早已破碎殆儘,黑洞洞的視窗像一張張無聲呐喊的嘴;蛛網層層疊疊,如同灰白色的裹屍布,覆蓋著門楣、窗欞、乃至殘存的傢俱,在晨風中微微顫動;牆根牆角,潮濕的苔蘚肆意蔓延,更有一叢叢顏色詭異的灰白色小蘑菇,在腐朽的木樁和潮濕的泥土中探出頭,散發著腐朽氣息。

這哪裡是才廢棄幾天的村落?分明像一座在時光長河中早已死去數十載、被遺忘的鬼域!

“嘖!這地方……看著比咱們劍塚的後山還瘮人!”丘曉月緊了緊背上的重劍,饒是她膽大,也被這撲麵而來的破敗死氣弄得渾身不自在。

葉逸冇有說話,目光如鷹隼隼般掃過村落,最終落在村子另一側。

與村中的破敗死寂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村外那片尚顯規整的農田!田壟分明,秧苗青翠,在微風中輕輕搖曳,顯示出勃勃生機。

顯然,這片土地在主人消失前,還被精心照料著——這詭無聲地訴說著此地的村民,確實是​​最近​​才消失的。有什麼東西,在極短的時間內,不僅吞噬了所有生靈,還加速了這片土地的“死亡”進程!

“走,進去看看。”葉逸聲音低沉,率先邁步踏入這座死寂的村莊。

腳下是厚厚的塵土和斷裂的枯枝,每一步都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在絕對的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塵土味、腐朽的木頭味、還有那股若有若無的甜膩黴味,令人作嘔。

邱曉月緊隨其後,警惕地打量著四周每一個黑洞洞的門窗,總感覺裡麵會突然衝出什麼怪物。

村中毫無人跡,連一隻活的老鼠都看不到。兩人一路謹慎地探查到村頭,目光被一口井吸引住了。

這口井與村中的破敗格格不入——​​井口由青石壘砌,棱角分明,石料嶄新得幾乎看不到風雨侵蝕的痕跡​​!井軲轆上的繩索也像是新換不久,甚至木軸都顯得光亮。

“嘿!這井倒是新!”丘曉月眼睛一亮,一路走來口乾舌燥,她幾步竄到井邊,“正好打點水潤潤嗓子!”說著,她抓住軲轆把手,就要搖動。

然而,她用力一搖——軲轆發出“吱呀”的空轉聲,下方的吊桶輕飄飄的,毫無重量感!

“嗯?”丘曉月探頭往井裡一看,秀眉頓時擰成了疙瘩,“空的?冇水?!搞什麼鬼?”

葉逸也走到了井邊。他的眉頭鎖得更緊,狐疑的目光在新嶄嶄的井口和周圍破敗的環境之間反覆掃視。

​​太矛盾了!​​

整個村子如同被時光遺棄了數十年,處處是腐朽、破敗,唯獨這口井,新得像是昨天才砌好。可偏偏,這口嶄新的井裡……​​一滴水都冇有​​?!

這不合理!就算新井打不出水,也該有泥土濕潤的氣息。

葉逸俯下身,雙手撐住冰冷的青石井沿,將大半個身子探入井口,凝神向下望去。

井內一片深邃的黑暗,如同通往地心的隧道。清晨微弱的光線僅僅照亮了井口下丈許的距離,再往下,便是濃得化不開的漆黑!

肉眼所見,除了井壁光滑的新石,一無所獲。

葉逸閉上雙眼,集中精神,風樓內力運轉,一縷凝練的神識如同無形的探針,小心翼翼地沿著井壁,向著那無底的黑暗深處延伸下去……

一丈……兩丈……

起初並無異樣。然而,當他的神識下探到約莫五、六丈深的位置時——

​​嗡!​​

一股帶著強烈排斥的詭異力量,如同潛伏在深井泥沼中的無形觸手,猛地從下方席捲而上,狠狠地撞在了葉逸探下的神識之上!

“呃!”葉逸身體劇震,悶哼一聲,如同被無形的重錘砸中額頭,瞬間收回了神識,臉色微微發白,額角滲出冷汗。他猛地睜開眼!

“怎麼了?”丘曉月立刻察覺異樣,重劍已橫在身前,警惕地環顧四周。

“井……有問題!”葉逸強壓下識海翻騰的不適感,聲音帶著一絲微顫,“下麵……有東西!一股極其強大的力量……遮蔽了我的探查!”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口嶄新且無水的枯井,“這口井……絕不是為了打水而砌的!它下麵……應當藏著東西!”

井下棺

“喂,木頭,”丘曉月用劍鞘敲了敲井沿,發出沉悶的迴響,打破了沉默,圓臉上非但冇有懼色,反而帶著一種“發現硬骨頭”的興奮,“下麵那玩意兒把你神識都擋回來了,肯定有古怪!乾看著也不是辦法,咱下去瞅瞅?”

葉逸凝視著深淵般的井口,眉頭緊鎖:“井下情況不明,貿然下去……”

“哎呀!婆婆媽媽的!”丘曉月不耐煩地打斷他,小手一揮,“管它什麼牛鬼蛇神,下去砍了便是!繩子夠結實吧?”她說著,已抓住井軲轆上那根嶄新的麻繩用力拽了拽。

看著丘曉月躍躍欲試的樣子,葉逸知道攔是攔不住了。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不安,檢查了一下腰間的墨劍和隨身物品,沉聲道:“好。你跟緊我,莫要冒進。”

“知道啦!囉嗦!”丘曉月嘴上應著,動作卻快如閃電,抓住繩子便率先向下滑去,葉逸緊隨其後。

井壁冰冷刺骨。兩人藉著井口透下的微弱天光,手腳並用,沿著繩索緩緩下墜。光線迅速衰減,如同被井壁吸收。

下墜不過數丈,頭頂的井口便已縮成一個模糊的光點,四周徹底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絕對黑暗之中。空氣變得愈發渾濁冰冷,帶著濃重的土腥味和一股彷彿積存了千百年的陳舊腐朽氣息。每一次呼吸都感覺沉重。

“真……黑得跟墨汁兒似的!”丘曉月的聲音在狹窄的井道裡顯得有些甕聲甕氣。

葉逸摸索著從懷中掏出一個火摺子,“呼”地一口吹亮。

一點橘黃色的火苗跳躍起來,驅散了身邊一小圈黑暗。然而,這微弱的光芒在無邊的漆黑麪前顯得如此渺小無力。葉逸將火摺子儘力向下探去,火光所及之處,除了光滑冰冷的石壁向下延伸,下方依舊是深不見底的、彷彿能吞噬光線的濃稠黑暗,根本望不到底!

“這井……到底有多深?”丘曉月也湊過來看,小臉上難得露出一絲凝重。

“繼續下。”兩人不再言語,在搖曳的火光中繼續向下滑落。

不知又下了多深,就在火摺子的光芒開始變得微弱,空氣也愈發稀薄時,葉逸的腳尖終於觸碰到了​​地麵​​!

“到底了!”他低聲道。

丘曉月也立刻跳了下來。

葉逸將火摺子舉高,微弱的橘光勉強照亮了周圍一小片區域。腳下踩著的,並非濕冷的泥土,而是厚厚的枯草,鋪滿了整個井底。火光範圍極其有限,隻能看到枯草和近處一小段光滑的石壁,更遠處的空間則完全隱冇在黑暗中,影影綽綽。

“太暗了!啥也看不清!”丘曉月抱怨著,眯起大眼睛努力向四周張望。突然,她指著右側的井壁方向:“哎!木頭!你看那兒!牆上……是不是有個燈台?”

葉逸循著她指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挪過去。靠近石壁,果然看到牆壁上凸起一個碗狀的粗糙石龕,裡麵似乎殘留著一些凝固的黑色油脂——正是一個簡易的壁燈!

他立刻將火摺子湊近燈芯。燈芯是某種堅韌的植物纖維,接觸到火焰,“噗”地一聲點燃了!橘黃色的火苗穩定下來,雖然不算明亮,但總算驅散了井底一小片區域的濃重黑暗。

有了這點光源,兩人終於能看清井底的全貌。

這是一個比井口略寬的不規則圓形石室。腳下鋪滿枯草,四壁是開鑿後稍作打磨的岩石。正對著他們下來的方向,石壁上赫然嵌著一扇厚重的​​石門​​!

石門並非完全關閉,而是​​留著一道狹窄的縫隙​​,縫隙內漆黑一片。

“有門!”丘曉月眼睛一亮,幾步就竄到石門前,雙手抵住冰涼的石麵,用力一推!

“轟隆……”沉重的摩擦聲在密閉的井底石室中迴盪,震得人耳膜發麻。石門比想象中更重,但在丘曉月山樓弟子蠻橫的力量下,還是被緩緩推開。

門後並非石室,而是一條向斜下方延伸的、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甬道​​!

一股混雜著淡淡黴味和土腥的氣流,從甬道深處迎麵撲來。

兩人對視一眼,葉逸在前,丘曉月在後,矮身鑽進了甬道。甬道不長,傾斜向下,走了約莫十幾步,前方豁然開朗!

一個比入口石室大得多的​​圓形地下空間​​出現在眼前。空間直徑約有五六丈,穹頂呈拱形,同樣開鑿粗糙。最引人注目的是——

在圓形石壁的八個等分方位上,各有一個深深的凹槽。凹槽內壁,陰刻著一個巨大且扭曲的複雜字元!這些字元非篆非隸,筆畫古拙猙獰,透著一股洪荒未開的蒼莽與邪異。更令人心悸的是,這些刻痕本身,正散發著如同鬼火般的​​淡藍色熒光​​!八道藍光在昏暗的空間裡緩緩流轉,將整個地下空間映照得一片幽藍,光影詭譎。

而在這片幽藍詭光籠罩的空間正中央,靜靜地擺放著一具——

​​黑色的棺材!​​

那棺材通體漆黑如墨,不知是何材質,彷彿能將周圍本就微弱的光線都吸進去。棺身冇有任何裝飾或紋路,線條簡潔到近乎冷酷,在八道幽藍熒光的映襯下,散發出一種令人窒息的不祥。

“斯!”丘曉月倒吸一口涼氣,圓臉上寫滿了驚奇,脫口而出:“好傢夥!井底下藏口黑棺材?!這是誰的墳頭兒,挖得這麼深這麼偏?”

葉逸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凝重——這絕非善地!

他立刻從懷中掏出那隻小巧的機關木鳥,準備將此地的發現傳回劍塚。

“喂!木頭!”丘曉月眼疾手快,一把按住葉逸的手腕,“你忘啦?連你的神識都穿不透這井口的‘蓋子’!你覺得這小鳥兒能飛出去送信兒?”她指了指頭頂。

葉逸動作一滯。確實,這井下空間被一股強大的力量籠罩,連神識都能隔絕,傳訊機關恐怕……

“反正也傳不出去,”丘曉月湊近葉逸,壓低聲音,帶著蠱惑的語氣,手指悄悄指向那口黑棺,“要不……咱先打開看看裡麵躺著哪位‘大仙’?要是真蹦出個什麼千年老粽子、萬年大妖怪……”她拍了拍背後寬厚的巨劍的劍柄,發出沉悶的金屬聲響,臉上露出自信與挑釁的笑容,“姑奶奶罩著你!保證把它砍成八塊兒!怎麼樣?風樓的——小·細·狗?”

丘曉月說著那看似纖細的小拳頭,“咚”地一聲,結結實實地砸在了葉逸的胸口!

“呃!”葉逸猝不及防。他捂著胸口,抬頭看著眼前這個眼神放光,一臉“你敢不敢”的暴力蘿莉。

風樓以速度靈巧見長,力量確實不如山樓。

​​“......”​​葉逸一陣無語。

井下怪

丘曉月那隻按在冰冷棺蓋上的小手還冇來得及發力,異變陡生!

那口漆黑如墨的棺材,如同沉睡的凶獸被驚醒,猛地​​劇烈震顫​​起來!沉重的棺身撞擊著下方的石台,發出“咚咚咚”的悶響,在幽藍熒光閃爍的圓形石室裡迴盪,震得人頭皮發麻!

“哎?我還冇碰呢!”丘曉月閃電般縮回手,圓臉上閃過一絲錯愕,她啐了一口,“喂!碰瓷兒啊你?!”

葉逸的反應更快!在棺材震顫的第一時間,墨色長劍“孤鴻”已嗆然出鞘半尺,寒光流轉!他全身風樓內力瞬間提至巔峰,死死鎖定那躁動的黑棺,一股冰冷之氣毒蛇纏繞上他的脊椎!

​​嘎吱——​​

震顫僅僅持續了不到兩息,沉重的黑色棺蓋竟在冇有任何外力觸碰的情況下,​​猛地向上掀開一道巨大的縫隙!​​ 一股濃稠如墨​​黑煙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地從縫隙中噴湧而出,瞬間瀰漫了整個地下空間!

幽藍的熒光在黑煙的籠罩下變得扭曲模糊,視野急劇惡化!

就在這翻滾的黑煙之中,一隻​​通體漆黑​​、皮膚如同燒焦的硬木、筋肉虯結得非人般粗壯的手臂,猛地從棺內探出,​​“砰”​​一聲,重重地扒在了敞開的棺沿之上!那五指如同鐵鉤,指甲彎曲烏黑,深深嵌入棺木之中!

僅僅是這隻手臂的出現,一股如同山巒傾覆般的恐怖​​壓迫感​​便轟然降臨!空氣彷彿瞬間凝固成了鉛塊,沉重得讓人無法呼吸!葉逸隻覺得胸口如同被巨錘砸中,窒息感洶湧襲來,心臟狂跳如擂鼓!

​​絕對打不過!

這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葉逸的腦海,前所未有的危機感讓他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的本能已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

“走!!!”一聲炸雷般的厲喝在地下石室爆開!

葉逸左手猛地抓住還在棺前,被那恐怖手臂和壓迫感驚得有些發愣的丘曉月後衣領,右足狠狠一踏地麵,風樓的輕功身法被催動到極致!整個人如同離弦的墨色箭矢,拖著還冇完全反應過來的丘曉月,朝著甬道入口的方向​​亡命​​飛掠而去!

“哎?!木頭你乾什……”丘曉月被拽得一個趔趄,正要發怒開罵,葉逸那聲蘊含著極致恐懼的“走”字和拽著她如同逃命般爆發的速度,讓她瞬間意識到了事態的恐怖程度遠超想象!她硬生生把後半截話嚥了回去,腳下發力,配合著葉逸的速度,兩人如同兩道扭曲的光影,瞬間衝進甬道!

狹窄的甬道此刻成了救命通道。兩人根本顧不上什麼姿態,手腳並用,幾乎是翻滾著衝過甬道,撞開那扇半掩的石門,撲入井底石室!冇有絲毫停頓,葉逸抓住井繩,運起全身力氣向上一甩,同時雙腳猛蹬井壁,將輕功發揮到極致,帶著丘曉月如同炮彈般向上衝去!

丘曉月也反應過來,山樓的蠻力爆發,雙腳交替猛踩井壁!

生死時速!

兩人配合默契,幾個呼吸間便已衝至井口邊緣!葉逸率先探出半個身子,手臂發力將丘曉月甩上地麵,自己也緊隨其後翻滾而出,大口喘著粗氣,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

丘曉月也跌倒在地,驚魂未定,正要開口抱怨葉逸的粗暴——

​​轟隆!!!!!!​​

一聲如同天崩地裂般的巨響,猛地從他們腳下的地底深處爆發!

以那口枯井為中心,堅實的地麵如同脆弱的蛋殼般​​寸寸龜裂​​!無數道猙獰的裂縫如同蛛網般向四周瘋狂蔓延!緊接著——

​​噗!噗!噗!​​

三隻與井底所見一模一樣的、通體漆黑、筋肉虯結如同妖魔的​​巨手​​,如同破土而出的地獄魔爪,猛地從炸裂的井口廢墟中探出,狠狠扒住了碎裂的地麵邊緣!

“我的阿妮嗲嗲呀……”丘曉月瞳孔驟縮,喃喃道。

(苗疆方言:阿妮:母親。嗲嗲:父親。此句話約等於現在人說的:我滴親孃啊。)

但這僅僅是開始!

那三隻巨手猛地發力,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岩石崩裂聲和大地不堪重負的呻吟——

​​轟!!!!!!​​

整片覆蓋在圓形石室上方的地麵,如同被一隻巨手狠狠掀開!土石紛飛,煙塵沖天!

一個龐大到令人絕望的陰影,自那被徹底摧毀的井口和塌陷的地坑中,站了起來​​!

煙塵稍散,葉逸和丘曉月終於看清了這從地獄爬出的怪物的全貌——

它的體型龐大得令人窒息,目測身高至少​​九尺​​開外(約三米)!先前井口探出的那三隻令人膽寒的漆黑手臂,此刻清晰可見——那根本不是什麼“手臂”!

那赫然是長在它肩膀之上、本該是頭顱位置的​​三條巨大觸角​​!每根“觸角”的頂端,都長著一隻與井底所見一模一樣的可怖黑手!三條粗壯的、長滿漆黑筋肉疙瘩的觸手在原本是頭顱的位置狂亂揮舞著,如同三條擇人而噬的巨蟒!

脖頸之上,空空如也!冇有腦袋,冇有眼睛,冇有口鼻,隻有這瘋狂扭動的三條手臂觸角!

而它的身軀,臃腫、肥胖,如同吹脹的腐爛巨人。漆黑色的皮膚緊繃著,下麵彷彿塞滿了腐爛的肉塊和扭曲的內臟。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那龐大的肚皮、肥厚的後背,甚至粗壯的四肢上,竟​​密密麻麻地鑲嵌著無數張扭曲變形的人臉​​!

那些人臉有青年壯漢,麵目因痛苦而猙獰;有年幼孩童,小臉上凝固著極致的恐懼;有中年婦人,眼中殘留著絕望的淚水;更有垂髫老者,皺紋裡刻滿死寂的麻木……無數張臉孔在它蠕動的皮肉下時隱時現,無聲地張開嘴!

臃腫如肉山的身軀,使得它那兩條本該支撐身體的腿顯得異常短小可笑,如同兩根粗短的肉樁,勉強支撐著這恐怖的存在!!!

它的右臂——或者說,右側肢體的形態更為駭人!那已經完全脫離了人臂的範疇,像是用無數慘白的人類​​脊骨​​強行拚接、纏繞而成的一條巨大骨鞭!骨節嶙峋,縫隙間流淌著粘稠、暗黃、散發著惡臭的​​膿液​​,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腐蝕著泥土!

而它的左臂,勉強還保留著類似人類手臂的輪廓,但同樣異常粗壯臃腫,皮膚同樣漆黑。

那隻巨大的手掌中,緊握著一件令人作嘔的“兵器”——那是一根粗壯得​​人類大腿骨​​!腿骨的末端,並非腳掌,而是​​牢牢粘連著一個完整的、毛髮異常旺盛的人類骷髏頭​​!!!

骷髏頭黑洞洞的眼窩和咧開的顎骨,在風中微微晃動。而那骷髏頭頂上,濃密烏黑、沾滿汙垢的長髮,竟然依舊在生長,如同活物般在風中肆意飄舞、扭動!

整件“兵器”,活脫脫就是一把用人骨和人頭製成的、巨大而邪異的​​“拂塵”​​!!!

這頭由無數人體拚湊而成的恐怖肉山,用它肩膀上的三條手臂觸角狂亂地揮舞著,腐爛的氣息和無聲的怨念如同實質的浪潮,席捲了整個村子廢墟!

丘曉月仰望著這遮天蔽日的恐怖存在,饒是她天不怕地不怕,此刻也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小嘴微張,半晌才憋出一句帶著顫音的驚歎:

“這......是啥呀?好……好大的個兒頭啊!……”

戰!

那由無數扭曲人麵、腐爛血肉和肢體拚湊而成的恐怖肉山魔物,剛從地底深淵掙脫而出,三條漆黑的手臂觸角便在肩頭瘋狂舞動,彷彿在貪婪地汲取著久違的地上空氣。

它那冇有頭顱的“麵”部,三條手臂觸角微微轉動,瞬間便“鎖定”了不遠處兩個發著鮮活氣息的目標——葉逸和丘曉月!

“嗚——吼——!”一聲非人、如同無數冤魂哀嚎疊加而成的低沉咆哮,從它臃腫身軀的某個部位震盪而出!

幾乎在咆哮響起的瞬間,它那由無數慘白脊骨拚接纏繞而成的​​右臂骨鞭​​,如同一條毒蛇,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和飛濺的惡臭膿液,以雷霆萬鈞之勢,朝著兩人站立的位置​​橫掃而下​​!骨鞭所過之處,空氣都被抽的爆響!

“閃開!”葉逸厲喝一聲,風樓身法催動到極致,身形如鬼魅般向左後方急掠!丘曉月反應同樣不慢,嬌小的身軀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右腳猛踏地麵,碎石飛濺,整個人如同炮彈般向右前方彈射而出!

轟隆!!!

骨鞭狠狠砸在兩人剛纔站立的位置,地麵瞬間被抽出一條深達尺許蔓延數丈的溝壑!土石炸起,煙塵瀰漫!

“招呼都不打就動手?!”丘曉月落地翻滾卸力,灰頭土臉地爬起,臉上滿是怒容。

葉逸臉色凝重如鐵,目光掃過周圍死寂的村落廢墟,又望向遠處依稀可見的其他村落輪廓。這怪物一旦肆虐開來,後果不堪設想!

“不能逃了!”葉逸聲音斬釘截鐵,“必須在這裡攔住它!否則周遭村落,必遭滅頂之災!”

話音未落,他手中墨色長劍已然出鞘!劍身嗡鳴,一股淩厲無匹的​​罡風​​瞬間自劍刃上凝聚、纏繞、壓縮!劍鋒所指,空氣發出尖銳的嘶鳴!

“斬!”葉逸一聲清叱,手腕疾抖!一道凝練如實質、半月形的​​青色風刃​​離劍而出,撕裂空氣,直斬向魔物那臃腫如山的腹部!風刃邊緣銳利無匹,彷彿連空間都要被切割開來!

然而,那看似笨拙無比的巨大魔物,反應卻快得驚人!

“喝!”一聲沉悶的嘶吼響起,它那緊握著“人骨拂塵”的​​左臂​​猛地一揮!那根粗壯慘白的大腿骨帶著頂端狂舞長髮的骷髏頭,如同巨大的蒼蠅拍般,精準無比地拍在了那道淩厲風刃之上!

​​嘭!​​

一聲悶響!看似輕描淡寫的一揮,蘊含的力量卻沛然莫禦!凝練的青色風刃如同脆弱的琉璃般,瞬間被拍得粉碎,化作無數紊亂的氣流四散!

更可怕的是,那“拂塵”去勢不減,骷髏頭上的長髮如同活物般狂舞,捲起一股腥風,朝著葉逸當頭罩下!速度之快,遠超想象!

“小心!”丘曉月瞳孔驟縮!她嬌叱一聲,嬌小的身軀爆發出山崩般的力量!背後那柄巨大的銀亮重劍,被她單手掄起,帶著萬鈞之勢,自下而上,斜斜地迎向那拍下的“拂塵”!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巨響!火星四濺!

丘曉月隻覺得一股巨力順著劍身狂湧而來,雙臂劇震,虎口瞬間崩裂!銀亮的劍身劇烈震顫,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

那“拂塵”蘊含的恐怖力道,竟被丘曉月這悍然一劍生生擋住!但也僅僅是擋住!她小臉憋得通紅,額角青筋暴起,顯然已拚儘全力!

“呼…呼……”丘曉月喘著粗氣,咬著牙,死死頂住那如同山嶽般壓下的巨力,頭也不回地吼道:“木頭!姑奶奶……罩得住!你……你他孃的倒是快點想辦法啊!彆……彆光看著!”

葉逸看著丘曉月那微微顫抖卻依舊死死頂住的身影,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隨即嘴角勾起一抹帶著戲謔的弧度:“放心,姑奶奶罩著,小的哪敢偷懶?對了,你不是要把它砍成八瓣呢。”

“放屁!”丘曉月氣得差點岔氣,“你……你眼瞎啊!這玩意兒……它……它是人嗎?!要是個人,姑奶奶早把它……劈成八瓣了!”

就在兩人鬥嘴的瞬間,那魔物似乎被丘曉月激怒!它左臂肌肉虯結,猛然發力!那巨大的“人骨拂塵”帶著骷髏頭淒厲的破空聲,再次狠狠壓下!力量比之前更勝一籌!

丘曉月壓力陡增,膝蓋一彎,幾乎要跪倒在地!她眼中厲色一閃,猛地發出一聲震天嬌喝:

“不動——嶽!!!”

嗡!!!

一股厚重如山、沉凝如淵的磅礴劍氣,驟然從她體內爆發!銀亮的重劍之上,瞬間蒙上了一層凝若實質的土黃色光暈!那光暈迅速擴散,在她身前形成一道如同巍峨山嶽般的巨大劍罡虛影!

​​轟!​​

“拂塵”狠狠砸在厚重的山嶽劍罡之上!巨響聲中,劍罡劇烈震顫,光芒明滅不定,但終究冇有破碎!丘曉月如同紮根大地的磐石,死死頂住了這狂暴一擊!隻是她腳下的地麵,下陷數寸!

“就是現在!”葉逸眼中精光爆射!他等的就是這個機會!

風樓身法——疾風掠影!

葉逸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殘影,真身已如鬼魅般出現在魔物臃腫身軀的側後方!他手中墨劍發出一聲清越長吟,劍身之上,風勢驟變!

“疾風吹征帆,倏爾向空冇!”

劍招起處,快!快到了極致!劍光如同撕裂夜幕的閃電,又似狂風吹送征帆,瞬間便至!目標直指魔物支撐身體的短小腿膝蓋關節!劍勢飄忽,軌跡難測,彷彿下一刻就要融入虛空!

這一劍,是極致的速度與穿透!

然而,那魔物彷彿背後長眼!它那狂亂揮舞的右臂骨鞭,竟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和角度,如同毒蛇反噬般猛地抽回!慘白的骨節帶著惡風,精準無比地抽向葉逸那道快若閃電的劍光!

​​啪!​​

一聲脆響!凝聚的劍光被骨鞭抽中,如同被擊碎的琉璃,瞬間潰散!巨大的反震力讓葉逸手腕一麻,身形急退!

“再來!”葉逸眼中戰意更盛,毫不氣餒!他深吸一口氣,劍勢陡然一變,由極速轉為連綿!

“水急客舟疾,山花拂麵香!”

劍光流轉,不再追求極致的快,而是如同湍急的溪流,奔湧不息,又帶著春日山花的柔美與芬芳。劍影重重疊疊,似緩實急,虛實相生,如同水波般纏繞向魔物那揮舞骨鞭的右臂關節!這一劍,柔中帶剛,意在纏繞!

魔物右臂骨鞭揮舞,試圖攪碎這纏人的劍光,但葉逸的劍如同附骨之蛆,隨著骨鞭的軌跡流轉卸力,一時間竟讓那狂暴的骨鞭難以完全發揮威力!

“大風劍!”葉逸氣勢再攀!他體內風樓內力如同沸騰的江河,瘋狂注入墨劍之中!劍身之上,青光大盛,發出龍吟般的嗡鳴!

“大風起兮——雲飛揚!!!”

一聲長嘯,響徹雲霄!葉逸身形沖天而起,墨劍高舉!一道巨大無匹的青色龍捲風刃,在他劍尖凝聚成型!風刃之中,彷彿有無數風之精靈在咆哮、嘶鳴!狂暴的罡風撕扯著空氣,捲起漫天塵土碎石!

這一劍,是力量的極致爆發!是風之意誌的狂嘯!帶著席捲天地滌盪乾坤的磅礴氣勢,朝著魔物那冇有頭顱、隻有三條狂舞手臂觸角的脖頸根部——狠狠斬落!

恐怖的威壓如同實質!那一直顯得遊刃有餘的龐大魔物,三條手臂觸角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凝滯​​!它似乎感受到了這一劍蘊含的毀滅性力量!

“吼——!!!”一聲帶著驚怒的咆哮震盪四野!

它那一直與丘曉月劍罡僵持的左臂,猛地​​收回​​!巨大的“人骨拂塵”帶著骷髏頭狂舞的長髮,放棄了壓製丘曉月,轉而以驚人的速度回防!同時,右臂骨鞭也瘋狂回捲,試圖攔截那從天而降的恐怖風刃!

它,終於感到了威脅!

再戰!

“死文青!打架就打架,念什麼酸詩!真夠裝的!”丘曉月感受到葉逸那招“大風起兮雲飛揚”帶來的恐怖威壓,以及魔物第一次出現的凝重反應,以為勝券在握,忍不住啐了一口,吐槽起葉逸那特有的“格調”。

然而,異變陡生!

那龐大的魔物麵對葉逸蓄勢待發的絕殺風刃和丘曉月蓄勢待發的重劍,並未選擇硬撼或完全閃避。它那臃腫如肉山的身軀猛地一弓,鑲嵌在它前胸、後背、四肢上的​​無數張扭曲人臉​​,在同一瞬間——

​​睜開了眼睛!​​

無數雙空洞、麻木、痛苦、怨毒的眼珠驟然亮起,死死“盯”向半空中揮劍斬落的葉逸!

緊接著——

“啊——!!!”

“呃——!!!”

“嗚——!!!”

無數種音調、捋走無數種情緒、無數種聲線糅雜疊加而成的靈魂尖嘯​​,如同億萬根燒紅的鋼針,毫無征兆地從那無數張人臉上爆發出來!這聲音並非作用於耳膜,而是直接穿刺神魂!

無形的聲波如同滅世的狂潮,瞬間席捲了整個空間!

首當其衝的,便是那兩道凝聚了葉逸全力一擊的“大風劍”狂暴的風刃在這恐怖的靈魂尖嘯麵前,如同被投入熔爐的冰塊,瞬間潰散!連一絲漣漪都未能激起!

“噗——!”

半空中的葉逸如遭萬鈞重錘轟擊!他周身的護體罡風瞬間崩碎,手中墨劍脫手飛出!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從數丈高的空中狠狠砸落在地!

“轟!”

塵土飛揚!葉逸重重摔在丘曉月不遠處,身體痛苦地蜷縮起來,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臉色瞬間慘白如紙,眼神渙散,氣息萎靡到了極點!那直擊靈魂的尖嘯,幾乎震散了他的三魂七魄!

“木頭!”丘曉月目眥欲裂!

但魔物的攻擊並未停止!它似乎認準了威脅更大的葉逸!那巨大的右臂骨鞭,帶著刺耳的破空聲和飛濺的惡臭膿液,如同一條慘白的毒龍,朝著地上無法動彈的葉逸——​​噬咬而下​​!

丘曉月心急如焚,根本來不及思考!她爆發出最後的力量,嬌小的身軀如同蠻牛般衝向葉逸,同時手中銀亮重劍發出沉悶的嗡鳴,朝著那抽下的骨鞭狠狠斬去!

“鎮海!!!”

銀色的劍罡如同決堤的海嘯,洶湧澎湃,試圖阻擋那滅頂之災!

“鐺——!”

震耳欲聾的巨響伴隨著令人牙酸的碎裂聲!丘曉月這倉促的一劍,僅僅將骨鞭砸得偏移了少許!巨大的反震力讓她雙臂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重劍更是被震得脫手飛出,斜插在遠處的泥土中!

骨鞭雖然偏移,末梢依舊狠狠掃在了丘曉月身上!

“呃啊!”丘曉月如同被狂奔的巨象撞中,嬌小的身體炮彈般倒飛出去,重重砸在葉逸旁邊的地上,同樣噴出一口鮮血,五臟六腑彷彿都移了位,渾身骨頭散了架般劇痛,連爬起來的力氣都冇有了。

“咳…咳咳……”葉逸艱難地側過頭,看著同樣重傷倒地的丘曉月,丘曉月這會兒仍不忘記嘲諷,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聲音微弱,“你……吟唱了半天……合著……是在給這怪物……刮痧……?”

然而,葉逸似乎根本冇聽到她的聲音。他渙散的眼神望向那步步逼近的龐大魔影,口中卻依舊喃喃唸誦:

“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儘……春風吹又生……”

隨著他低沉而堅定的吟誦,一股微弱卻極其頑強的​​生機​​,竟從他瀕臨崩潰的身體深處湧出!如同被野火焚燒殆儘的荒原,在春風中倔強地萌發出新的綠意!

“——吹!又!生!”

最後三字,如同驚雷炸響!

葉逸眼中那渙散的光芒瞬間凝聚,化為兩道燃燒著不屈意誌的厲芒!他體內近乎枯竭的風樓內力,竟在這一刻奇蹟般地​​重回頂峰​​!甚至比之前更為精純、更為凝練!一股銳利無匹的劍意,沖天而起!

他強忍著撕心裂肺的劇痛,猛地翻身坐起,右手虛空一抓,插在不遠處的墨劍“孤鴻”發出一聲歡快的長吟,化作一道墨色流光飛回他手中!

“飄渺孤鴻影!”

葉逸低喝一聲,整個人瞬間化作一道幾乎融入空間的​​墨色劍影​​!不再是單一的攻擊,而是身化數道、乃至十數道真假難辨的淩厲劍光!如同孤鴻掠過長空,留下的道道殘影!每一道劍影都蘊含著切割萬物的鋒銳劍意!

嗤!嗤!嗤!嗤!

快!快到極致!快到連丘曉月的眼力都隻能捕捉到一片模糊的墨色流光!

那魔物似乎也被葉逸這突如其來的絕地爆發和詭異身法驚住,一時竟無法完全捕捉其軌跡!無數道墨色劍光如同暴雨般傾瀉在它臃腫的身軀之上!在它堅韌的暗紫色皮膚上劃開一道道傷口!黑色的粘稠血液噴濺而出!

“乾得漂亮!”丘曉月精神大振,劇痛似乎都減輕了幾分!她咬牙怒吼一聲,也掙紮著爬起,撿起遠處的銀色重劍,凝聚全身殘餘的山樓罡氣,對著魔物那短小的下肢關節處,狠狠打出,對這怪物形成乾擾!

​​轟!轟!轟!轟!​​

一黑一白,一銳一沉!墨色與銀色劍影如同狂風暴雨,交替轟擊在魔物龐大的身軀上!炸開一團團汙血和碎肉!

那龐大的魔物被打得連連怒吼,龐大的身軀竟然被這密集的攻擊打得​​連連踉蹌後退​​!覆蓋全身的人臉扭曲尖叫,卻似乎一時無法再集中釋放那恐怖的靈魂尖嘯!

然而,這狂風驟雨般的反擊,是以葉逸丘曉月二人透支內力為代價的!僅僅持續了不到十息,兩人的攻勢便如同潮水般迅速​​衰退​​!葉逸的速度肉眼可見地慢了下來,墨色劍光變得稀疏;丘曉月的重劍也黯淡無力,她大口喘著粗氣,豆大的汗珠混從額頭滾落,眼前陣陣發黑。

“呼……呼……”葉逸拄著劍,單膝跪地,身體劇烈起伏,連說話的力氣都快冇了。

“呼……”丘曉月也癱坐在地,感覺肺葉如同風箱般拉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還能……站起來嗎?”

葉逸艱難地搖頭,嘴唇翕動,卻發不出清晰的聲音,隻有沉重的喘息。

力量……耗儘了。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冇了兩人。

“嗬……”丘曉月看著那穩住身形、周身傷口蠕動、散發出更加暴虐氣息的魔物,慘然一笑,“今天……怕是真的要……交代在這兒了……”

那魔物顯然被徹底激怒!它發出震天動地的咆哮,三條手臂觸角狂亂揮舞!右臂那沾滿汙血和膿液的慘白骨鞭高高揚起,朝著地上再也無力抵抗的葉逸和丘曉月——​​狠狠抽下​​!要將這兩個頑強的螻蟻徹底碾碎!

骨鞭的陰影瞬間籠罩了兩人!死亡的腥風撲麵而來!

丘曉月閉上了眼睛。

葉逸掙紮著抬起頭,眼中帶著不甘,卻已無力迴天。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咻——!!!​​

一道撕裂長空的尖嘯聲,由遠及近,快如流星!

一道熾烈如火的​​赤色長虹​​,如同天罰般自天際​​貫射而下​​!

​​轟——!!!!​​

赤色長虹精準無比地轟擊在那即將落下的慘白骨鞭之上!

恐怖的能量瞬間爆開!金鐵交鳴般的巨響震耳欲聾!狂暴的衝擊波將地麵塵土掀飛數丈!

那粗壯的的堅韌骨鞭,竟被這從天而降的赤色長虹硬生生​​砸得向後高高蕩起​​!巨大的力量甚至帶動了魔物那龐大的身軀,讓它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龐大的身體失去平衡,踉蹌著向後“咚咚咚”連退數步,險些栽倒在地!

煙塵瀰漫中,一杆通體赤紅如血槍纓如烈焰燃燒的長槍,斜斜地插在葉逸和丘曉月身前的地麵上!槍身兀自嗡鳴震顫,散發著灼熱而凜冽的霸氣!

緊接著,一個熟悉又帶著十足嫌棄的女聲,清晰地傳入驚魂未定的兩人耳中:

​​“咦~~~~~”​​聲音拖得老長,語氣中滿是嫌棄,“這什麼玩意兒?長得也太……噁心了吧?

解決

就在師淩那杆赤紅如火的長槍將龐大魔物擊的連連後退,其灼熱霸道的罡氣如同無形鎖鏈般死死壓製住魔物掙紮的瞬間——

一陣低沉、晦澀、充滿古老韻律的​​吟唱聲​​,毫無征兆地自戰場邊緣響起。那聲音有些許苗疆土語的意思,音節古怪拗口,帶著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的力量。每一個音節吐出,都彷彿引動著天地的韻律:

​​天眼開,靈識顯,​​

​​蠱蟲聽令現真顏。​​

​​魂火燃,咒力纏,​​

​​操控由心莫等閒。​​

​​陰陽通,命數連,​​

​​諸般蠱毒皆聽遣。​​

​​速行令,莫遲延,​​

​​達成吾願在當前。

(簡體漢字翻譯)

吟唱聲起,天地彷彿驟然失色!

原本還算清朗的天空瞬間被一層無形的灰翳籠罩,光線急劇黯淡。一股濃烈到令人窒息的的​​腐朽死氣​​,如同活物般從四麵八方彙聚而來,迅速瀰漫了整個村莊廢墟!空氣變得粘稠冰冷,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入屍塵,讓人骨髓生寒。

吟唱者,正是那如同活屍般的天蛛使!他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不遠處的一片斷牆殘垣上。他依舊直挺挺地站著,灰翳的眼珠空洞地望著被釘死的魔物,雙手以一種極其詭異的手勢在胸前不斷結印。

隨著那神秘咒語的每一個音節,他周身繚繞的死氣便濃鬱一分,與瀰漫天地的死氣遙相呼應!

那龐大魔物,在聽到這咒語吟唱的刹那,龐大身軀猛地​​劇烈痙攣​​起來!它身上那些原本隻有麻木和痛苦的人臉,此刻竟齊刷刷地​​露出了極度恐懼的表情​​!彷彿聽到了來自九幽深淵最終極的召喚!

“吼嗷——!!!”

一聲混雜著痛苦、驚懼和臣服的淒厲哀嚎從它身軀深處爆發!它那三條狂舞的手臂觸角瞬間僵直,隨即如同受驚的毒蛇般拚命回縮!它龐大臃腫的身體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的力量,不顧一切地想要逃離此地!那模樣,哪裡還有半分之前的凶戾暴虐?隻剩下了源自本能的​​驚惶逃竄​​!

“嗬!”師淩一聲冷笑,鳳眸中寒光乍現,“在姐眼皮子底下還想溜?問過我的槍冇有!”

話音未落,她身形已如離弦之箭般射出!足尖在廢墟上輕點,幾個起落便已淩空躍起數丈高,居高臨下,對著那魔物後背,狠狠擲出了手中的赤紅長槍!

“去!”

魔物轉身揮動拂塵格擋。

赤紅長槍化作一道撕裂灰暗天幕的​​血色驚雷​​,帶著焚儘萬物的灼熱罡氣,精準無比地射向魔物那正揮舞著“人骨拂塵”試圖格擋的左手!

“噗嗤——!”

冇有驚天動地的碰撞!當那由粗壯腿骨和骷髏頭組成的“拂塵”末端,那狂舞的濃密長髮接觸到赤紅槍尖蘊含的火勁瞬間——如同滾燙的烙鐵按上了冰雪!

那些如同活物的長髮,連一瞬都冇能抵擋,便無聲無息地​​寸寸化作飛灰​​!緊接著,赤紅槍尖毫無阻礙地​​洞穿​​了那慘白粗壯的頭骨拂塵!

“哢嚓——”

頭骨應聲而碎!赤紅槍尖去勢不減,如同一顆燒紅的隕石!

整把“人骨拂塵”,在赤紅長槍麵前,如同紙糊的玩具,​​一擊而碎​​!

“嗷——!!!”魔物發出撕心裂肺的痛嚎,巨大的身軀因左手“兵器”的瞬間毀滅和槍身上傳來的恐怖衝擊力而猛地一個趔趄!

噗嗤!

就在它身形不穩的刹那,那道血色驚雷般的赤紅長槍,已​​勢如破竹​​地洞穿了它臃腫後背,巨大的衝擊力帶著它龐大的身軀猛地向後倒下!

​​咚!

魔物如同被釘在砧板上的巨獸,被這杆赤紅長槍,​​徹底貫穿了身體​​,死死地​​釘在了冰冷的大地之上​​!

然而,這並非終結!

天蛛使那不帶絲毫感情的咒語吟唱,非但冇有停止,反而在魔物被徹底釘死之後,變得更加高亢、急促!每一個音節都如同冰冷的錘子,敲打在魔物瀕臨崩潰的殘軀和神魂之上!

隨著咒語的加速吟唱,那被釘死在地上的龐大魔物,身體開始了驚人的變化!

它身上那無數張扭曲的人臉,痛苦的表情驟然凝固,隨即如同被投入強酸的蠟像,開始​​急速融化​​!黑色的堅韌皮膚迅速失去光澤,變得鬆垮、潰爛。

龐大的肌肉如同烈日下的雪堆般​​塌陷、溶解​​!那些黑色的粘稠血液乃至整個臃腫的身軀,都開始化作一種散發著濃烈屍臭和甜膩血腥味的​​汙濁血水​​!

嗤嗤嗤……

令人頭皮發麻的腐蝕溶解聲不絕於耳。僅僅十數息的功夫,那九尺魔軀,連同那些鑲嵌其上的人臉、斷裂的骨鞭、破碎的拂塵殘骸……竟在天蛛使的神秘咒語作用下,儘數​​融化​​成了一灘散發著刺鼻惡臭的​​暗紅色血水​​!

死氣漸漸散去,天空恢複了些許光亮。

師淩輕盈地落在血水邊緣,看著自己那杆心愛的赤紅長槍——此刻,它如同定海神針般,直直地矗立在那灘令人作嘔的汙血中央!槍纓被汙血浸透,槍身下部更是沾滿了粘稠的暗紅汙穢,正順著槍桿緩緩滴落……

“我滴個媽呀!!!”師淩瞬間瞪大了鳳眸,俏臉煞白,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差點當場吐出來!她寶貝了半輩子的神兵,此刻……簡直像是剛從化糞池裡撈出來的!“我的槍!我的寶貝槍啊!!!”

就在師淩心疼得抓狂之際,張至臻的身影也如同清風般飄然而至。他先是看了一眼那灘還在冒泡的汙血和插在中央的長槍,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目光掃過旁邊地上兩個力竭昏迷的年輕身影。

“無量天尊……”張至臻打了個稽首,看向正對著長槍痛心疾首的師淩,“殿下,這兩位是……?”

師淩正捏著鼻子,一臉嫌棄地用兩根手指捏住槍桿末端最乾淨的部分,試圖把它從血泊裡拔出來,聞言頭也不抬,冇好氣地道:“劍塚的,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傢夥。撞上這噁心玩意兒,差點把自己搭進去。彆愣著啊牛鼻子!搭把手!先把人弄回去再說!”

她終於把長槍拔了出來,看著槍尖和槍纓上滴滴答答的粘稠汙血,又發出一聲哀嚎:“我的寶貝……回去一定……嘔……一定給你好好洗洗!裡裡外外洗十遍!不!一百遍!”那表情,簡直比她自己受了重傷還痛苦。

張至臻看了看昏迷的葉逸和丘曉月,又看了看對著臟槍欲哭無淚的師淩,無奈地搖了搖頭,俯身去檢查兩個劍塚弟子的傷勢。

一山二虎

意識如同沉船般緩緩浮出黑暗的深淵。葉逸的眼皮沉重地掀開一條縫隙,模糊的視線逐漸聚焦。映入眼簾的是三清殿略顯陳舊的木質房梁。渾身骨骼如同散了架般痠痛,尤其是胸口和識海,彷彿被鈍器反覆捶打過,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隱痛。

然而,還冇等他完全清醒,一陣極具穿透力的激烈爭吵聲,便如同錐子般紮進了他尚在嗡鳴的耳朵裡:

“哈!說得輕巧!要不是姑奶奶和這塊木頭拚了老命,把那噁心玩意兒打成重傷,消耗了它大半力氣,就憑你那最後一下?能這麼輕鬆把它釘地上?吹牛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這聲音清脆響亮,帶著山樓弟子特有的蠻橫和不服輸,正是丘曉月。

“嗬!”另一個慵懶中帶著十足嘲諷的女聲立刻頂了回來,是師淩,“人不行還怪路不平?自己本事不濟,冇搶到頭功就酸溜溜的?嘖,冇實力就是冇實力,好好下去沉澱沉澱吧,小丫頭!彆在這兒丟人現眼!”

“姑奶奶冇實力?!”丘曉月的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帶著火星子,“你敢不敢站著彆動,接姑奶奶一劍?!讓你開開眼,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實力!”

“哎喲喲,那可不敢!誰能跟你們劍塚山樓的蠻子比力氣?”師淩的聲音拖得老長,充滿了戲謔,“動不動就喊打喊殺,劈山斷嶽的,也就……未開化的野人能乾得出來吧?”

“你說誰是野人?!”丘曉月的聲音徹底炸了,葉逸幾乎能想象到她圓臉漲紅、跳腳的樣子。

“誰急了就說誰嘍~”師淩的聲音輕飄飄的,帶著氣死人不償命的悠閒。

葉逸:“……”

他艱難地轉動脖子,循聲望去。隻見廂房門口的空地上,丘曉月雙手叉腰,小臉氣得通紅,背後那柄巨大的重劍被她杵在地上,震得地麵嗡嗡作響。而師淩則斜倚在廊柱上,抱著她那杆剛被清洗了無數遍的赤紅長槍,一臉“我就喜歡你看不慣我又乾不掉我”的欠揍表情。

至於張至臻和李軒?葉逸目光掃了一圈,冇發現蹤影。倒是那個渾身死氣的天蛛使,如同木樁般僵直地站在角落的陰影裡。隻是此刻,他那張萬年不變的殭屍臉上,似乎……死氣都淡薄了幾分?灰翳的眼珠裡,隱約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生無可戀?彷彿被這持續不斷的噪音轟炸摧殘得連“死”都不想死了。

“咳……”葉逸忍不住輕咳一聲,試圖引起注意。

這聲咳嗽如同投入沸水的冰塊。爭吵聲戛然而止。

丘曉月和師淩同時轉過頭,目光齊刷刷地釘在剛剛甦醒一臉生無可戀的葉逸身上。

師淩鳳眸一轉,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率先發難:“喲!木頭疙瘩醒了?正好!來來來,你給評評理!你師妹非說那大塊頭是她打殘的,功勞都該歸她!你說說,是不是姑奶奶最後那驚天一槍定乾坤?”

丘曉月立刻瞪圓了眼睛,搶白道:“放屁!木頭!你告訴她!是不是咱倆拚死拚活把那怪物打殘血了!她最後纔來撿了個便宜人頭?!還差點把她的寶貝槍搭進去!哼!”

兩人目光灼灼,如同兩柄利劍,同時刺向葉逸。空氣瞬間凝固,充滿了無形的壓力。

天蛛使那灰翳的眼珠微微轉動,彷彿看到了一絲解脫的曙光,用他那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的聲音,試探著希冀問道:“那……既然這位先生醒了……貧使……就先告辭了?”他挪動了一下僵硬的腳,似乎想立刻逃離這個是非之地。

葉逸看著眼前劍拔弩張的兩位“女中豪傑”,感受著空氣中瀰漫的硝煙味,又瞥了一眼角落裡那尊彷彿被噪音折磨得快要“還陽”的活屍……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和荒謬感湧上心頭。

他緩緩閉上眼睛,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才從乾澀的喉嚨裡擠出了一句輕飄飄的歎息:

“古人誠不欺我……果然……一山不容二虎……”

聲音不大,卻如同驚雷般在寂靜的院子裡炸響!

前一秒還如同鬥雞般互相瞪視,恨不得撲上去撕咬對方的丘曉月和師淩,瞬間動作凝固!

下一秒——

“嗯?!”

“哈?!”

兩道蘊含著滔天怒火和極度不爽的目光,如同實質的鐳射束,瞬間從“互相攻擊”模式切換成了“同仇敵愾”模式,​​齊刷刷地聚焦在了葉逸那張蒼白又無辜的臉上!​​

“好你個葉木頭!”丘曉月柳眉倒豎,重劍在地上重重一頓,“醒了就編排姑奶奶?!誰是虎?!你纔是虎!你全家都是母老虎!”

“嗬!”師淩冷笑一聲,赤紅長槍槍尖一抖,挽了個漂亮的槍花,直指葉逸,“小木頭,膽子不小啊?敢說姐是母老虎?看來是傷得不重,皮癢了是吧?要不要姐幫你鬆鬆筋骨?”

兩人默契十足,一個提著重劍,一個挽著長槍,竟​​同時​​朝著躺在床上的葉逸逼了過來!大有一言不合就要“混合雙打”的架勢!

葉逸:“……”(內心OS:吾命休矣!)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廂房一側的布簾被輕輕掀開。

張至臻一手端著碗熱氣騰騰的藥湯,一手牽著揉著眼睛似乎剛被吵醒的李軒,如同世外高人般,施施然走了出來。他臉上帶著悲天憫人(實則看戲)的表情,目光掃過殺氣騰騰的丘曉月和師淩,最終落在病床上生無可戀的葉逸身上,悠悠然地開口,聲音清朗,充滿了讚歎:

“無量天尊!葉先生真乃大義之士!捨己爲人,以一己之身,平息二位巾幗之爭鬥,化乾戈為玉帛,促成團結一致之局麵!此等胸懷,此等智慧,貧道……佩服!佩服啊!”

他一邊說著,一邊還煞有介事地朝葉逸拱了拱手。

角落裡,天蛛使那僵硬的脖子似乎極其輕微地點了點,灰翳的眼珠裡,難得地流露出一絲……深以為然的讚同之色。

就連懵懵懂懂的李軒,也似乎被這氣氛感染,看看殺氣騰騰的兩位姐姐,又看看床上“英勇就義”的葉逸哥哥,下意識地跟著張至臻,用力地點了點頭!

葉逸看著眼前這“其樂融融”、“一致對外”的和諧景象,感受著床邊兩道越來越近且帶著實質殺氣的陰影,默默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了臉。

……古人誠不欺我。

魔傀

三清殿附近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館內,瀰漫著廉價燒雞的油膩香氣和米酒的清甜味道。靠窗的一張大桌旁,圍坐著略顯怪異的一行人:師淩、張至臻、小徒弟李軒、殭屍臉天蛛使,以及劍塚的丘曉月和……臉上青一塊紫一塊明顯帶著新鮮傷痕的葉逸。

葉逸雖然換了身乾淨衣服,但那頗為俊朗的臉上,此刻卻如同開了染坊——左眼烏青了一圈,右邊顴骨高高腫起泛著紫紅,嘴角還破了皮,結著一點血痂。

雖然都是皮外傷,不至於傷筋動骨,但傷在臉上,又如此顯眼,實在有損風樓弟子素來瀟灑的形象。他默默地低頭扒拉著碗裡的飯,儘量避開其他人的目光,尤其是師淩那毫不掩飾的促狹眼神和丘曉月氣鼓鼓的側臉。

丘曉月倒是胃口極好,撕扯著一隻油亮的雞腿,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師淩則小口抿著米酒,赤紅長槍靠在手邊,眼神時不時在葉逸的“花臉”上掃過,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張至臻慢條斯理地吃著麵,偶爾給李軒夾點菜。天蛛使則如同入定般端坐著,麵前隻放著一杯清水,一動不動。李軒好奇地偷偷打量著葉逸臉上的傷,又看看丘曉月和師淩,小臉上寫滿了困惑。

這頓飯吃得有些沉悶,除了丘曉月咀嚼的聲音。終於,丘曉月嚥下嘴裡的雞肉,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米酒,一抹嘴,打破了沉默。她看向葉逸,又掃了一眼師淩,粗聲粗氣地問:“喂,我說,那個噁心巴拉的……大塊頭,到底是個什麼鬼東西?跟那些‘血蟬’肯定脫不了乾係吧?”

葉逸動作一頓,抬起頭,臉上的傷讓他表情顯得有些滑稽。他微微蹙眉,顯然也在思考這個問題,但並未開口。

師淩嗤笑一聲,放下酒杯,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麵:“問我乾嘛?喏,”她用下巴點了點對麵僵坐的天蛛使,“這兒不坐著個專業人士嗎?天蛛使大人,給咱們這些外行科普科普唄?”

眾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天蛛使身上。

天蛛使那灰翳的眼珠緩緩轉動,掃過桌上眾人,最終停留在丘曉月臉上,又緩緩移開,彷彿在組織語言。他那乾澀沙啞、如同砂紙摩擦的嗓音終於響起,平直無波,如同誦讀一卷塵封的古籍:

“此乃……‘百骸魔傀’。”

“魔傀?”丘曉月皺眉。

“是。”天蛛使點頭,“此術,源自蠱神教秘典。乃我教一位……驚才絕豔卻亦邪異至極的前輩所創。其核心……便是以‘血蟬’為引,以活人為基。”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那禁忌的記載:“尋常傀儡之術,多以金石、草木、或死物為材。然此術……反其道而行。其要義,在於以‘血蟬’侵入活體,寄生操控。待宿主生機被蠶食殆儘,化為空殼後,再以秘法驅使‘血蟬’,如同……匠人捏製陶土一般,將多具屍骸肢解、挑選、拚合……最終……塑造成施術者心中所構想的……‘魔傀’形態。”

“捏土人?”丘曉月聽得頭皮發麻,手裡的雞腿都不香了,“用……用真人捏?!”

“然。”天蛛使的聲音依舊毫無波瀾,卻透著深入骨髓的邪異,“比之捏土,難逾百倍。屍骸相性、經脈接續、骨骼契合……皆需‘血蟬’精微操控。且對施術者掌控‘血蟬’之能,要求……十分嚴苛。”

“即使僥倖功成,所得……亦不過一具徒具其形的軀殼。”天蛛使繼續說道,空洞的眼神望向窗外,“無魂之軀,縱有‘血蟬’驅動,亦如提線木偶。僅能憑……蠻力驅使。或撕、或咬、或衝撞……如同……未開化之野獸。”

此言一出,桌上幾人都陷入了短暫的思索。

張至臻撫須介麵,語氣帶著道門特有的平靜:“不錯。此方天地間,武夫之道,根基在於‘內力’。人之體內,有‘氣海’一竅,乃藏精納氣之所,內力流轉之樞。內力催動,可開碑裂石、踏雪無痕、飛花摘葉皆可傷敵……此等超出肉身凡胎極限之能,方稱之為‘武功’。”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丘曉月:“若僅憑筋骨血肉本身之力量,或推、或拉、或扛……此乃‘蠻力’。蠻力固有其用,然終有其窮儘之時,難窺武道奧妙。故天下習武之人,莫不以內力修為為根本。”

“而內力之上……”張至臻話鋒一轉,目光變得深邃,“我道門觀天地,參陰陽,認為人身小天地,除血肉筋骨、內力真氣之外,尚有‘神魂’主宰,乃性命之本,靈智之源。佛家亦言‘靈識不滅’。在蠱神教看來……”

天蛛使適時接話,聲音依舊平板:“此主宰之根本,我教稱之為——‘生命源’。”

“‘生命源’?”葉逸和丘曉月同時低語。

“是。”天蛛使肯定道,“‘生命源’,或可視為……驅動生命之核心火種。它高於血肉,高於內力。是‘我之為我’之根本。無論佛道所言‘神魂’,抑或我教所識‘生命源’,皆為生命個體……不可或缺之‘主樞’。”

他灰翳的瞳孔似乎掃過在座每一個活人:“唯有真正擁有‘生命源’之個體,其軀殼方為完整之‘爐鼎’。內力方能於‘氣海’中滋生、壯大、流轉、蛻變,進而……習得千變萬化之‘武功’。無源之軀,縱使內力滔天灌入,亦不過死水一潭,無法真正禦使,更遑論領悟武學精妙。此……便是那‘百骸魔傀’,縱然龐大如山,卻隻能行野獸之舉,無法施展半分真正武藝之……根本緣由。”

一番話說完,酒館內再次陷入沉默。丘曉月看著手裡的雞骨頭,似乎第一次對“力量”的本質有了更深的思考。葉逸臉上的傷依舊醒目,但眼神中卻多了幾分凝重。師淩若有所思地晃著酒杯。張至臻微微頷首,對天蛛使這番解釋表示認可。

隻有李軒,似乎冇完全聽懂那些深奧的詞,但聽到“生命源”三個字時,他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瞳孔深處,一絲極其微弱的淡金色光芒,如同幻覺般一閃而逝,快得無人察覺。

天蛛使說完,端起那杯清水,象征性地抿了一口:“關於將‘生命源’融入軀殼的方法,我教亦有記載和完整典籍,但,卻無人能真正實現。”

現在雖知曉了魔傀是什麼,卻仍不知曉那些人準備乾什麼,也不知曉那些人是否掌握所謂的,將生命源融入軀殼的方法......

“此方血蟬我已儘數收回。”天蛛使起身,“此刻,我當向大祝巫稟報。外人即使竊取我教功法,也絕不會在短時間內複刻魔傀。”

閒庭絮語

日子彷彿被拉長、凝固。自天蛛使那尊“活屍”告辭,回蠱神教總壇覆命後,瑞寧府三清殿,竟難得地迎來了兩日​​風平浪靜​​。

預想中的追殺、突襲、陰謀詭計……統統冇有發生。那夥玄衣人,彷彿一夜之間從瑞寧府蒸發了。平靜得……讓人心頭髮毛。

師淩百無聊賴地癱在三清殿後院廂房前的石階上,赤紅長槍隨意地靠在一邊。她眯著眼,看著廂房門口那個小小的身影——李軒正抱著一顆紅彤彤的大蘋果,坐在門檻上,“哢嚓哢嚓”啃得正歡,小臉上滿是滿足。

師淩長長地、幽怨地歎了口氣,聲音拖得老長:“唉——不是說這小傢夥是你們開門的‘鑰匙’嗎?是那幫鬼鬼祟祟的傢夥拚了命也要搶的寶貝疙瘩嗎?怎麼……冇音兒了?”她伸出纖纖玉指,遙遙點了點李軒,“倒是來抓他呀!姐都等得發黴了!這算怎麼回事?欲擒故縱?還是……鑰匙生鏽了打不開門了?”

她的抱怨聲在寂靜的院子裡迴盪,無人應答。隻有李軒啃蘋果的“哢嚓”聲格外清脆。

另一邊,劍塚的兩位弟子——葉逸和丘曉月,這兩日倒是冇閒著。不知被張至臻灌了什麼迷魂湯,竟留在了這三清殿,反而在後院跟著這位青城山的老道士,學起了什麼“二氣相融”的調和功法。

後院時不時傳來一陣陣“劈裡啪啦”的打鬥聲和呼喝聲。那是葉逸的風樓快劍與丘曉月的山樓重劍在演練配合,試圖將兩種截然不同的內力屬性融合貫通,動靜著實不小。

這天上午,一位前來上香的中年婦人剛進主殿,就被後院傳來的激烈碰撞聲嚇了一跳。她好奇地探出頭,問正在殿內整理香燭的張至臻:“張道長?您這後院……是什麼動靜啊?聽著怪熱鬨的。”

還冇等張至臻開口解釋,旁邊一位同樣來上香、熟門熟路的漏樓老闆就笑嗬嗬地接過了話茬:“嗨!您甭擔心!那是張道長新收服的倆‘吉祥物’,還冇完全養熟呢,有點不老實,鬨騰鬨騰!習慣就好!習慣就好!”他一副“我懂”的表情。

張至臻撚著鬍鬚,臉上掛著微笑,既不承認也不否認,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算是默認了這“吉祥物”的說法。這倒讓那婦人更加好奇了,忍不住又朝後院方向望了幾眼。

說來也怪,自從師淩、葉逸、丘曉月這幾尊“大神”在這三清殿落腳後,原本香火平平的道觀,這幾日竟​​香火鼎盛​​起來!或許是那晚漏樓大戰的“神蹟”傳開了?或許是張至臻收留“金瞳子”引動了什麼氣運?又或許是“吉祥物”的動靜吸引了好奇的香客?總之,這座小廟香菸繚繞,人來人往,倒比往日熱鬨了許多。

師淩對這種“煙火氣”顯然不太感冒。她聽著後院那冇完冇了的打鬥聲,再看看門口那個冇心冇肺啃蘋果的小屁孩,隻覺得一股無名火蹭蹭往上冒。她終於忍不住,有氣無力地朝著後院方向喊道:

“喂——!那邊那兩個小朋友——!”她拖長了調子,“練了幾天了,你們不累嗎?歇會兒行不行?吵得姑奶奶腦仁疼!”

後院的打鬥聲戛然而止。

不一會兒,葉逸和丘曉月一前一後走了出來。兩人都是大汗淋漓,氣息微喘。葉逸臉上之前的青紫消了大半,但還殘留著些許痕跡。丘曉月小臉紅撲撲的,額頭上沾著汗珠。兩人聽到師淩召喚,倒也冇反駁,學著李軒的樣子,每人拿了個蘋果,走到廂房門口,挨著李軒坐了下來,也“哢嚓哢嚓”啃了起來。

師淩看著這排排坐、啃果果的三人組,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她換了個更舒服的癱姿,懶洋洋地問:“我說你們倆,年紀輕輕的,整天就知道打打殺殺,練功練功……就冇點彆的追求?夢想呢?理想呢?準備一輩子窩在劍塚那地方,當個引路人或者砍人機器?”

果然,人一旦閒得發慌,就容易思考人生哲學,古人也不例外。

葉逸和丘曉月啃蘋果的動作頓了頓,對視了一眼。丘曉月先開了口,聲音帶著點追憶:“夢想?嗯……我們倆……是記事之後才被帶回劍塚的。”

她咬了一口蘋果,聲音低沉了些:“那年……家鄉大旱,赤地千裡。好不容易盼來的朝廷賑災糧……又被一夥天殺的強盜給劫了去……”她捏緊了拳頭,蘋果汁水從指縫滲出,“全村……活下來的人,十根手指都數得過來。我和木頭……是在逃荒的路上,被劍塚派出來辦事的前輩撿到的。”

葉逸沉默地點點頭,眼神望向遠方,彷彿看到了那片焦黃的土地和倒在路邊的鄉親。

“所以啊,”丘曉月深吸一口氣,甩了甩頭,似乎想把那些痛苦的回憶甩掉,“我們對劍塚,有感激,是它給了我們活路,教我們本事。但要說歸屬感……”她頓了頓,看向葉逸,“木頭,你覺得呢?”

葉逸聲音平靜:“劍塚很好,但……終究不是家。”

丘曉月用力點頭:“對!對我們兩個來說,不是家。劍塚有規矩,每個弟子都要靠執行任務積累‘聲望’。聲望攢夠了,就能在每年的‘賜姓大會’上劍塚前輩會征集本人的想法。可以選擇留在劍塚,進歸樓、山樓或者風樓當個教習前輩、引路人什麼的。也可以……選擇離開劍塚,去外麵闖蕩!”

丘曉月想了想又補充一句:“賜姓大會是劍塚很久之前留下來的名字,現在留在劍塚的弟子也不需要改姓。離開劍塚的弟子一般也會對外出任務的弟子給予幫助。”

“所以,你們的選擇是......”

“我們倆……以後的選擇,就是離開。”

“哦?”師淩挑了挑眉,來了點興趣,“離開?去乾嘛?”

丘曉月“咚”地一聲把啃完的蘋果核砸在地上豪氣乾雲地拍了拍背後的重劍:“姑奶奶要去開鏢局!當總鏢頭!看以後哪個不長眼的強盜敢劫姑奶奶押的鏢!見一個砍一個!看誰還敢搶災民的救命糧!對吧,木頭?”

葉逸看著丘曉月,嘴角難得地勾起一絲弧度,點了點頭:“嗯。除此之外……”他頓了頓“我還想去看看……東海。”

“看海?為什麼?”師淩和丘曉月都有些意外。

“嗯。”葉逸的目光似乎飄向了更遠的地方,“冇有為什麼。因為我爹孃……他們以前總說,東海很美……他們想去看看……可惜......”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思念。

師淩看著眼前這兩個年輕人,一個夢想著守護一方平安,一個承載著父母的遺願去看海。她打了個哈欠,換了個更癱的姿勢,懶洋洋地評價道:“嘖……還真是……偉大的夢想啊。”

她忽然想起什麼,眼皮抬了抬,看向葉逸:“對了,你們倆……那什麼‘聲望’,攢夠了冇啊?”

丘曉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拍了拍胸脯:“快了!等這次任務回去交了差,就可以‘金盆洗手’了!”

師淩一聽,猛地坐直了身子:“喂!這話可不能亂說啊!你們冇聽過酒樓裡說書先生講的故事?冇看過街邊賣的話本子?裡麵那些……‘乾完這票就金盆洗手’、‘等這次任務結束就回老家結婚’的角色……最後下場都怎麼樣?嗯?!”

丘曉月隨即反應過來,冇好氣地反駁道:“呸呸呸!烏鴉嘴!我們又不是乾那些殺人越貨、見不得光的臟活!我們是正經的劍塚弟子!行俠仗義!積累的是正聲望!跟那些倒黴蛋能一樣嗎?”

葉逸也無奈地搖了搖頭。

師淩看著他們倆一臉“你太迷信”的表情,自己也覺得有點好笑,緊繃的臉垮了下來,重新癱了回去,揮揮手:“行行行,你們有理。是姐多嘴了。”

丘曉月氣鼓鼓地還想說什麼,卻被葉逸輕輕拉了一下。兩人看著師淩那副“我懶得管你們”的樣子,又看了看彼此,最終也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院子裡,照在啃蘋果的李軒身上,照在拌嘴的師淩和劍塚二人組身上。三清殿的後院,難得的充滿了輕鬆又帶著點……煙火氣。

風蜈?

距離那場驚心的戰鬥已過去數日。那個村子依舊是一片死寂的廢墟,被魔物衝破地麵的巨大坑洞如同大地的傷疤。官府派了些人手,監督著數十名征召來的百姓,正圍繞著枯井區域進行著的修繕。殘磚碎瓦被清理,新的土石被填入深坑邊緣。

陽光慘淡,照在忙碌卻沉默的人群身上,氣氛壓抑。

就在這時,三個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廢墟邊緣,徑直朝著正在修繕的枯井走來。

為首一人,身披寬大的黑袍,兜帽壓得極低,將口鼻以上的大半張臉都籠罩在深邃的陰影之中,步履沉穩。他身後左側,跟著一個身著玄色勁裝、麵容依舊異常蒼白的男子,正是那日在漏樓操控蠱毒、追殺李軒的玄衣人首領!而在黑袍人右側,則是一名身著苗疆傳統服飾的男子。他的袍子上,用銀線精細地繡著一條猙獰盤踞的蜈蚣圖案——赫然是蠱神教五毒使中的​​風蜈使​​!

這三人組合詭異而突兀,立刻引起了負責監督的官府小吏的注意。

“站住!乾什麼的?官府在此辦事,閒雜人等……”那小吏上前一步,厲聲喝問。

然而,他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小吏的身體猛地僵直,維持著伸手喝止的姿勢,如同被瞬間凍結!不僅是他,周圍所有正在搬運石塊、填埋土方的百姓,也在同一刹那陷入了絕對的靜止!他們臉上的表情凝固,手中的動作定格,如同時間被瞬間抽離,隻留下一幅幅栩栩如生、卻毫無生氣的​​人形雕塑​​!整個修繕現場,陷入了一片死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時間暫停​​!

黑袍人腳步未停,甚至冇有看那些被定住的人一眼,隻是從那深邃的兜帽下,傳出一聲極其輕微的悲憫歎息:

“亞塔阿胡……”

(亞塔阿胡:不做翻譯。相當於和尚口中的‘阿彌陀佛’以及道士口中的‘福生無量’。)

風蜈使則麵無表情,他身形一閃,如同鬼魅般輕盈地躍入那尚未完全填平的巨大深坑之中。坑底還殘留著些許暗紅色的汙跡和碎裂的骨骼殘渣。他並未多做停留,似乎在快速確認著什麼,僅僅片刻功夫,便又躍了上來,依舊不發一言。

黑袍人微微頷首。三人不再停留,轉身,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離去,迅速消失在廢墟的陰影之中。

就在他們身影消失的瞬間——

“嗯?我剛纔……說到哪了?”那負責監督的小吏猛地一個激靈,彷彿大夢初醒般回過神來,困惑地撓了撓頭,看向四周同樣一臉茫然、麵麵相覷的百姓。

“咦?我手裡的石頭呢?”

“老張,你發什麼呆?趕緊填土啊!”

“哦哦,好……”

短暫的困惑之後,修繕工作繼續,彷彿剛纔那詭異的停頓和那三個不速之客從未出現過。所有人的記憶中,關於那片刻的空白,已被悄然抹去。

遠離了廢舊村子,玄衣人停下腳步,對著那黑袍兜帽的身影恭敬地拱手:“尊者大人。此次……是在下辦事不利。未曾想師淩幾人會追蹤至此,更壞了大人試驗魔傀之大事,毀了魔傀,請大人責罰!”

迴應他的,並非黑袍人,而是站在一旁的風蜈使。

風蜈使眼神變得空洞而深邃,用一種與黑袍人先前歎息時幾乎一模一樣的、非男非女的奇異語調緩緩開口,彷彿聲音並非出自他自身:“無妨。”

風蜈使的喉嚨在動,但發出的聲音卻像是來自另一個維度:“此魔傀,不過本尊印證‘百骸魔傀’可行之路的一塊……踏腳石。其粗陋不堪,本就在預料之中。今既已證實此法可行,肉身拚合、血蟬驅動皆無礙……”風蜈使的聲音頓了頓,“便已達成目的。下一步,才真正開始。”

說罷,“風蜈使”竟不再理會玄衣人,身形一晃,如施展輕功,瞬間便消失在茂密的林間小徑深處。

玄衣人似乎對這種“代言”的對話方式早已習以為常。他保持著躬身的姿勢,轉向黑袍人,低聲問道:“大人,那接下來……我們該如何行動?那‘金瞳子’李軒,還在師淩和張至臻身邊,而且似乎……”

這一次,黑袍人兜帽下的陰影微微動了一下,與剛纔“風蜈使”發出的聲音​​毫無二致​​:

“金瞳子……身負‘鑰匙’之秘,自然緊要。然其身邊有青城張至臻守護,已是不易對付。如今更添一個……師淩。”黑袍人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此女攪局之能,遠超預期……罷了,暫且……莫動他。”

“時機未至,強求反易生變。本尊……自會創造一個‘契機’。你此間奔波,多有辛勞,接下來時日,便安心休養吧。”

​​苗疆深處,蠱神教總壇,秘藏書樓​​

光線昏暗的書樓內,瀰漫著陳年書卷的墨香與塵埃的味道。天蛛使如同一尊石雕,靜立在層層疊疊的書架前。他麵前攤開著一卷用不知名獸皮製成的古老典籍,上麵描繪著扭曲的蟲形圖案和關於“百骸魔傀”的禁忌文字。

自那日從瑞寧府返回,將所見所聞詳細稟告給大祝巫後,天蛛使的心緒便難以平靜。大祝巫的反應……太平淡了。冇有震驚,冇有憤怒,甚至冇有過多的詢問,隻是沉默地聽完了他的陳述,然後淡淡地說了句“知道了”,便再無下文。這份異乎尋常的平靜,讓天蛛使心中疑雲更重——大祝巫是早已心有成竹?還是……知道些什麼卻秘而不宣?

不解與憂慮驅使著他,終日埋首於這藏書樓的禁典之中。

就在他全神貫注於手中晦澀難懂的文字時,眼角餘光忽然瞥見——

一道身影,在遠處兩排高大書架之間的狹窄過道儘頭,​​一閃而過​​!

那身影的側影,那身熟悉的苗疆服飾,尤其是那袍角上,用銀線繡著的一閃即逝的​​蜈蚣圖案​​!

風蜈?!

天蛛使的心臟猛地一縮!他立刻放下手中的古老典籍,動作快得不像他平時僵硬的模樣,幾步就追了過去!

“風蜈?!”天蛛使低沉沙啞的聲音在寂靜的書樓裡響起,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急切和警惕。他追到過道儘頭,隻見那人影正背對著他,慢悠悠地踱步,似乎在看另一側書架上的書。

聽到呼喚,那人緩緩轉過身來——正是風蜈使!他臉上掛著五毒使中最年輕的“風蜈”常有的那種略帶玩世不恭的笑容。

“呦?”風蜈使挑了挑眉,上下打量著天蛛使,語氣帶著慣常的調侃,“老蜘蛛?終於捨得從那堆發了黴的破紙裡鑽出來了?我還以為你要在裡麵結網安家了呢!”

天蛛使灰翳的眼珠死死盯著眼前的“風蜈使”,周身沉寂的死氣隱隱波動。他那張僵硬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但聲音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你身上的氣息……不對。”天蛛使一字一頓地說道,如同冰冷的刀鋒刮過,“你是誰?”

風蜈使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冒犯的薄怒。他冷哼一聲,周身氣勢陡然一變!一股帶著濃烈毒蟲腥氣的​​死氣​​瞬間瀰漫開來!與他平時修煉的武功氣息完全相同!

在他身後,光影扭曲,一尊龐大、猙獰、由無數蜈蚣虛影凝聚而成的​​恐怖蜈蚣法相​​驟然顯現!無數節肢蠕動,獠牙開合,散發出令人窒息的凶戾威壓!

“老蜘蛛!你練功把腦子也練壞了嗎?”風蜈使的聲音冰冷刺骨,帶著赤裸裸的嘲諷,“還是你身上這股子散不掉的‘屍味’熏得你神誌不清了?看看清楚!我是誰?這下氣息對味兒了冇?咱們幾個之中也就你這種練功練岔了路子,一身死氣收不回去的‘活死人’,纔會時時刻刻把自己的氣息像招牌一樣掛在外麵!生怕彆人聞不到。”

這恐怖的蜈蚣法相,這陡然爆發的、屬於五毒使風蜈的獨特氣息與威壓,還有這屬於風蜈的年輕氣盛的刻薄語調……

天蛛使那灰翳的眼珠劇烈地收縮了一下。眼前的一切,似乎都指向一個結論——這就是風蜈!那個他認識多年的、五毒使中年紀最小、嘴巴最毒的風蜈使!

他所言不假,自己確實因為修煉出了岔子,氣息如同死人……這件事,在教外人看來,是他天蛛使故意放出的死氣,隻有教內幾個人知道,這其實是他武功出了岔子,一身死氣收不回去所至。

不對!絕對不對!

瑞寧府那日見到的也是天蛛使,他怎麼會回教中?又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天蛛使死死盯著“風蜈使”那雙看似熟悉、深處卻彷彿藏著無儘黑暗的眼睛,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他想要找出確鑿的證據,想要抓住那一絲違和感,但對方展現的一切又都嚴絲合縫……連他都看不出一絲一毫的破綻!

“你……絕對不是風蜈。”天蛛使的聲音乾澀得如同摩擦鏽鐵,灰翳的眼珠中充滿了極度的困惑和前所未有的警惕,“你……究竟……是誰?”

風再起

蠱神教總壇,秘藏書樓​​

昏黃的燭光在書樓深處搖曳,將層層疊疊的書架影子拉得如同鬼魅。天蛛使那張如同石刻般僵硬的臉,此刻籠罩在更深的陰影裡,灰翳的眼珠死死盯著對麵的風蜈使。

風蜈使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下意識地撓了撓頭,臉上帶著困惑:“老蜘蛛?你這副表情……該不會是真把腦子也練出什麼毛病了吧?怎麼跟見了鬼似的?”他試圖用玩笑打破這凝重的氣氛。

“前些時日,”天蛛使的聲音乾澀冰冷,如同砂紙摩擦,“你未曾去過瑞寧府?”

“瑞寧府?”風蜈使眨眨眼,立刻點頭,“去過啊!當然去過!輪值巡視嘛,那陣子歸我管那片兒。”

“去乾什麼了?”天蛛使追問,目光如鉤。

“乾什麼了?”風蜈使皺起眉頭,努力回憶,眼神卻漸漸變得茫然,“嘶……好像……被人陰了?對!肯定是被人陰了!不然我怎麼……”他猛地頓住,臉上露出一種極其古怪的表情,像是想不通的困惑,“……不然我怎麼什麼都不記得了?就記得……好像跟人打了一架?還是……中了什麼招?嘖!”

“血蟬之事,你可知曉?”天蛛使步步緊逼。

“血蟬?”風蜈使這次反應倒是很快,幾乎是脫口而出,“知道啊!不就是我被人陰了之後,把帶著的‘血蟬’母蟲給弄丟了嘛!這事兒我知道!待會兒我就去找大祝巫請罪,該罰就罰!”他說得理所當然,語氣裡帶著破罐子破摔的隨意感,彷彿在談論一件稀鬆平常的小事。

這種不過腦子憑感覺說話的方式,倒確實是他風蜈使一貫的風格。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天蛛使的灰翳眼珠微微轉動。

“什麼時候回來的?”風蜈使環顧了一下四周的書架,眼神有些飄忽,“剛回來……吧?不對……好像是……剛睡醒?對!就是剛睡醒!醒來就在這書樓裡了!”他猛地一拍大腿,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大陸,“然後我就聽見你在叫我!腦子裡……嗯……腦子裡好像模模糊糊記得你在這裡看了好幾天的書,然後……然後我就張口跟你說話了!”他說著說著,聲音卻越來越小,臉上的困惑變成了驚疑,“等等……我怎麼會記得你在這裡看了幾天書?我明明……剛醒?”

天蛛使那僵硬的嘴角抽動了一下,聲音平板無波:“腦子壞掉的人,是你。”

“嘿!老蜘蛛!怎麼還罵人呢?!”風蜈使條件反射般地回懟了一句,但話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住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腦袋,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一種帶著恐懼的茫然,“我腦子……好像……真的壞掉了?”

天蛛使沉默片刻,不再兜圈子。他用那毫無起伏的語調,將這幾日在瑞寧府發生的與風蜈使有關的事情,簡明扼要地講述了一遍,包括漏樓操控蠱毒追殺金瞳子,枯井下的百骸魔傀......

隨著天蛛使的講述,風蜈使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茫然、困惑,逐漸變成了難以置信,最後化為一片寒意!

“所以……你是說……”風蜈使的指著自己的鼻子,“我……我按照那什麼狗屁典籍上的記載,用‘血蟬’操控活人,然後……然後手搓了一個……那種噁心巴拉的‘百骸魔傀’出來?!還……還差點把劍塚那兩個小輩給弄死?!”

他剛想擠出一個“老子真牛逼”的得意笑容,但一想到那魔傀的恐怖描述和自己“親手”製造的怪物,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尾椎骨竄上天靈蓋,讓他激靈靈打了個寒顫!笑容僵在臉上,比哭還難看。

“你……還記得什麼?”天蛛使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引導,“比如……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書樓裡?醒來之前,你最後記得的事情是什麼?”

“書樓……書樓……”風蜈使痛苦地抱著頭,手指用力按壓著太陽穴,似乎在拚命挖掘著混亂不堪的記憶碎片,“我……我好像……要找一本書……對!一本書!一本叫……叫……”

他的眼神突然變得有些空洞,嘴唇無意識地翕動著:“……‘生之卷’!”

“生之卷?”天蛛使灰翳的眼珠驟然一縮,這個名字……他從未在蠱神教的任何典籍目錄中見過!

就在他念頭閃過的瞬間——

風蜈使那隻抱著頭的手,極其自然地​​伸進了自己懷裡​​。

他的動作流暢,冇有一絲猶豫。緊接著,一本薄薄的、用泛黃古舊紙張裝訂而成的線裝書冊,被他從懷裡掏了出來!

那書冊的封麵冇有任何文字,樣式古樸,帶著蠱神教典籍特有的紙張氣息,邊緣磨損,顯然有些年頭了。

天蛛使的目光瞬間被牢牢吸引!他死死盯著那本書,灰翳的眼珠中充滿了驚疑!他可以肯定!他在書樓裡待了這麼久,翻閱了無數禁典秘錄,​​從未見過這本書!它不屬於這裡!​​

“這本書……”天蛛使聲音凝重,“有何作用?”

風蜈使低頭看著自己手中這本莫名其妙掏出來的書,臉上寫滿了驚駭和茫然。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喉嚨裡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然而,不過腦子的聲音從他口中吐了出來:

“解決……西南道的一道……難題。”

話音落下的瞬間,風蜈使像是被自己的話嚇到了!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如同觸電般將手中的書冊丟了出去!那本《生之卷》掉落在佈滿灰塵的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我……我怎麼會說這個?!”風蜈使的聲音充滿了恐懼,他指著地上的書,如同指著一條毒蛇,“這……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天蛛使冇有立刻去撿那本書。他那雙灰翳的眼珠,緩緩掃過風蜈使因為恐懼而扭曲的臉龐,掃過他微微顫抖的身體,最後,落在了那本靜靜躺在地上的《生之卷》上。

書冊的封麵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異常樸素,甚至有些破舊。但就在那泛黃的封皮邊緣,靠近書脊的位置,天蛛使敏銳目光捕捉到了一絲幾乎與紙張顏色融為一體的——​​暗紅色痕跡!​​

那痕跡……如同乾涸凝固的……​​血跡​​!

一股比書樓深處最陰冷的角落還要冰寒的氣息,瞬間籠罩了天蛛使。他緩緩抬起頭,灰翳的眼珠深處,第一次燃起了名為“驚悚”的火焰。

他明白了。

風蜈使的失憶,他詭異的言行,這本憑空出現的《生之卷》,以及那看似隨意卻蘊含著驚天秘密的答案……這一切,都指向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

眼前這個看似熟悉的風蜈使……他的身體,他的記憶,甚至他的“本能”……恐怕早已​​不再完全屬於他自己​​!

那本《生之卷》,以及那句“解決西南道的一道難題”……纔是某些存在,真正想要達成的目的!而風蜈使,甚至可能包括他自己……都隻是這盤巨大棋局中,身不由己的……​​棋子​​!

​​瑞寧府,三清殿後院。

午後的陽光懶洋洋地灑在院子裡,丘曉月和葉逸還在角落裡比劃著“二氣相融”的配合,李軒蹲在一邊看螞蟻搬家。師淩則百無聊賴地癱在石階上,赤紅長槍被她當成了癢癢撓,在背上蹭來蹭去。

“無聊……無聊死了……”師淩嘴裡叼著根草莖,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猛地坐直了身子,草莖一吐,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正在殿內打坐的張至臻。

“喂!牛鼻子!”師淩的聲音像是發現了新玩具,“你之前不是說,你那什麼線人兄弟,還看到了有中原江湖的人鬼鬼祟祟跑到這瑞寧府來嗎?人呢?在哪兒貓著呢?中原的人,大概率還是姐的老熟人呢!”

還冇等張至臻開口,一個熟悉的身影就帶著諂媚的笑容,從殿門口探出了頭——正是那位連著幾日都上香的漏樓老闆!

“哎喲!公主殿下!您是在找小的嗎?”漏樓老闆搓著手,笑嘻嘻地湊了過來,“小的就是張道長的那位……呃,提供訊息的線人。不知殿下您找那些中原江湖人是……”

師淩瞥了他一眼,興趣缺缺地擺擺手:“閒得慌!想找點樂子!怎麼,你知道他們在哪兒?”

漏樓老闆眼珠一轉,立刻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殿下,您要是覺得無聊,小的這兒倒是有件新鮮事兒!官府那邊,最近遇到了一樁……離奇的案子!”

“案子?”師淩一聽,興致瞬間跌了一半,又癱了回去,“冇空!姐又不是捕快,管那些閒事乾嘛?”

漏樓老闆似乎早料到她會這麼說,臉上笑容不變,湊得更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蠱惑:“殿下,這案子……它可不是一般的案子!小的猜測……它或許……跟您一直在琢磨的那道‘無字題’……有點關聯呢?”

“無字題?!”

這三個字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

師淩瞬間從石階上彈了起來!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她那雙慵懶的鳳眸瞬間變得銳利如刀,緊緊盯著漏樓老闆:“你說什麼?!跟‘無字題’有關?!”

漏樓老闆被她突然爆發的淩厲氣勢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後退半步,連連點頭:“是……是是!小的也隻是猜測!具體是不是,還得您親自去瞧瞧……”

“那還等啥呢?!”師淩一把抄起地上的長槍,赤紅槍尖在陽光下閃過一道寒芒,聲音斬釘截鐵,“帶路!現在!立刻!馬上!”

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和拔高的聲音,立刻吸引了後院所有人的注意。丘曉月和葉逸停下了比劃,李軒也抬起頭,張至臻也從打坐中睜開了眼,眉頭微皺。

“師淩姐?你要去哪?”葉逸看著師淩那副殺氣騰騰又帶著興奮的樣子,心中警鈴微作。

師淩頭也不回,腳步生風地跟著漏樓老闆就往外走,隻留下一句風風火火的話:

“找樂子去!順便……解謎!”

她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院門口,留下後院幾人麵麵相覷。

丘曉月撓了撓頭:“她說的‘無字題’……是啥玩意兒?”

張至臻緩緩起身,望著院門,輕輕歎了口氣,低聲自語:“無字題……西南道……這潭水,終究是越來越渾了。”

社死

師淩跟著漏樓老闆,一路暢通無阻地進了府衙。府尹楊大人早已得到訊息,親自在二堂門口迎候,臉上堆滿了恭敬,始終帶著那諂媚的笑容,腰彎得幾乎要貼到地上。

“下官楊文遠,參見公主殿下!殿下大駕光臨,下官有失遠迎,恕罪恕罪!”楊府尹臉上是職業假笑,聲音明顯帶著的恭維。

師淩隨意地擺了擺手,赤紅長槍扛在肩上,一副不耐煩的樣子:“行了行了,少來這套虛的。人呢?帶路!”

“是是是!殿下這邊請!”楊府尹連忙側身引路,親自帶著師淩和漏樓老闆,在一隊衙役的簇擁下,朝著府衙深處陰森潮濕的牢獄走去。

一踏入牢房區域,一股混雜著黴味和汗臭的氣味的汙濁空氣便撲麵而來。昏暗的光線下,兩側的牢房裡關押著形形色色的犯人。有的在痛苦呻吟,有的蜷縮在角落一動不動,連呻吟的力氣都冇了。

“大人!冤枉啊!我真的冤枉啊!大人啊!我姓雷呀!江南霹靂堂雷家堡的雷呀!你們不能這樣關著我啊!”幾人剛在甬道裡冇走兩步,一個帶著哭腔的年輕男聲猛地炸響,在死寂的牢房裡顯得格外刺耳。

“彆吵了!”引路的牢頭冇好氣地吼了一嗓子,“有人來保釋你了!消停點!”

這聲吼似乎起了作用,那聲音頓了一下,隨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保釋?!真的?!誰呀?不會是……是我家那幫姓雷的吧?完了完了!這下在家裡要丟大人了!以後還怎麼在堡裡混啊!”

“不是。”牢頭冷冷回了一句。

“不是?”那聲音明顯一愣,隨即又緊張起來,“那……那難道是唐門的人?或者溫家的人?天呐!丟人都丟到外麵去了!我雷磊以後還怎麼在江南這片地方混啊!”

“也不是。”牢頭的聲音帶著一絲不耐煩。

“那……那到底是誰呀?”那聲音充滿了困惑,“哥這人緣本身就不怎麼好,能想到的會來撈我的……也就這幾個冤大頭了……”

就在這時,一個慵懶中帶著戲謔的女聲響起:“要不……你睜開眼睛看看呢?”

牢房裡瞬間安靜了。

幾秒後,那聲音帶著巨大的疑惑和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嗯?女人?哥……哥有過女人緣嗎?難道是……”

他猛地從牢房角落的陰影裡撲到柵欄前,努力睜大眼睛,透過柵欄縫隙向外望去。當他的目光聚焦在師淩那張似笑非笑的絕美臉龐上時,整個人如同被雷劈中般僵住了!

愣了幾秒,他猛地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如同受驚的兔子般“嗖”地一下縮回了牢房最陰暗的角落,雙手抱頭,把臉死死埋在膝蓋裡,聲音帶著哭腔:“師淩姐……你認錯人了……我不是雷磊……我不是雷磊……你看錯了……你看錯了……”

“哢嚓。”牢頭已經麻利地打開了牢門上的大鎖。

師淩抱著胳膊踱步到牢門口,居高臨下地看著角落裡那團瑟瑟發抖的“鴕鳥”,嘴角勾起一抹促狹的弧度:“怎麼?姐親自來保釋你,你還不樂意上了?姐來保釋你很丟人嗎?”

雷磊猛地抬起頭,那張原本還算清秀的臉此刻沾滿了灰塵和草屑,眼睛紅紅的,看著師淩,帶著一種生無可戀的表情:“不是啊!師淩姐!這下……這下丟人丟儘整個江湖了!連皇城都知道我堂堂雷家堡弟子,江南霹靂堂的精英,被關進瑞寧府大牢了!我……我以後還怎麼見人啊!嗚嗚嗚……”說到最後,竟真的帶上了哭腔。

師淩看著他這副慘樣,難得地“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到雷磊身旁,蹲下身,伸出手,像哄小孩一樣輕輕拍了拍雷磊的後背,聲音帶著一種“慈祥”的安撫:

“好啦好啦,放心吧老雷,”她憋著笑,“你的這點‘小’醜事,姐替你保密!保證不說出去!哎呦,不哭了不哭了……多大點事兒啊……”

雷磊淚眼婆娑地看著師淩,眼神中帶著一絲希冀:“真……真的?”

“當然!”師淩拍著胸脯保證,一臉真誠,“姐說話算話!”

​​結果,下一秒,瑞寧府,三清殿後院​​。

陽光正好。張至臻正坐在石凳上,慢悠悠地品著茶。突然,他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好笑的事情,猛地放下茶杯,仰起頭,發出一陣極其響亮,毫無道門高人風範的爆笑聲:

“哈哈哈……哈哈哈哈……雷兄!你……你一個堂堂江南霹靂堂雷家堡的弟子!哈哈哈……竟然……竟然被關進了瑞寧府的大牢?!哈哈哈……”

笑聲震得樹葉都簌簌作響。

剛從府衙回來,正被師淩“押送”著走進後院的雷磊,聽到這毫不掩飾的嘲笑,瞬間石化!他僵硬地轉過頭,看向師淩,眼神中充滿了被背叛的控訴:

“師——淩——姐——!”雷磊的聲音都變調了,“這!就!是!你!說!的!保!密?!”

師淩麵不改色,聳了聳肩,指著笑得前仰後合的張至臻:“啊哈哈……老張嘛!自己人!自己人!冇必要保密!對吧老張?”

張至臻一邊擦著笑出來的眼淚,一邊連連點頭:“對對對!自己人!自己人!哈哈哈……雷兄放心,貧道保證不……哈哈哈……不告訴彆人……哈哈哈……”他的保證,在持續不斷的笑聲中顯得毫無說服力。

雷磊:“……”

(內心OS:我信了你的邪!)

​​再下一秒,瑞寧府,漏樓一樓散座​​。

傍晚時分,漏樓燈火通明,人聲鼎沸。一樓散座區域更是熱鬨非凡。

一張靠窗的大圓桌旁,圍坐著略顯怪異的一群人:師淩、張至臻、小徒弟李軒、劍塚的丘曉月和葉逸,以及剛剛經曆了“社死”打擊、蔫頭耷腦的雷磊。漏樓老闆也笑眯眯地坐在一旁作陪。

桌上擺滿了漏樓的特色菜肴,香氣撲鼻。丘曉月正埋頭苦乾,葉逸安靜地吃著東西,李軒好奇地東張西望。張至臻則撚著鬍鬚,一臉高深莫測地看著窗外。

雷磊冇什麼胃口,用筷子有一下冇一下地戳著碗裡的米飯,一臉的生無可戀。

就在這時,看台上,說書先生清了清嗓子,帶著點神秘兮兮的表情,壓低聲音對眾人說道:“諸位貴客,您猜怎麼著?小的剛得到訊息,這江南三世家——唐門、溫家、還有雷家堡——聽說都有年輕弟子跑到咱們這西南道來了!”

他故意頓了頓,目光掃過蔫巴巴的雷磊,嘴角帶著一絲笑意:“您再猜怎麼著?雷家堡的那位……嘿嘿,如今正在咱們瑞寧府府衙‘做客’呢!嘖嘖,這待遇,可不是一般人能享受的!”

這話一出,丘曉月抬起頭,嘴裡還塞著食物,含糊不清地問:“做客?府衙?什麼意思?”

葉逸也放下了筷子,若有所思地看向雷磊。

雷磊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恨不得把頭埋進碗裡。

師淩則是一臉看好戲的表情,悠哉地抿了口酒。

雷磊瞬間站了起來:“什麼在府衙做客?小爺已經從牢裡出來了好嗎?”

雷磊這話一出,一、二、三樓的客人瞬間將目光投向了這裡。

“哦?這位難道就是雷少俠?”說書先生的一聲詢問,瞬間吊住了在坐客人的興致。

雷磊終於忍不住了,他抬起頭,帶著哭腔看向師淩:“師淩姐!我們有包廂不坐,為什麼非要坐這散座啊?!!這說書先生是你故意安排的吧?” 這簡直是在對他進行公開處刑!

師淩放下酒杯,一臉理所當然,甚至帶著點“我是為你好”的表情,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幾桌人隱約聽見:“為什麼?當然是為了聽書聽得更清楚啊!”她說著,還故意朝雷磊眨了眨眼,“你看,這不就聽到了?”

雷磊:“……” (內心OS:我受不了了……讓我死吧……)

“誒誒誒!雷兄!膚淺了不是?”張至臻適時地拍了拍雷磊的肩膀,臉上帶著“同道中人”的促狹笑容,湊近他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帶著點男人都懂的暗示低語道,“一會兒……有美女表演!那身段,那舞姿……嘖嘖!這一樓散座,纔看得真切呀!包廂?那多冇意思!”

“美女表演?!”雷磊猛地抬起頭,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剛纔的羞憤欲死瞬間被拋到了九霄雲外,臉上露出了期待又有點猥瑣的笑容,“真……真的?”

“當然!”張至臻信誓旦旦。

雷磊立刻坐直了身體,整理了一下衣襟,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興奮和期待,甚至開始探頭探腦地尋找即將登台的美女身影,彷彿,剛纔那個恨不得鑽地縫的人根本不是他。

師淩看著瞬間“滿血複活”的雷磊,又看了看一臉“孺子可教”表情的張至臻,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低聲吐槽了一句:“嗬……男人。”

異狀

夜深人靜,漏樓的喧囂早已散去。雷磊獨自一人坐在新包下的上等客房裡,對著桌上涼透的酒菜生悶氣。他越想越氣,白天被師淩和張至臻聯手戲耍的“社死”場麵在腦海裡反覆播放,讓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哼!師淩姐!牛鼻子!還有那個看熱鬨不嫌事大的漏油老闆!冇一個好東西!”雷磊咬牙切齒地灌了一口冷酒,“合起夥來拿小爺當猴耍!尤其是師淩姐!說好的保密呢?!轉頭就把我賣給了那笑得跟老母雞下蛋似的牛鼻子!這下好了,我雷磊的名聲算是徹底爛了!”

他越想越憋屈,猛地一拍桌子:“不玩了!小爺不跟你們玩了!明天天一亮就走!這破地方,誰愛待誰待!”

眾所周不知,江南三世家——霹靂堂雷家堡、蜀中唐門、老字號溫家——這三家之間的關係,那是剪不斷理還亂,相愛相殺了幾百年。但凡在一個地方發現了其中一家的弟子,另外兩家……說不準就在哪個犄角旮旯貓著呢!

雷磊就是本著“有熱鬨不看王八蛋”和“給老對手添堵”的原則,才一路尾隨唐堂和溫問而來。他越想越覺得此地不宜久留,脫了外衣就準備往床上倒,用睡眠來遺忘這悲催的一天。

“砰!”

客房的門被毫不客氣地一腳踹開!

師淩扛著赤紅長槍,如同回自己家一樣,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鳳眸一掃,精準地落在正準備鑽被窩的雷磊身上。

“喂!老雷!先彆急著睡!”師淩的聲音帶著命令口吻。

雷磊被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拉過被子裹住自己,一臉警惕:“師……師淩姐?這麼晚了……你……你想乾嘛?”

師淩走到桌邊,自顧自地倒了杯冷酒,抿了一口,這才慢悠悠地問:“問你個事兒。你千裡迢迢從江南跑到這鳥不拉屎的西南道來,到底乾嘛來了?彆告訴我是來旅遊的。”

雷磊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茫然,隨即是更大的委屈:“我?我能乾嘛啊!還不是聽說唐門那個陰險狡詐的唐堂,還有溫家那個笑裡藏刀的溫問,他們倆偷偷摸摸跑到這邊來了!我就想著……嘿嘿,跟過來看看熱鬨,順便……看看能不能找機會給他們下個絆子什麼的……”

他撓了撓頭,一臉無辜:“至於什麼‘西南道有重寶’的訊息?我壓根兒就冇聽說過!純粹是跟著那倆傢夥屁股後麵來的!結果……結果倒好!熱鬨冇看成,絆子冇下成,反而被那兩個混蛋留下的陷阱給坑了!再然後……就被官府那群不長眼的給抓了!”

“他們往什麼方向去了?”師淩放下酒杯。

“方向?”雷磊努力回憶,眉頭皺成了疙瘩,“這個……真不清楚。我跟丟了嘛!隻知道他們好像往……往西邊更深的山裡去了?具體哪兒,真不知道!”

“不知道?”師淩眉頭一挑,聲音冷了下來,“那正好!現在也彆睡了,起來!帶我過去!去你最後跟丟他們的地方看看!”

“什麼?!”雷磊瞬間炸毛,直接從床上跳了起來,“現在?!帶你去?!師淩姐!你看看現在什麼時辰了?!白天你戲耍了我一整天,晚上還不讓我睡覺?!小爺不乾!我要睡覺!天王老子來了也攔不住我睡覺!”

“哦?是嗎?”師淩手中的赤紅槍桿隨意地掂了掂。

下一秒!

“咚!”

一聲悶響!

槍桿帶著破風聲,毫不留情地、結結實實地砸在了雷磊的腦門上!

“嗷——!”雷磊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雙手猛地捂住額頭,眼淚瞬間飆了出來!一個肉眼可見的、紅彤彤的大包在他額頭上隆起!

“怎麼樣?”師淩收回長槍,扛回肩上,笑眯眯地看著疼得齜牙咧嘴的雷磊,“還困嗎?和美女喝個酒就把你喝虛了?這點精神頭都冇有?”

雷磊捂著劇痛的額頭,看著師淩那“和善”的笑容,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所有的睡意和不滿瞬間煙消雲散!

“不……不困了!一點都不困了!精神百倍!精神百倍!”雷磊帶著哭腔,連連擺手,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哼!”師淩冷哼一聲,一把拽住雷磊的胳膊,像拎小雞一樣把他往外拖,“我發現你這類男人就是欠調教!敬酒不吃吃罰酒!快點!前麵帶路!”

雷磊被拽得一個趔趄,捂著額頭上的大包,欲哭無淚,隻能認命地被師淩拖出了溫暖的客房,一頭紮進了瑞寧府深夜的涼風裡。

​​漏樓外街道,深夜。​​

涼風習習,街道上空無一人。雷磊捂著腦袋上的大包,垂頭喪氣地走在前麵帶路,師淩扛著槍,優哉遊哉地跟在後麵。

就在兩人剛走出漏樓後巷,來到相對開闊的主街時——

兩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從街角的陰影裡閃出,攔在了他們麵前!

其中一人,身著月白長衫,麵容俊朗,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氣質溫潤如玉,如同翩翩君子。但若細看,便能發現他那雙含笑的眼眸深處,藏著一抹難以察覺的邪異與陰冷——正是老字號溫家的年輕翹楚,人稱“毒君子”的​​溫問​​!

另一人,則是一身緊身黑衣,麵容冷峻,如同萬年不化的寒冰,五官精緻卻毫無表情,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凜冽寒氣,彷彿一塊行走的冰山——正是蜀中唐門年輕一代的佼佼者,以冷漠寡言著稱的​​唐堂​​!

“師淩姐。”兩人幾乎是同時開口,聲音一個溫潤帶笑,一個冰冷如鐵。

師淩看到這二人,特彆是目光落在唐堂那張如同精雕細琢卻又麵無表情的臉上時,眼睛瞬間就直了!剛纔還凶神惡煞的表情瞬間融化,換上了一副……近乎癡迷的笑容?

“哎喲!我的寶貝唐堂!”師淩驚喜地叫了一聲,完全無視了一旁的溫問雷磊,一個箭步就衝到了唐堂麵前!

她毫不客氣地伸出“魔爪”,一把摟住唐堂線條流暢的肩膀,另一隻手更是肆無忌憚地揉上了他那頭黑髮,動作親昵得如同在撫摸自家心愛的寵物貓!

“好久不見啦!想死姐姐了!嘖嘖嘖,瞧瞧這小臉蛋,還是這麼帥!這身段,還是這麼挺拔!”師淩一邊揉一邊嘖嘖讚歎。

唐堂的身體瞬間僵硬!那張萬年冰山臉上,眉頭極其罕見地微微皺起,窘迫和抗拒從他眼底閃過。若換成旁人敢如此放肆,他袖中的淬毒暗器恐怕早已招呼過去了!但麵對這位……這位“師淩姐”,他隻能強忍著不適,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冰冷的字:

“師淩姐……自重。”

站在一旁的雷磊,看著師淩對唐堂那副“熱情似火”的模樣,再對比一下剛纔對自己那“拳打腳踢”的待遇,一股強烈的酸意和“失寵”感瞬間湧上心頭!他撇了撇嘴,忍不住小聲嘟囔了一句:

“嗬……女人!”

師淩的耳朵何其靈敏?她揉著唐堂腦袋的手猛地一頓,鳳眸瞬間眯起,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雷磊!

“嗯?你說什麼?怎麼?你不服氣?”

她鬆開唐堂,扛著槍,一步步逼近雷磊,臉上帶著“和善”的微笑:“你有我們家唐堂一半帥嗎?”

儼然一副“我就是道理”的霸道模樣。

雷磊看著師淩逼近,又看了看她肩上那根剛剛砸過自己腦袋的赤紅長槍,嚇得連連後退:“冇……冇有!我哪敢跟唐堂兄比啊!師淩姐您說得對!唐堂兄最帥!最帥!”

“咚!”

又是一聲熟悉的悶響!

赤紅槍桿再次精準地砸在了雷磊的腦袋上——就在剛纔那個大包的旁邊!

“嗷嗚——!”雷磊發出一聲更加淒慘的嚎叫,雙手捂著腦袋兩側,感覺自己的頭變成了一個雙峰駝!眼淚再次不爭氣地飆了出來!

唐堂看著雷磊頭上新鮮出爐並排而立的兩個大包,那張冰山臉似乎微微抽動了一下......

​​李氏劍塚,歸樓大廳​​。

與瑞寧府深夜街道的“熱鬨”不同,李氏劍塚的歸樓大廳,此刻燈火通明,氣氛卻凝重得如同凝固的寒冰。

眼附白紗的歸樓樓主白無咎正端坐在主位之上。

引路人葉舟,快步走入大廳,對著樓主躬身行禮:“樓主,屬下有要事稟報。”

樓主微微抬頭:“講。”

葉舟深吸一口氣“就在剛纔……又有一盞命燈出現了與前兩次相同的狀況。燈火……熄滅了。”

樓主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一動,聲音依舊平靜:“第幾盞了?”

“回樓主,這不足十日的功夫,已經……出現第三盞了。”

命燈,以特殊秘法煉製,與劍塚弟子的神魂相連。燈在人在,燈滅人亡。然而,最近這接連熄滅的三盞命燈,卻無法像往常一樣,通過秘法感應到弟子隕落的具體位置!

樓主沉默片刻:“我前些時日讓你查的人,查到了嗎?”

葉舟臉上露出一絲為難:“回樓主,屬下已動用歸樓所有渠道詳查。但……劍塚所有弟子名冊記錄中,皆未提及此人名號。執事堂負責登記造冊的弟子,也皆言對此人毫無印象。至於老塚主那邊……”葉舟頓了頓,“弟子……實在不便前往打擾調查。”

“我知道了。”樓主的聲音低沉,聽不出喜怒。

就在這時——

“報——!”一名值守命燈閣的弟子,臉色蒼白如紙,腳步踉蹌地衝入大廳,聲音帶著難以抑製的驚駭和顫抖!

“樓主!葉師叔!不好了!”

“何事驚慌?”葉舟沉聲問道。

那弟子喘著粗氣:“那……那三盞……之前熄滅的命燈……它們……它們又亮起來了!”

“亮起來了?”葉舟一愣,這倒是前所未聞。

“但是亮起來的火光……顏色……顏色不對!不是正常的暖黃色!而是……而是幽藍色!像……像墳地裡的鬼火一樣!”

“幽藍色?!”葉舟失聲驚呼,猛地看向樓主。

幽藍色的命燈火光?如同……鬼火?!

苗疆深處,蠱神教總部。

秘殿深處,光線幽暗。空氣中瀰漫著陳年香燭和潮濕氣息。幾盞長明燈在神龕前靜靜燃燒,跳躍的火光將神龕上供奉的蠱神圖騰映照得影影綽綽。

神龕前,站著三人。

天蛛使如同入定的石雕,灰翳的眼珠低垂,周身死氣沉靜。風蜈使則顯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時不時掃過神龕,又飄向殿外。

而站在他們身前的,正是蠱神教首領——​​大祝巫蚩蘿​​。

大祝巫看上去約莫三十許人,身著一件漿洗得乾乾淨淨繡著簡單花草紋路的靛藍苗疆土布衣裙,烏黑的長髮用一根木簪鬆鬆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頰邊。她的麵容溫婉秀美,皮膚細膩如同上好的瓷器,在幽暗的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身上冇有任何華貴的飾物,也冇有半分淩厲逼人的氣勢,整個人透著一股子溫婉嫻靜,如同苗疆深山中最尋常不過的農家婦人,在溪邊浣紗歸來。

然而,正是這樣一位看似平凡無奇的女子,卻執掌著苗疆最神秘的蠱神教。

此刻,她手中正捧著那本從天蛛使處得來的泛黃古舊的《生之卷》。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隻有燈芯燃燒的細微劈啪聲和蚩蘿偶爾翻動書頁的沙沙聲。

良久,蚩蘿緩緩合上《生之卷》,抬起眼眸,輕歎一聲,聲音如同山澗清泉,溫婉動聽:

“此書……來曆莫測。其上所載,確實是我教傳承,觀其內容,應當源自我苗疆古法。”她微微搖頭,指尖輕輕摩挲著書頁邊緣,“我根據書中根據理路,推演其脈絡……其上所述之法,雖詭譎艱深,卻……並非虛妄。其理……似乎可行。”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風蜈使和天蛛使,語氣變得莊重:“然此事……關乎我苗疆氣運,牽連甚廣,非我一人可獨斷。”她將《生之卷》輕輕放在神龕前的供桌上,雙手合十,對著那模糊的蠱神圖騰微微躬身,“需得……先行請示蠱神指引。待得神諭昭示,再與劍塚諸位同道,共商……最終之策。”

請示蠱神,這是蠱神教麵對重大抉擇難以定奪時的最高儀式,唯有大祝巫,方能溝通那冥冥中的神明意誌!

“與劍塚商討?”風蜈使忍不住開口,臉上帶著一絲好奇,“大祝巫,到底是何事?竟還需要與劍塚那幫……抱著祖宗規矩過活的傢夥商討?”他語氣中帶著慣常的、對劍塚的些許輕蔑。

蚩蘿緩緩轉過身,溫潤的目光落在風蜈使臉上,那眼神平靜無波,如同深潭,聲音依舊溫和:

“此事……關乎我教先輩與劍塚歸塵祖師的一段秘辛。時機未至,尚不便告知於你。”她微微一頓,目光似乎穿透了風蜈使,“待時機成熟,你們……自會知曉。”

風蜈使被這平靜卻充滿距離感的回答噎了一下,張了張嘴,最終隻“哦”了一聲,眼神閃爍了一下,似乎有些不甘。

蚩蘿不再理會風蜈使的疑問,目光看向他:“至於你身上的氣息……”她上下打量著風蜈使,溫婉的眉頭微微舒展,“我觀你氣色如常,脈象平穩,神魂亦無受損之兆……實在看不出你身體有何異樣之處。”她語氣溫和,帶著安撫,“若你心中仍有不安,不如……暫且搬去我與護疆大人那邊同住?我們二人也好就近照料,護你周全。”

風蜈使聞言,臉上立刻浮現出不好意思的抗拒表情,連連擺手:“哎呀!大祝巫大人!這……這怎麼好意思打擾您和護疆大人夫妻二人的清淨?我這麼大個人了,又不是三歲小孩兒!哪能被這點……這點小事嚇住?您放心!我冇事!好得很!”他拍了拍胸脯,“再說了,隻有我讓彆人出事的份兒!誰能動得了我?”

蚩蘿靜靜地看著他,那雙溫潤的眼眸彷彿能穿透人心。她冇有再堅持,隻是緩緩走到風蜈使身前,伸出手,如同母親撫摸孩子般,輕輕拂過風蜈使的額發:

“孩子……”她輕聲喚道,“若真有事……無論何時,定要……及時來尋我。切記。”

風蜈使身體似乎極其輕微地僵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笑容依舊燦爛:“嗯!放心吧大祝巫!我記下了!”

蚩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轉身,步履輕盈地離開了秘殿,隻留下風蜈使和天蛛使兩人,以及神龕前那本《生之卷》。

殿內重歸寂靜。

風蜈使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什麼重擔,他轉身瞥了一眼旁邊如同木樁般杵著的天蛛使,撇了撇嘴,語氣帶著慣常的調侃:“嘖!老蜘蛛,瞧見冇?學著點咱們老大!這氣度!這溫柔勁兒!嘖……我都想當她老人家的兒子了!哪像你,整天跟個活死人似的杵著,連句人話都不會說!”

天蛛使依舊沉默。他那灰翳的眼珠,緩緩抬起,空洞的目光越過風蜈使的肩膀,落在那本靜靜躺在神龕供桌上的《生之卷》上。

他冇有迴應風蜈使的調侃,那如同石刻般僵硬的臉龐,映在搖曳的燭光陰影中。

​​瑞寧府,漏樓,雷磊客房。​​

漏樓的喧囂早已散去。雷磊的上等客房裡,氣氛卻有些微妙。

師淩大馬金刀地坐在桌邊,赤紅長槍隨意地靠在手邊。溫問也一同坐著,慢悠悠地品著茶。雷磊則坐在床沿,揉著額頭上並排的兩個大包,一臉鬱悶。

唐堂則站在窗邊。溫問依舊是那副翩翩君子的模樣,嘴角噙著若有若無的笑意;唐堂則冷若冰霜,麵無表情。

“行了,彆揉你那腦袋了,再揉也揉不成單峰駝。”師淩瞥了雷磊一眼,轉向溫問和唐堂,“說說吧,你們倆,千裡迢迢從江南跑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總不會也是來旅遊的吧?”

溫問微微一笑,聲音溫潤:“師淩姐說笑了。我等前來,自然不是為遊山玩水。”他用下巴點了點雷磊,“我來此的原因,與這位……‘二貨’仁兄,大致相同。”

“喂!姓溫的!你說誰是二貨?!”雷磊立刻跳了起來。

溫問對他的抗議置若罔聞,繼續道:“前些時日,有訊息傳到溫家,言及霹靂堂雷家堡與蜀中唐門,皆已派出年輕弟子,秘密前往西南苗疆。至於所謂‘重寶’……”他輕輕搖頭,“訊息中其餘資訊,皆未透露分毫。”

師淩的目光轉向唐堂:“你呢?冰塊臉?”

唐堂麵無表情,聲音冰冷如鐵:“一樣。”

“一樣?”師淩挑眉,“訊息來源也查不到?”

唐堂沉默地點了點頭。

“嗬!”雷磊一拍大腿,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帶著幾分得意,“我明白了!這是有人故意放風,引我們三家都派人來這西南道啊!好傢夥!這是要把咱們當猴耍呢!”

師淩聞言,伸手用力拍了拍雷磊的肩膀:“呦!我們家雷磊這麼聰明?這麼‘難’的問題都分析出來了?不容易啊!看來這腦袋上多倆包,還能開竅?”

雷磊被拍得齜牙咧嘴,但聽到“聰明”二字,還是忍不住挺了挺胸脯:“那是!也不看看小爺是誰!這點小伎倆,還能瞞得過我?”

“噗嗤——”溫問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看著雷磊那副得意洋洋的樣子,搖頭道,“要不說你是二貨呢。還在這兒得意。”

唐堂也極其輕微地點了下頭,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字:“嗯。”

雷磊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他看看溫問,又看看唐堂,再看看師淩和張至臻那憋笑的表情,這才反應過來:“好啊!你們……你們合起夥來嘲諷我!”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師淩收起笑容,正色道,“回到正題。你們可知道,那訊息……到底是誰傳出來的?源頭在哪?”

溫問和唐堂對視一眼,溫問臉上那慣常的笑意也淡了幾分:“我們二人在瑞寧府城外相遇時,便已猜到可能是這個結果。當時便已傳信回江南詳查。然而……”他頓了頓,“得到的回覆皆是——查無此訊!源頭……不明!”

“斯……”師淩倒吸一口涼氣,使勁抓了抓自己的頭髮,一臉煩躁,“被人吊著走的感覺……真難受啊!”

她看向三人:“那你們接下來打算怎麼辦?繼續在這耗著?”

“師淩姐你呢?”溫問反問道。

師淩鳳眸微眯:“姐當然要留下來!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哪個王八犢子在背後搞鬼!”

溫問和唐堂再次對視一眼,幾乎同時開口:

“我們也是這樣想的。”

“嗯。”

雷磊見狀,立刻也想湊上前,試圖與溫問、唐堂來個“江南三世家”的默契對視,展現一下團結。然而,溫問和唐堂的目光隻是在他臉上極其短暫地掃過,便迅速移開,彷彿他隻是個無關緊要的背景板,根本懶得給予任何迴應……

“走了,唐兄,睡覺去。”

“嗯。”

雷磊:“……”(內心OS:靠!又被無視了!)

晨練

清晨的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灑在三清殿後院,空氣中瀰漫著草木的清新氣息。丘曉月站在院子中央,腰間挎著兩把劍——一把是葉逸的墨色長劍,另一把是她自己的寬厚銀亮重劍。她活動著手腕腳踝,圓臉上帶著躍躍欲試的興奮,聲音清脆響亮:

“喂!木頭!牛鼻子!還有師淩!你們誰來陪姑奶奶練練手啊?”

話音剛落,後院門口就傳來一陣腳步聲和一聲格外洪亮的嗓門:“我們來了!”

隻見雷磊、溫問、唐堂三人並肩走了進來。雷磊走在最前麵,昂首挺胸,聲音最大,好像他是領隊一般。溫問依舊是那副溫潤如玉的君子模樣,嘴角噙著若有若無的笑意。唐堂則冷著一張臉,麵無表情,眼神銳利如鷹。

丘曉月鳳眸一掃,看著這三位不速之客,挑了挑眉,帶著點好奇和審視:“這三位是……?”

還冇等張至臻或師淩介紹,斜倚在廊柱上的師淩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言簡意賅地給出了定義:“工具人。彆打死了就成。”

“好嘞!”丘曉月眼睛一亮,彷彿得到了什麼好玩的玩具。她二話不說,身形驟然啟動!

嗆啷!

墨色長劍瞬間出鞘!劍光如墨,快如驚鴻!丘曉月嬌小的身軀爆發出驚人的速度,如同離弦之箭,眨眼間便已衝到三人麵前!她足尖一點地麵,整個人騰空而起,雙手緊握墨劍,帶著一股淩厲無匹的氣勢,朝著三人頭頂狠狠劈斬而下!

溫問和唐堂反應極快!溫問幾乎在丘曉月動身的瞬間便已向後飄退,同時寬大的袖袍猛地一甩!一股帶著甜膩異香的灰白色煙塵漫開來,直撲丘曉月麵門!唐堂則如同鬼魅般側身滑步,手腕一抖,數道烏光帶著刺耳的破空聲,從袖口激射而出,直取丘曉月周身要害!

“誒誒欸!見麵就動手什麼意思?!”隻有雷磊還一臉茫然地站在原地,等他意識到那淩厲的劍鋒和襲來的毒煙暗器時,再想躲閃已然不及!

噗噗噗!

溫問的毒煙和唐堂的袖箭,幾乎是擦著雷磊的後背掠過,直襲半空中的丘曉月!

“哼!”

丘曉月身在半空,麵對突如其來的毒煙暗器,絲毫不亂!她冷哼一聲,劈斬的動作猛地一收!腰身在空中不可思議地一擰,如同靈巧的雨燕翻身!同時,她右手墨劍瞬間歸鞘,左手閃電般握住了背後的銀色重劍!

“不動——嶽!!”

一聲嬌叱!

嗡!!!

銀亮的巨劍帶著萬鈞之勢,狠狠砸向地麵!

轟隆!!!

一聲沉悶如雷的巨響!整個後院地麵彷彿都震動了一下!狂暴的氣浪以劍落點為中心,如同怒濤般向四周席捲開來!

溫問那瀰漫的毒煙瞬間被這股剛猛無儔的氣浪衝散!唐堂射出的數道烏光暗器,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銅牆鐵壁,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被震得四散崩飛!

而首當其衝的雷磊,更是被這股狂暴的氣浪狠狠掀飛出去,如同滾地葫蘆般在地上連翻了好幾個跟頭,才灰頭土臉地爬起來,疼得齜牙咧嘴!

“哎喲喂!姑奶奶!你下手也太狠了吧!”雷磊揉著摔疼的屁股,氣急敗壞地吼道。

“狠?”丘曉月單手持著巨大的重劍,劍尖斜指地麵,圓臉上帶著一絲不屑,“這才哪到哪?看招!”她話音未落,左手再次摸向腰間墨劍!

雷磊見狀,眼中閃過一絲狠色,猛地從懷裡掏出一顆龍眼大小通體黝黑的彈丸,朝著丘曉月狠狠擲去!

“吃我一個霹靂子!”

“不可硬接!”一直觀戰的師淩立刻出聲提醒。

丘曉月眼神一凝,瞬間放棄了拔重劍的念頭,右手閃電般再次抽出墨色長劍!她深吸一口氣,劍勢陡然一變!

不再是大開大合的剛猛,而是變得輕柔、綿密、如同涓涓細流!

她口中竟也學著葉逸那般,輕聲吟誦起來,聲音清脆悅耳:

“泉眼無聲惜細流,樹陰照水愛晴柔……”

隨著詩句,她手中的墨劍劃出一道道柔和而連綿的弧線,劍尖精準無比地點在那顆激射而來的霹靂子上!冇有硬碰硬的撞擊,隻有一種奇異的粘黏之力!

那蘊含狂暴火勁的霹靂子,竟如同被蛛網纏住的小蟲,瞬間失去了衝勢,被墨劍的劍尖穩穩“粘”住!丘曉月手腕輕抖,劍光流轉,帶動著那顆危險的霹靂子在身前劃出一個完美的圓弧,隨即劍尖一挑!

嗖!

霹靂子被一股柔勁高高拋向半空!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在半空中炸開!火光四濺,氣浪翻騰!震得三清殿屋簷上的瓦片都簌簌作響!

三清殿前院大殿,正在上香的香客們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嚇了一跳,紛紛回頭望向通往後院的門廊。一位熟客看著正在殿內擦拭供桌的張至臻,忍不住笑道:“張道長?你家後院那倆‘吉祥物’……今兒個鬨得動靜可不小啊!這又是拆房子呢?”

張至臻麵不改色,慢悠悠地撣了撣拂塵上的灰塵,淡淡道:“無妨,無妨。晨練而已,習慣就好。”

後院,雷磊見第一顆霹靂子被輕易化解,臉上掛不住,立刻又掏出一顆,再次奮力擲出:“再來!”

丘曉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墨劍再次化作柔韌的流水!劍光一閃,第二顆霹靂子再次被“粘”在了劍尖之上!她身形旋轉,如同舞蹈般輕盈,墨劍帶著霹靂子在周身劃過一個優美的圓圈,隨即手腕一抖!

那顆霹靂子竟以更快的速度,朝著雷磊原路飛了回去!

“大事不好!快閃!”雷磊怪叫一聲,轉身就想跑!然而,他回頭一看,頓時傻眼!

隻見溫問和唐堂兩人,早在丘曉月挑飛第一顆霹靂子時,就已經如同商量好一般,身形一晃,悄無聲息地退到了院牆的陰影裡,此刻更是藉著氣浪和煙塵的掩護,身影一閃,竟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原地,隻剩下雷磊一人,孤零零地麵對著那顆呼嘯著朝自己飛來的霹靂子!

“我靠!你們兩個不講義氣的!”雷磊欲哭無淚!躲是來不及了!

情急之下,他竟猛地紮了個馬步,雙手在身前虛抱,擺出了一個似是而非的太極起手式,口中唸唸有詞,彷彿要施展什麼絕世神功:

“太——極——雷——磊!”他憋紅了臉,聲音帶著顫音,“看我……擒、拿、粘、轉……”

“轟——!!!”

他最後一個字還冇唸完,那顆霹靂子就在他身前不足一尺處,轟然炸開!

劇烈的火光瞬間吞噬了雷磊的身影!狂暴的氣浪將他整個人掀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煙塵散儘。

隻見雷磊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渾身衣衫被炸得破破爛爛,如同乞丐裝,臉上更是漆黑一片,隻剩下兩個眼白還在驚恐地轉動著,頭髮根根豎起,冒著縷縷青煙,整個人如同剛從煤堆裡撈出來的燒糊的土豆。

“老雷!冇事吧?”師淩強忍著笑意,走上前去。

“我……我冇事……”雷磊艱難地張開嘴,吐出一口黑煙,聲音嘶啞微弱。話剛說完,他身體一挺,眼睛一翻,直挺挺地向後倒去,徹底暈了過去。

師淩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後衣領,像拎小雞一樣把他提溜起來,隨手丟到院牆邊的石凳上靠著。

她拍了拍手,轉身看向從陰影裡現出身形的溫問和唐堂,臉上帶著促狹的笑容:“嘖嘖嘖,你們江南的不行啊?這才一個照麵,就淘汰一個了?還是被自己的霹靂子炸的?”

溫問看著雷磊那副慘狀,嘴角勾起一抹溫潤無害的笑容,慢悠悠地說道:“師淩姐此言差矣。其實……雷兄他……隻是來江南旅遊的。嚴格來說,不能算作我們江南人士。”

唐堂麵無表情地點了點頭,言簡意賅地附和:“讚成。”

“哦?”師淩鳳眸微挑,目光在溫問和唐堂身上掃過,帶著一絲玩味,“那你們兩個……總不是江南旅遊的吧?”

她話音未落,丘曉月已經按捺不住了。

“少廢話!看劍!”

丘曉月嬌叱一聲,墨色長劍再次出鞘!這一次,她不再單用一劍!隻見她身形如風,左手重劍猛然砸地,借力騰空!右手墨劍在空中劃出一道淩厲的墨色劍氣,如同毒蛇吐信,直刺溫問咽喉!同時,她左足一點,身體借勢旋轉,一股沉重的銀色劍氣自下而上,如同山嶽傾覆,狠狠撞向唐堂下盤!

一黑一白!一銳一沉!兩道截然不同的劍氣,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瞬間籠罩了溫問和唐堂!

溫問和唐堂臉色微變!兩人身形同時晃動!溫問如同風中柳絮,腳步飄忽不定,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那刁鑽的墨色劍氣,同時袖袍翻飛,數道細如牛毛的淬毒銀針無聲無息地射向丘曉月周身大穴!唐堂則如同鬼魅般貼地滑行,避開那沉重的銀色劍氣,雙手連揚,十幾枚造型奇特的菱形飛鏢帶著詭異的弧線,封死了丘曉月所有閃避的空間!

丘曉月臨危不亂!她嬌小的身體爆發出驚人的協調性!墨劍在她手中化作一片柔韌的墨色光幕,精準無比地磕飛了襲來的銀針!同時,她右足猛地一踏地麵,重劍被她單手掄起,如同巨大的門板般橫掃而出!

鐺!鐺!鐺!鐺!

一連串密集的金鐵交鳴聲爆響!那些角度刁鑽的菱形飛鏢被勢大力沉的重劍儘數砸飛!火星四濺!

然而,溫問和唐堂的配合實在太過默契!兩人如同心意相通,攻勢連綿不絕!一人主攻上三路,毒針、暗器如同暴雨梨花;一人主攻下三路,飛鏢、袖箭角度刁鑽狠辣!兩人身形飄忽,如同穿花蝴蝶,在丘曉月淩厲的雙劍攻勢中遊刃有餘地穿梭閃避,反擊更是如同毒蛇般陰狠致命!

丘曉月雙劍齊出,攻勢如潮!墨劍迅疾如風,重劍勢大力沉!一黑一白兩道劍氣在她周身盤旋飛舞,時而如墨龍出海,時而如銀山壓頂!招式轉換間,竟隱隱有了一絲圓融流轉的意味!

但溫問和唐堂顯然也不是易於之輩!兩人雖被逼得連連後退,卻始終陣腳不亂!溫問的毒針暗器如同跗骨之蛆,每每在丘曉月舊力已去新力未生之際襲來;唐堂的飛鏢袖箭更是如同長了眼睛,專攻丘曉月雙劍轉換間的空隙!

一時間,後院劍氣縱橫,暗器紛飛!三人戰作一團,身影快得幾乎看不清!隻能聽到密集的兵器碰撞聲和破空聲!

丘曉月越打越興奮,她感覺自己對這兩把劍的掌控正在飛速提升!那種力量與速度完美結合的感覺讓她熱血沸騰!她猛地一聲清嘯,墨劍挽起一片墨色劍花,重劍帶著開山裂石之勢當頭砸下!

“再來!”

就在她氣勢攀至巔峰,準備發動更強一擊時——

“丘姑娘。”溫問的聲音忽然響起,帶著一絲奇異的溫和,他身形飄退數步,暫時脫離了戰圈,臉上帶著那招牌式的溫潤笑容,伸手指了指丘曉月的手腕,“你要不……先看看你的手腕呢?”

丘曉月攻勢一滯,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

她剛纔為了方便戰鬥,早已將寬大的袖口捲起。此刻,露出的左手腕處,原本白皙的皮膚上,赫然出現了一道極其細微的​​暗紫色細線​​!那細線如同活物般,正沿著她的血管,極其緩慢地向上蔓延!

丘曉月瞳孔驟然收縮!

“毒?!”她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向溫問,聲音帶著一絲驚怒,“什麼時候下的毒?!”

溫問臉上的笑容依舊溫潤如玉,彷彿在談論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輕輕撣了撣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聲音平靜無波:

“下毒這事……自然不能光明正大地讓你知曉了。否則,這毒還真近不了你的身。”

過來吧你

瑞寧府,三清殿後院,上午​​。

晨光熹微,後院一片狼藉。雷磊如同被烤糊的土豆,直挺挺地靠在院牆邊的石凳上,渾身焦黑,衣衫襤褸,頭髮根根豎起冒著青煙,不省人事。

師淩抱著胳膊,赤紅長槍杵在地上,鳳眸掃過雷磊那副慘狀,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促狹笑容,看向剛從陰影裡現身的溫問和唐堂:

“嘖嘖嘖,我說雷磊啊雷磊……”她故意拖長了調子,“你千裡迢迢從江南跑到這西南道來,該不會是……專程過來捱揍的吧?”

溫問臉上那溫潤如玉的笑容微微一僵,彷彿被師淩的話點醒了什麼。他輕輕一拍額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懊惱:“哎呀!師淩姐這麼一說,倒是提醒我了!差點把正事給忘了!”

他收斂了笑容,神色變得認真起來:“我們三人前來西南,並非無的放矢。前些時日,在江南道上便聽聞風聲,有一批來自中原的江湖人士,正朝著瑞寧府方向彙聚。據傳,他們是為‘西南道有重寶’的訊息而來。”

溫問頓了頓,目光掃過師淩和張至臻:“我與唐堂兄於是便想著暗中尾隨他們,看看能否揪出幕後散佈訊息的黑手。”

他無奈地攤了攤手,指了指昏迷的雷磊:“誰知……半路殺出個程咬金。這二貨不知從哪兒得了風聲,一路鬼鬼祟祟地跟在我們後麵。我們一時興起,就……嗯……稍微‘關照’了他一下。結果……光顧著整蠱這二貨了,竟把真正要跟蹤的目標……給跟丟了!”

“不過!”溫問話鋒一轉,“就在今早,我們醒來準備去吃早飯時,卻在樓下大堂……又碰見了那幾個熟人!”

“哦?”師淩挑眉,“然後呢?”

“我們上前攀談,想套些話。”溫問繼續道,“然而,奇怪的事情發生了!無論我們如何旁敲側擊,甚至直接詢問他們昨日去了何處、有何發現……他們竟都一臉茫然!彷彿……完全失憶了一般!隻記得自己是與幾位誌同道合的俠士結伴,來此尋找傳說中的‘重寶’,至於具體去過哪裡、做過什麼……一概不知!記憶如同被憑空抹去了一段!”

“失憶了?”師淩眉頭緊鎖,這情況顯然超出了她的預料。

“不錯!”溫問肯定地點點頭,臉上帶著一絲凝重,“為了驗證,我甚至……暗中動用了些許溫家的‘探魂引’,想從他們神魂中搜尋殘留的記憶碎片。結果……”他搖了搖頭,眼中帶著難以置信,“一無所獲!乾淨得很!彷彿那段經曆從未存在過!”

師淩摸著下巴,若有所思:“抹除記憶……還抹得這麼乾淨?看來……這事得請專業人士了。”她目光轉向三清殿前院方向,試探性地提高了聲音:

“張道長?”

前院一片寂靜,隻有香客的低聲禱告和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張道長?來活了!”師淩又喊了一聲。

依舊無人迴應。

師淩眉頭一挑,深吸一口氣,絲毫不顧及自己長公主的形象,猛地揚起嗓門,一聲清叱如同炸雷般響徹整個三清殿:

“老張!勞資蜀道山——!!!”

​​三清殿前院大殿​​。

前院大殿,香火繚繞。張至臻正端坐在一張小桌旁,一手搭在一位衣著華貴,麵容略顯憔悴的婦人手腕上,另一隻手撚著鬍鬚,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他閉目凝神,口中唸唸有詞:

“夫人,您大可放心。貧道方纔觀您麵相,天庭飽滿,地閣方圓,乃是大富大貴、多子多福之相!再觀這脈象……”他手指在婦人腕上輕輕一點,“雖略顯細弱,但滑如走珠,往來流利,如盤走珠……此乃‘滑脈’!基本可以斷定,夫人您……是有喜了!恭喜恭喜!”

那婦人聞言,臉上頓時露出驚喜交加的神色,剛要開口感謝——

“老張!勞資蜀道山——!!!”

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如同平地驚雷,猛地從後院方向炸響!

“哎喲!”

張至臻被這突如其來的吼聲嚇得渾身一哆嗦,差點從板凳上滑下來!他手忙腳亂地穩住身形,臉上強擠出一絲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對那受驚的婦人道:“呃……夫人,您看……貧道家中……有點小小的‘私事’需要處理一下。今日這問診……便到此為止如何?您安心回去靜養便是!”

說完,他連忙起身,朝侍立在一旁正捂著嘴偷笑的李軒招了招手:“小李軒!替為師看護好大殿香火!為師去去就回!”

他剛整理好道袍,準備往後院溜,就見師淩帶著溫問、唐堂,以及……被溫問和唐堂一人一條胳膊架著的雷磊,風風火火地衝進了前殿!

“哎?公主殿下?你們這是……”張至臻話還冇說完!

“動手!”師淩一聲令下!

溫問和唐堂心領神會,同時鬆開了架著雷磊的手!雷磊“噗通”一聲軟倒在地。與此同時,師淩一步上前,抓住了張至臻的上半肢!溫問和唐堂則默契地一人抓住了張至臻的一條腿!

“起!”

三人同時發力!張至臻隻覺得天旋地轉,整個人瞬間被抬離了地麵!

“哎哎哎?!乾什麼?!放我下來!成何體統!成何體統啊!”張至臻在半空中手舞足蹈,鬍子都翹起來了,“師淩!你你你……鏡塵閣給你出的題目,你老是拉著貧道作甚?!喂!唐門那位小哥!青城山與唐門同屬蜀地(今四川),我們好歹也算作同鄉!你不幫著你老鄉,反倒替他們幾個個外人做事?!還有冇有點江湖道義了?!”

唐堂麵無表情地瞥了他一眼,聲音冰冷:“不認識。”

溫問則笑眯眯地接話:“張道長,此言差矣。我們這是請您去‘幫忙’,怎麼能這麼說呢?您可是專業人士!離了您,僅憑我們幾個,可是辦不成大事的。”

張至臻:“……”

方纔那位被張至臻診斷出“有喜”的貴婦人,此刻正目瞪口呆地看著這雞飛狗跳的一幕。她忍不住拉了拉旁邊李軒的袖子,一臉八卦地問:“小師傅,這……這凶神惡煞的女子……是何方神聖啊?竟能把張道長……拿捏得這麼死?”

小李軒撓了撓頭,看著被抬走的師父,又看看氣勢洶洶的師淩,小臉上滿是天真無邪,脫口而出:“應該是......算是......師孃吧?”

“哦~~~”貴婦人恍然大悟,眼中閃爍著八卦的光芒,連連點頭,“怪不得!怪不得!原來是師孃啊!這就說得通了!張道長這是懼內啊!嘖嘖嘖!”

瑞寧府,漏樓,二樓客房。​​

師淩三人抬著“吱哇”亂叫的張至臻,後麵跟著被炸的滿臉黝黑的雷磊,在溫問的指引下,一路衝上了漏樓二樓,來到一間客房門前。

溫問上前敲門。

門開了。裡麵坐著兩個身著勁裝、腰佩長刀、神色間帶著一絲疲憊和茫然的年輕男子。他們看到門口這陣仗——被抬著的道士;氣勢洶洶的紅衣女子;兩個氣質迥異的青年;一個滿臉黢黑的......二貨,都愣了一下。

師淩一步跨進房間,目光銳利地掃過兩人:“你們……是哪家的年輕人?我怎麼瞧著……有點眼生?”

那兩人看清師淩的麵容,臉色瞬間一變,下意識地就要行禮,口中驚呼:“公……”

兩人渾身一顫,硬生生把“主殿下”三個字嚥了回去,連忙改口:“師……師淩姐!”

“哦~~~”師淩臉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指著其中一人,“我想起來了!你是……謝家那個練‘七殺刀’的謝老三的……侄子吧?叫什麼來著?謝……謝什麼來著?”

“回師淩姐,晚輩謝長風!這是我堂弟謝長雲!”為首的年輕男子連忙回答,臉上帶著恭敬,“您說的‘七殺刀’,正是我二人的叔父!”

“那就對了!”師淩一拍大腿,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我要是冇記錯的話,我當年揍過你們叔父!特地叮囑過你們謝家的人,以後見麵叫姐!再敢叫我‘殿下’……”她做了個手刀劈砍的動作,惡狠狠地道,“頭給他打開花!看來你們叔父記性不錯,教得挺好!”

謝長風、謝長雲:“……”

溫問、唐堂、雷磊、以及剛被放下來還在整理道袍的張至臻,內心齊齊吐槽:“好傢夥!合著你是這麼辨認人家身份的?!”

“好了,閒話少敘,說正事。”師淩收起玩笑之色,身子一側,讓出位置,指了指身後一臉鬱悶的張至臻,“這位,可是青城山的大師!張至臻道長!專門來幫你們解決麻煩的!你們有什麼想不起來的事,儘管問他!”

張至臻無奈地歎了口氣,整了整衣冠,努力擺出高深莫測的姿態,走到謝家兄弟麵前,沉聲問道:

“二位小友,貧道聽聞,你們似乎……遺失了部分記憶?可否詳細說說,你們記得什麼?又忘記了什麼?從何時開始遺忘的?”

蝶給

瑞寧府,漏樓二樓走廊,上午。

晨光熹微,謝長風、謝長雲兩兄弟直挺挺地站在客房門口,雙眼緊閉,呼吸均勻,彷彿仍在沉睡。然而,他們的身體卻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緩緩地、僵硬地邁開了腳步,朝著樓梯口走去。

動作機械,步伐一致,如同兩具被操控的木偶,在寂靜的走廊裡發出“嗒…嗒…嗒…”的輕響,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搞定!”張至臻看著兩人夢遊般的姿態,拍了拍手,臉上帶著一絲疲憊後的輕鬆,“貧道以‘引魂香’輔以‘追源符’,暫時啟用了他們身體對‘目的地’的殘存本能記憶。他們會循著這份本能,帶你們去他們去過的地方——也就是你們想找的‘源頭’所在。”

他整了整有些淩亂的道袍,打了個哈欠:“好了,貧道任務完成,這就回三清殿了。折騰了這麼久,累死貧道了……”說著,他轉身就要溜。

“站住!”師淩眼疾手快,一把揪住張至臻的後衣領,像拎小雞一樣把他拽了回來,“想跑?門兒都冇有!廟裡有你小徒弟看著,還有劍塚那倆免費的‘護院’,你回去乾嘛?”

她鳳眸一瞪,指著前麵如同行屍走肉般緩緩下樓的謝家兄弟:“這倆傢夥現在跟夢遊似的,誰知道半路上會不會突然抽風?或者被什麼牛鬼蛇神給截胡了?萬一他們走著走著掉溝裡了,或者撞牆上了,你讓姐怎麼辦?用槍桿子把他們撬出來嗎?”

張至臻被揪得一個趔趄,苦著臉掙紮:“哎喲!師淩姐!輕點輕點!貧道是道士!不是趕屍的!更不是保姆!這‘引魂香’時效有限,他們到了地方自然會醒!後續……後續真冇貧道什麼事兒了啊!”

“少廢話!”師淩手上力道不減,不容置疑,“跟緊!萬一他們半路醒了,或者遇到什麼邪門玩意兒,還得靠你這牛鼻子開壇做法呢!走!”

她不由分說,拽著張至臻就跟上了前方夢遊的謝家兄弟。溫問、唐堂對視一眼,也默默跟上。雷磊則小跑著跟在最後,好奇地看著前麵兩個閉眼走路的謝家兄弟。

一行人就這樣,在清晨微涼的空氣中,跟著兩個閉目夢遊的“嚮導”,穿行在瑞寧府漸漸甦醒的街巷中。兩個謝家子弟步伐僵硬卻目標明確,七拐八繞,竟朝著城西偏僻的方向走去。

越往西行,人煙越是稀少,空氣中那股陳年塵土和淡淡黴味的氣息也愈發濃重。破敗的土牆茅屋在晨光中投下扭曲的陰影,巷道狹窄而曲折,死寂得如同被遺忘的角落。唯有謝家兄弟那“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街巷中迴盪。

​​李氏劍塚,執事堂​​。

與瑞寧府清晨的微光不同,李氏劍塚的執事堂內,光線昏暗得如同黃昏。沉重的烏木梁柱支撐著高闊的穹頂,空氣中瀰漫著陳年木料、墨香氣息。

當代劍塚塚主——李聽,枯槁的身形深陷在烏木主座之中。那寬大的座椅彷彿能將他整個人吞噬。

他麵容蒼老得如同風乾的橘皮,皺紋深刻皮膚是病態的蠟黃,透著一股行將就木的死氣。他裹在一件寬大的灰色布袍裡,如同一截即將燃儘的殘燭,在昏暗的光線下搖曳著微弱的光。

白無咎,歸樓樓主,覆眼的白紗在昏暗中顯得格外醒目。他一身素白長袍,纖塵不染,身形挺拔如鬆,靜靜地立在堂中,與塚主那衰敗枯槁的氣息形成了對比。

“……歸樓近日,又有三盞命燈熄滅後複燃,燃起幽藍鬼火。”白無咎的聲音平靜無波,如同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並且,那幾盞命燈無法追尋那三位弟子的確切方位。”

他覆眼的白紗微微轉向主座上的塚主,樓主沉默片刻後,口中吐出一個漢語中兩個字的發音:“‘蝶給’。”

“蝶給?”白無咎好奇,自己從未聽過這個詞。塚主的發音,也不像是在說一個漢語的名稱。

李聽再次開口:“這是苗疆古語,意為‘深淵’。此地乃千年前‘逐鹿之戰’,蚩尤兵敗,其手中戰戟墜落苗疆所化。戰戟承載蚩尤戰敗之滔天怨氣,怨氣不化,與苗疆地脈相連,侵蝕一方,孕育蠱毒邪法,亦滋生無儘汙穢。此地,乃我劍塚與蠱神教世代鎮守之秘。”

白無咎頓了頓,李聽繼續說道:“秘檔記載,千年前,我劍塚祖師李歸塵,與蠱神教初代大祝巫,聯手佈下大陣,鎮壓深淵怨氣。然怨氣如跗骨之蛆,無法根除,唯有每隔一段時間,待怨氣積攢至臨界,由當代劍塚塚主,聯合蠱神教,以秘法引動大陣,合力疏導、淨化。然……”

“每一次淨化,皆需曆任塚主以畢生修為為引,強納怨氣入體,以身為爐,焚邪滌穢。功成之日,亦是曆任塚主……功力儘失,生機耗儘,命不久矣之時。此秘,唯曆代塚主口口相傳,歸樓秘檔亦無隻字片語。”

李聽的聲音在死寂的大堂中迴盪,每一個字都如同冰冷的錘子,敲打在沉重的烏木上。

主座上的李聽,那渾濁的眼珠微微轉動了一下,枯槁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他緩緩抬起頭,目光空洞地望著虛空,聲音沙啞乾澀,如同砂紙摩擦:“劍塚千年,塚主之位……非榮耀,實為枷鎖。是懸在頭頂,隨時會落下的……斷頭鍘刀!”

他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烏木扶手,聲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涼與……怨懟:“蠱神教……他們生於斯,長於斯。他們的蠱術,他們的傳承,他們的神明……皆與那柄墜落的戰戟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他們受益於‘蝶給’,自然甘願付出代價守護它!可我劍塚呢?我李氏劍塚的劍道,源於中土,承自軒轅!與那蚩尤戰戟何乾?!憑什麼……憑什麼要我劍塚塚主,世代為此……付出性命?!”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尖銳的嘶啞,在空蕩的大堂中激起迴響,隨即又迅速衰弱下去,隻剩下無儘的疲憊:“憑什麼……”

白無咎靜靜地聽著,覆眼的白紗紋絲不動。

李聽喘息了片刻,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聲音低沉下去:“前些時日……有玄衣人……拜訪劍塚。他們……帶來了‘續命丹’。”

他枯槁的臉上,肌肉極其細微地抽動了一下,彷彿在回憶某種難以言喻的感受:“服下那丹藥……老夫這具早已油儘燈枯的軀殼……竟……竟真的感到一絲暖流……一絲生機……他們承諾……隻要老夫……借他們幾名劍塚弟子……他們便有辦法……徹底化解‘蝶給’怨氣,此後我劍塚便無需時代被這祖師的囑托以及‘蝶給’的怨氣所困……事成之後……更可……賜予老夫……長生……”

“長生……”李聽喃喃重複著這兩個字,眼中閃過一絲近乎瘋狂的渴望,隨即又被更深的恐懼和掙紮淹冇,“老夫……老夫一時鬼迷心竅……想著……既能解脫劍塚枷鎖……又能……又能苟延殘喘……便……便答應了……”

他猛地頓住,枯瘦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可……可老夫萬萬冇想到……他們……他們所謂的‘借’……竟是……竟是連死的機會……都不給那些弟子留啊!”

他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中爆發出最後一絲銳利的光芒,死死“盯”著白無咎的方向,聲音嘶啞而決絕......

“我的弟子......他們都是劍塚的孩子......”

​​苗疆,蠱神教總壇,祭壇​​。

蠱神教總壇深處,祭壇由漆黑的巨石壘砌而成,表麵刻滿了扭曲古老的符文,在四周搖曳的、散發著幽綠色光芒的蠱火映照下,顯得神秘而詭異。

大祝巫蚩蘿,身著繁複的苗疆祭服,頭戴銀冠,神情肅穆地立於祭壇中央。她雙手掐著玄奧的法訣,口中唸唸有詞,聲音低沉而悠遠,吟誦著無人能懂的古老咒語。那聲音在空曠的山腹中迴盪,彷彿在與冥冥中的存在溝通。

祭壇下方,一個身材異常魁梧雄壯的漢子單膝跪地。他赤裸著上身,古銅色的皮膚上,刺滿了猙獰而神秘的圖騰紋路,如同盤踞的毒龍,隨著他肌肉的起伏而微微蠕動,散發出野性而凶悍的氣息。他正是大祝巫的丈夫,蠱神教的護疆者——屠無痕!他雙手恭敬地捧著一本泛黃的古籍,正是那本《生之卷》!

隨著蚩蘿的吟誦,祭壇周圍的蠱火燃燒得更加旺盛,幽綠色的光芒將整個祭壇映照得一片慘綠。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草藥和奇異蠱蟲的氣息。

終於,蚩蘿的吟誦聲緩緩停歇。她緩緩睜開雙眼,那雙溫潤的眼眸此刻深邃如淵。她低頭,目光落在屠無痕手中捧著的《生之卷》上,聲音帶著中空靈:

“‘蝶給’……蠱神已給出提示……”

蝶給(2)

苗疆,無名山嶺,山道​​。

清晨的陽光艱難地穿透茂密的樹冠,在林間投下斑駁的光影。崎嶇狹窄的山道上,一行人艱難地跋涉著。

謝長風、謝長雲兩兄弟依舊緊閉雙眼,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機械地邁著步子,在佈滿碎石和盤虯虯樹根的山道上走得異常平穩,彷彿腳下不是陡峭山路,而是平坦大道。他們步履不停,方嚮明確,徑直朝著山頂而去。

師淩坐在一輛臨時雇來的、簡陋得吱呀作響的馬車上,顛簸得她眉頭緊鎖。她看著前方那兩個不知疲倦埋頭向山頂猛衝的“夢遊”身影,忍不住吐槽:“越走越偏了!這倆傢夥是鐵打的嗎?不知道累的?這破路,馬車都快散架了!”

苗疆的山路本就崎嶇難行,官道尚且顛簸,更彆提這深入山林,幾乎被野草淹冇的羊腸小道了。車輪不時陷入泥坑或被突出的樹根卡住,行進速度極其緩慢。

“師淩姐,這路……馬車實在走不了了。”駕車的溫問勒住韁繩,看著前方愈發陡峭的山坡,無奈地停下。

“要不……”張至臻眼睛一亮,立刻抓住機會,“貧道先把這馬車送回山下驛站?放在這荒山野嶺,萬一被山賊或者野獸糟蹋了,豈不是虧大了?你們先跟著他們走,貧道隨後就來!”說著就要跳下車。

“想得美!”師淩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的耳朵,用力一擰,“少耍滑頭!趕緊跟上!那倆傻小子都快跑冇影了!丟了他們,你賠我線索啊?!”

“哎喲!疼疼疼!輕點!師淩姐!耳朵要掉了!”張至臻疼得齜牙咧嘴,連連告饒。

眾人隻得棄車步行。山路愈發陡峭難行,荊棘叢生,濕滑的苔蘚覆蓋著岩石。一行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謝家兄弟身後,攀爬得氣喘籲籲,汗流浹背。雷磊更是累得直翻白眼,嘴裡不停地嘟囔著“造孽啊”“上了賊船了”。

師淩體力最好,但也忍不住抱怨:“我們這是被這倆傻小子騙來拉練了吧?大清早的,不到一上午功夫,就快爬到山頂了!這哪是找線索,分明是來登頂看日出的!”

就在眾人累得快要虛脫時,前方的謝家兄弟忽然毫無征兆地停下了腳步!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老張!這什麼情況?”師淩抹了把額頭的汗,警惕地看向張至臻。

“應該是……到了。”張至臻神色一凝,快步上前,扶住身體微微後仰,眼看就要倒下的謝長風、謝長雲。他迅速掐訣,在兩人眉心一點,低喝一聲:“醒!”

謝家兄弟身體猛地一震,緊閉的雙眼緩緩睜開,眼神中充滿了茫然和疲憊,彷彿剛從一場大夢中驚醒,完全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到了?這荒郊野嶺的,到哪了?”師淩一邊說著,一邊撥開擋路的灌木叢,好奇地向前方走去。張至臻安置好還有些迷糊的謝家兄弟,也跟了上去。溫問、唐堂、雷磊緊隨其後。

剛走出幾步,張至臻的腳步微微一頓,眉頭微微蹙了一下。他下意識地回頭望了一眼身後茂密的叢林,眼神中閃過一絲疑惑,彷彿感應到了什麼氣息。

“中原人?”他搖了搖頭,並未深究,轉身跟上師淩。

冇走多遠,眼前豁然開朗!

茂密的樹林在此處戛然而止!一片相對開闊的山頂平台出現在眾人麵前。平台邊緣,便是陡峭的懸崖!

眾人走到懸崖邊,向下望去。

一股帶著濕冷氣息寒流自下方呼嘯而上,吹得人衣袂獵獵作響!眼前景象令人震撼!

他們所在的這座山峰,與四周山脈相連接形成一片圓形環抱的山脈,四周連綿的山峰如同沉默的巨人,共同拱衛著這片深不見底的幽穀。懸崖峭壁近乎垂直,怪石嶙峋,猙獰可怖。

最令人心悸的是,無數根粗壯如巨蟒般的​​藤蔓​​,從懸崖峭壁上垂落,或從對麵山峰延伸過來,相互纏繞、糾結、盤繞!這些藤蔓根根青綠,表麵覆蓋著厚厚的苔蘚和不知名的寄生植物,如同無數條沉睡的遠古巨蛇,在峽穀上方織成了一張巨大而繁密的​​藤網​​!藤蔓層層疊疊,遮天蔽日,使得站在懸崖之上,根本無法看清峽穀底部的景象!隻能看到一片深邃、幽暗的濃重陰影!

“師淩姐?!”

一個帶著驚訝和欣喜的聲音,突然從眾人身後響起!

師淩等人猛地回頭!

隻見平台周圍的荒草叢、岩石後、樹乾旁,陸陸續續鑽出二十多個人影!這些人大多身著勁裝,攜帶兵刃,風塵仆仆,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他們中有江湖散人,也有穿著統一服飾的門派弟子——八卦門的陰陽魚圖案、青竹幫的翠竹徽記赫然在目!甚至還有一位身著雪白長衫、氣度不凡的年輕人,衣襟上繡著崑崙山的雲紋標記!

“這麼多人?!”師淩鳳眸一掃,心中暗驚,“都是被那‘重寶’訊息引來的?一次引來這麼多江湖人,那些傢夥……到底想乾什麼?!”

張至臻則冇有理會身後的人群,他站在懸崖邊緣,臉色凝重如鐵。他雙眉緊鎖,目光死死盯著下方那被藤蔓遮蔽的深淵,雙手在袖中飛快地掐算著,口中唸唸有詞,額角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人群中,一位八卦門的弟子認出了師淩,連忙上前幾步,指著懸崖下方,急切地說道:“師淩姐!您來得正好!方纔……方纔就有蠱神教的人來過這裡!他們凶得很!把我們都趕走了!說什麼……說這‘蝶給’是他們蠱神教的聖地,外人不得擅入!我看啊,他們就是想獨吞下麵的寶貝!”

師淩聞言,眉頭一挑,手中赤紅長槍下意識地抬了抬,一副要敲人腦袋的架勢,但終究冇敲下去,隻是冇好氣地啐了一口:“寶貝你個頭啊!被人耍的團團轉還滿腦子想著寶貝呢!一群笨蛋!”

她話鋒一轉,問道:“‘蝶給’?那又是個啥玩意兒?”

“就是這懸崖下麵!”另一個青竹幫的弟子搶著回答,指著那藤蔓密佈的深淵,“蠱神教的人就是這麼叫的!我們剛纔還親眼看見他們倆……就從這兒!直接跳下去了!”

“蠱神教來了幾個人?”師淩追問。

“就兩個!一男一女!”崑崙派的那位年輕弟子開口,聲音清朗,“他們穿著很樸素,就是普通的苗疆農戶打扮,身上……也感應不到任何內力或者蠱蟲的氣息。要不是他們自己亮明身份,我們根本不知道他們是蠱神教的人。”

他頓了頓,補充道:“哦,對了!那個男的……兩個手臂上好像有很特彆的紋身,袖口冇遮住。”

“紋身?袖口冇遮住?”師淩鳳眸微眯,腦海中瞬間閃過一個身影,“難不成……是屠叔叔?”她低聲自語。

“師淩姐!”一個江湖散人湊上前,搓著手,“那……那下麵的寶貝……您看……?”

“咚!”

這次,師淩冇有絲毫猶豫!赤紅槍桿帶著破風聲,結結實實地敲在了那散人的腦門上!

“哎喲!”那人慘叫一聲,捂著腦袋蹲了下去。

“你怎麼這麼笨啊!”師淩柳眉倒豎,聲音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怒意,“跟你說了多少遍了!你們被人利用了!還滿腦子想著寶貝呢!再提‘寶貝’兩個字,信不信姐把你扔下去?!”

一旁的雷磊看著這熟悉的一幕,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額頭上的兩個大包,呲牙咧嘴地倒吸一口涼氣:“嘶~真疼啊!看著都疼!”

崑崙派那位氣度不凡的年輕弟子,此刻卻並未被師淩的怒氣嚇退,反而敏銳地捕捉到了她話語中的一個稱呼。他上前一步,拱手行禮:“師淩姐,方纔聽您提及‘屠叔叔’……莫非……您認識那兩位苗疆人?”

師淩聞言,鳳眸微眯,目光再次投向那藤蔓密佈深不見底的深淵,又掃了一眼麵前這群被“重寶”迷了心竅的江湖人:“何止認識!”

她頓了頓:“若我推測的不錯,一位,便是蠱神教當代大祝巫——蚩蘿!另一位,便是蠱神教的護疆者——屠無痕!得虧你們冇與二位起衝突,否則,再來一百個也不夠打的。不過二位向來平易近人,也懶得與你們動手。”

“蚩蘿?屠無痕?”

“這兩位什麼身份?”

“蠱神教的大祝巫和護疆者?很厲害嗎?”

人群中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不少年輕的江湖人麵露茫然,顯然對苗疆最頂尖的這兩位存在知之甚少。

“哼!”人群中,一位年紀稍長的八卦門弟子冷哼一聲,帶著幾分見識廣博的傲然,“連這兩位都不知道?還敢來苗疆尋寶?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他環視一週,聲音拔高了幾分:“多年前苗疆還不歸屬朝廷,朝廷欲將苗疆徹底納入版圖,派出一支兩千人的精銳鐵騎南下!那鐵騎,可是裝備精良,身經百戰!結果呢?”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吊足了眾人胃口,才繼續說道:“結果在苗疆邊境,被兩個人!僅僅兩個人!硬生生攔了下來!”他猛地抬手,指向懸崖的方向,“那兩人,便是蠱神教的大祝巫與護疆者!而且據可靠訊息,那次動手的……實際上隻有護疆者屠無痕一人!一人之力,獨擋兩千鐵騎!你們想想,那是什麼概念?!”

嘶——!

人群中頓時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一人獨擋兩千鐵騎?!不少年輕俠客的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驚駭之色!

“那……那後來呢?”有人忍不住追問,“苗疆……不是歸順朝廷了嗎?”

“是啊!既然這麼厲害,怎麼還歸順了?”

“對啊!怎麼回事?”

八卦門弟子正要開口解釋,師淩卻已經接過了話頭。她抱著胳膊,赤紅長槍斜倚在肩,聲音平靜:

“後來?”師淩的目光彷彿望向遠方,“後來,屠叔叔……去了中原。”

“他看到了很多苗疆冇有的東西。繁華的市集,精巧的器物,不同的學問,還有……人與人之間新的相處方式。”師淩的聲音帶著一絲感慨,“他覺得,苗疆不能永遠封閉在這群山之中,也應該走出去,看看外麵的世界,接觸那些新奇的事物。所以……他同意了歸順朝廷。”

她頓了頓:“但是,歸順是有條件的。朝廷不得乾預苗疆本土的傳承!不得乾涉蠱神教的事務!不得破壞苗疆的習俗!老皇帝……答應了這些條件,並且……與屠叔叔……以兄弟相稱!”

畢竟是江湖人,這個訊息在他們眼中遠冇有“一人擋兩千鐵騎”震撼。

師淩不再理會那些麵麵相覷的中原江湖人,轉身朝著懸崖邊還在掐算的張至臻走去:“老張!看出什麼門道冇有?這‘蝶給’到底……”

她話未說完,隻見張至臻猛地轉過身來!

此刻的張至臻,額頭上冷汗涔涔,那雙平日裡帶著幾分戲謔的眼睛裡,此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驚駭!他死死地盯著師淩,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

“此處……不可久留!速速離去——!!!”

蝶給(3)

苗疆,蝶給深淵懸崖邊​​。

懸崖邊,寒風凜冽,帶著深淵特有的濕冷腥氣,颳得人臉頰生疼。下方,藤蔓交織成的巨大“網”在幽暗中無聲蠕動,如同億萬條沉睡的巨蟒,散發著令人心悸的陰冷與死寂。每一次山風吹過,藤蔓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如同某種活物的低語,更添幾分詭譎。

師淩、張至臻、溫問、唐堂、雷磊,以及那二十多名被“重寶”吸引而來的中原俠客,此刻都聚集在這片不大的山頂平台上。氣氛凝重,不少人下意識地遠離懸崖邊緣,彷彿那藤蔓深淵隨時會伸出觸手將他們拖下去。

“都走到這兒了,還想著開溜呢?”師淩瞥了一眼額頭冷汗涔涔的張至臻,習慣性地調侃了一句,但當她看清張至臻眼中那從未有過的驚駭時,心頭猛地一沉,臉上的嬉鬨瞬間消失無蹤,聲音也沉了下來:“老張?怎麼了?你算出什麼了?!”

張至臻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和識海中因強行窺探天機帶來的陣陣刺痛,聲音帶著一絲顫抖,說話卻異常清晰:“貧道……方纔心有所感,強起一卦……卦象……大凶!九死無生之局!”

他猛地指向那藤蔓密佈的深淵:“這深淵之下……凶煞之氣沖天!怨念凝如實質!我等若貿然下去……絕無生還之理!”

張至臻的聲音不大,卻如同驚雷般在每個人耳邊炸響!“十死無生”四個字,帶著他卦象反噬的餘威讓在場所有人心頭都蒙上了一層陰影。

師淩的心猛地一沉。她並非不信張至臻的卦術,相反,她深知這牛鼻子在推演一道上的造詣。他此刻的神情,絕非危言聳聽!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她腦海中瞬間閃過一連串的畫麵,如同走馬燈般快速回放,試圖找出那被忽略的關鍵——

最初在漏樓,察覺那夥行蹤鬼祟的玄衣人。那時,她並未太過在意,隻覺得對方武功平平,氣息陰冷卻駁雜不純,拿下他們不過是時間問題。​​

緊接著,便是“血蟬”蟲卵的出現!那詭異歹毒之物,讓她第一次感到了事情的棘手和幕後之人的狠辣。

隨後,風蜈使的失蹤、蠱神教城西據點的被端、以及那被處理得乾乾淨淨、不留一絲痕跡的手法……都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專業與冷酷!這種“乾淨”絕非尋常勢力能做到。

再然後,是那恐怖的“百骸魔傀”!那由無數屍骸拚湊而成,力大無窮、凶戾滔天的怪物!若非葉逸和丘曉月拚死抵抗,加上師淩及時趕到,後果不堪設想!那魔傀的實力,讓她不得不正視幕後黑手的恐怖!​​

然而,就在魔傀被毀之後,那夥人……竟如同人間蒸發一般,徹底消失了!所有的線索都斷了!彷彿之前的種種,隻是一場精心編排的戲劇。

直到……江南三世家弟子雷磊、溫問、唐堂的出現,以及謝家兄弟被設計失憶,成為“夢遊嚮導”……才重新接上了這條斷掉的線!​​這條“新線索”來得如此“及時”,如同瞌睡時有人遞枕頭,順利得讓人不安。

可現在,張至臻的卦象卻告訴她,這條好不容易接上的線,這條指向“蝶給”深淵的線……竟然是敵人故意拋出的誘餌!一個精心佈置,要將他們所有人引入絕境的陷阱!

“這下麵……到底是什麼?”師淩的聲音低沉下來,鳳眸死死盯著張至臻,彷彿要穿透那藤蔓的阻隔,看清深淵的真相。

張至臻冇有猶豫,語速極快:“‘蝶給’!苗疆蠱神教世代相傳的禁地!據傳與千年前蚩尤戰戟墜落有關,戟身承載蚩尤戰敗之滔天怨氣,怨氣不化,與苗疆地脈相連,侵蝕一方,孕育蠱毒邪法,亦滋生無儘汙穢!此地凶險,遠超想象!莫說外人,便是蠱神教弟子,亦無敢擅入者!其凶煞……非人力可抗!”

師淩的眉頭擰成了疙瘩。一個巨大的的疑團在她心中升起!

張至臻一開始就說過,他的“線人”留意到那夥玄衣人與劍塚、蠱神教都有勾結!他們既然有能力將一個村子的人悄無聲息地煉成魔傀而不被髮現!有能力將蠱神教據點抹除得乾乾淨淨不留痕跡!更有能力在魔傀事件後,從她和張至臻的眼皮子底下徹底消失!

這樣一群行事周密、手段狠辣、能量驚人的傢夥……為什麼……為什麼會在最初,被張至臻那個所謂的“線人”輕易捕捉到蹤跡?!

這邏輯……根本說不通!

除非……他們從一開始就是故意的!

他們故意暴露行蹤!故意留下“血蟬”線索!故意讓風蜈使“失蹤”!故意讓據點被端!甚至……故意讓魔傀被髮現、被摧毀!最後,再故意拋出謝家兄弟這條線,將他們所有人……引到這“蝶給”深淵的懸崖邊上!

一環扣一環!步步為營!如同一個巨大的捕獸夾,緩緩張開,等待著獵物踏入!

可是……目的呢?!

他們費儘心機,佈下如此龐大的局,將中原俠客、江南世家、甚至蠱神教的大祝巫和護疆者都引到此處……究竟是為了什麼?!為了將所有人埋葬在這深淵之下?!冇有動機,也說不通......

師淩隻覺得一股強烈的煩躁交織著湧上心頭。這種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感覺,讓她怒火中燒,恨不得立刻揪出幕後黑手,用手中長槍把他戳成篩子!但理智告訴她,憤怒解決不了問題。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周圍的一切。

就在這壓抑得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咕咕——!”

兩聲清脆的鴿哨聲如同天籟,劃破山巔死寂的空氣!兩隻灰撲撲的信鴿,穿過稀薄的雲層,精準地俯衝而下!

一隻穩穩地落在了張至臻抬起的手臂上!另一隻則落在了師淩伸出的手掌中!

張至臻迅速解下鴿腿上的信筒,抽出紙條展開一看,臉色微變:“是葉逸和曉月傳來的,劍塚有變,歸樓命燈異動,白樓主急召他們二人速歸!”

師淩也打開了手中的紙條。紙條上,冇有任何署名,隻有四個龍飛鳳舞、力透紙背的墨字:

​​放手去做!​​

鏡塵閣!

看到這四個字的瞬間,師淩隻覺得一股暖流注入四肢百骸,驅散了心頭的寒意和煩躁!鏡塵閣的指令,如同給她注入了一針強心劑!她深吸一口氣,將紙條緊緊攥在手心,彷彿要將那四個字的力量融入骨血!目光變得銳利如刀,燃燒著熊熊戰火!

他對鏡塵閣的那幾個傢夥還是有絕對的信任的,同時,那些傢夥既然這麼說了,也就表明事情仍然在他們的掌控之中。

按照鏡塵閣以往出題的習慣,這道題自然是要往大的方麵去想。

葉逸和丘曉月的傳信……劍塚有變……歸樓命燈異動……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師淩的腦海!

那夥人……他們的目標,可能不僅僅是引他們和蠱神教來此!他們很可能……也在引劍塚入局!甚至,劍塚也是他們最終的目標之一!而劍塚之人……或許掌握著某些他們不知道的、關於“蝶給”的關鍵資訊!白無咎那個瞎子,他一定知道些什麼!

劍塚地處苗疆西北方位,雍華國西部邊疆區域,蠱神教地處苗疆,承苗疆古術傳承。這兩位,都是雍華國邊疆勢力,他們若是受影響,將直接影響到雍華的邊防勢力。若如此推測,倒也說得通。

但是他們又為何引來中原人和江南的幾位呢?還是說,引來兩家邊疆勢力的和引來中原、江南勢力的並不是同一撥人?但無論他們是不是同一撥人,他們最都希望我們能下這深淵之下一探究竟!既然如此,不如先隨了他們的心願,下去再說。

“等等,李軒。”師淩猛地轉頭,看向張至臻,語速飛快:“老張!你在三清殿佈下的‘三才禁製’和‘感應符陣’,現在情況如何?可有被觸動?李軒是否安全?”

張至臻立刻閉目凝神,指尖掐訣,一縷無形的神念瞬間跨越空間,連接遠在瑞寧府城東的三清殿。片刻後,他睜開眼,肯定道:“禁製完好!符陣平靜!無人觸碰!李軒暫時安全!”

“好!”師淩眼中精光爆射!懸著的心稍稍放下,心中瞬間有了決斷!隻要後院安穩,她便無後顧之憂!

“你想如何?”張至臻看著師淩沉聲問道。

師淩的目光掃過下方那藤蔓密佈,深不見底的“蝶給”深淵,又望向遠方連綿的群山:

“等!”

“等?”張至臻一愣,“等誰?等什麼時機?”

師淩鳳眸微眯,落在了李氏劍塚的方向,聲音斬釘截鐵:“等一個……一定會來的人!”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其他人我說不準,但劍塚歸樓裡……那個姓白的瞎子……若真的有事,他一定會來!我猜,他手裡……一定有我們還不知道的事情!”

蝶給(4)

苗疆,蝶給深淵懸崖邊​​

夕陽的餘暉如同熔化的金液,潑灑在各個山巔,將懸崖邊眾人的身影拉得老長,鍍上了一層暖金色的光暈。藤蔓深淵在斜陽下更顯幽深詭譎。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山風捲起塵土,吹動著眾人的衣袂,卻吹不散空氣中瀰漫的焦灼與等待。

“殿下……”張至臻忍不住湊近師淩,壓低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這都日頭快落山了……您……是不是推算錯了?那姓白的瞎子……怕是不會來了吧?”他瞥了一眼天邊那輪搖搖欲墜的紅日,又看了看下方愈發顯得陰森的深淵,心裡直打鼓。

師淩抱著赤紅長槍,斜倚在一棵虯勁的老樹乾上,鳳眸微眯,望著天邊最後一抹紅霞,臉上難得地閃過一絲尷尬,但隨即被她強壓下去,嘴硬道:“急什麼急!劍塚離這十萬八千裡呢!趕路不要時間啊?再等等!再等等……他一定會來!”

話音未落——

張至臻臉色驟然一變!他猛地抬頭,目光如電射向西北方向的天空!一股極其銳利的劍意,正以驚人的速度破空而來!

“來了!”張至臻低喝一聲,聲音帶著凝重,“三把劍!氣息……極強!還有一把……氣息……深藏不露,平穩如淵!”

眾人聞言,精神一振,紛紛循聲望去!

隻見天邊,三道淩厲的劍光如同流星趕月,劃破暮色!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為首一道劍光,蒼勁古樸,帶著一股曆經滄桑的沉重!劍光收斂,一個身形枯槁、麵容蒼老如同風乾橘皮的老者,手持一柄樣式古樸的長劍,如同磐石般穩穩落在懸崖邊緣!落地無聲,卻彷彿帶著千鈞之力,震得腳下山石微微一顫!正是劍塚當代塚主——李聽!

緊隨其後,兩道劍光一左一右落下!

左側一道,劍光清冷如月,迅疾如風!落地之人身形挺拔,麵容冷峻,眼神銳利如鷹隼隼,腰間懸掛一柄通體墨色的長劍,鋒芒畢露!正是劍塚風樓樓主——柳驚鴻!

右側一道,劍光厚重如山,沉穩如嶽!落地之人身材魁梧,麵容剛毅,如同鐵塔般矗立,背後斜挎挎著一柄寬厚無鋒的巨劍,氣息沉凝,不動如山!正是劍塚山樓樓主——嶽鎮海!

最後,一道身影不疾不徐,如同閒庭信步般,自空中飄然而落。他並未禦劍,身形卻輕盈如羽。一身素白長袍,覆眼的白紗在暮色中格外醒目,周身氣息平靜無波,卻又透著一股深不可測的淵深。正是劍塚歸樓樓主——白無咎!

“果然來了!”師淩看著風度拉滿的三人,以及那位覆眼的白紗身影,如釋重負,抱著長槍站直了身體。

“你們是何人?!”李聽甫一落地,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目光瞬間掃過懸崖邊聚集的眾人,蒼老的聲音帶著威嚴,率先發問。他身後的柳驚鴻和嶽鎮海,手已悄然按在了劍柄之上。

師淩上前一步,赤紅長槍槍尖點地,鳳眸直視李聽,聲音清朗:“想必,您便是李氏劍塚當代塚主——李聽老前輩吧?”

李聽目光落在師淩身上,微微一凝,隨即頷首:“不錯。老夫正是李聽。敢問姑娘……是哪路豪俠?”

“師淩。”

“師淩?”李聽眼中閃過一絲瞭然,枯槁的臉上露出一絲鄭重,連同他身後的柳驚鴻、嶽鎮海,齊齊拱手行禮,“原來是公主殿下!老朽有禮了!”

“老塚主免禮!”師淩連忙上前,虛扶一把,“此地非朝堂,不必拘禮。”

就在這時,一直靜立的白無咎,覆眼的白紗微微轉向師淩的方向,似乎“看”了她一眼,清冷的聲音帶著一絲訝異:“師淩?”

師淩腦袋一歪,看向白無咎,赤紅長槍猛地一抬,帶著破風聲就朝白無咎肩膀砸去:“白瞎子!叫姐!”

白無咎身形如同鬼魅般極其輕微地一側,那看似迅猛的槍桿便擦著他的衣角掠過,落了個空。他依舊那副古井無波的模樣,聲音平靜:“你來此作何?”

“等你們啊!”師淩收回長槍,扛在肩上,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順便問問,你們興師動眾的跑來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又是想乾嘛?”

“明白了。”白無咎微微頷首,似乎瞬間理清了思路。他轉向李聽,聲音清冷無波,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耳中:“塚主,無咎便直言了。”

他言簡意賅,將劍塚祖師李歸塵與蠱神教初代大祝巫聯手封印“蝶給”深淵怨氣、佈下“兩儀封魔大陣”的秘辛,以及曆代塚主需以身為爐、引怨入體、最終功力儘失、命不久矣的殘酷傳承,當眾說了出來!同時,他也毫不避諱地指出,塚主李聽因年邁求生、被玄衣人以“續命丹”和“長生”蠱惑,答應借出劍塚弟子之事!

此言一出,全場嘩然!尤其是那些中原俠客,看向李聽的目光充滿了震驚、不解,甚至……一絲鄙夷。

李氏劍塚從不奉承中原“家醜不外揚”的一套,雖然李聽枯槁的臉上肌肉微微抽動,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痛苦和羞愧,但他並未反駁,隻是沉默地承受著。

師淩也適時開口,將自己一行人追蹤線索至此,發現蠱神教大祝巫蚩蘿和護疆者屠無痕已先行跳入深淵,以及張至臻卦象顯示深淵之下是十死無生的陷阱等推測,快速說了一遍。她鳳眸掃過眾人,聲音帶著凝重:“種種跡象表明,我們所有人,包括蠱神教那兩位,很可能都是被那夥玄衣人故意引到此處的!這‘蝶給’深淵,就是他們佈下的絕殺之局!”

李聽聽完,沉默片刻。他緩緩抬起頭,渾濁的目光望向那藤蔓密佈、深不見底的深淵,眼中閃過決絕的光芒,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即使……真是陷阱……老夫…ʟʟʟ…也要下去!”

他枯瘦的手指緊緊握住手中的古劍,指節發白:“那幾位弟子……是因老夫一時糊塗,才被送入虎口!老夫……一人做事一人當!縱是龍潭虎穴,刀山火海,老夫也要……將他們帶回家!帶回劍塚!”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沉聲道:“若此處當真危險,老夫……獨自下去!這下麵有祖師留下的劍陣,若有異況,老夫全身而退,不成問題。”

說罷,他就要邁步走向懸崖邊緣!

“且慢!”師淩一個箭步上前,赤紅長槍橫亙在李聽身前,攔住了他的去路!她鳳眸灼灼,聲音斬釘截鐵:“老塚主!您老糊塗了嗎?!這明擺著是陷阱!您一個人下去,隻怕危險萬分,縱使您能全身而退,那您的幾位弟子呢?”

她目光掃過李聽身旁氣息強大的柳驚鴻和嶽鎮海:“我們這一夥人,費儘周折來到這裡,同樣是為了揪出幕後黑手,看看他們到底想搞什麼鬼!現在線索就在下麵,豈能讓你一個人下去冒險?!”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白無咎身上:“白瞎子,這兩位是……?”

白無咎平靜開口:“風樓樓主,柳驚鴻。山樓樓主,嶽鎮海。”

柳驚鴻和嶽鎮海微微頷首致意。

就在此時,天邊最後一抹紅霞徹底消失,一輪皎潔的圓月悄然升起,清冷的月光灑滿山巔,將懸崖、藤蔓和眾人的身影都鍍上了一層銀輝。月光下的“蝶給”深淵,藤蔓在微風中輕輕蠕動,反射著幽冷的銀光,顯得更加神秘而詭異。

師淩看著那些中原俠客,眉頭微蹙。這些人武功參差不齊,心思各異,貿然帶下去,不僅幫不上忙,反而可能成為累贅,甚至被敵人利用。同時,師淩也擔心他們萬一在下麵出什麼事......

她略一沉吟,朗聲道:“諸位中原的兄弟,這深淵之下凶險異常,非比尋常,你們留在崖上,替我們把風!若有任何風吹草動,立刻示警!若遇強敵,不可力敵,速速退走!明白了嗎?!”

那些中原江湖人自然都是聽說過師淩的名號,又聽了蠱神教和劍塚的秘辛,心生懼意,此刻聽師淩讓他們留在上麵把風,倒也未必不是最好的選擇。

師淩轉身,目光掃過自己這邊的人:“溫問、唐堂、雷磊!你們三個,跟我下去!”

劍塚這邊,李聽自然要下去。柳驚鴻和嶽鎮海對視一眼,剛想開口請命同行。

白無咎卻先一步開口,聲音依舊平靜無波:“風樓、山樓二位樓主,請留駐崖上。”

柳驚鴻眉頭微皺:“白樓主?”

白無咎覆眼的白紗轉向深淵方向,彷彿在“凝視”那無儘的黑暗:“深淵之下,非尋常之地。怨氣侵蝕,幻象叢生,非修為深厚、心誌堅毅者難以抵禦。且……需有人通曉其源流變化,方能尋得一線生機。”他頓了頓,“我對此地瞭解,比二位稍多。由我隨塚主與殿下同往,更為妥當。崖上……亦需強援坐鎮,以防不測。”

柳驚鴻和嶽鎮海聞言,雖有不甘,但也知白無咎所言在理。此地凶險莫測,崖上也並非絕對安全。他們兩人留下,也能接應。

“那便依白樓主所言!”兩人抱拳應諾,身形一晃,已分立懸崖兩側。

李聽看著白無咎,枯槁的臉上露出一絲複雜,最終化為一聲歎息:“無咎……辛苦你了。”

白無咎微微搖頭,覆眼的白紗在月光下泛著清冷的光澤:“分內之事。”

師淩扛起赤紅長槍,鳳眸掃過即將同行的眾人——李聽、白無咎、溫問、唐堂、雷磊,最後目光落在下方那月光下更顯幽深詭譎的藤蔓深淵。

“好!人齊了!那就……下去看看!這深淵之下,到底藏著什麼魑魅魍魎!”

深淵(1)

苗疆,深淵懸崖邊​​。

清冷的圓月高懸中天,銀輝如瀑,傾瀉而下,將整個無名山巔和下方的蝶給深淵籠罩在一片朦朧而神秘的銀紗之中。

眾人站在懸崖邊緣,低頭望向那藤蔓交織的深淵。眼前的一幕,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隻見那原本層層疊疊、密不透風、連白日陽光都難以穿透的藤蔓巨網,此刻在皎潔月光的照射下,竟如同活物般蠕動起來!無數根粗壯的藤蔓緩緩地向兩側收縮、退讓,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撥開,露出了一條垂直向下、通往深淵深處的……​​月光通道​​!

月光如同銀色的利劍,筆直地刺入那亙古的黑暗!通道兩側,藤蔓如同恭順的臣民,微微搖曳著,反射著幽冷的銀光。深淵底部那濃重的黑暗,在月光的驅散下,似乎也淡薄了幾分,隱約可見更深處的嶙峋怪石和更多蠕動藤蔓的陰影。

“嗬!”師淩鳳眸微眯,嘴角勾起一抹冷意,“有意思!這鬼地方……還主動給我們讓路,邀請我們下去呢?夠殷勤的啊!”

“事出反常必有妖!”張至臻眉頭緊鎖,警惕地掃視著那自動分開的藤蔓通道。

“管它妖不妖!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師淩扛起赤紅長槍,率先走到懸崖邊,伸手抓住一根垂落的粗壯藤蔓,向下滑落“都跟緊了!彆掉隊!”

眾人不再猶豫,紛紛抓住崖壁垂落的藤蔓,沿著那藤蔓避讓出的通道,緩緩向下攀爬。

李聽雖然身形枯槁,但動作卻異常穩健,枯瘦的手指如同鐵鉤般牢牢抓住藤蔓,顯示出深厚的內力根基。白無咎緊隨其後,覆眼的白紗在月光下泛著微光,動作輕盈飄忽,彷彿不受重力影響。

“塚主……”白無咎的聲音在寂靜的深淵中響起,帶著一絲的探詢,“您服用那玄衣人的‘續命丹’……身體……可有異樣?”

李聽攀爬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繼續向下,聲音低沉沙啞:“雖知是飲鴆止渴……但……那丹藥確實……讓老夫這具殘軀,多了一絲氣力……一絲生機……暫時……並未察覺有何明顯異樣……”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絲苦澀,“或許……是老夫……時日無多,已然麻木了吧……”

白無咎沉默片刻,不再多問。

“哎喲!”一聲驚呼打破了寂靜!是雷磊!

隻見他腳下似乎踩到了什麼,身體一個趔趄,差點滑倒!他連忙抓緊藤蔓穩住身形,低頭一看,腳下竟是一塊相對平整的方形平台!平台嵌在陡峭的崖壁上,表麵光滑,在月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微光。

“誒?這是個啥?”雷磊臉上露出驚喜,用腳試探性地踩了踩,“還挺結實!剛好能歇歇腳!累死小爺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就準備將重心完全移過去,好好喘口氣。

“老雷!”溫問清朗的聲音帶著一絲急促的警示,從他側下方傳來。

“啊?怎麼了?”雷磊下意識地停下動作,疑惑地看向溫問。

溫問指了指他腳下那塊“平台”,又指了指旁邊崖壁的角度,聲音帶著點玩味:“你要不……再仔細看看你腳下呢?換個角度?”

雷磊聞言,下意識地低頭,順著自己腳下的“平台”邊緣,向側麵望去——

這一看,他渾身的汗毛瞬間炸起!

那根本不是什麼平整的平台!而是一個​​深深嵌入崖壁的巨大長方體石製物體​​!它的一端緊貼崖壁,另一端則懸空突出!從雷磊正上方俯視的角度看,確實像一塊平台,但從側麵看……那分明就是一口​​巨大無比的石棺​​!一口豎著嵌在懸崖峭壁上的石棺!

“石……石棺?!”雷磊腦中瞬間閃過這個念頭,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他驚駭欲絕,下意識地就想跳開!

“哎喔嘈——!!!”

一聲淒厲且破了音的慘叫在深淵中迴盪!雷磊心神劇震,腳下猛地一滑!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風箏,直直地從那“石棺”頂部摔了下去!朝著下方深不見底的黑暗墜去!

“雷磊!”師淩厲喝一聲!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雷磊身側掠過!是唐堂!

唐門輕功絕技——​​迷影縱​​!

唐堂的身形在空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殘影,快如閃電!他足尖在陡峭的崖壁上極其輕微地一點,借力瞬間改變方向,如同捕食的夜梟,精準無比地撲向急速下墜的雷磊!

“噗!”

唐堂的手如同鐵鉗般,一把抓住了雷磊的後衣領!巨大的下墜力道帶得兩人同時向下急墜!唐堂悶哼一聲,另一隻手閃電般探出,五指如鉤,狠狠摳進崖壁的岩石縫隙中!碎石飛濺!

嗤啦——!

刺耳的摩擦聲響起!唐堂的手臂肌肉賁張,硬生生靠著五指之力,在崖壁上拖拽出五道深深的溝壑,終於止住了兩人下墜的勢頭!

“呼……呼……”雷磊驚魂未定,大口喘著粗氣,臉色慘白如紙。

唐堂麵無表情,手臂猛地發力,如同扔沙包一般,將雷磊朝著旁邊崖壁上另一塊類似的“石棺”頂部甩了過去!

“咚!”

雷磊重重地摔在那“石棺”頂上,摔得七葷八素,眼冒金星。

“哎喲!我的老腰……”雷磊揉著腰,齜牙咧嘴地爬起來,對著輕盈落在他身邊的唐堂抱怨道,“喂!冰塊臉!你就不能溫柔點?!差點把我摔散架了!”

唐堂瞥了他一眼,聲音冰冷如鐵,不帶一絲波瀾:“你太重了。再慢半分,我也堅持不住。”

雷磊一陣沉默,竟無言以對。

其餘幾人見狀,也紛紛借力,落在了附近崖壁上凸出的“石棺”頂上。眾人穩住身形,驚魂甫定地環顧四周。

藉著清冷的月光,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隻見這陡峭的懸崖峭壁之上,每隔一段距離,便深深嵌入一口類似的巨大“石棺”!它們大小相近,形態一致,密密麻麻地分佈在目力所及的崖壁之上!月光下,這些灰白色的“石棺”如同鑲嵌在黑暗中的巨大墓碑,散發著令人不寒而栗的死寂氣息!粗略一掃,視野內竟有不下十口!

“奇怪……”張至臻眉頭緊鎖,目光銳利地掃過這些“石棺”,聲音帶著疑惑,“苗疆此地,雖有懸棺葬俗,但多為木棺或竹棺,且多置於洞穴或崖壁平台。如此巨大、嵌入崖壁的石棺……聞所未聞!而且,苗疆並無實行天葬的部族,這些石棺……從何而來?為何會出現在這‘蝶給’深淵的崖壁之上?”

師淩蹲下身,仔細地在那“石棺”表麵摸索著。觸手冰涼堅硬,但並非天然岩石的粗糙感,反而帶著一種……類似某種生物甲殼的奇異質地!她用手指敲了敲,發出沉悶的“咚咚”聲,如同敲在厚實的皮革上。

“老張?”師淩抬頭看向張至臻,“這玩意兒……好像不是石頭?”

張至臻也蹲下來,仔細探查,臉色愈發凝重:“確實……不像是天然石材。這質地……這紋路……倒像是……某種……極其堅韌的……蟲蛹外殼?!”

“蟲蛹?!”雷磊差點跳起來,驚恐地看著自己腳下的“平台”。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白無咎緩緩開口,覆眼的白紗似乎穿透了黑暗,“凝視”著腳下的“石棺”,聲音平靜無波,卻異常篤定:“‘卯蠱蛹’。”

“卯蠱蛹?”眾人皆是一愣。

“此乃苗疆一種極其罕見、近乎絕跡的異種蠱蟲——‘卯蠱’之蛹。”白無咎的聲音如同在誦讀一卷古老的蠱經,“其成蟲形態,頭部膨大如傘蓋,酷似蘑菇,色澤豔麗,多為赤紅或靛藍。傘蓋之下,生有數條細長、柔韌、如同觸手般的肉須,末端帶有吸盤。整體形態……類似深海中的‘水母’。”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那記載,“此蟲習性詭異,喜陰寒潮濕之地,常群居於地穴深處或懸崖絕壁。其蛹化過程尤為特殊,分泌一種極其粘稠、堅韌的膠質,混合地脈陰氣與自身分泌物,凝結成堅硬如石的巨大蛹殼。蛹殼呈方型,棱角分明,色澤灰白,如同石棺,故常被誤認。蛹殼之堅韌,尋常刀劍難傷,可抵禦山洪沖刷、猛獸啃噬。”

“但,”白無咎的聲音陡然轉冷,“它們孵化的日子……正是每年的這個時候。”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

“哢嚓……”

一聲極其輕微、如同蛋殼碎裂的聲響,從眾人附近的一口“卯蠱蛹”中傳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過去!

隻見那灰白色的蛹殼表麵,靠近頂部的位置,赫然出現了一道細微的如同蛛網般的​​黑色裂紋​​!

緊接著,嗤,一聲低響。

一股​​灰白色的濃煙​​,從那道裂紋中持續不斷地……​​滲透了出來​​!不一會兒的功夫,白煙已擴散一片。

深淵(2)

苗疆,蝶給深淵崖壁,卯蠱蛹群​​。

“哢嚓……哢嚓嚓……”

碎裂聲如同死亡的鼓點,在寂靜的深淵崖壁上密集響起!不過片刻功夫,那口最先出現裂紋的“卯蠱蛹”頂部,灰白色的蛹殼便如同破碎的蛋殼般徹底崩裂!

“嗤——!”

一股更加濃鬱的灰白色濃煙,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從破碎的蛹殼中噴湧而出!濃煙迅速擴散、瀰漫,瞬間籠罩了周圍數丈的空間!原本就昏暗的光線被徹底遮蔽,破碎的卯蠱蛹一片的視野變得一片模糊!

在那翻滾的灰白濃煙之中,幾個模糊的,半透明的影子若隱若現!它們形態奇異,頭部膨大如傘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半透明質感,傘蓋下延伸出數條細長、柔軟,如同水草般緩緩飄動的觸鬚!它們冇有任何翅膀或肢體,卻如同幽靈般,輕盈地懸浮在濃煙之中,隨著煙氣的流動而微微起伏、搖曳——這正是剛剛破蛹而出的​​卯蠱成蟲​​!

“這……這什麼玩意兒?!”雷磊看著那煙中飄蕩的詭異影子,頭皮發麻,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差點又滑下“石棺”。

師淩鳳眸微眯,緊盯著煙中那如同深海異形般的影子,轉頭問身邊覆眼的白紗身影:“白瞎子!這‘卯蠱’……到底是乾什麼用的?看著怪滲人的!”

白無咎覆眼的白紗微微轉向濃煙方向,聲音平靜無波:“卯蠱成蟲,本身並無攻擊手段。”

他頓了頓,似乎在感知那煙霧的細微變化,“然其生存之道,便在於這伴生之‘煙’。此煙乃其蛹化過程中,汲取深淵陰寒地氣與自身分泌的獨特體液混合而成,劇毒無比!非尋常草木之毒,乃是一種……蝕骨融魂的陰煞之毒!尋常活物,一旦皮膚沾染,或吸入少許,毒氣便會如跗骨之蛆,侵蝕血肉,麻痹神魂!若無至陽至剛之內力強行逼出,十二個時辰之內……必死無疑!神仙難救!”

“哦?”師淩挑了挑眉,臉上露出一絲“不過如此”的表情,“那還不簡單?繞著點這些白煙走不就行了?惹不起還躲不起嗎?”

白無咎微微搖頭,聲音依舊平板,卻帶著一絲無奈:“非也。卯蠱……有一種極其特殊的習性。”

​​ 他“看”向煙中那些緩緩靠近的模糊影子:“它們破蛹而出時,靈智初開,如同初生之嬰,會將第一眼‘看到’的、具有生命氣息的存在……視為‘同類’與‘依靠’。此刻,它們已將我們……視作了同類。”

“哈?”師淩一愣,隨即嘴角抽搐了一下,“你的意思是……這些放毒煙的玩意兒……把我們當成了……自己人?還要過來找我們玩?”

“正是。”白無咎肯定道,“且,卯蠱成蟲,其生命形態已與這伴生毒煙融為一體。它們如同魚兒離不開水,隻能在這毒煙籠罩的範圍內生存、活動。一旦離開毒煙,便會如同離水之魚,生命力迅速流逝,片刻即死。所以……”

他話音未落,眾人便已看到,那團從第一個蛹中噴出的灰白濃煙,正如同有生命般,緩緩地地朝著他們所在的這個方向……​​蔓延​​過來!煙中那幾個半透明的“水母”影子,也隨著煙霧的流動,飄飄蕩蕩地靠近!

“靠!”師淩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說這麼一大堆,你直接說這些傢夥會帶著他們自認為的‘善意’,用這要命的毒煙來‘擁抱’我們,毒死我們不就完事了?!繞這麼大彎子!”

她話音剛落,腳下踩著的“卯蠱蛹”猛地傳來一陣劇烈的震動!蛹殼表麵瞬間佈滿蛛網般的裂紋!

“哢嚓嚓——!”

“不好!這玩意兒也要爆了!”師淩反應極快,在蛹殼徹底崩裂前的一刹那,足尖猛地一點蛹殼邊緣,身形如同離弦之箭般沖天而起,赤紅長槍在崖壁上一點,借力一個翻身,穩穩抓住了一根垂落的粗壯藤蔓!

“還不趕快跑?!”師淩掛在藤蔓上,對著下方還在“石棺”上的眾人大吼,“真等著和這群‘熱情’的毒‘水母’交朋友了?!等著被它們用毒煙‘親親抱抱舉高高’嗎?!”

​​​​ 雷磊、溫問、唐堂等人也反應過來,臉色大變,紛紛施展輕功,如同受驚的猿猴般,手忙腳亂地抓住附近的藤蔓,拚命向上或向旁邊蕩去,遠離那些即將爆開的蛹殼!

白無咎卻依舊站在原地那個暫且冇有裂開的蟲蛹上,覆眼的白紗“凝視”著那團越來越近的灰白毒煙,以及煙中若隱若現的卯蠱影子。他聲音依舊平靜:“它們……還有一個致命的弱點。”

“什麼弱點?!”師淩一邊催促眾人快爬,一邊急聲問道。

“卯蠱成蟲,離煙……即死!”白無咎話音落下,寬大的素白袍袖猛地一甩!

“嗡——!”

兩道凝練如實質且帶著刺骨寒意的淩厲劍氣,如同兩道無形的罡風,撕裂空氣,精準無比地射入那團翻滾的灰白濃煙之中!目標直指煙中那幾個飄蕩的“水母”影子!

然而,那看似粘稠的灰白毒煙,在劍氣罡風的衝擊下,僅僅如同水波般微微盪漾了一下,便迅速恢複了原狀!劍氣如同泥牛入海,瞬間被濃煙吞噬、消弭!而那幾隻卯蠱,在煙中隻是微微晃動了一下觸鬚,毫髮無損!

“呃……”師淩掛在藤蔓上,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吐槽,“瞎子,是你功力不夠,還是這破煙免疫你的劍氣啊?你這……也冇吹散啊!連個水花都冇濺起來!”

白無咎身形未動,聲音依舊古井無波:“我的目標……從來都不是煙。”

他話音剛落——

“噗!噗!噗!”

幾聲如同氣泡破裂的聲響,從濃煙深處傳來!

緊接著,眾人便看到,那幾隻原本在煙中悠然飄蕩的半透明“水母”影子,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般,猛地一顫!隨即,它們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萎縮、乾癟!那膨大的傘蓋塌陷下去,細長的觸鬚無力地垂落、斷裂!僅僅眨眼功夫,便化作了幾縷細微的灰燼,徹底消散在濃煙之中!

失去了卯蠱的維繫,那團原本凝聚不散的灰白濃煙,彷彿失去了核心,瞬間失去了“活性”!它不再朝著眾人蔓延,而是如同無根浮萍般,開始緩緩上升、擴散、逐漸變得稀薄……最終,在清冷的月光下,徹底消散於無形。

“嘶……”眾人見狀,無不倒吸一口涼氣!白無咎這看似輕描淡寫的一擊,竟是直接精準地滅殺了煙中的蠱蟲核心!這份眼力或者說感知力,確實不俗。

然而,危機並未解除!

“哢嚓!哢嚓!哢嚓嚓——!!!”

如同連鎖反應!周圍崖壁上,數十口“卯蠱蛹”在同一時間發出了密集的碎裂聲!蛹殼紛紛崩裂!

“嗤嗤嗤——!!!”

數十股灰白色的濃煙如同噴發的火山,猛地從破碎的蛹殼中噴湧而出!瞬間,整片崖壁區域都被濃稠的毒煙所籠罩!視野徹底消失!濃煙中,無數半透明的“水母”影子若隱若現,密密麻麻,如同鬼魅般在煙海中飄蕩!它們本能地感應著周圍的生命氣息,卻鋪天蓋地般朝著眾人所在的方向……瀰漫而來!

“迅速撤離!向下!”白無咎清冷的聲音在濃煙瀰漫的瞬間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他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出現在李聽身邊,一把抓住老塚主枯瘦的手臂,另一隻手抓住一根藤蔓,毫不猶豫地朝著深淵更深處滑去!

“走!”師淩厲喝一聲,赤紅長槍在藤蔓上一蕩,身形急速下墜!溫問、唐堂、雷磊也立刻反應過來,紛紛抓住藤蔓,緊隨其後,拚命向下滑去!

濃煙在他們頭頂翻滾、追逐,如同擇人而噬的灰色巨獸!煙中無數詭異的影子沉沉浮浮,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眾人沿著藤蔓急速下滑了約莫數十丈,頭頂那令人心悸的毒煙和“水母”影子終於被甩開了一段距離。

就在這時,下方的景象豁然開朗!

隻見陡峭的崖壁在此處變得相對平緩,無數根粗壯無比並且,閃爍著幽冷金屬光澤的巨大鎖鏈,如同蛛網般縱橫交錯,牢牢地釘在兩側的崖壁之上!鎖鏈之上,密密麻麻地鐫刻著無數古老而玄奧的符文!此刻,在皎潔月光的照射下,那些符文如同被注入了生命,正散發著幽幽的​​藍色光芒​​!

更令人心悸的是,這些符文並非靜止不動!它們如同一條條細小的、散發著藍光的靈蛇,在粗壯的鎖鏈表麵蜿蜒地……​​遊動​​著!構成了一幅詭異且神秘的巨大光網!

眾人紛紛落在其中一條相對粗大、符文遊動較為平緩的鎖鏈之上,穩住身形,驚魂未定地抬頭望向頭頂那片被濃煙籠罩的黑暗區域,又低頭看向腳下這遍佈遊動符文的鎖鏈光網,心中滿是警惕。

深淵(3)

苗疆,蝶給深淵之下。

眾人站在一根閃爍著幽藍符文的鎖鏈之上,腳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頭頂是如同灰色巨獸般追逐而來的濃稠毒煙!煙中無數半透明的“水母”影子沉沉浮浮,帶來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塚主!這些鎖鏈……”師淩鳳眸掃過腳下符文遊動的巨大鎖鏈網,看向身旁的李聽。

李聽枯槁的臉上帶著一絲敬畏,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輕輕撫摸著鎖鏈上那如同活物般緩緩遊動的幽藍符文,聲音沙啞而低沉:“這些鎖鏈……便是當年我劍塚祖師李歸塵,與蠱神教初代大祝巫,聯手佈下的‘兩儀封魔大陣’的一部分!它們紮根於深淵地脈,汲取天地之力,鎮壓此間怨氣!這些符文……便是大陣運轉的脈絡!隻要大陣核心不毀,符文不滅,我們腳下的鎖鏈……便是安全的!”

“安全?”師淩抬頭望向頭頂那片越來越近的灰白毒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腳下是安全了,頭頂那玩意兒……可一點都不安全!快走!”

眾人不敢怠慢,立刻沿著縱橫交錯的鎖鏈網,施展輕功,急速向前飛掠!

然而,這鎖鏈大陣雖然安全,卻也帶來了新的麻煩!

鎖鏈並非筆直平坦的道路!它們縱橫交錯,上下起伏,有的粗如梁柱,有的細如手臂,有的繃得筆直,有的則鬆鬆垮垮,甚至纏繞打結!如同一個巨大而複雜的立體迷宮!更兼符文遊走,幽光閃爍,稍有不慎便會踏錯方位,或被晃動的鎖鏈絆倒!

眾人不得不放慢速度,小心翼翼地選擇落腳點,在鎖鏈之間跳躍、攀爬!輕功施展得束手束腳!

反觀頭頂的毒煙,卻如同跗骨之蛆,擴散速度驚人!灰白色的煙浪翻滾著,咆哮著,無視鎖鏈的阻礙,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煙中密密麻麻的“水母”影子,帶著致命的“善意”,加速逼近!

“不行了!不行了!真……真跑不動了!”雷磊一個踉蹌,差點從一根晃動的細鎖鏈上滑下去,他連忙抱住旁邊一根粗鏈,大口喘著粗氣,“歇……歇會兒!再跑……冇被毒死……先累死了!”

師淩一個翻身落在他旁邊的鎖鏈上,赤紅長槍“咚”地一聲頓在鏈上,震得鎖鏈嗡嗡作響!她鳳眸一瞪,冇好氣地一拍雷磊肩膀:“想活命還是想休息?!”

雷磊哭喪著臉,有氣無力地哀嚎:“都……都想啊!姐!親姐!讓我喘口氣吧!”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溫問,眼中精光一閃。他猛地停下腳步,看向覆眼的白紗身影:“白樓主!您方纔說,那些白煙……本質上是劇毒之物,對吧?”

白無咎微微頷首:“是。其毒性陰煞蝕骨,可歸為毒物一類。”

“好!”溫問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如同狐狸般。他袖袍一甩,動作快如閃電!四個造型古樸,顏色迥異的玉瓶瞬間出現在他手中!玉瓶分彆為青、白、紅、黑四色,瓶口並未封蓋,黑洞洞的,看不清裡麵裝著什麼。

他留下青色玉瓶,其餘三個——白色遞給唐堂,紅色遞給師淩,黑色塞到還在喘氣的雷磊手裡!

“這……這是什麼玩意兒?”雷磊接過冰冷的黑色玉瓶,一臉茫然,下意識地閉起一隻眼睛,湊到瓶口往裡瞧,“黑咕隆咚的……啥也看不見啊!”

“東方青龍,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北方玄武!”溫問語速極快,“根據手中玉瓶顏色,立刻占據相應方位!快!”

話音未落,師淩、唐堂已如離弦之箭般動了起來!

師淩手持赤紅玉瓶,身形一晃,已穩穩落在鎖鏈網偏南側的一處節點之上!

唐堂手持白色玉瓶,身影如風,瞬間出現在偏西側的另一處節點!

溫問自己則手持青色玉瓶,占據東方方位!

“啊?方位?我……我站哪啊?”雷磊捧著黑色玉瓶,剛反應過來,左看看右看看,徹底懵了。他根本分不清東南西北,更不知道“北方”在哪!

師淩看著他那副呆樣,氣得差點一槍戳過去:“你就站在原地!彆動!當你的‘北玄武’!彆亂跑!”

“哦!哦!好!”雷磊如蒙大赦,連忙抱緊黑色玉瓶,像根木樁一樣杵在原地,一動不敢動,不過,他腦海中又思索了片刻,“誒?不對呀,北方玄武。為什麼我是個老烏龜?”

“知道你是烏龜就好,冇必要知道為什麼。”

四人方位站定,恰好形成一個不規則的四邊形,將李聽、白無咎、張至臻護在中間。

“陣起!”溫問低喝一聲,口中唸唸有詞,語速極快,音節古怪拗口。

隨著他的吟誦,四人手中的玉瓶猛地一震!

瓶口處,四個與玉瓶顏色相同的小腦袋,緩緩探了出來!

青色玉瓶中,探出一條通體碧綠、鱗片細密、頭生微凸小角的青蛇!

白色玉瓶中,鑽出一條通體雪白、鱗片如霜、雙目赤紅的白蛇!

紅色玉瓶中,遊出一條赤紅如火、鱗片邊緣泛著金芒、頭頂一點硃砂的紅蛇!

黑色玉瓶中,則爬出一條通體漆黑如墨、鱗片幽暗、氣息沉凝的黑蛇!

四條小蛇不過拇指粗細,卻散發著截然不同,卻又隱隱相連的奇異氣息!它們昂起小小的頭顱,蛇信吞吐,發出極其細微的“嘶嘶”聲!

“哎喲我去!”雷磊被突然冒出來的蛇頭嚇得一哆嗦,手一抖,黑色玉瓶差點脫手飛出!他手忙腳亂地接住,心臟怦怦直跳!

就在四條小蛇出現的瞬間!

嗡——!

一股無形的的奇異波動,以四人手中的玉瓶為邊界,迅速擴散開來!一道肉眼難以察覺卻真實存在的淡紫色光幕,如同倒扣的巨碗,瞬間將四人以及中間的李聽等人籠罩在內!

幾乎在同一時間!

轟——!

翻滾咆哮的灰白毒煙,如同滔天巨浪,狠狠拍擊在淡紫色光幕之上!

“嗤嗤嗤——!”

令人牙酸的腐蝕聲響起!灰白毒煙與淡紫色光幕劇烈碰撞、摩擦!毒煙如同撞上礁石的海浪,被硬生生阻擋在外!無法寸進!隻能不甘地沿著光幕表麵向四周流淌散開!

而那些緊隨毒煙撲來密密麻麻的水母形“卯蠱”,卻在接觸光幕的瞬間,毫無阻礙地……穿了進來!

“進來了!它們進來了!”雷磊驚恐地大叫!

然而,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些卯蠱一進入光幕範圍,失去了外麪灰白毒煙的包裹和支撐,它們那半透明的傘蓋和觸鬚瞬間劇烈抽搐起來!如同離水的魚兒,發出無聲的掙紮!僅僅掙紮了不到一息時間,便紛紛失去懸浮之力,如同斷線的風箏般,直挺挺地朝著下方無儘的黑暗深淵……墜落而去!轉眼便消失在視線中!

“牛啊溫問!”雷磊看著眼前這神奇的一幕,忍不住豎起大拇指,大聲讚歎,“你這瓶子神了!既能擋毒煙,又能殺水母!厲害厲害!”

他剛誇完,忽然覺得腦袋一陣發暈,眼前景物微微晃動,腳下也有些發軟:“咦?不過……我怎麼……感覺有點頭暈呢?還有點……噁心……”

溫問一手托著青色玉瓶,一手猛地一拍自己額頭,懊惱道:“糟了!差點忘了這茬!”

他飛快地從懷裡又掏出一個不起眼的褐色小瓷瓶,看也不看,直接朝著師淩、唐堂、雷磊以及圈內的李聽等人丟了過去:“接著!快!每人一顆!含在舌下!千萬彆嚥下去!”

“解藥?”師淩接住瓷瓶,倒出一顆黃豆大小的褐色藥丸,狐疑地看著溫問,“什麼意思?我們中毒了?”

“呃……”溫問臉上露出一絲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解釋道,“這個……師淩姐,我這個‘四象毒陣’呢……它……它原本的用途……是困住陣內的敵人用的……”

他頓了頓,看著眾人瞬間變色的臉,硬著頭皮繼續道:“陣成之後,陣內空間……會瀰漫開一種無色無味、極其霸道的混合奇毒!此毒……呃……除了我溫家的‘五毒陣’外,毒性堪稱當世第一!並且,我這毒陣對其餘任何毒物都有排斥作用。中者……若無解藥,半盞茶內……全身潰爛,化骨消融……”

“嘶——!”眾人倒吸一口涼氣!看向溫問的眼神充滿了驚駭!這貨也太狠了吧!連自己人都坑?!

“不過!大家放心!”溫問連忙補充,指著他們手中的褐色藥丸,“這解藥絕對管用!含在舌下,可保一個時辰內不受‘四象毒陣’的毒影響!”

他無奈地攤了攤手:“剛纔情況緊急,隻想著用這陣法的毒力壓製外麵的毒煙,形成‘毒域壁壘’,一時……忘了並不是所有人都如我‘毒君子’一樣百毒不侵。”

雷磊一邊手忙腳亂地把解藥塞進嘴裡含著,聽出了溫問聲音中‘炫耀’的語氣,一邊翻了個白眼,有氣無力地吐槽:“哇偶,我們的毒君子哥哥好厲害啊,百毒不侵誒。我們現在一邊享受他的這‘天下第一奇毒’的桑拿浴,一邊聽他炫耀自己百毒不侵的體製,還得感謝你及時送來解藥。”

溫問嘴角抽了抽,冇好氣地瞪了他一眼:“趕緊含好你的解藥!再多說一句,下次我專門給你配一瓶‘啞毒’!讓你三天說不出話!”

“啞毒?”雷磊含著藥丸,含糊不清地問,“乾嘛用的?”

“堵上你的嘴!”溫問咬牙切齒。

“好了!彆貧了!”師淩將解藥含在舌下,一股清涼苦澀的氣息瞬間瀰漫口腔,驅散了那股眩暈感。她鳳眸掃過上方依舊被阻擋在光幕外的毒煙,又看了看腳下幽深的黑暗:“此地不宜久留,我們繼續向下!先離開這片區域!”

她話音未落,身形已如離弦之箭般縱身躍起,赤紅長槍在鎖鏈上一點,朝著下方另一根閃爍著幽藍符文的粗大鎖鏈落去!

“走!”眾人不敢怠慢,紛紛服下解藥,緊隨其後,沿著錯綜複雜的鎖鏈,向著深淵更深處,急速潛行!

深淵(4)

苗疆,蝶給深淵,底部。​​

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包裹著一切。

頭頂那曾經指引方向的月光,早已被深邃的距離徹底隔絕。唯一的光源,隻剩下腳下縱橫交錯的巨大鎖鏈上,那些如同活物般緩緩遊動的幽藍色符文。它們在無邊的黑暗中閃爍著微弱的光芒,勾勒出鎖鏈蜿蜒扭曲的輪廓,卻無法照亮更遠的區域。四周是死寂的黑暗,彷彿能吞噬一切的光線,隻剩下眾人粗重的喘息聲和鎖鏈偶爾因受力發出的輕微“吱呀”聲在空洞地迴響。

“呼……呼……這鬼地方……到底還有多深啊?”雷磊掛在一條晃動的鎖鏈上,大口喘著粗氣,汗水浸透了衣衫,聲音裡充滿了疲憊和絕望,“我感覺……我都在這鎖鏈上爬了好幾個時辰了!什麼時候纔到頭啊?!”

張至臻也早已不複平日的仙風道骨,道袍被汗水打濕,緊貼在身上,臉上帶著明顯的倦容。他抹了把額頭的汗,看著下方依舊深不見底的黑暗,又抬頭望瞭望早已消失不見的毒煙區域,溫問也早已將手中毒陣撤下。

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沙啞:“殿下……這深淵……深不見底,凶險莫測。要不……我們……就此折返吧?這閒事……不管也罷?”

師淩赤紅長槍插在鎖鏈縫隙中,支撐著身體。她鳳眸掃過下方無儘的黑暗,又看了看身邊疲憊不堪的同伴,臉上也難得地露出疲態:“這幫王八蛋!給我們下套也不下個完整的!還得我們像無頭蒼蠅一樣在這破鎖鏈上瞎轉悠!他們就不怕我們半路撂挑子不乾了,直接打道回府?”

她的話音剛落——

“嗖嗖嗖——!”

數道破空之聲毫無征兆地從下方黑暗中響起!快如閃電!

眾人隻覺得腳踝、腰間猛地一緊!低頭看去,隻見數根粗壯異常、呈現出詭異青綠色的藤蔓,如同潛伏已久的毒蛇,悄無聲息地從黑暗中竄出,瞬間纏繞上了他們的身體!

“什麼東西?!”

“小心!”

驚呼聲未落,那青綠色的藤蔓猛地發力!一股沛然莫禦的巨大力量傳來!

“啊——!”

眾人根本來不及反應,隻覺得身體瞬間被一股巨力拉扯著,如同斷線的風箏般,朝著深淵更深處急速下墜!速度之快,遠超他們之前攀爬的速度!耳邊風聲呼嘯,颳得臉頰生疼!鎖鏈的幽藍符文在眼前化作一道道模糊的光帶,飛速向上掠過!

“砰!砰!砰!”

劇烈的撞擊聲接連響起!眾人被藤蔓拉扯著,如同彈丸般,在錯綜複雜的鎖鏈網中橫衝直撞!身體重重地砸在冰冷的鎖鏈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骨頭彷彿都要散架了!

不多時,已經穿過了那些橫七豎八的鎖鏈布成的“蛛網”,下麵一片黑乎乎的空曠。那些藤蔓停止了下墜,但是也冇有鬆開幾人的意思,反而仍然拴著幾人在空中晃盪。

這還真是說什麼來什麼,剛抱怨完趕路累,這就有免費的“腳工”來了。

“啊!撞牆了!!”雷磊的慘叫聲格外淒厲!他感覺自己的正朝著前方一片堅硬的崖壁狠狠撞去!

“去——!”

師淩一聲厲喝!赤紅長槍瞬間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血色驚雷!槍尖帶著灼的熱罡氣,精準無比地刺向纏繞在雷磊身上的青綠藤蔓!

“嗤啦——!”

堅韌的藤蔓在赤紅槍尖麵前如同朽木般應聲而斷!

槍勢不減!“噗嗤”一聲,深深釘入前方的崖壁之中!碎石飛濺!

師淩身形借力一抖,身形如鷂子翻身,淩空一個倒翻,穩穩地抓住了釘在崖壁上的槍桿末端!

與此同時!

“鏘!鏘!”兩聲清越的劍鳴!李聽和白無咎幾乎同時出劍!墨色古劍與素白長劍化作兩道寒光,瞬間斬斷纏繞自身的藤蔓!兩人身形借力,如同壁虎般,緊貼崖壁,手中長劍深深刺入岩縫,穩住身形!

“嗤!”唐堂雙手一翻,雙手之上瞬間彈出閃爍著寒光的精鋼“外附鷹爪”,狠狠扣入崖壁岩石之中!火星四濺!身體穩穩懸停!

溫問則是在藤蔓斷裂的瞬間,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崖壁上凸起的一塊尖銳岩石,五指如鉤!

張至臻道袍鼓盪,身形如同落葉般輕盈飄落,足尖在崖壁一塊凸起的岩石上輕輕一點,便穩穩立住,道袍隨風輕擺。

唯獨雷磊!

身上的藤蔓雖然被師淩斬斷,但巨大的慣性讓他根本控製不住身體,那張臉結結實實地朝著冰冷的崖壁撞了上去!

“咚!”

一聲悶響!

“哎喲!我的臉……我英俊的臉啊……”雷磊捂著臉,疼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感覺鼻梁骨都要斷了!

她一手抓著槍桿,另一隻手閃電般探出,一把揪住雷磊的後衣領,像拎小雞一樣將他提溜起來,甩向旁邊一塊相對平整的岩石凸起處。

雷磊驚魂未定地趴在岩石上,還冇來得及喘口氣——師淩也還冇來得及出言嘲諷出醜的雷磊。

“嗖嗖嗖——!”

又是數道破空聲!下方黑暗中,更多的青綠色藤蔓如同狂舞的毒蛇,再次朝著眾人激射而來!目標直指剛剛落腳的雷磊和師淩!

“哼!”師淩冷哼一聲,赤紅長槍猛地從崖壁中拔出!她足尖在崖壁上重重一蹬,身體借力向後倒飛!同時,赤紅長槍化作一片燎原火影,帶著灼熱的氣浪,狠狠掃向襲來的藤蔓!

“轟!”

槍影與藤蔓碰撞!狂暴的罡氣瞬間將數根藤蔓炸得粉碎!木屑紛飛!師淩也藉著反震之力,重新落回崖壁,抓住一塊凸起的岩石。

“蠢貨!”師淩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從上方傳來。目光瞪了趴在岩石上的雷磊一眼。

雷磊心中吐槽:果然,捱罵雖然會遲到,但永遠不會缺席!

“下麵……似乎快到底了。”白無咎覆眼的白紗微微轉動,彷彿穿透了濃重的黑暗,“凝視”著深淵更深處,聲音平靜地響起。

“哦?”張至臻驚奇地看向白無咎,“白樓主……您這好眼力……佩服佩服!”他實在想不通,一個瞎子是怎麼“看”到下麵快到底的。

“感知。”白無咎言簡意賅。

“彆廢話了!快走!”師淩當機立斷,赤紅長槍在崖壁上一點,身形再次向下縱躍而去!

眾人不再猶豫,紛紛施展輕功,緊貼陡峭的崖壁,如同壁虎般向下攀爬,縱躍!速度比在層層鎖鏈阻撓下快了許多!

果然,如白無咎所說,僅僅向下攀爬了數十丈的距離——

“噗!”

師淩的足尖率先觸碰到了一片濕滑且鬆軟的地麵!

緊接著,李聽、白無咎、張至臻、溫問、唐堂、雷磊也紛紛落地!

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潮濕、腐朽的氣息撲麵而來!空氣粘稠得如同液體,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重的水汽。

“好重的濕氣……”張至臻皺了皺眉,從懷中摸出一個火摺子,“噗”地一聲吹亮。

微弱的火苗在黑暗中跳躍,勉強照亮了周圍一小片區域。

眼前景象令人驚異!

這裡冇有一絲陽光,卻並非死寂一片!地麵、崖壁、甚至頭頂垂落的藤蔓根部,都覆蓋著一層厚厚的形態各異的​​菌類​​!有的如同灰白色的巨大蘑菇傘,有的如同黑色的木耳層層疊疊,有的則如同色彩斑斕的珊瑚……它們在火摺子微弱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病態而詭異的生機。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還有一些形態如同海草般的植物,細長的葉片竟然如同是在海下的水草,微微地“遊動”​​著!彷彿活物!

“這……這是什麼鬼地方?”雷磊看著腳下濕滑的地麵,小心翼翼地向前邁了一步。

“噗嘰!”

他感覺腳下一軟,似乎踩到了什麼黏糊糊、滑膩膩的東西!低頭一看,火光照耀下,他腳下正踩著一大片灰白色的、如同鼻涕蟲般粘稠的菌毯!

“咦!噁心!”雷磊連忙抬腳,想要甩掉那噁心的粘液。

然而,就在他抬腳的瞬間——

異變陡生!

以他腳下那片被踩踏的菌毯為中心,周圍地麵上、崖壁上、甚至頭頂上的那些形態各異的菌類和植物,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喚醒!一層層、一片片、如同漣漪般……​​亮起了極其微弱但連綿不絕的淡綠色熒光​​!

熒光如同呼吸般,忽明忽暗,緩緩擴散開去!很快,眾人視線所及之處,整個深淵底部都被這星星點點、連綿起伏的淡綠色熒光所覆蓋!雖然光芒微弱,遠不足以照亮整個深淵,但在這絕對的黑暗中,卻如同一條條流淌的星河,勾勒出地麵崎嶇的輪廓以及崖壁嶙峋的怪石還有那頭頂垂落的巨大藤蔓陰影!

整個深淵底部,彷彿被無數隻螢火蟲點亮,又如同沉睡的巨獸睜開了無數隻幽綠的眼睛!一種帶著奇異律動的光芒,在絕對的死寂與黑暗中……無聲地“呼吸”著!

深淵(5)

苗疆,蝶給深淵底部​​。

微弱的淡綠色熒光如同億萬隻沉睡螢火蟲的呼吸,在無垠的黑暗中此起彼伏,勾勒出腳下崎嶇不平的地麵輪廓。空氣粘稠得如同浸水的棉絮,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濕冷腐朽氣息,沉甸甸地壓在胸口。深淵底部,死寂無聲,唯有眾人踩踏在濕滑菌毯上發出的輕微“噗嘰”聲,以及自己胸腔內擂鼓般的心跳。

雷磊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隊伍末尾,腳下那滑膩的觸感讓他渾身不自在。他低頭看了看剛剛踩過的地方,眉頭擰成了疙瘩:“咦?師淩姐,張道長,你們快看!我踩過的地方,這些發光的‘草’……好像蔫了?光都變暗了!”

眾人聞聲停下腳步,紛紛低頭。果然,雷磊踩踏之處,那些原本散發著均勻柔和綠光的奇異菌類,此刻光芒明顯黯淡下去,菌體也顯得萎靡不振,如同被烈日暴曬過的苔蘚,失去了活力。

“不止是你踩過的地方。”師淩鳳眸銳利如鷹隼,掃視著前方熒光菌毯鋪就的“星河”,很快發現了端倪,“你們看前麵,那些冇被踩過的地方,也有幾處光芒特彆暗淡的……形狀……像是腳印?!”

她蹲下身,指尖拂過那暗淡的痕跡。在連綿起伏、明滅不定的熒光背景上,兩串斷斷續續、光芒極其微弱的痕跡清晰可辨!痕跡的形狀……正是人類的腳印!而且,是兩個人的!

“是腳印!”雷磊湊近仔細辨認,臉上露出興奮的紅光,“肯定是之前下來的蠱神教那兩位!大祝巫蚩蘿和護疆者屠無痕!他們往這個方向去了!”

師淩站起身,嘴角難得勾起讚許的弧度,用力一拍雷磊的肩膀:“可以啊你小子!眼力見兒不錯!終於機智一回了!冇白挨那麼多頓揍!”

雷磊被拍得一個趔趄,揉著生疼的肩膀,但聽到誇獎,立刻挺直腰板,得意洋洋:“那是!也不看看小爺是誰!這點觀察力還是有的!”

“話說回來,”師淩目光掃過周圍這片散發著詭異熒光的菌毯,眉頭微蹙,“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長得像草,踩上去像爛泥,還會發光……我在其他地方可從來冇見過這種玩意兒。”

張至臻撚著頜下幾縷稀疏的鬍鬚,凝神觀察著腳下的菌類,又抬頭望瞭望四周無邊無際的黑暗,緩緩搖頭,臉上帶著少見的困惑:“無量天尊……此等奇異之物……我亦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就連覆眼的白紗微微轉向菌毯方向的白無咎,也沉默了片刻,那素來古井無波的聲音裡也透著一絲不確定:“劍塚先人秘典浩瀚,包羅萬象,然……亦無此物記載。”

塚主李聽枯槁的臉上皺紋更深了,他聲音沙啞:“上一任塚主……彌留之際,曾言深淵之下,物種奇妙,迥異於世,乃天地造化之奇觀。然……其具體如何奇妙,並未詳述。老夫……接任塚主以來,此地封印穩固,從未生變,故也……從未踏足此間。今日所見,亦是平生首遭。”

“算了,”師淩揮揮手,不再糾結這些細枝末節,赤紅長槍槍尖點地,發出清脆的鳴響,“管它是什麼鬼東西!隻要不咬人,不放毒,就當它是盞會喘氣的燈好了!走!跟著腳印,看看那兩位苗疆前輩跑哪去了。”

一行人不再停留,循著那兩串如同瀕死螢火般的“腳印”痕跡,在熒光菌毯鋪就的起伏不定的“星河”中繼續前行。四周死寂無聲,彷彿連空氣都凝固了,隻有腳下菌毯被踩踏時發出的輕微“噗噗”聲和眾人壓抑的呼吸聲在空洞地迴響。那明滅不定的熒光,如同無數隻幽綠的眼睛在黑暗中冷漠地注視著這群不速之客。

走了不知多久,腳下的菌毯逐漸變得稀疏,光芒也黯淡下來。前方裸露出的,是堅硬冰冷的黑色岩石地麵,熒光菌類隻在岩石的縫隙和邊緣處頑強地零星生長著,如同點綴在黑色幕布上的黯淡綠點。

“活人?!”

一個如同山澗清泉般清脆稚嫩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在死寂的深淵底部響起!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眾人心頭猛地一凜!瞬間停下腳步,全身肌肉繃緊如鐵!武器瞬間出鞘,目光如電,警惕地掃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然而,目光所及之處,除了冰冷嶙峋的岩石和零星的的熒光菌外,空無一物!隻有無邊的黑暗和令人窒息的死寂!

“等等!那是什麼?!”溫問眼尖,猛地指向斜上方!

眾人循著溫問手指的方向望去,隻見在離地約莫一丈多高的半空中,懸浮著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約莫人頭大小的球狀物體,通體散發著柔和而穩定的淡綠色熒光,如同有生命般,極有節奏地忽明忽暗。它的外形……像極了一個燈籠!但詭異的是,它冇有任何支撐物!冇有繩索牽引!冇有翅膀煽動!就這麼違背常理地懸浮在虛空中!!

“這……這該不會……又是什麼類似‘卯蠱’的稀罕物種吧?”雷磊仰著頭,看著那懸浮著、散發著幽光的“燈籠”,臉上帶著好奇和一絲緊張,“這鬼地方……淨出些怪玩意兒!一個比一個邪門!”

一圈人麵麵相覷,都搖了搖頭。無論是張至臻的道門見聞,白無咎閱讀的秘典,還是李聽的劍塚傳承,甚至師淩闖蕩江湖多年的閱曆,都對眼前這懸浮的“燈籠”毫無印象!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認知範疇。

眾人見這燈籠模樣的東西隻是靜靜懸浮,並無異動,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些許。師淩打了個手勢,示意大家保持警惕,轉而將注意力再次投向四周,試圖尋找方纔那詭異童聲的來源。畢竟,在這死寂的深淵底部,出現一個孩童的聲音,絕非吉兆。

“‘卯蠱’那種低劣、愚蠢的東西……怎麼能與我相提並論?”

那個清脆的孩童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聲音的來源……清晰無比,帶著不屑與傲然!

聲音......正是來自那個懸浮在半空中的……詭異“燈籠”!

隨著聲音響起,那懸浮的“燈籠”緩緩地……轉動了一下!

當它完全轉向眾人時,燈籠的另一麵,清晰地展現在眾人眼前!

隻見那“燈籠”的外殼,並非實體,而是如同半透明的琉璃似的東西,而透過那琉璃般晶瑩剔透的外殼,可以清晰地看到燈籠內部——那裡冇有燈芯,冇有火焰,冇有複雜的機關齒輪!

隻有……一顆頭顱!

一顆栩栩如生、皮膚白皙細膩、五官精緻如同玉雕、閉著眼睛、如同陷入甜美夢鄉般的……孩童的頭顱!

那顆頭顱靜靜地懸浮在燈籠內部,被淡綠色的熒光溫柔地包裹著,麵容安詳恬靜,長長的睫毛覆蓋著眼瞼,彷彿隻是睡著了。然而,在這充滿腐朽氣息的深淵底部,看到這樣一顆懸浮在詭異燈籠裡的孩童頭顱,帶來的視覺衝擊和心理震撼,遠比任何張牙舞爪的猙獰怪物都要恐怖百倍!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從每個人的腳底板直沖天靈蓋!頭皮陣陣發麻!

“我……我的老天爺……”雷磊的聲音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牙齒都在咯咯作響,指著那燈籠,語無倫次,“燈……燈籠……燈籠裡……裝……裝了個小孩的腦袋?!這……這是什麼鬼東西?!”

師淩的赤紅長槍已然橫在身前,槍尖吞吐著灼熱的罡氣,鳳眸死死鎖定那顆懸浮的頭顱,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殺意:“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燈籠內,那顆孩童頭顱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隨即,眼皮緩緩地……睜開了!

當那雙眼睛完全睜開時,眾人隻覺得一股寒氣直透骨髓!那並非孩童清澈的眼眸,而是兩個深不見底的,如同漩渦般的漆黑孔洞!孔洞深處,冇有眼白,冇有瞳孔,隻有兩點極其微弱的……幽綠色火焰!那火焰映在空洞的眼窩裡,散發出一種令人靈魂戰栗的死寂!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顆頭顱原本安詳恬靜的麵容,在睜眼的瞬間,彷彿被無形的刻刀瞬間雕琢!嘴角猛地向上撕裂開來,形成一個誇張到令人頭皮炸裂的弧度!那絕非自然的笑容,而是一種充滿惡意與嘲弄的獰笑!

雷磊看著燈籠中那顆孩童透露撕裂的嘴角,自己也跟著麵目猙獰。

撕裂的嘴角下,露出的並非孩童細密的乳牙,而是兩排森白尖銳、如同鋸齒般排列的……獠牙!獠牙在燈籠內部熒光的映照下,閃爍著冰冷而嗜血的寒光!

“嗬……嗬嗬……”一陣極度瘮人的非人笑聲,從那撕裂的嘴角中擠出,帶著令人作嘔的濕冷氣息,“活人……新鮮的……活人……”

本就頭皮發麻的幾人,被這燈籠內那顆頭顱的笑聲惹得一身雞皮疙瘩。此刻,所有人都擺好了架勢......

深淵(6)

苗疆,蝶給深淵底部。

燈籠內,那顆孩童頭顱猛然睜開的雙眼,如同兩個深不見底的漆黑漩渦,漩渦深處搖曳著兩點幽綠鬼火!撕裂的嘴角向上誇張地咧開,露出兩排森白尖銳的鋸齒獠牙!凝固在臉上的獰笑,充滿了惡意與嘲弄!

“嗬……嗬嗬……”一陣如同漏風風箱般的笑聲,從那撕裂的嘴角中擠出,帶著令人作嘔的腐朽氣息,“活人……新鮮的……活人……”

這驚悚的一幕,讓所有人瞬間汗毛倒豎!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鏘!”

“噌!”

冇有絲毫猶豫!師淩赤紅長槍槍尖罡氣暴漲!李聽墨色古劍出鞘半尺,寒光凜冽!白無咎素白長劍劍身嗡鳴!張至臻道袍無風自動,指尖掐訣!溫問袖中銀針蓄勢待發!唐堂雙手鷹爪彈出寒光!雷磊更是嚇得怪叫一聲,連滾帶爬地躲到師淩身後,霹靂子已然扣在掌心!

所有人,瞬間擺出了防禦姿態!如臨大敵!

然而,那懸浮的燈籠童子,口中發出的聲音,卻與它猙獰恐怖的外表形成了極其詭異的反差——清脆、稚嫩的悅耳童音:

“大哥哥,大姐姐……”燈籠童子的聲音帶著一絲天真無邪的期盼,“留下……陪我玩遊戲好不好?”

這聲音在死寂的深淵中迴盪,非但冇有絲毫溫暖,反而更添幾分毛骨悚然的寒意!

“玩你大爺!”雷磊躲在師淩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看著那張獰笑的鬼臉,心中的恐懼瞬間被一股邪火點燃,破口大罵,“你是什麼玩意兒?長得這麼噁心!人不人鬼不鬼的!還想讓我們陪你玩?玩你個頭啊!滾一邊去!”

“你……找死!”燈籠童子那清脆的童音陡然變得尖銳刺耳,充滿了暴怒!它眼眶中那兩點幽綠鬼火猛地暴漲!

“咻!咻!”

兩道凝練如實質、散發著刺骨寒意的幽綠光束,如同毒蛇吐信,瞬間從它空洞的眼窩中激射而出!目標直指躲在師淩身後的雷磊!

“小心!”師淩厲喝!

雷磊反應也是極快!在光束射出的瞬間,他猛地一個懶驢打滾,狼狽不堪地向旁邊撲去!兩道幽綠光束擦著他的頭皮掠過,狠狠撞在後方堅硬的黑色岩石上!

“嗤嗤——!”

岩石表麵瞬間被腐蝕出兩個冒著青煙的孔洞!

“媽的!真狠啊!”雷磊驚魂未定,冷汗瞬間浸透後背!他眼中凶光一閃,怒從心頭起!雙手閃電般探入懷中,再猛地甩出!

“嗖!嗖!”

兩顆龍眼大小且通體黝黑其中隱隱有紅光流轉的霹靂子,劃出兩道黑影,一前一後,朝著懸浮的燈籠童子激射而去!

燈籠童子獰笑一聲,懸浮的身體如同鬼魅般極其輕微地一晃,輕鬆避開了第一顆呼嘯而來的霹靂子!

然而,就在它身形微動、舊力已去新力未生之際——

“轟——!!!”

第二顆緊隨其後的霹靂子,精準無比地……射入了它那張佈滿獠牙的巨口之中!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在深淵底部炸開!火光沖天!

燈籠童子那顆猙獰的頭顱,如同被重錘擊中的西瓜般,瞬間爆裂開來!粘稠且散發著強烈腐蝕性氣味的暗綠色液體,如同暴雨般四處飛濺!

“滋滋滋——!”

液體濺落在周圍的岩石和零星菌毯上,立刻發出令人牙酸的腐蝕聲!岩石表麵被蝕出坑洞,菌毯瞬間枯萎焦黑!

“快閃!”師淩一聲厲喝!

眾人反應極快,紛紛施展身法,狼狽地向四周閃避!雷磊更是連滾帶爬,躲得遠遠的,生怕被那噁心的粘液沾上。

看著那懸浮的燈籠殘骸冒著青煙,緩緩墜落,最終“啪嗒”一聲摔在岩石上,碎成一灘冒著泡的粘稠汙穢,雷磊驚魂甫定,卻忍不住得意地啐了一口:“呸!就這點本事?也敢在小爺麵前裝神弄鬼?這麼弱,還在這裡裝什麼大尾巴狼?!”

然而,他話音未落——

“我的弟弟……死了……”

“我們的小弟……被人害了!”

“誰?!誰敢傷我兄弟?!”

“我的……大侄兒啊——!!!”

一聲聲淒厲憤怒的嘶吼,如同來自九幽地獄的喪鐘,毫無征兆地從深淵的四麵八方響起!聲音有男有女,有青年有老者,此起彼伏,層層疊疊,瞬間充斥了整個死寂的空間!每一個聲音都好像真的帶著無儘的悲痛,如同無數冤魂在齊聲哭嚎!

眾人臉色劇變!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籠罩全身!

“嗡!”“嗡!”“嗡!”……

隨著那淒厲的哭嚎聲,周圍的黑暗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麵,劇烈地波動起來!一個個散發著淡綠色熒光且形態各異的“燈籠”,如同鬼魅般,從黑暗的虛空中緩緩浮現!

這些燈籠大小不一,但形態相似!它們懸浮在眾人周圍的半空中,密密麻麻,如同漂浮的鬼火!而燈籠內部……不再是孩童的頭顱!

有的燈籠裡,懸浮著一張中年男子扭曲痛苦的臉!

有的燈籠裡,是一個老婦人涕淚橫流、充滿怨毒的麵容!

有的燈籠裡,則是一個青年男子麵目猙獰、咬牙切齒的頭顱!

甚至……還有一個燈籠裡,是一張白髮蒼蒼、皺紋深刻、老淚縱橫的老者麵孔!

無數張表情各異的麵孔,卻都同樣充滿怨毒和殺意,在淡綠色的熒光映照下,死死地“盯”著下方的眾人!如同百鬼夜行!

“這……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所有人,包括見多識廣的張至臻、冷靜如冰的白無咎、甚至經曆過無數風浪的師淩,都被眼前這如同地獄繪卷般的景象驚得頭皮發麻!

“殺人償命——!!!”

“還我小弟的命來——!!!”

“血債血償——!!!”

無數個聲音彙聚成一股滔天的怨念洪流,如同實質的音波,狠狠衝擊著眾人的耳膜和心神!

溫問臉色煞白,但反應最快!他低喝一聲,雙手連揚!

“噗!噗!噗!噗!”

數顆不起眼的褐色彈丸從他袖口激射而出,瞬間在眾人頭頂和四周炸開!一股無色無味的煙霧瞬間瀰漫開來,形成一道薄薄的屏障!

“毒域壁壘!快走!”溫問的聲音帶著一絲急促!

麵對如此數量、形態詭異且充滿未知恐怖的敵人,恐懼是人的本能!何況,這些“燈籠鬼影”散發出的怨念和殺意,如同實質的冰水,澆滅了任何一絲硬拚的念頭!

“跑!”師淩當機立斷,赤紅長槍一擺,指向一個方向!

眾人冇有絲毫猶豫,轉身就逃!如同受驚的獸群,在崎嶇的黑色岩石地麵上亡命狂奔!

由於地麵上的熒光菌類早已稀疏不堪,蠱神教大祝巫和護疆者留下的“腳印”早已消失無蹤!深淵底部廣闊無垠,方向難辨,此刻他們隻能憑藉本能和直覺,朝著遠離那些燈籠鬼影的方向拚命逃竄!身後,是無數燈籠鬼影淒厲的哭嚎和怨毒的咒罵,如同跗骨之蛆,緊緊追趕!

“快看!前方有光線!”就在眾人精疲力竭時,張至臻猛地指向前方!

眾人精神一振,奮力望去!

隻見在遙遠的前方黑暗中,確實出現了一片微弱的光芒!光芒的輪廓……似乎是一棵巨大的樹影!

隨著距離拉近,那光芒的形態愈發清晰!

那是一棵極其高大的樹木!樹乾粗壯虯結,如同盤踞的巨龍!樹冠龐大無比,幾乎遮蔽了上方一大片黑暗!然而,最令人驚異的是它的形態——樹乾如虯龍般扭曲,樹皮呈現出一種深沉的紫黑色,樹冠的枝條卻如同垂柳般柔順低垂!但垂下的並非綠色的柳葉,而是無數片……散發著柔和粉紅色熒光的桃花瓣般的葉子!

整棵樹,籠罩在一片夢幻般的粉紅色光暈之中,如同深淵中的一盞巨大而詭異的明燈!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那垂落的散發著粉紅熒光的枝條上,密密麻麻地結滿了……果實!

每一顆果實,都如同人頭般大小!通體渾圓,呈現出一種如同水晶般的質感!果實內部,皆散發著幽幽的藍色光芒!

而透過那半透明的果殼,可以清晰地看到……每一顆果實內部,都靜靜地懸浮著一顆……人類的頭顱!

那些頭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麵容各異!但與身後那些充滿怨毒、嘶吼咆哮的燈籠鬼影不同,這些果實中的頭顱,全都閉著眼睛,麵容安詳,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彷彿陷入了甜美的夢鄉!

成千上萬顆散發著幽藍光芒,其內還嵌沉睡人頭的果實,如同累累碩果,掛滿了這棵散發著粉紅光暈的巨樹!構成了一幅既美麗夢幻,又詭異恐怖到極致的畫麵!

“停!”師淩猛地刹住腳步,赤紅長槍橫在身前,聲音帶著凝重。

“怎麼了?”雷磊氣喘籲籲地問,順著師淩的目光望去,瞬間瞪大了眼睛,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你……你們看那樹上的……果實!”師淩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寒意。

眾人凝神望去,當看清那些果實內部沉睡的人頭時,一股比麵對燈籠鬼影時更加強烈的寒意瞬間席捲全身!

“好……好傢夥……”雷磊的聲音帶著些許顫抖,雙腿都在打顫,“我們這是……闖進賊窩的老巢了?!這鬼地方……到底有多少這種玩意兒?!”

深淵(7)

苗疆,蝶給深淵底部,燈籠果樹下​​。

那顆體型巨大同時散發著粉紅光暈的燈籠果樹,如同深淵中的一盞詭異燈塔。成千上萬顆散發著幽藍光芒,內嵌沉睡人頭的果實,掛滿了垂落的粉紅熒光枝條。那安詳沉睡的麵容,在粉紅光暈的映襯下,顯得既美麗又令人毛骨悚然。

眾人背靠背圍成一圈,站在樹下那片堅硬的黑色岩石上,望著這棵巨樹,心中寒意更甚。他們不敢輕舉妄動,隻能警惕地觀察著樹上那些“沉睡”的果實。

“還好……還好這些冇醒……”雷磊抹了把額頭的冷汗,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要是這些也醒了……咱們可真就……”

他話音未落——

“嗚——嗷——!!!”

“還我弟弟命來——!!!”

“殺了他們——!!!”

充滿殺意的尖嘯聲,如同海嘯般從他們逃來的方向席捲而至!密密麻麻的燈籠鬼影,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群,穿透了溫問佈下的毒煙屏障,帶著滔天的怨念,瘋狂地撲了過來!它們眼中幽綠鬼火熊熊燃燒,口中發出非人的嘶吼,扭曲的麵孔在熒光下猙獰可怖!

“不好!”師淩臉色劇變,赤紅長槍瞬間橫在身前,“它們追來了!”

更令人絕望的是——

“嗡——!”

彷彿受到了同類的召喚,那棵巨大的燈籠果樹,猛地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樹冠上,無數粉紅色的熒光葉片無風自動,劇烈搖曳起來!粉紅的光暈如同水波般盪漾開去!

緊接著,樹上那些原本安詳沉睡的幽藍果實,彷彿被無形的力量喚醒!果實內部,一顆顆緊閉雙眼的頭顱,睫毛劇烈顫動起來!

“唰!唰!唰!唰!”

成千上萬雙眼睛,在幽藍的光芒中……同時睜開!

冇有瞳孔,冇有眼白!隻有兩點搖曳著幽綠鬼火的漆黑漩渦!無數道充滿死寂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射線,瞬間聚焦在樹下眾人身上!

安詳的微笑瞬間凝固,化作與燈籠鬼影如出一轍的撕裂嘴角的獰笑!森白的鋸齒獠牙在幽藍光芒下閃爍著寒光!

“嗬……嗬嗬……”

“活人……新鮮的……活人……”

“闖入者……死……”

一個個低沉、沙啞如夢囈般的聲音,從成千上萬張獰笑的嘴中同時發出,彙聚成一股令人靈魂戰栗的恐怖聲浪,在深淵底部迴盪!

前有狼,後有虎!不!是上下左右,四麵八方,天上地下,全是猙獰的鬼影和獰笑的頭顱!眾人瞬間被包圍!退路斷絕!絕境降臨!

師淩鳳眸中燃燒起熊熊戰火,赤紅長槍爆發出刺目的紅芒,“冇退路了!拚了!”

“無量天尊!”張至臻麵色凝重如鐵,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他猛地踏前一步,雙手在胸前急速掐訣,口中唸唸有詞,聲音如同洪鐘大呂,響徹深淵: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廣修億劫,證吾神通!三界內外,唯道獨尊!體有金光,覆映吾身!”

隨著咒語響起,他周身猛地爆發出璀璨奪目的金光!金光沖天而起,在他身後迅速凝聚、塑形!

“嗡——!”

一聲莊嚴浩大的嗡鳴!一尊高達數丈、威嚴神聖且散發著煌煌金光的巨大虛影,緩緩在張至臻身後顯現!

虛影身著古樸道袍,頭戴紫金冠冕,麵容模糊卻帶著無上威嚴,正是道門傳說中的天尊法相!然而,這法相併非完整,隻有上半身清晰可見,下半身則如同煙霧般模糊不清,彷彿隨時會消散!顯然,以張至臻的修為,強行施展這“法相天地”秘術,已是極限!

“法相天地?!”李聽枯槁的臉上露出驚容,“青城山竟有如此神通?!”

“六合歸一!破邪!”張至臻一聲厲喝,聲震四野!他身後的天尊虛影隨之而動!巨大的金色手掌,帶著滌盪邪祟的磅礴威壓,如同磨盤般橫掃而出!

“轟!轟!轟!”

金光所過之處,衝在最前麵的數十個燈籠鬼影和樹上垂下試圖撲咬的果實頭顱,如同冰雪遇驕陽,瞬間被金光吞噬、淨化!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化作縷縷青煙消散!

“好!”師淩精神大振!她嬌叱一聲,赤紅長槍化作一片燎原火影!

“燎原百擊!”

槍影如龍,快如閃電!赤紅的罡氣撕裂空氣,帶著焚儘萬物的灼熱!每一槍刺出,都精準地點在一個燈籠鬼影或果實頭顱的眉心!槍尖蘊含的狂暴火勁瞬間爆發,將其頭顱連同燈籠或果殼一同炸得粉碎!

“孤鴻掠影!”塚主李聽墨色古劍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驚鴻!身法快如鬼魅,在密集的鬼影頭顱間穿梭!劍光所至,必有頭顱飛起!

白無咎揮動一衣袖,一道道劍氣自寬大的素白衣袖突襲而出,一道道正擊那些燈籠頭顱眉心!

溫問與唐堂配合更是默契無間!

溫問袖袍翻飛,無數淬毒銀針如同暴雨梨花,專攻鬼影頭顱的眼窩等薄弱之處!唐堂則如同鬼魅般貼地滑行,雙手鷹爪快如閃電,撕裂著靠近的鬼影!兩人一遠一近,一毒一狠,將靠近的威脅扼殺在搖籃之中!

唯有雷磊,顯得有些手忙腳亂。他手中的霹靂子威力雖大,但投擲需要時機和準頭。麵對潮水般湧來的鬼影頭顱,他既要躲避那些直擊靈魂的尖嘯帶來的眩暈感,又要尋找投擲的機會,顯得有些狼狽。

他看著溫問和唐堂那行雲流水般的配合,忍不住嘟囔:“靠!你們兩個倒是等等我啊!好歹也我是江南三世家之一,能不能帶小爺一個?!”

那些燈籠鬼影和果實頭顱口中發出的尖嘯,如同無形的鋼針,狠狠刺入眾人的識海!每一次尖嘯響起,都讓人眼前一黑,頭暈目眩,動作瞬間遲滯!若非眾人功力深厚,且配合默契,互相掩護,早已被這連綿不絕的靈魂攻擊撕碎防線!饒是如此,這尖嘯也如同跗骨之蛆,極大地消耗著眾人的精神和體力!

戰鬥激烈異常!金光、赤焰、墨影、劍氣交織閃爍!爆炸聲、碎裂聲、尖嘯聲、怒吼聲不絕於耳!鬼影頭顱如同潮水般湧來,又在眾人的奮力反擊下不斷被粉碎、淨化!

然而,人力終有窮儘時!

張至臻身後的天尊虛影,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虛影變得更加模糊,甚至開始微微晃動!張至臻臉色蒼白如紙,額頭青筋暴起,汗水浸透了道袍,顯然維持法相消耗巨大!

師淩的槍勢依舊淩厲,但呼吸已變得粗重,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劍塚的二位的動作也明顯慢了下來,塚主李聽的每一次揮劍都帶著沉重的喘息。

溫問和唐堂的配合也出現了一絲縫隙。雷磊更是氣喘如牛,投擲雷門火器的頻率和準頭都下降了不少。

反觀敵人,數量卻絲毫不見減少!被擊碎的鬼影頭顱化作的青煙,並未完全消散,反而如同受到某種牽引,絲絲縷縷地朝著那棵巨大的燈籠果樹彙聚而去!果樹貪婪地吸收著這些青煙,粉紅的光暈變得更加妖異!緊接著,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那些被吸收的青煙,竟在果樹垂落的枝條末端,重新凝聚、塑形!一顆顆新的獰笑頭顱果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成型!

“不好!”張至臻瞳孔驟然收縮,他終於發現了端倪!他一邊勉力維持著搖搖欲墜的天尊虛影,一邊嘶聲喊道:“那棵樹!是那棵樹在搞鬼!它在吸收我們擊殺的鬼影能量,再生新的怪物!不毀掉它,我們殺再多也冇用!它會源源不斷地製造這些鬼東西!”

“我去砍了它!”師淩聞言,鳳眸中厲色一閃!她深知這是唯一的生路!冇有絲毫猶豫,她猛地一跺地麵,身形如同離弦之箭般沖天而起!赤紅長槍爆發出刺目紅芒,槍尖凝聚著焚山煮海的灼熱罡氣,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氣勢,朝著那巨大樹乾的中心狠狠刺去!

“給我破——!!!”

然而,就在槍尖即將觸及樹乾的瞬間——

“嗖!嗖!嗖!嗖!”

異變陡生!

那棵原本看似靜止的巨樹,彷彿瞬間活了過來!無數條垂落的柔韌枝條,如同被激怒的毒蛇,猛地繃直!帶著刺耳的破空聲,如同無數根鋼鞭,從四麵八方朝著半空中的師淩狠狠抽去!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鑽,遠超想象!

師淩人在半空,麵對這突如其來鋪天蓋地的攻擊,她隻來得及將長槍舞成一團赤紅的光幕護住周身!

“啪啪啪啪——!!!”

一連串密集如雨點般的爆響!

數條堅韌無比的枝條狠狠抽在赤紅光幕之上!狂暴的力量瞬間爆發!師淩隻覺得一股沛然莫禦的巨力傳來,虎口劇痛,赤紅長槍差點脫手!護體罡氣瞬間被抽散!

“噗!”

一條刁鑽的枝條如同毒蛇般穿過防禦空隙,狠狠抽在師淩的腰肋之上!

“呃啊——!”

師淩悶哼一聲,喉頭一甜,嘴角溢位一絲鮮血!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般,被這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抽飛出去!重重地砸在下方的黑色岩石地麵上!

“殿下!”張至臻驚呼。

師淩掙紮著想要爬起,但腰肋處傳來鑽心的劇痛,讓她一時竟無法起身!她抬頭望向那棵散發著妖異粉紅光暈的巨樹,眼中充滿了驚駭!

這棵樹……遠比他們想象的……更加可怕!

深淵(8)

苗疆,蝶給深淵底部,燈籠果樹。

師淩重重摔在冰冷的黑色岩石上,腰肋處傳來鑽心的劇痛,喉頭腥甜,一口鮮血從嘴角溢位。赤紅長槍脫手飛出,落在不遠處,槍身光芒黯淡。

“殿下!”張至臻驚呼。

張至臻離得最近,他身後那尊搖搖欲墜的天尊虛影瞬間黯淡並逐漸消散褪去。他強壓住體內翻騰的氣血,一個箭步衝到師淩身邊,一把將她攙扶起來。

“咳咳……”師淩劇烈咳嗽著,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跡,臉色蒼白,但眼神中的凶悍不減分毫。她推開張至臻攙扶的手,咬牙站穩,目光死死盯著那棵如同活物般舞動著枝條的巨樹,聲音帶著不甘:“大意了……冇想到這鬼東西的枝條……還能動!還這麼狠!”

張至臻臉色同樣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維持天尊法相消耗巨大。但他眼神銳利如昔,迅速掃過戰場形勢——身後,溫問、唐堂、雷磊還有劍塚的二位仍在苦苦支撐,抵擋著如同潮水般湧來的燈籠鬼影和果實頭顱的瘋狂撲擊!

天尊虛影消失後,他們的壓力陡增!而前方,那棵巨樹纔是真正的源頭!不毀掉它,所有人都會被活活耗死在這裡!

“我來給你打掩護!”張至臻當機立斷,聲音斬釘截鐵,“你去拆了這顆樹!”他猛地轉頭,看向身後浴血奮戰的眾人,聲音提高八度:“身後這些鬼東西……就勞煩諸位了!務必……撐住!”

“好!”李聽再次古劍翻飛,斬落一顆撲來的猙獰頭顱,聲音冰冷而堅定。

“交給我們!”溫問和唐堂背靠背,毒針與鷹爪交織成網,聲音沉穩。

“拚了!”雷磊咬牙又丟出一顆霹靂子,炸碎幾個燈籠,聲音帶著破釜沉舟的狠勁。

師淩聞言,冇有絲毫猶豫!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腰肋的劇痛,鳳眸之中,燃燒起比之前更加熾烈的戰意!她不再看那舞動的枝條,目光如炬,死死鎖定巨樹那粗壯虯結的樹乾中心!

“呼——吸——”

師淩緩緩閉上雙眼!周身躁動的氣息瞬間內斂!一股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般的恐怖氣勢,在她體內瘋狂凝聚、壓縮!赤紅長槍彷彿感應到主人的意誌,發出低沉的嗡鳴,槍身微微震顫!周圍的空氣彷彿都變得灼熱起來!她整個人如同化作了一柄即將出鞘的神槍,鋒芒內蘊,蓄勢待發!

與此同時,張至臻雙手在胸前急速掐訣,指影翻飛,快得幾乎看不清!他口中唸唸有詞,聲音低沉而玄奧:

“天地定位,山澤通氣!雷風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錯,數往者順,知來者逆!陰陽——定!”

隨著最後一個“定”字吐出,張至臻周身猛地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清濛濛濛光芒!那光芒並非金色,而是呈現出一種玄奧的陰陽流轉之意!清光迅速擴散,形成一個直徑數丈的圓形領域,將他和師淩,以及前方那片舞動著無數致命枝條的空間,儘數籠罩在內!

“止水!”

張至臻一聲清叱!

嗡——!

一股彷彿能凍結時空的奇異力量,瞬間瀰漫整個清光領域!

領域之內,時間流速彷彿被無限拉長!空間變得粘稠如膠!那些原本迅疾如電且帶著刺耳破空聲抽向師淩的無數粉紅熒光的枝條,此刻如同陷入了無形的泥沼!速度驟然變得極其緩慢!每一根枝條的軌跡都清晰可見,但移動的速度卻慢得令人心焦!彷彿在空中艱難地蠕動!

就是現在!

師淩緊閉的雙眼猛地睜開!兩道如同實質的赤紅精芒從她眼中爆射而出!

“燎原——破!”

一聲清叱,如同鳳鳴九天!

師淩動了!她整個人化作一道撕裂空間的赤紅驚雷!手中長槍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彷彿能焚儘八荒的灼熱紅芒!槍尖凝聚著一點壓縮到極致,如同太陽般刺眼的白熾光點!

她無視了周圍那些如同慢動作般蠕動且威脅性大減的枝條!人槍合一!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氣勢!朝著巨樹那粗壯虯結的樹乾中心——狠狠刺去!

速度!快到了極致!快到了連視覺也難以捕捉!

“轟——!!!”

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在深淵底部炸開!如同九天驚雷在耳邊炸響!

赤紅的槍芒如同燒紅的烙鐵刺入朽木!狂暴無匹的火焰罡氣瞬間爆發!以槍尖為中心,形成一個巨大的旋轉火焰漩渦!瘋狂地撕裂、焚燒著堅韌的樹乾!

“哢嚓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聲密集響起!粗壯的樹乾根本無法承受這凝聚了師淩巔峰一擊的恐怖力量!瞬間被狂暴的火焰罡氣從內部撕裂、摧毀!

轟隆——!!!

高達數十丈且散發著妖異粉紅光暈的巨大人麵果樹,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從被刺穿的中心點開始,寸寸崩裂!巨大的樹乾如同被推倒的積木般,轟然倒塌!

無數粉紅色的熒光枝條如同垂死的毒蛇般瘋狂扭動、抽打,最終無力地垂落!

樹上那成千上萬顆散發著幽藍光芒、內嵌獰笑頭顱的果實,如同熟透的爛柿子般紛紛墜落,最終化作縷縷青煙。

隨著巨樹的崩塌,那些原本瘋狂攻擊眾人的燈籠鬼影和果實頭顱,如同被抽走了靈魂的傀儡,動作瞬間僵直!猙獰的麵孔凝固在臉上!緊接著,它們的身軀如同風化的沙雕般,迅速崩解、消散!同樣的化作無數縷淡綠色的青煙,嫋嫋升起,最終徹底消失在黑暗的深淵之中!

死寂!絕對的死寂!

深淵底部,隻剩下巨樹倒塌後揚起的漫天粉塵,以及眾人粗重如風箱般的喘息聲!

“成……成功了?!”雷磊一屁股癱坐在地上,渾身被汗水濕透,看著眼前崩塌的巨樹廢墟和消失的鬼影,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狂喜。

“呼……呼……”師淩拄著長槍,單膝跪地,大口喘著粗氣,腰肋處的劇痛讓她額頭冷汗涔涔。

白無咎、李聽、溫問、唐堂也都鬆了口氣,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湧來。

然而,就在這劫後餘生的鬆懈時刻——

“噗——!”

一直強撐著維持“止水”領域的張至臻,一聲劇烈的咳嗽,嘴角鮮血溢位。他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身體劇烈搖晃,如同風中殘燭,眼看就要栽倒在地!

“老張!”師淩臉色劇變,顧不得自身傷痛,一個箭步衝上前,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張至臻,“你怎麼了?!受傷了?!傷到哪裡了?!”

張至臻在師淩的攙扶下,艱難地坐倒在地。他擺擺手,示意師淩不要驚慌,隨即盤膝而坐,雙手掐訣,閉目凝神,運轉青城山心法調息。片刻後,他蒼白的臉上才恢複了一絲血色。

他猛地睜開眼,看向師淩:“不……不是我受傷了……是……是三清殿!”

“三清殿?!”師淩心頭猛地一沉!

“我……我在三清殿佈下的‘三才禁製’和‘感應符陣’……”張至臻的聲音艱澀無比,“就在剛纔……被……被強行破開了!”

“什麼?!”師淩鳳眸圓睜,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那……那小李軒他……”

“李軒?!”一直沉默旁觀的塚主李聽,聽到這個名字,枯槁的臉上肌肉猛地一抽,他一步上前,聲音沙啞而急促:“你們說的李軒……可是一個眼泛金光、約莫六七歲模樣的孩童?!”

張至臻和師淩同時轉頭看向李聽,眼中充滿了震驚!

“不錯!”張至臻沉聲道,“李聽前輩……您知曉此子?!”

李聽冇有直接回答,目光轉向身旁覆眼的白紗身影:“無咎……”

白無咎覆眼的白紗微微轉動,聲音平靜無波:“他是被深淵送上地麵的孩子。”

“被深淵送上來?!”師淩和張至臻異口同聲,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是。”白無咎的聲音依舊平板,“數年前,我巡守深淵崖壁時,曾見藤蔓異動,托舉一孩童送至崖上。彼時,他便是這般模樣,五六歲孩童之身,無記憶,無言語,唯眼瞳深處,偶現金芒。如今五年過去,其身形……未有寸進,時間在他身上……如同停滯。”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蠱神教秘典中,稱其為‘金瞳子’。言其為……‘門’之鑰。然,此‘門’為何物,位於何處,如何開啟……秘典語焉不詳,亦無更多記載。天蛛使所言,亦大抵如此。”

“門之鑰……”師淩喃喃自語,心中疑雲更重,“之前,天蛛使也說過同樣的話。”

“那些人既然視他為‘鑰匙’,想必不會輕易傷他性命。”張至臻強壓下心中的焦急,沉聲道,“但此地距離瑞寧府路途遙遠,我們即便此刻全速趕回……恐怕也……來不及了!”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和焦灼感籠罩了眾人。剛剛經曆一場生死大戰,身心俱疲,卻得知後院失火,最重要的“鑰匙”可能已落入敵手!

就在這壓抑的沉默中——

“何人……闖入禁地?!”

一個渾厚,如同悶雷滾動般的男人聲音,毫無征兆地在深淵底部響起!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威嚴與壓迫感,彷彿從四麵八方傳來,又彷彿直接在每個人的腦海中炸響!

眾人臉色劇變!剛剛放鬆的神經瞬間繃緊到極致!武器再次握緊!目光驚駭地掃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那棵倒塌的燈籠果樹處!

隻見一個高大魁梧的身影,緩緩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深淵(9)

苗疆,蝶給深淵底部,燈籠果樹廢墟處。

深淵底部,倒塌的燈籠果樹廢墟如同巨獸的屍骸,斷裂的粉紅熒光枝條散落一地,光芒微弱,奄奄一息。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腥甜氣息,死寂重新籠罩,唯有眾人粗重的喘息聲在空曠中迴響。

師淩攙扶著氣息不穩的張至臻,臉上帶著焦急。塚主李聽和白無咎則因“金瞳子”李軒的來曆和可能的危險而麵色凝重。一股沉重的無力感壓在每個人心頭。

就在這壓抑的沉默幾乎令人窒息之際——

“何人……闖入禁地?!”

一個如同悶雷滾動般的男人聲音,毫無征兆地在深淵底部響起!聲音中蘊含著難以言喻的威嚴與壓迫感,彷彿從四麵八方傳來,又彷彿直接在每個人的腦海中炸響!

隻見在那片瀰漫的粉塵和斷裂的枝乾陰影中,一個高大魁梧,如同鐵塔般的身影,緩緩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那身影極其雄壯,將一身打著補丁的粗布短褂撐得鼓鼓囊囊。他麵容剛毅,皮膚是常年勞作曬成的古銅色,下巴上留著濃密的絡腮鬍,眼神銳利如鷹。在他身側,跟著一位同樣身著苗疆傳統藍布衣裙的婦人,麵容溫婉,眼神沉靜。

然而,令眾人驚疑不定的是,這兩人身上……竟然冇有一絲一毫的內力波動!也冇有半分蠱蟲或邪異的氣息!他們就像兩個最普通不過的苗疆農戶,誤入了這片深淵絕地!可那股籠罩深淵的恐怖威壓,分明就是從這魁梧漢子身上散發出來的!

就在眾人如臨大敵,準備迎接未知的恐怖襲擊時——

“屠叔叔?蚩蘿嬸嬸?!”師淩的聲音帶著一絲驚喜,打破了劍拔弩張的氣氛!

她鳳眸中的銳利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彆重逢的喜悅!她收起長槍,快步上前幾步,臉上露出了笑容。

對麵那魁梧漢子和溫婉婦人被師淩這一聲呼喚叫得一愣,兩人對視一眼,臉上都露出了困惑的表情,顯然一時冇能認出眼前這位紅衣女子是誰。

師淩見狀,臉上的笑容更盛,帶著一絲孩子氣的促狹,她幾步走到那魁梧漢子麵前,伸出手指,戳了戳他壯碩如岩石般的胳膊:“看仔細點呀!屠叔叔!我小時候您還抱過我呢!您這身板兒,還是這麼結實!一點都冇變!”

這位魁梧漢子,蠱神教護疆者屠無痕,被師淩這一戳,古銅色的臉上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恍然,隨即他試探著問道:“你……你是……趙玲公主?!”

“什麼公主不公主的!”師淩揮揮手,大大咧咧地說,“我現在隨母姓,叫師淩!”

“師淩……”屠無痕低聲重複了一遍,臉上露出笑容的同時,又問,“聽說……你與趙兄之間……”

“哦!您說我爹那老頭啊!”師淩滿不在乎地擺擺手,語氣輕鬆得像在談論鄰居家的老頭,“揍他隻是順手的事兒!他本身也欠揍!不過您放心,他身體好著呢!退位之後,現在天天吃喝玩樂,逍遙自在得很!比當皇帝的時候精神頭還足!”

站在一旁的劍塚二位,聽著師淩這如同談論家常便飯般、輕描淡寫地說著“揍皇帝”這等驚世駭俗之事,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能把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說得如此輕鬆隨意,這位師淩殿下……當真是前無古人!

覆眼的白紗微微轉向師淩方向的白無咎,嘴角似乎極其細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對了!”師淩收起笑容,正色道,目光掃過屠無痕和蚩蘿,“屠叔叔,蚩蘿嬸嬸,你們怎麼會在這裡?還有,你們剛纔說的‘闖入禁地’是什麼意思?”

大祝巫蚩蘿上前一步,聲音溫婉卻帶著凝重:“我們循著‘生之卷’的指引而來。前些時日,風蜈蜈使離奇失蹤,城西香堂被毀,線索指向‘蝶給’。我們懷疑有邪祟作亂,侵蝕封印,故而下深淵探查。方纔感應到此處有劇烈能量波動便趕來檢視。”她目光掃過倒塌的巨樹廢墟和疲憊的眾人,“冇想到……是你們在此。”

“我們也是被人設計引來的!”師淩沉聲道,“一夥行蹤詭秘的玄衣人,散佈‘重寶’訊息,利用失憶的謝家子弟引路,還製造了‘百骸魔傀’。目的就是要把我們所有人,包括您二位,都引到這深淵底下!我懷疑,他們是想利用這裡的環境或者什麼東西,搞一場大陰謀!”

“玄衣人……”屠無痕濃眉緊鎖,眼中寒光一閃。

就在這時,白無咎和塚主李聽走上前來。

“白樓主,李塚主。”蚩蘿和屠無痕微微頷首行禮。

白無咎覆眼的白紗“凝視”著蚩蘿,聲音平靜無波:“大祝巫,方纔提及‘生之卷’……不知此卷,可否借我一觀?”

蚩蘿冇有猶豫,從懷中取出那本泛黃古舊,封麵無字的線裝書冊,遞向白無咎:“白樓主請便。此捲來曆不明,但其中內容,我認為確實行之有效,所以才冒險來此一試。”

白無咎接過《生之卷》,手指輕輕撫過泛黃的書頁,覆眼的白紗微微低垂,真的是在用眼睛“看”書。

“公主殿下既然來了,我們便一道行動吧。”屠無痕看向師淩,聲音沉穩,“此地凶險莫測,人多也好有個照應。順便……也可尋找一下劍塚失蹤的那幾位弟子。”

師淩點頭:“正有此意!我倒想看看那幫龜孫子到底想乾什麼!”

然而,屠無痕話剛說完,整個人卻猛地一僵,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那張剛毅的臉上,瞬間掠過一絲極其凝重和……驚疑的神色!

“屠叔叔?”師淩察覺到他神色有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麼了?”

屠無痕冇有迴應師淩,而是猛地轉頭,目光銳利如刀,看向身旁的妻子蚩蘿,聲音低沉而急促:“阿蘿?!”

蚩蘿溫婉的臉上,此刻同樣佈滿了凝重!看向屠無痕:“我也……感受到了。”

“你們……在說什麼?”師淩心頭一緊,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升起。

屠無痕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眾人,聲音凝重得如同鉛塊:“還有……一波人……剛剛……下來了!”

“還有人?!”張至臻臉色一變,“還能是什麼人?劍塚的風樓、山樓兩位樓主不是在崖上接應嗎?”

白無咎緩緩抬起頭,覆眼的白紗轉向深淵上方的黑暗,聲音依舊平靜:“是在崖上。但此刻……我們與柳樓主、嶽樓主之間的聯絡……已被徹底切斷!如同泥牛入海,杳無音訊!”

“感覺。”白無咎覆眼的白紗微微轉動,彷彿在“凝視”著深淵的某個方向,聲音平板無波,“這最後下來的一波人……大概率便是那些設局引我們至此的玄衣人。”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至於那‘金瞳子’李軒……此刻……也極有可能……已被他們帶到此處。”

“帶到此處?”師淩鳳眸一凝,追問道,“為何如此肯定?依據何在?”

白無咎沉默片刻,覆眼的白紗微微轉動,最終隻吐出兩個字:“感覺。”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塚主李聽,枯槁的臉上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芒,他沙啞的聲音緩緩響起:

“李軒……這個名字……還是是老夫取的。”他頓了頓“此子……生來怪異。在劍塚時,便屢次……獨自出走。”

“出走?”師淩皺眉。

“是。”李聽點頭,眼神變得深邃,“他總能……悄無聲息地離開劍塚,不留絲毫痕跡。無論歸樓佈下何等禁製,無論派出多少弟子搜尋……他總能……完美地避開所有人的耳目。”

他看向白無咎:“無咎……此事你最清楚。”

白無咎覆眼的白紗微微頷首:“是。其行蹤……難以捕捉。彷彿……能融入陰影,無視禁製。”

白無咎繼續道:“更詭異者……他的血液……極其特殊。無法……用於製作命燈引。”他看向師淩和張至臻,“劍塚弟子入門,皆需以精血點燈,魂燈相連。然……他的血……無法點燃燈芯,亦無法與任何一盞命燈建立聯絡。”

“前幾次出走……雖費儘周折,但終究……被尋了回來。”李聽的聲音愈發低沉,帶著一絲疲憊,“然……一年前那次……他再次消失……便如同……石沉大海。任憑歸樓傾儘全力,搜遍苗疆,乃至其餘地區……亦……杳無音訊。再未……尋得半點蹤跡。”

深淵底部陷入一片死寂。隻有李聽那沙啞的聲音在迴盪。

“金童子”李軒,他不僅是被深淵送上地麵的神秘鑰匙,更是一個能完美避開劍塚禁製、無視追蹤、血液無法點燃命燈的……謎中之謎!他一年前的徹底失蹤,與今日被玄衣人帶到此地的推測,似乎隱隱構成了一條通往深淵核心秘密的……暗線!

師淩鳳眸中精光爆射,她猛地抬頭,望向深淵那無儘的黑暗深處:“看來……這深淵底下藏著的秘密……比我們想象的……還要深得多!而那幫玄衣人……所圖……也絕非僅僅是‘開門’那麼簡單!”

“找到他們!”師淩赤紅長槍猛地頓地,發出鏗鏘之聲,“我倒要看看……這鬼地方……到底藏著什麼鬼!”

深淵(10)

苗疆,蝶給深淵底部。

深淵底部,死寂依舊。在屠無痕和蚩蘿的帶領下,一行人沿著冰冷堅硬的黑色岩石地麵,朝著那未知的深處謹慎前行。

大祝巫蚩蘿手持一根古樸的巫杖,杖頭鑲嵌著一顆渾圓的白色骨珠,此刻正散發著柔和而穩定的白光,如同黑暗中的一盞孤燈,照亮前方數丈的崎嶇道路。光線所及之處,隻有嶙峋的怪石和偶爾可見的那些早已失去光澤的藤蔓殘骸。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道路似乎到了儘頭。巫杖的白光映照下,一麵巨大無比,彷彿連接著天地的石壁,橫亙在眾人麵前!石壁表麵並非光滑,而是佈滿了凹凸不平、深淺不一的刻痕,如同某種古老而繁複的紋路,在黑暗中若隱若現。

“到了。”蚩蘿停下腳步,巫杖的光芒聚焦在石壁的刻痕上,她伸出另一隻手,指尖輕輕撫過那些冰冷的紋路,聲音帶著一絲確定,“根據‘生之卷’的指引,這裡……應當就是此行的終點了。”

她眉頭微蹙,似乎在努力辨認這些巨大紋路的含義:“這紋路太過龐大,僅憑眼前所見,難以窺其全貌……”

就在她話音未落之際——

“嗡——!”

一聲極其輕微,如同琴絃撥動的嗡鳴聲,毫無征兆地從石壁深處響起!

緊接著,石壁上那些原本黯淡無光的繁複刻痕,驟然亮起!無數道卻連綿不絕的淡綠色熒光,如同甦醒的脈絡般,沿著刻痕的軌跡迅速流淌、蔓延!不過瞬息之間,整麵巨大的石壁,都被這流淌的淡綠熒光所覆蓋!光芒雖不刺眼,卻足以照亮這片被黑暗籠罩了不知多少歲月的空間!

眾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光芒刺得下意識眯起了眼睛!由於站得離石壁太近,巨大的石壁如同一堵頂天立地的光牆,反而讓人更加無法看清其全貌!

眾人立刻向後退去!一直退到距離石壁數十丈開外,才終於看清了眼前這令人震撼的景象!

那根本不是什麼石壁!而是一扇……巨大到難以想象的——石門!

石門高達百丈,寬逾數十丈,石門之上佈滿了歲月的痕跡,彷彿開天辟地之初便已存在於此!

門框由不知名的黑色巨石壘砌而成,表麵同樣刻滿了流淌著淡綠熒光的古老紋路!而石門的主體,則是由兩塊渾然一體且散發著溫潤青玉光澤的巨石構成!此刻,這兩塊青玉巨石表麵,那繁複到令人眼花繚亂的紋路,正流淌著淡綠色的熒光,構成了一幅巨大無比、玄奧莫測的圖騰!

圖騰的核心,隱約可見一個頂天立地、身披戰甲的魁梧身影!雖麵目模糊,但那睥睨天下、戰意滔天的氣勢,卻透過圖騰撲麵而來!正是傳說中的兵主——蚩尤!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石門兩側,矗立著兩尊同樣高達百丈的巨大石像!石像並非人形,而是無頭之軀!它們的身軀如同山嶽般雄壯,肌肉虯虯結,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感!最令人震撼的是,每尊石像都生有八條粗壯無比的手臂!八條手臂姿態各異,分彆緊握著八種形態迥異的古老兵器——戈、矛、戟、劍、刀、弩、旗、盾!

八種兵器,寒光凜冽,殺氣騰騰!正是傳說中兵主蚩尤所創、威震上古的八把神兵!石像雖無頭顱,但那八臂擎天、持握神兵的姿態,卻散發出一種鎮壓八荒的無上威嚴!眾人站在這兩尊石像腳下,渺小得如同螻蟻仰望巨神,甚至連石像的腳掌都未曾及高!一股源自血脈深處的敬畏與震撼,油然而生!

“這……這就是……兵主之門?!與‘金瞳子’李軒對應的……那扇‘門’?!”

“諸位……”

一個清朗平和同時還帶著一絲淡淡笑意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在眾人身後響起!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眾人心頭猛地一凜!瞬間轉身!武器瞬間出鞘!目光如電,警惕地掃向聲音來源!

隻見在眾人身後不遠處的黑暗中,不知何時,悄然站立著三道身影!

為首一人,身著玄色長衫,麵容俊朗,嘴角噙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氣質溫潤如玉,如同翩翩公子。正是那一直隱藏在幕後,設計將他們引入深淵的玄衣人首領!在他身後,一左一右侍立著兩名同樣身著玄衣、麵無表情、氣息沉凝如淵的隨從。

師淩鳳眸瞬間眯起,赤紅長槍槍尖直指玄衣人,聲音冰冷如刀:“終於捨得露麵了?藏頭露尾的鼠輩!”

“就你們三人前來,是不是有些看不上我們了?”

玄衣人首領麵對師淩的槍尖和眾人如臨大敵的姿態,臉上笑容不變,甚至優雅地欠了欠身,聲音依舊平和:“師淩公主息怒。我想……諸位對我,或許有些許誤解。”

他緩步上前,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師淩身上:“我其實……從一開始的目的,就並非與諸位為敵。恰恰相反……我是想……請諸位幫忙。”

“幫忙?”師淩嗤笑一聲,槍尖紋絲不動,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用‘血蟬’、‘魔傀’這種手段‘請’我們幫忙?你這請人的方式……還真是別緻啊!若今日你的說辭不能令我滿意,你們三個……今天就留在這兒吧!”

玄衣人首領對師淩的威脅置若罔聞,他微微一笑,目光轉向站在師淩身側的雷磊、溫問、唐堂三人,聲音帶著一絲無奈:“至於這三位江南世家的朋友……以及師淩公主您……說實話,並非我計劃中想要邀請的對象。”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看向師淩,帶著一絲玩味:“我真正想邀請的……從來都隻是劍塚與蠱神教的諸位。畢竟,此事關乎他們世代守護的秘密。至於中原和江南的異動……不過是我放出的些許煙霧,本想藉此分散公主殿下的注意力。畢竟……您一向‘古道熱腸’,最愛管些江湖上的‘閒事’。”

他攤了攤手,露出一副“人算不如天算”的表情:“隻是……我萬萬冇想到,公主殿下竟還是來了此處。事已至此,我也隻好……將諸位一同請來了。”

“切!”雷磊掏了掏耳朵,一臉不屑地啐了一口,“反派的話都這麼多嗎?還都是些冇營養的廢話!要打就打,不打就滾!磨磨唧唧的!”

玄衣人首領對雷磊的嘲諷充耳不聞,他目光轉向大祝巫蚩蘿,準確地說,是看向她手中那本泛黃的古籍,聲音帶著一絲探詢:“大祝巫,您手中那本《生之卷》,想必已仔細研讀過了吧?此書……出自我家大人之手。以您對苗疆異術一道的深厚造詣,不知……覺得此卷所述秘法……如何?”

蚩蘿與身旁的屠無痕對視一眼,兩人眼中都閃過一絲凝重。蚩蘿緩緩開口:“此卷所述秘法……其理……並無瑕疵。邏輯嚴謹,環環相扣,非大智慧、大神通者不能為。”

“不錯。”玄衣人首領滿意地點點頭,他抬手指向那扇散發著淡綠熒光、刻有蚩尤圖騰的巨大石門,“秘法核心,便是要將這柄深埋地脈,承載著兵主怨氣的‘太虛’戰戟……一分為二!”

他聲音清朗,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主導苗疆地脈、滋養蠱神傳承的那部分本源……將重歸地底,繼續潤澤一方水土,維繫蠱神教的根基。而其中……承載著兵主蚩尤戰敗之滔天怨氣,侵蝕地脈,汙染生靈的那部分……則將被徹底煉化、剝離、取出!”

他目光掃過劍塚塚主李聽和歸樓樓主白無咎:“如此一來,劍塚世代塚主以身為爐、引怨入體、最終油儘燈枯的殘酷宿命……便可終結!蠱神教也不必再世代鎮守這怨氣深淵!此乃……一舉兩得之妙!”

他張開雙臂,臉上帶著誠摯的笑容,彷彿在描繪一個美好的未來:“諸位……何樂而不為呢?”

“哼!”師淩冷哼一聲,鳳眸中寒光更盛,“說得比唱得還好聽!你總不能是和我一樣,吃飽了撐的冇事乾,專程跑來當好人,替天行道了吧?你家那位‘大人’……費儘心機,佈下如此大局,甚至不惜引來我們這麼多人……總不會……隻是為了做慈善吧?”

她槍尖微微抬起,指向玄衣人首領:“還有!你家那位‘大人’的麵,到現在都冇露過!藏頭露尾,連真麵目都不敢示人!讓我們如何信你?!”

玄衣人首領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又恢複了那副溫潤如玉的模樣,他剛想開口解釋——

“嗬嗬嗬……”

一陣帶著無儘歲月滄桑的笑聲,毫無征兆地在深淵底部響起!笑聲不大,卻彷彿蘊含著某種奇異的魔力,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腦海深處!

隨著笑聲響起,一股彷彿能吞噬一切的浩瀚氣息,如同無形的潮水般,瞬間瀰漫了整個空間!這股氣息……遠比玄衣人首領更加深沉,更加……不可測度!

眾人臉色劇變!目光瞬間投向笑聲傳來的方向——玄衣人首領身後的那片深邃黑暗!

隻見在那片黑暗中,空間如同水波般微微盪漾!一個籠罩在灰色鬥篷中的身影,如同從虛無中凝聚而出,緩緩浮現!鬥篷的兜帽壓得極低,遮住了大半張臉,隻能看到兜帽陰影下,一個微微勾起的嘴角!

深淵(11)

苗疆,蝶給深淵底部,兵主之門前。

黑袍人低沉的笑聲在深淵底部迴盪,帶著無儘歲月的滄桑,瞬間壓過了石門圖騰的嗡鳴。那籠罩在灰色鬥篷中的身影,如同從虛無中凝聚,緩緩浮現於玄衣人首領身後。兜帽低垂,陰影遮麵,唯見一抹勾起的嘴角。

“大人。”玄衣人首領恭敬地躬身行禮。

黑袍人微微頷首,並未言語。他緩緩抬起一隻籠罩在寬大袖袍中的手,輕輕一招。

隻見他身後的黑暗中,空間再次泛起漣漪。一個瘦小的身影,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踉蹌著走了出來——正是“金瞳子”李軒!

李軒小臉蒼白,眼神空洞,失去了焦距,整個人呆立,麵無表情。他的手腕,被一隻從黑袍人袖中探出的手,牢牢扣住!

“我為將這小童帶來,路上耽擱了些許時間,讓諸位久等了。”黑袍人的聲音透過兜帽傳來,低沉沙啞,如同砂紙摩擦岩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隨著他的話語,一股如深淵般浩瀚的氣息,緩緩瀰漫開來!這股氣息並不狂暴,卻厚重如山,深邃如海!其強度……竟絲毫不弱於在場任何一人,甚至隱隱與屠無痕那如山嶽般沉穩的威壓分庭抗禮!

大祝巫蚩蘿和護疆者屠無痕對視一眼,兩人眼中都充滿了疑慮。蚩蘿上前一步,探詢道:“閣下既對‘生之卷’、對兵主戰戟、對深淵怨氣有如此精深研究,甚至能推演出分離煉化之法……為何……還需要我蠱神教與劍塚出手相助?以閣下之能,莫非還不足以獨自完成此事?”

黑袍人兜帽下的陰影似乎微微轉動,“看”向蚩蘿。那低沉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無奈。

“兵主戰戟……乃蚩尤本源所化,與苗疆地脈、蠱神傳承同根同源,血脈相連。”他緩緩說道,“欲引動其本源,分離地脈怨氣……非身負純正苗疆血脈者不可為。蠱神教大祝巫與護疆者……乃當世苗疆血脈之巔,無人可替。”

他頓了頓,兜帽轉向劍塚塚主李聽和歸樓樓主白無咎的方向:“至於那‘兩儀封魔大陣’……乃劍塚祖師李歸塵與之前的大祝巫聯手所布,其核心運轉之理,深植劍塚功法本源。欲破陣取戟,非劍塚至高心法引動陣樞不可。此乃……鑰匙與鎖孔之彆。”

他輕輕歎息一聲:“況且……分離煉化怨氣,所需力量浩瀚無邊。縱使是我……亦需藉助諸位之力,方能成事。一人之力……終究有限。”

白無咎覆眼的白紗微微抬起,聲音清冷無波:“劍塚失蹤弟子……他們現在何處?”

黑袍人沉默片刻,兜帽下的陰影似乎更加深邃:“他們……已被深淵怨氣侵蝕、同化,靈智泯滅,融入了這片空間。”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奇異的波動,“然……在分離戰戟、淨化怨氣之時,我可借陣法之力,將他們的‘生命源’剝離取出。”

他微微一頓,似乎在斟酌詞句:“雖無法令其重返人間,但至少……可使其魂歸天地,此……亦是解脫。”

他微微側身,看向身邊被他扣著手腕,眼神空洞的李軒,聲音放緩了些許:“至於這‘金瞳子’……諸位大可放心。開啟此門,隻需他‘鑰匙’之能。門開之後,他便可安然離去,不會受到任何傷害。”

師淩鳳眸微眯,審視著黑袍人,又看向身旁的蚩蘿、屠無痕、李聽和白無咎:“你們……意下如何?”

蚩蘿與屠無痕再次對視,眼神交流片刻。蚩蘿緩緩點頭:“若真能分離怨氣,穩固地脈,終結劍塚宿命……此法……可行。”

李聽枯槁的臉上肌肉抽動,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痛苦與掙紮,最終化為一聲沉重的歎息:“若能……讓那幾個孩子……魂歸天地……老夫……無異議。”

白無咎覆眼的白紗微微頷首,聲音平靜:“可。”

“好!”師淩赤紅長槍頓地,發出鏗鏘之聲,“既然劍塚和蠱神教的前輩都同意了,我也也冇意見!不過……”她槍尖一抬,直指黑袍人,“你最好說到做到!若敢耍花樣。”她鳳眸中寒光爆射,“我手中這杆長槍,定教你嚐嚐什麼叫‘焚天煮海’!”

黑袍人微微欠身,姿態依舊從容:“殿下放心。屆時,隻需劍塚二位樓主與蠱神教二位前輩,在陣法關鍵節點,以各自心法引動陣樞,配合於我。殿下與江南的三位朋友……大可在一旁監督。若我中途有任何異動……”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絲奇異的笑意,“殿下儘管一槍挑了我便是。”

“哼!最好如此!”師淩冷哼一聲,收回長槍。

“對了,”師淩忽然想起什麼,鳳眸再次鎖定黑袍人,“你們幾個實力深也不弱,為何我在江湖中從未聽說過你們的名號?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黑袍人沉默片刻,兜帽下的陰影“凝視”著深淵的黑暗。低沉沙啞的聲音緩緩響起:“江湖紛爭,殺伐不斷,非我所求。我等……自有其道,追尋……長生久視,超脫輪迴。殿下若真對我等身份感興趣……告訴你也無妨。”

他微微挺直身軀:“我,來自‘長生門’。號……‘生者’。”

“長生門?生者?”雷磊掏了掏耳朵,一臉茫然地看向溫問和唐堂,“喂!你們聽說過嗎?什麼玩意兒?冇聽過啊!”

溫問眉頭微蹙,緩緩搖頭。唐堂麵無表情,眼神中也透著一絲困惑。

不僅他們,在場的所有人——見多識廣的張至臻、執掌歸樓的白無咎、劍塚塚主李聽、蠱神教大祝巫蚩蘿、護疆者屠無痕,包括師淩本人——臉上都露出了茫然之色!這個名字,這個稱號……在所有人的記憶中都找不到一絲痕跡!彷彿從未存在於這方天地之間!

“哼!裝神弄鬼!”師淩撇撇嘴,不再追問。

黑袍人“生者”也不再多言,他牽著李軒的手,緩步走向那扇刻有巨大蚩尤圖騰的兵主之門。兩人站在那高達百丈的巨門之下,渺小得如同塵埃。

黑袍人鬆開扣住李軒的手,枯瘦的指尖在李軒眉心輕輕一點。

嗡——!

李軒空洞的雙眼猛地一顫!瞳孔深處,那兩點沉寂的金芒驟然亮起!如同兩輪微縮的太陽,在他眼中熊熊燃燒!璀璨的金光瞬間照亮了他蒼白的小臉!

緊接著,石門圖騰上,那頂天立地的蚩尤虛影,其雙目所在的位置,也彷彿受到了某種神秘的召喚!原本流淌的淡綠熒光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兩道同樣璀璨奪目的金色光柱!光柱直射而出,精準地……與李軒眼中的金芒連接在一起!

“轟隆隆隆——!!!”

一陣震耳欲聾的聲響猛地爆發,彷彿大地開裂般!整個深淵底部劇烈震顫!巨大的兵主之門,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緩緩地……向兩側開啟!

沉重的石門摩擦著地麵,發出雷鳴般的轟鳴!碎石簌簌落下!一股混雜著濃烈血腥、鐵鏽、腐朽以及滔天怨唸的凶煞之氣,如同決堤的洪流,猛地從門縫中噴湧而出!瞬間席捲了整個空間!

門內景象,隨著石門的開啟,逐漸展露在眾人眼前!

那是一片……無法用言語形容的詭異空間!

冇有天空,冇有大地!隻有一片望不到邊際的暗紅色混沌!而在那暗紅色的混沌之中,數之不儘的各種兵器——斷劍、殘刀、鏽矛、裂盾、折戟……如同被遺棄的骸骨,又如同瘋狂生長的荊棘叢林,雜亂無章地深深插入下方如同泥沼般的暗紅地麵!

無數兵器林立,形成了一片無邊無際且散發著死亡與毀滅氣息的——武器森林!

而在那武器森林的最深處,一柄巨大到令人窒息的戰戟,如同支撐天地的巨柱,筆直地矗立在混沌的中心!

那戰戟通體呈現出一種暗沉的血色,彷彿由無數凝固的血液澆鑄而成!戟身佈滿了猙獰的裂痕和扭曲的符文,散發出令人靈魂戰栗的滔天怨氣!無數條粗大無比的幽暗符文鎖鏈,如同巨蟒般纏繞在戟身之上,另一端則深深冇入周圍的暗紅混沌之中,彷彿在竭力束縛著這柄凶兵!

戟尖直指上方無儘的暗紅虛空,彷彿要刺破這方囚籠!僅僅是遠遠望去,一股狂暴怨恨之意,便如同實質的巨錘,狠狠撞擊在每個人的心神之上!

眾人站在敞開的巨大石門前,被門內湧出的凶煞之氣衝擊得幾乎站立不穩!那撲麵而來的怨念和毀滅氣息,讓所有人心神劇震!

“走!”黑袍人“生者”低沉的聲音響起。他率先邁步,踏入那片暗紅混沌的武器森林之中。玄衣人首領緊隨其後。

蚩蘿、屠無痕、李聽、白無咎互相對視一眼,眼中雖有凝重,但他們還是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悸動,也邁步踏入石門之內。

師淩赤紅長槍一振:“走!進去看看!”她帶著張至臻、溫問、唐堂、雷磊,也緊跟著踏入那片凶煞之地!

就在最後一人踏入石門之後——

“轟隆——!”

沉重的兵主之門,竟在無人推動的情況下,猛地……關閉了!巨大的轟鳴聲在門後響起,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眾人心頭一凜!但此刻已無暇他顧!門內那鋪天蓋地的怨念和凶煞之氣,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來,瘋狂地衝擊著他們的護體罡氣和心神!

就在眾人全力抵禦怨氣侵蝕,艱難地在武器叢林中跋涉,試圖靠近那柄巨大戰戟時——

“嗬……嗬嗬嗬……”

一陣如同由無數人同時發出,混合而成的一種非人聲調的笑聲,毫無征兆地在暗紅的混沌空間中響起!笑聲令人毛骨悚然。

“多少年了……這扇門……竟然開了!哈哈哈哈……天不亡我!天不亡我啊——!!!”

那混合了男女老少無數聲音的嘶吼,如同來自地獄的咆哮,在武器森林的上空瘋狂迴盪!

深淵(12)

苗疆,蝶給深淵底部,戰戟空間。

那混合了無數聲音的嘶吼,如同地獄的喪鐘,在暗紅色的武器森林上空瘋狂迴盪!

緊接著,一道由濃稠黑氣凝聚而成的一個模糊不清且正在不斷扭曲變幻的人形身影,如同離弦的黑色箭矢,帶著刺耳的尖嘯,猛地從戰戟方向朝著眾人疾撲而來!

“活人!新鮮的活人!哈哈哈哈!多少年了!終於又見到活人了!!”那黑影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聲音中充滿了瘋狂!

黑影速度極快,裹挾著滔天的怨念,瞬間便已撲至眾人麵前!腥風撲麵,陰寒刺骨!

“孽障!休得猖狂!”劍塚塚主李聽一聲怒喝!他枯槁的臉上青筋暴起,渾濁的眼中爆射出銳利光芒!手中那柄樣式古樸的墨色長劍猛地發出一聲清越龍吟!

“嗡——!”

李聽並未直接攻擊那黑影,而是手腕一抖,劍尖劃出一道玄奧的軌跡,直指遠處那柄被鎖鏈纏繞的巨大戰戟!隨著他劍勢引動,纏繞在戰戟戟身之上的那些閃爍著幽暗符文的巨大黑色鎖鏈猛地一震!無數道幽藍色的符文光芒瞬間亮起,如同活物般在鎖鏈表麵急速流轉!

“吼——!!!”

那撲至半途的黑影彷彿被無形的巨手狠狠攥住!發出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叫!它那扭曲的身形猛地一滯,隨即如同被拉滿的弓弦般,硬生生被一股沛然莫禦的力量拽了回去!狠狠撞在巨大戰戟的戟身之上!

“噗!”

如同水泡破裂!黑影瞬間潰散,化作無數縷黑煙,被那暗沉血色的戟身如同海綿吸水般,迅速吞噬殆儘!隻留下那巨大戰戟表麵,一陣劇烈的能量波動和一聲充滿怨毒的咆哮在虛空中迴盪!

“我曾聽……老塚主臨終前囈語……”李聽拄著劍,微微喘息,“言及此戟……已生靈智,有化形之兆……老夫……當時隻道是他油儘燈枯,神誌不清,胡言亂語……”他抬頭,死死盯著那柄散發著恐怖氣息的戰戟,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今日……親眼所見……方知……非虛!此物……已成氣候!”

黑袍人“生者”緩步上前,兜帽下的陰影似乎也凝重了幾分:“不錯。此戟怨氣凝聚千年,早已孕育出凶戾之靈。幸得劍塚祖師李歸塵與初代大祝巫聯手佈下這‘兩儀封魔大陣’,以鎖鏈符文將其凶靈死死束縛在戟身之內,不得化形而出。然……若再拖延下去,待其徹底衝破束縛,化形為實……屆時,縱有此陣,恐也難以將其徹底壓製!其凶威……足以禍亂天下!”

“吼——!!!”

彷彿聽到了“生者”的話語,那巨大戰戟猛地劇烈震顫起來!戟身之上,暗紅色的血光瘋狂湧動!一個更加清晰的咆哮聲,如同實質的音波,狠狠衝擊著每個人的心神!

“你們這些……螻蟻!蟲子!!”那聲音不再是混合音,而是變成瞭如同金屬摩擦般的單一聲音,充滿了極致的憤怒與不屑,“若非李歸塵那老匹夫留下的禁錮!爾等早已成為本座口中血食!待本座掙脫這該死的鎖鏈!定要將你們……碎屍萬段!神魂俱滅!永世不得超生——!!!”

“吵死了!”雷磊捂著耳朵,一臉不耐煩地吼道,“要打就打!要殺就殺!嘰嘰歪歪個冇完!耳朵都起繭子了!趕緊動手堵上這傢夥的臭嘴!”

眾人不再猶豫!

劍塚塚主李聽與歸樓樓主白無咎對視一眼,同時踏前一步!兩人一同調動內力,李聽古劍引動大陣根基,兩人劍意流轉,磅礴的劍塚內力如同江河決堤,瘋狂注入那巨大的“兩儀封魔大陣”之中!

“嗡——嗡——嗡——!!!”

纏繞在戰戟之上的巨大黑色鎖鏈劇烈震顫!其上鐫刻的幽藍色符文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無數道符文鎖鏈如同活過來的巨蟒,猛地收緊!死死勒進戟身!狂暴的封印之力如同無形的磨盤,狠狠碾壓著戟身內那咆哮的凶靈!將其反抗的力量死死壓製!

“吼——!!!”戰戟凶靈發出更加淒厲痛苦的咆哮,戟身的震顫幅度明顯減弱!

與此同時!

蠱神教大祝巫蚩蘿與護疆者屠無痕,在黑袍人“生者”的示意下,同時出手!

蚩蘿手中巫杖高舉,口中唸唸有詞,古老的苗疆咒語化作無形的音波,溝通著苗疆地脈深處的本源之力!一股磅礴、厚重的土黃色能量,如同洪流般從她腳下升起,彙聚於巫杖頂端!

屠無痕則低吼一聲,雙拳緊握,古銅色的皮膚下肌肉虯虯結賁張!一股純粹、霸道的蠻荒血氣從他體內爆發!他雙拳之上,凝聚起兩團如同實質的血色罡氣!

黑袍人“生者”站在兩人中間,寬大的袖袍無風自動!他雙手掐訣,指尖縈繞著一種極其玄奧的生命本源淡綠色光芒!他口中低喝一聲:“引!”

蚩蘿巫杖頂端的土黃能量,屠無痕雙拳之上的血色罡氣,以及“生者”指尖的淡綠光芒,三者瞬間交彙!在“生者”的引導下,化作一道三色交織的奇異光柱,精準無比地轟擊在巨大戰戟的戟身之上!

“嗤——!!!”

如同燒紅的烙鐵插入寒冰!光柱與戟身接觸的瞬間,爆發出刺耳的灼燒聲和劇烈的能量波動!那暗沉血色的戟身劇烈顫抖,表麵升騰起濃鬱的黑煙!一股股精純無比卻蘊含著滔天怨唸的暗紅色能量,如同被剝離的血肉,開始從戟身中被強行抽離出來!

而隨著怨念能量的剝離,另一股更加精純的散發著溫潤青玉光澤的能量,則緩緩從戟身深處顯露出來!這股能量充滿了勃勃生機,彷彿與苗疆大地同源同生!

戰戟凶靈瘋狂咆哮反抗,鎖鏈符文劇烈閃爍!李聽和白無咎臉色蒼白,額頭青筋暴起,顯然維持大陣壓製消耗巨大!蚩蘿和屠無痕也是咬緊牙關!黑袍人“生者”則如同一個精密的樞紐,引導著三股力量,小心翼翼地剝離著怨氣與本源!

兩股能量在光柱的引導下,逐漸分離,如同被拆解的雙螺旋,在戰戟上方緩緩旋轉,形成一個巨大無比且在緩緩流轉的——太極圖!暗紅怨氣為陰魚,青玉本源為陽魚!整個空間都被這巨大的能量漩渦所撼動,武器森林中的殘兵斷刃發出嗡鳴震顫!

就在這關鍵時刻,張至臻,眉頭猛地一皺。

“不對!”他壓低聲音,湊近師淩,“李軒呢?!還有那玄衣人的三個手下呢?!他們……根本冇進來!”

師淩聞言,鳳眸瞬間銳利如刀,猛地掃向黑袍人“生者”!

幾乎在張至臻開口的同時,“生者”那低沉沙啞的聲音便已響起,彷彿洞悉了他的疑慮:“道長放心。他們三人,此刻……想必已護送那‘金瞳子’李軒……安然返回……三清殿了。”

“那這門呢?!”師淩厲聲質問,槍尖直指“生者”後背,“門關了!我們怎麼出去?!”

“生者”一邊維持著能量引導,一邊頭也不回地答道:“待此戟怨氣徹底剝離,本源重歸地脈……這‘兵主之門’的禁製自會解除。屆時……開門……便無須那‘鑰匙’了。”

張至臻心中那股不安感卻愈發強烈,他側身,用幾乎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急促地問師淩:“我感覺……不太妙!你可還留有……後手?!”

師淩鳳眸微眯,同樣壓低聲音:“鏡塵閣……那幾個老狐狸。”

張至臻眼中閃過一絲希冀:“靠得住嗎?!”

師淩嘴角勾起一抹複雜的弧度:“雖然我對那幾個老頭……挺有信心的。但這下麵的東西……無論是這成了精的戰戟,還是外麵那些見所未見的怪物……都超出了常理。誰知道……那幾個老狐狸……到底在謀劃著什麼?”

張至臻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絲無奈:“鏡塵閣那幫人……一向以‘世界的旁觀者’自居,超然物外……真能指望他們……來管我們的‘閒事’?”

“再怎麼說……”師淩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我也是他們鏡塵閣這一代……唯一的徒孫!更是多少年來……唯一的女弟子!那幾個老傢夥……寶貝我得很!總不至於……看著我死在這裡吧?”

張至臻聞言,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長長舒了口氣:“哦?如此……貧道這顆懸著的心……也算是放下了一半……”

“嘁!”師淩白了他一眼,“你不是能掐會算嗎?趕緊算一卦!看看吉凶!”

張至臻苦笑一聲,不敢怠慢,左手藏在袖中,指尖飛快掐動,口中默唸推演口訣……

然而,還冇等他算出結果——

“嗡——!!!”

異變陡生!

隻見那懸浮在巨大戰戟上方、緩緩流轉的太極能量圖,猛地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刺目光芒!暗紅與青玉兩股能量,在“生者”的引導下,驟然加速旋轉!分離之勢已成!眼看就要徹底分道揚鑣!

也就在這即將成功的瞬間——

“轟隆——!!!”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猛地從眾人身後傳來!整個怨戟空間劇烈震顫!

眾人駭然回頭!

隻見那扇高達百丈刻有蚩尤圖騰的巨大石門……表麵竟佈滿了蛛網般的恐怖裂紋!裂紋之中,刺目的白光迸射而出!

“哢嚓!哢嚓!轟——!!!”

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那扇堅不可摧的兵主之門……竟轟然崩塌!化作無數巨大的碎石,向內坍塌傾瀉!

然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

石門崩塌之後,那兩尊矗立在門外、高達百丈,持握八般神兵的無頭石像……竟然……冇有隨之倒塌!

相反!

它們……動了!

覆蓋在石像表麵的岩石,如同蛻皮般寸寸剝落!露出下麵閃爍著幽冷金屬光澤的龐大身軀!那八條粗壯的手臂緩緩抬起,手中緊握的戈、矛、戟、劍、刀、弩、旗、盾八種神兵,瞬間爆發出毀天滅地的恐怖威壓!

“哈哈哈哈哈哈——!!!”

黑袍人“生者”那低沉沙啞的笑聲,在石門崩塌的巨響中,顯得格外刺耳和……得意!他猛地收回引導能量的雙手,三色光柱瞬間潰散!那即將分離的太極能量圖猛地一滯,隨機兩股能量分散!

“感謝諸位的……鼎力相助!若非你們……這‘兩儀封魔大陣’和苗疆本源之力,本座還真難以如此順利地將這兵主戰戟與其本源……強行分離!”

他猛地轉身,麵對驚怒交加的眾人,兜帽下的陰影彷彿露出了猙獰的笑容:“其實……本座真正的目的……從來就不是什麼分離淨化!”

他張開雙臂,聲音陡然拔高:“本座要的……是這兩股力量!這蘊含兵主怨氣的無上凶煞之力!以及這滋養苗疆地脈的浩瀚本源之力!這兩股力量,本座……全都要——!!!”

隨著他話音落下,一股恐怖的吸力猛地從他身上爆發!剛剛被蚩蘿和屠無痕引動,尚未完全散去的苗疆地脈本源之力,以及被李聽、白無咎竭力壓製的戰戟凶煞怨氣,竟如同百川歸海般,瘋狂地朝著“生者”彙聚而去!

“呃啊——!”

蚩蘿、屠無痕、李聽、白無咎四人同時悶哼一聲!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他們隻覺得體內真氣如同決堤的洪水,不受控製地被瘋狂抽離!身體瞬間脫力,踉蹌著幾乎栽倒在地!

“生者”的氣息,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暴漲!那籠罩在他身上的灰色鬥篷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深淵(13)

苗疆,蝶給深淵底部,怨戟空間。

黑袍人“生者”的狂笑在怨戟空間內迴盪!

“嗡——轟隆——!!!”

巨大的戰戟戟身,在狂暴能量的衝擊下,發出一連串不堪重負的碎裂聲!沉暗的金屬表麵,瞬間佈滿蛛網般的裂紋!緊接著,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那柄巨大戰戟,轟然炸裂!化作無數碎片。

“你想化形?本座……便助你一臂之力!”“生者”兜帽下的陰影彷彿露出獰笑!他雙手舞動,如同操控無形的絲線!那些懸浮的碎片,如同被熔爐煆燒的鐵水,迅速融化、變形、重新聚合!

一股更加狂暴的恐怖氣息,爆發!

“此戟關乎我苗疆地脈本源!豈容你肆意掠奪——!!!”

一聲清叱如同驚雷炸響!大祝巫蚩蘿眼中爆射出決絕的光芒!她手中巫杖猛地向腳下暗紅的地麵重重一頓!

“咚——!!!”

一圈無形的衝擊波瞬間擴散!巫杖頂端那顆白色骨珠爆發出刺目的白光!一股磅礴的抗拒之力,如同甦醒的巨龍,猛地掙脫了“生者”的吸扯!

“噗!”蚩蘿臉色一白,嘴角溢位一絲鮮血,但身形卻穩住了!

幾乎在蚩蘿動手的同時,護疆者屠無痕發出一聲震天怒吼!他本就魁梧如山的身軀猛地膨脹一圈!虯虯結的肌肉如同充氣般隆起,皮膚表麵,一道道古老的暗金色光芒符文驟然亮起!蠻荒血氣如同火山爆發!強行切斷了與“生者”的能量連接!

“李塚主!白樓主!配合我二人!”蚩蘿聲音急促卻堅定!她手中巫杖再次揮舞,牽引著那被強行拉扯的青玉本源之力,試圖將其從“生者”的掌控中剝離出來!

屠無痕雙拳緊握,暗金符文在肌肉上流轉,他如同一尊蠻荒戰神,踏步上前,雙拳帶著撕裂空間的力量,狠狠轟向那正在凝聚的新戰戟雛形!試圖將其打散!

李聽和白無咎也瞬間反應過來!兩人強壓體內翻騰的氣血,二人劍塚心法全力運轉,引動殘存的“兩儀封魔大陣”之力!無數條閃爍著幽藍符文的鎖鏈虛影再次浮現,如同巨蟒般纏繞向那柄正在成型的新戟,試圖延緩其凝聚速度!

“哼!螳臂當車!”“生者”冷哼一聲,周身吸力更盛!那重新凝聚的戰戟碎片紅綠光芒暴漲,抵抗著四人的合力壓製!雙方力量在空中激烈碰撞,爆發出震耳欲聾的能量轟鳴!整個怨戟空間都在劇烈搖晃!

“上!”師淩鳳眸寒光爆射,赤紅長槍化作一道撕裂暗紅混沌的驚鴻,直刺“生者”後背!

然而——

“轟!轟!”

兩道如同山嶽崩塌般的巨響猛地從崩塌的石門方向傳來!那兩尊高達百丈且八臂持握神兵的活化石像,如同甦醒的遠古巨神,邁著沉重的步伐,朝著眾人碾壓而來!

其中一尊石像,八條手臂揮舞!戈矛如林,戟劍如雨,刀盾如山,弩箭如蝗!狂暴的攻擊如同狂風暴雨,瞬間將師淩、張至臻、葉逸、丘曉月、溫問、唐堂、雷磊七人籠罩在內!硬生生攔住了他們支援蚩蘿四人的去路!

“吼——!”

另一尊石像則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八臂齊動,目標直指正在與“生者”對抗的蚩蘿四人!顯然是要為“生者”爭取時間!

“師淩姐!小心!”雷磊驚呼!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咻!咻!”

兩道淩厲的劍光如同流星趕月,瞬間從崩塌的石門外射入!劍光收斂,現出風樓樓主柳驚鴻和山樓樓主嶽鎮海的身影!

“攔住他們!”柳驚鴻聲音冰冷如鐵,目光掃過石像身後那片混亂的黑暗!

隻見在石像巨大的身影之後,密密麻麻地湧入了數十道身影!正是之前留在崖上把風的中原江湖人士!然而此刻,他們一個個眼神空洞,麵容呆滯,動作僵硬,如同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木偶!手持兵刃,帶著一股悍不畏死的瘋狂,朝著眾人撲殺而來!

“好傢夥!全都中招了!”師淩鳳眸一掃,瞬間明白了局勢!她當機立斷,長槍一擺,厲聲下令:“溫問!唐堂!雷磊!配合風樓、山樓二位樓主,拖住這些被操控的人!老張!跟我一起,對付這兩個大塊頭!”

她目光掃過身後正與“生者”進行能量爭奪的蚩蘿四人,眼神閃過擔憂:“希望他們……能成功!”

“師淩姐!”雷磊看著那些衝殺而來的中原江湖人,臉上露出一絲猶豫,“這些人……”

“都是熟人的後輩……”師淩聲音低沉,帶著一絲無奈,“彆下死手!”

“明白!”雷磊眼中閃過一絲厲色!他猛地一跺腳,足下瞬間爆發出刺目的雷光!

“驚雷閃——!!!”

一聲暴喝!雷磊整個人化作一道人形閃電!速度飆升到極致!帶著刺耳的雷鳴和灼熱的氣浪,如同失控的野獸般,朝著人群最密集的方向狠狠撞去!

“嘭!嘭!嘭!”

狂暴的衝擊力瞬間將擋在他前方的幾個江湖人撞得如同滾地葫蘆般飛了出去!熱浪席捲,讓周圍空氣都扭曲起來!

“叮——!!!”

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雷磊勢如破竹的衝勢猛地一滯!隻見一個身著崑崙派服飾的年輕弟子,手持一柄閃爍著寒光的長劍,竟硬生生擋在了他的麵前!劍身劇烈震顫,但那崑崙弟子眼神空洞,身體如同釘在地上般紋絲不動!

“靠!這麼硬?!”雷磊吃了一驚!

就在此時!

“嗖!”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從雷磊身後躍起!正是溫問!他身在空中,袖袍一甩,一枚細如牛毛的銀針,精準無比地射入了那崑崙弟子的眉心!

崑崙弟子身體微微一顫,動作瞬間僵直!

溫問輕盈落地,看也不看那僵立的崑崙弟子,轉身迎向其他敵人,聲音帶著一絲玩味:“讓毒……再飛會兒。”

他話音剛落——

“噗通!”

那僵立的崑崙弟子,如同被抽掉了骨頭般,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昏迷不醒!

“真男人……”溫問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聲音不大,“從不回頭看爆炸。”

“嘁!裝逼!”雷磊啐了一口,但手上動作不停,霹靂子如同不要錢般撒向其他被操控的江湖人!

另一邊,唐堂如同暗夜中的幽靈,在人群中穿梭遊走!雙手翻飛,無數淬毒的菱形飛鏢、透骨釘、牛毛細針如同暴雨梨花,精準地射向那些被操控者的關節、穴道!中者無不動作遲滯,踉蹌倒地!

柳驚鴻和嶽鎮海更是如同虎入羊群!柳驚鴻劍光如風,迅疾無影,專攻敵人手腕、腳踝,卸除其戰鬥力!嶽鎮海重劍如山,勢大力沉,劍身拍擊,直接將衝上來的敵人震飛出去,卻不傷其性命!兩人配合默契,將洶湧而來的被控人群死死擋住!

這些中原人,雖數量龐大,畢竟隻是些小輩,幾人很順利就全部放倒。

然而,主戰場——兩尊活化石像的壓力,卻如山崩海嘯!

師淩、張至臻二人,正陷入苦戰!

師淩赤紅長槍化作燎原火影,槍尖帶著焚儘萬物的灼熱罡氣,狠狠刺在石像那精鋼澆築的腿部!卻隻爆出一溜刺眼的火星!留下一個淺淺的白印!

“好硬!”師淩臉色微變!

“老張!想想辦法!”師淩一邊躲避著石像狂暴的攻擊,一邊急聲喊道!

張至臻臉色蒼白,額頭冷汗涔涔。他一邊狼狽地躲避著石像如同巨柱般砸下的手臂和激射而來的弩箭,一邊瘋狂運轉青城山心法,試圖再次凝聚天尊法相!

“風!山!二位樓主助我!”張至臻喚道。

柳驚鴻和嶽鎮海顯然也注意到了主戰場的危機!

“好!”柳驚鴻和嶽鎮海同時應聲!兩人身形一晃,化作兩道劍影。

“風捲殘雲——!”

“不動如山——!”

柳驚鴻身形化作一道撕裂空間的墨色颶風!嶽鎮海則如同化作一座巍峨的銀色山嶽!一黑一白兩道凝練到極致的磅礴劍氣,如同兩條咆哮的巨龍,狠狠撞向正在攻擊張至臻的那尊石像!

“轟!轟!轟!”

狂暴的劍氣在石像精鋼身軀上炸開!火星四濺!石像龐大的身軀被這突如其來的猛烈攻擊撞得微微一個趔趄!揮舞的手臂出現了一絲短暫的遲滯!

就是現在!

張至臻眼中精光爆射!雙手在胸前急速掐訣!口中唸唸有詞,聲音如同洪鐘大呂: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廣修億劫,證吾神通!三界內外,唯道獨尊!體有金光,覆映吾身!法相天地——現!!!”

“嗡——!!!”

璀璨的金光再次爆發!一尊高達數十丈的天尊虛影,瞬間在張至臻身後凝聚成型!然而,與之前相比,這尊法相更加凝實,金光更加璀璨!雖然高度依舊不及石像膝蓋,但散發出的煌煌神威,卻帶著一股玉石俱焚的決絕!

張至臻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給我——破——!!!”

他一聲嘶吼!身後的天尊虛影隨著他的動作,巨大的金色拳頭緊握,帶著粉碎星辰的恐怖威勢,朝著那尊石像剛剛被風、山二位樓主劍氣轟擊過的膝蓋關節處——狠狠砸下!

這一拳,凝聚了張至臻畢生修為!

“轟隆隆隆——!!!”

一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恐怖的巨響在怨戟空間炸開!狂暴的能量衝擊波如同海嘯般席捲四方!

那尊高達百丈的精鋼石像,被這凝聚了天尊神威的一拳精準命中關節弱點,砸得發出一聲如同金屬扭曲般的哀鳴!巨大的膝蓋關節處,精鋼瞬間凹陷、變形、碎裂!無數細密的裂紋如同蛛網般蔓延開來!

“哢嚓嚓——!!!”

石像龐大的身軀再也無法保持平衡!發出一連串令人牙酸的金屬斷裂聲!如同被砍斷腿的巨人般,轟然一聲巨響,朝著側麵……重重地傾倒下去!砸在暗紅的地麵上,掀起漫天煙塵和碎石!大地劇烈震顫!

“噗——!”

張至臻在法相揮出那一拳的瞬間,便再也支撐不住!身後的天尊虛影如同風中殘燭般劇烈閃爍了幾下,隨即徹底消散!他身體一軟,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老張!”師淩驚呼一聲,身形如電,瞬間掠至張至臻身邊,一把將他扶住!

而另一邊,蚩蘿、屠無痕、李聽、白無咎四人,正與“生者”進行著凶險萬分的能量爭奪!四人臉色都蒼白如紙,嘴角隱隱有血跡滲出!那柄戰戟,在雙方的角力下,劇烈震顫著,彷彿隨時可能再次崩潰,又可能徹底成型!

勝負……懸於一線!

深淵(14)

苗疆,蝶給深淵底部,怨戟空間。

“速來助我——!!!”

黑袍人“生者”那低沉沙啞的咆哮,如同驚雷般在混亂的怨戟空間炸響!他正全力引導著暗紅怨氣與青玉本源兩股浩瀚能量,試圖將那些懸浮的戰戟碎片強行塑造成一具完美的魔軀!

然而,蚩蘿、屠無痕、李聽、白無咎四人雖受反噬,卻依舊頑強地試圖乾擾!能量的平衡在劇烈震盪,魔軀的凝聚速度明顯受阻!

隨著“生者”的怒吼,那尊僅存的高達百丈的八臂擎天精鋼石像,猛地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它捨棄了正在圍攻它的師淩等人,龐大的身軀驟然轉向!八條手臂揮舞著戈矛戟劍刀盾弩旗八般神兵,帶著撕裂空間的恐怖威勢,如同移動的山嶽,朝著蚩蘿四人狠狠碾壓而去!

“攔住它——!!!”師淩鳳眸赤紅,厲聲嘶吼!她顧不得喘息,赤紅長槍爆發出焚天烈焰,化作一道血色驚鴻,直刺石像後心!

“暴雨梨花針——!!!”唐堂反應極快!他身形急退,雙手如同穿花蝴蝶般在腰間一抹,隨即猛地向前一甩!無數道細如牛毛且閃爍著幽藍寒光的淬毒銀針,如同傾盆暴雨般激射而出!瞬間覆蓋了石像龐大的後背!

“叮叮叮叮——!!!”

密集如雨的脆響聲中,無數銀針精準地釘在石像精鋼澆築的軀體上!然而,除了濺起一片刺眼的火星和留下無數細微的白點外,竟未能對其造成絲毫實質性的損傷!石像的動作甚至冇有絲毫遲滯!

“攻它的腿!關節處!”張至臻強撐著虛弱的身體,嘶聲喊道!他看出這石像雖力大無窮,但關節連接處或許是弱點!

“上!”葉逸、丘曉月、溫問、雷磊、柳驚鴻、嶽鎮海六人,連同師淩,瞬間達成默契!七道身影如同七道流光,從不同方向,朝著石像那如同擎天巨柱般的腿部關節處,發動了狂風暴雨般的攻擊!

赤紅槍影如龍!墨色劍光如電!銀色重劍如山!毒針暗器如雨!霹靂子爆炸如雷!風樓快劍如影!山樓重劍如嶽!

七人合力,攻勢驚天動地!狂暴的能量在石像腿部關節處瘋狂炸開!火星四濺!精鋼扭曲!裂紋蔓延!

然而,就在眾人拚儘全力,試圖阻止石像支援“生者”的關鍵時刻——

“李塚主……”黑袍人“生者”那低沉沙啞的聲音,如同毒蛇般鑽入李聽的耳中,“還記得……你服下的那枚‘續命丹’嗎?那可是……出自本座之手……”

“什麼?!”李聽枯槁的臉上瞬間血色儘褪!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寒意,如同毒液般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噗——!!!”

一股如同火山爆發般的劇痛猛地從李聽心脈深處炸開!他眼前一黑,喉嚨一甜,一大口粘稠發黑的鮮血狂噴而出!身體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瞬間委頓在地!手中古劍脫手飛出,在地上發出刺耳的鏗鏘聲!

“塚主——!!!”白無咎覆眼的白紗猛地轉向李聽方向,他分神之下,體內運轉的劍塚心法瞬間紊亂!

“轟——!!!”

失去了李聽這個至關重要的陣眼支撐,本就搖搖欲墜的能量平衡瞬間被打破!蚩蘿、屠無痕、白無咎三人隻覺得一股狂暴無匹的反噬之力如同海嘯般倒卷而回!

“呃啊——!!!”

三人同時悶哼一聲,身體如同斷了線的風箏般,被狠狠震飛出去,重重砸在暗紅色的混沌地麵上!徹底失去了戰鬥力!

“哈哈哈——!!!”黑袍人“生者”發出一陣暢快淋漓的狂笑!再無任何阻礙!他雙手猛地一合!

“嗡——轟——!!!”

懸浮在空中的無數戰戟碎片,在暗紅怨氣與青玉本源兩股能量的瘋狂擠壓、熔鍊下,發出刺耳的金屬扭曲聲!碎片如同被無形巨手揉捏的泥團,迅速塑形!

不過眨眼功夫,一具高比例完美,通體呈現出暗沉金屬光澤的人形軀體,赫然成型!這軀體散發著冰冷的同時又蘊含著狂暴生命力和詭異氣息!

“這是……‘血蟬’拚湊魔傀的手法?!”大祝巫蚩蘿掙紮著抬起頭,看著那具懸浮的金屬人形,“但……又完全不同!更加……精妙!更加……霸道!”

“不錯!”“生者”的聲音充滿了得意,“若非你蠱神教中‘血蟬’給了本座啟示,本座這‘魔軀鑄形’之法,或許還要摸索百年!今日能成……還真要感謝你蠱神教的‘慷慨’饋贈!”

話音未落,“生者”雙手猛地向下一按!

“轟——!!!”

那懸浮在空中由戰戟碎片熔鑄而成的金屬人形,如同隕石般墜落,穩穩地矗立在暗紅的地麵之上!緊接著,那被強行融合在一起的暗紅怨氣與青玉本源兩股浩瀚能量,如同百川歸海,瘋狂地湧入這具金屬軀體的七竅之中!

“嗡——!!!”

金屬人形猛地一震!體表的紅綠雙色能量紋路瞬間爆發出刺目的光芒!如同甦醒的魔神般,從這具軀體中轟然爆發!整個怨戟空間劇烈震顫!暗紅的混沌虛空彷彿都要被這股力量撕裂!金屬身軀在融入兩股能量之時,渾身褪去金屬光澤!竟長出了人類的血肉!逐漸,整個身軀不僅有了人的外形,更是連肌膚毛髮都與人類一般無二!

“完美的身軀!完美的力量!哈哈哈……兵主蚩尤!你的遺澤……終究……還是落入了本座之手——!!!”“生者”仰天狂笑。

“阻止他!”師淩目眥欲裂!她猛地一槍震開石像砸下的巨盾,身形如同離弦之箭般朝著“生者”撲去!其餘人也紛紛擺脫石像糾纏,緊隨其後!

然而,還是晚了一步!

隻見“生者”那籠罩在灰色鬥篷下的身軀,猛地一顫!七竅之中,驟然噴湧出七道璀璨奪目的金色光流!那光流並非血液,而是……一種純粹到極致的蘊含著生命本源的——靈魂之光!

七道金色光流如同受到磁石吸引,精準無比地射入那具金屬人形的七竅之中!

“嗡——!!!”

戰戟化作的人形猛地睜開雙眼!那雙眼睛,不再是冰冷的金屬光澤,而是……燃燒著兩團如同太陽般熾烈的金色火焰!一股浩瀚深邃的靈魂氣息,瞬間取代了之前的狂暴怨念與生機!完美地……與這具由兵主戰戟熔鑄的身軀……融合為一!

“生者”原本的身軀,如同失去了靈魂的空殼,灰色鬥篷瞬間乾癟下去,軟軟地癱坐在地,再無半點聲息。

而那個由戰戟碎片熔鑄而成的人類,緩緩抬起了手臂!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身軀,五指緩緩收攏,彷彿在感受著這具新軀體中足以毀天滅地的恐怖力量!

“僅僅是……蚩尤神兵所鑄之軀……便有此等……浩瀚的力量!”生者張開嘴,發出的聲音不再是“生者”的低沉沙啞,而是如同洪鐘大呂般,響徹整個空間,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驚喜與……睥睨天下的霸氣!

“真不枉本座……這一番苦心謀劃!哈哈哈——!!!”

師淩、張至臻、溫問、唐堂、雷磊、柳驚鴻、嶽鎮海幾人,終於衝破了石像最後的阻攔,如同七道流光,瞬間攔在了那生者麵前!

另一邊,蚩蘿、屠無痕、白無咎也掙紮著站起,攙扶著氣息奄奄的李聽,四人與師淩等人形成合圍之勢!

“此戟關乎我苗疆地脈本源!豈容你輕易帶走——!!!”大祝巫蚩蘿聲音虛弱,卻帶著決絕!

師淩赤紅長槍直指生者,聲音冰冷如萬載寒冰:“今日!你便留在這裡吧!”

“就憑你們……?”生者緩緩轉動頭顱,燃燒的金焰掃過眾人,聲音中充滿了輕蔑,“與兵主遺物所鑄之軀鬥?與即將獲得不朽的本座鬥?真是……癡心妄想!”

“起陣!”李聽強提最後一口真氣,嘶聲吼道!白無咎立刻會意。

“嗡——!”

殘存的“兩儀封魔大陣”符文再次亮起!虛空中,無數條閃爍著幽藍光芒的符文鎖鏈再次凝聚,如同巨蟒般朝著金屬巨人纏繞而去!

“哼!本座已然化形!李歸塵這殘破陣法……豈能困我?!”生者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哼!他甚至冇有做出任何動作!隻是那燃燒著金焰的雙瞳猛地一凝!

“轟——!!!”

一股無形的恐怖威壓,從他體內轟然爆發!那些纏繞而來的符文鎖鏈,如同脆弱的蛛絲般,瞬間寸寸崩碎!化作漫天光點消散!

“噗——!”“噗——!”

李聽和白無咎如遭重錘轟擊!李聽再次噴出一大口鮮血,身體劇烈搖晃,眼神迅速黯淡下去!白無咎覆眼的白紗下,也滲出殷紅的血跡!

“塚主!”

“無……無妨……”李聽枯槁的臉上擠出一絲慘淡的笑容,聲音微弱如同風中殘燭,“老夫……本就……時日無多……”

“一起上!廢了這妖魔——!!!”師淩她厲喝一聲,赤紅長槍帶著焚儘萬物的烈焰,率先刺向生者的胸膛!溫問、唐堂、雷磊、柳驚鴻、嶽鎮海幾人人緊隨其後!刀光劍影,毒針暗器,重劍拳罡……所有攻擊如同狂風暴雨般傾瀉而出!蚩蘿、屠無痕也強提最後的力量,巫杖與鐵拳轟向生者!

麵對這足以讓任何高手瞬間灰飛煙滅的恐怖合擊,生者燃燒著金焰的雙瞳中,卻閃過一絲……悲憫?

“亞塔阿胡……”一聲彷彿穿越了無儘時空的歎息,在生者胸腔中迴盪。

緊接著,他緩緩抬起了一隻手臂。

冇有驚天動地的招式,冇有毀天滅地的能量爆發。

隻是……輕輕一拂。

如同拂去衣襟上的塵埃。

“嗡——!!!”

一股浩瀚到無法形容的恐怖威壓,瞬間籠罩了整個怨戟空間!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師淩那焚天的槍焰,凝固在半空!

溫問的毒針,唐堂的暗器,雷磊的霹靂子,柳驚鴻的劍影,嶽鎮海的罡氣,蚩蘿的巫光,屠無痕的鐵拳……所有人的攻擊,所有人的動作,甚至所有人的思維……都在這一瞬間……被徹底凍結!

無形的枷鎖,如同億萬座無形的大山,狠狠壓在每個人的靈魂和身體之上!他們保持著攻擊的姿態,卻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甚至連呼吸都變得無比艱難!

絕望!前所未有的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所有人的心神!

“凡生者……皆受儘凡塵之苦……”生者那如同洪鐘大呂般的聲音,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悲憫,“本座……不願諸位……再受死亡之苦……”

他燃燒著金焰的雙瞳掃過下方眾人,聲音陡然轉冷:

“退去吧!”

深淵(15)

苗疆,蝶給深淵底部,兵主之門廢墟

“退去吧!”

那如同天地意誌降臨般的恐怖威壓,伴隨著“生者”那充滿悲憫的聲音,轟然降臨!

師淩、張至臻、溫問、唐堂、雷磊、柳驚鴻、嶽鎮海、蚩蘿、屠無痕、李聽、白無咎……所有人!如同被凍結在琥珀中的蚊蟲,思維停滯,身體僵硬,連呼吸都變得奢侈!

絕望!冰冷徹骨的絕望,瞬間淹冇了所有人的心神!

然而,就在這絕望凝固的瞬間——

“嗡——!”

一股彷彿超越了時空界限的無形偉力,毫無征兆地降臨!這股力量並非威壓,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規則”之力!它如同輕柔的微風拂過,又如同無形的巨手撥動了命運的琴絃!

眾人隻覺得眼前一花!空間如同水波般劇烈盪漾!那股凍結靈魂與肉體的恐怖威壓,如同陽光下的冰雪般瞬間消融!

“噗通!噗通!噗通……”

一連串沉悶的落地聲響起!

眾人驚駭地發現,自己竟已不在那暗紅混沌,武器林立的怨戟空間之內!而是……重新站在了那崩塌的兵主之門廢墟之前!腳下是冰冷的黑色岩石,頭頂是深淵永恒的黑暗!他們身上凝聚的攻擊姿態早已消散,彷彿剛纔那驚心動魄的圍攻隻是一場幻夢!

“我……我們……出來了?!”雷磊第一個反應過來,他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雙手,又環顧四周熟悉的廢墟景象,“這……是什麼神仙手段?!一眨眼的功夫……就把我們全給……扔出來了?!”

他猛地抬頭,看向前方!

隻見那崩塌的兵主之門廢墟之上,空間再次如同水波般盪漾!生者身影,如同鬼魅般浮現在眾人身前!他手中,還提著那件如同空殼般癱軟的灰色鬥篷舊軀!

生者眼眸掃過下方驚魂未定的眾人。

“唰——!”

生者的身影再次毫無征兆地消失!如同瞬移般,瞬間出現在眾人身後數十丈外的黑暗之中!速度快得超越了視覺的捕捉!

“轟隆隆隆——!!!”

就在金屬巨人身影消失的同時,那崩塌的兵主之門廢墟深處,那扇通往怨戟空間的“門”所在的位置,猛地傳來一陣天崩地裂般的巨響!空間如同破碎的琉璃般寸寸龜裂!無數道暗紅與青玉交織的能量亂流從中噴湧而出!那曾經存在的怨戟空間……竟在眾人眼前……徹底湮滅!化作一片虛無的能量風暴!

“我的媽呀……”雷磊看著身前那片如同末日般的空間崩塌景象,狠狠嚥了口唾沫,“來一趟苗疆……真是開了眼了!這……這還是武俠世界嗎?!我們練的這點功夫……跟人家比起來……根本就不是同一個次元的好吧?!”

就在眾人被這超越認知的力量震撼得心神失守之際——

“生者……你被人利用了……還不自知?!”

一個浩瀚的聲音,從九天之上傳來,又彷彿在每個人靈魂深處直接響起的聲音,毫無征兆地迴盪在深淵底部!這聲音平靜無波,卻蘊含無上尊嚴。

隨著這聲音響起——

“哢嚓嚓——!!!”

那矗立在眾人身後的生者的新軀體表麵,竟毫無征兆地……瞬間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紋!

“轟——!!!”

一聲震徹深淵的巨響!那具由兵主戰戟熔鑄的軀體,竟如同脆弱的琉璃般……轟然炸裂!化作億萬點閃爍著暗紅、青玉光芒的齏粉,紛紛揚揚地飄散在黑暗的虛空中!

齏粉飄散的中心,一道散發著溫暖金色光芒的……人形虛影,驟然顯現!那虛影的麵容模糊不清,但散發出的靈魂氣息,赫然正是“生者”!

這正是他的“生命源”!

金色虛影如同離弦之箭般,猛地射向那件被戰戟軀體提在手中的灰色鬥篷舊軀!

“嗖——!”

金色虛影瞬間冇入鬥篷之中!

“噗通!”

那件如同空殼般的灰色鬥篷舊軀,猛地一顫,隨即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撐般,軟軟地癱倒在地!鬥篷之下,似乎重新有了微弱的生命氣息,但那股毀天滅地的威壓……卻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而更令人驚駭的是!

隨著戰戟軀體的破碎,身後那片怨戟空間中那原本噴湧而出的暗紅與青玉能量亂流,竟如同時間倒流般……猛地倒卷而回!

崩塌的空間碎片飛速重組!噴湧的能量如同百川歸海!那扇通往怨戟空間的“門”……竟在眾人眼前……重新凝聚、複原!暗紅混沌的空間景象再次顯現!那柄巨大無比,纏繞著鎖鏈的兵主戰戟……依舊完好無損地矗立在空間深處!彷彿剛纔那場驚心動魄的熔鍊、化形、崩塌……從未發生過!

一切……都回到了原點!

“還不速速隨我回去?!”那浩瀚縹緲的聲音再次響起!

癱倒在地的灰色鬥篷微微顫抖了一下。鬥篷之下,似乎傳來一聲不甘的歎息。隨即,那件鬥篷如同被無形的力量牽引,緩緩飄起,化作一道暗淡的灰影,朝著深淵上方無儘的黑暗……無聲無息地飄去,轉眼便消失不見。

虛空之中,隻留下一聲若有若無的輕喚,在眾人心頭悠悠迴盪:

“亞塔阿胡……”

接著,整片深淵底部……徹底歸於沉寂。隻剩下兵主之門廢墟的狼藉,以及眾人粗重的喘息和劇烈的心跳聲。

絕對的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逆轉乾坤,如同神蹟般的一幕,震撼得失去了言語!大腦一片空白!

“這……這是……鏡塵閣的老頭?”張至臻臉色煞白,聲音乾澀,他艱難地轉過頭,看向身旁同樣一臉震驚的師淩。

師淩鳳眸圓睜,赤紅長槍的槍尖都微微顫抖著,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應該不是……鏡塵閣那幫老頭。依照我對他們的瞭解……他們絕冇有……這等手段!這……這絕不是鏡塵閣的力量!”

“那……這位……”張至臻聲音艱澀,“到底是何方神聖?!”

師淩緩緩搖頭,目光望向那深邃無邊的黑暗虛空,眼神複雜難明:“我……也不知。”

就在這時——

“噗——!”

一聲壓抑不住的咳嗽聲打破了沉寂!

眾人猛地回頭!

隻見劍塚塚主李聽,枯槁的身體劇烈顫抖著,大口大口的黑血從他口中湧出,染紅了胸前的衣襟!他本就蒼白如紙的臉色,此刻已呈現出一種死灰般的青黑!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塚主!”白無咎、柳驚鴻、嶽鎮海三人臉色劇變,瞬間撲到李聽身邊!

白無咎一把扶住李聽搖搖欲墜的身體,覆眼的白紗下,似乎有焦急的光芒透出。柳驚鴻和嶽鎮海也半跪在地,緊張地看著這位老人。

李聽艱難地抬起顫抖的手,死死抓住白無咎的手臂,枯槁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他渾濁的雙眼努力聚焦,看向白無咎,又艱難地轉向柳驚鴻和嶽鎮海,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無……無咎……”

他另一隻手,顫抖著,極其緩慢地,將一直緊握在手中的那柄墨色古劍遞向白無咎!

“此劍……名‘歸塵’……乃……老祖李歸塵……佩劍……”李聽的聲音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劍塚……持此劍者……任……劍塚塚主……之位……”

“塚主!不可!”白無咎聲音帶著一絲慌亂,想要推拒。

“接……接劍!”李聽猛地用力,將劍柄狠狠塞入白無咎手中!枯槁的臉上帶著他最後的懇求!他目光死死盯著柳驚鴻和嶽鎮海:“你……你們二人……見……見證……”

他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但喉嚨裡隻發出“嗬嗬”的聲響。眼中的光芒如同燃儘的燭火,迅速黯淡下去。那隻抓著白無咎手臂的手,無力地……滑落……

一代劍塚塚主,李聽……溘然長逝!

“塚主——!!!”柳驚鴻和嶽鎮海悲聲呼喊!

白無咎緊緊握著那柄冰冷的墨色古劍“歸塵”,覆眼的白紗微微顫抖。他緩緩低下頭,對著李聽的遺體,深深一躬。一股沉重如山,卻又帶著無儘鋒芒的氣息,從他身上緩緩升起。

就在這沉重的寂靜中——

“嗡——!”

一股微弱的能量波動,從尚未完全閉合的怨戟空間內傳來!

戰戟以及戰戟原先的力量已然歸位,可戰戟中原先所產生的怨氣也已歸位!大祝巫與屠無痕二人迅速穿過石門,進入怨戟空間。

緊接著,大祝巫蚩蘿那帶著一絲疲憊的聲音,從空間內清晰地傳出:“此處……任何人不得靠近!公主殿下!煩請……速速幫我喚五毒使前來——!!!”

頓了片刻後,大祝巫接著說:“此間劍塚陣法已然修複,劍塚諸位不必擔心,待我們將戰戟怨氣煉化取出,劍塚便無須再被這深淵之事所累!同時,多謝劍塚的諸位前輩多年來於我苗疆的幫助!”

深淵之上,此刻,日出東方......

鏡塵閣

出雲山巔,鏡塵閣。

出雲山,山巔雲氣繚繞,恍若仙境。

這世間,比雲還要高的山並不在少數,但隻有這一座山名為“出雲山”;建立在雲端之前的宗門或者門派,江湖中也有,但隻有這裡叫“鏡塵閣”。

山勢至此,如同被無形的巨斧削平,形成一片開闊的平台。平台邊緣,古樸雅緻的木質閣樓臨崖而建,飛簷翹角,隱冇在流動的雲氣之中,彷彿懸浮於九天之上。閣樓前,延伸出一方探入雲海的巨大石台,便是鏡塵閣的“釣台”。

釣台之上,雲海翻湧,白浪滔滔,無邊無際。

一位鬚髮皆的老者,身披一件的蓑衣,頭戴寬大鬥笠,靜靜地坐在釣台邊緣一張竹編小凳上。他手持一根青翠的竹製魚竿,長長的絲線垂入下方翻湧的雲海之中,姿態悠閒,彷彿真在垂釣著什麼。

“老師,我每次見您,您都是坐在這片雲海裡釣魚。”一個帶著一絲笑意的女聲從釣台入口處傳來,“明知這雲海裡不可能有魚,卻還是終日坐在這裡。”

女子緩步走來,一身紅衣在翻湧的雲氣中顯得格外醒目。她走到老者身邊,尋了一塊乾淨平整的岩石,隨意地坐了下來,雙手抱膝,歪著頭看向老者:“您這到底是在乾嘛呢?”

老者聞言,並未回頭,隻是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聲音如同山澗清泉,平和而悠遠:“當然是……故弄玄虛呀。”

他輕輕提了提魚竿,彷彿在感受著絲線末端傳來的“力道”,慢悠悠地說道:“這樣……才顯得為師像一位……不食人間煙火、高深莫測的世外高人嘛。”

“噗嗤!”女子忍不住笑出聲來,隨即又強忍住,故作嚴肅地點頭,“嗯!有道理!效果拔群!江湖上誰不知道鏡塵閣的老神仙最愛在雲海裡釣魚?神秘感拉滿!”

老者這才緩緩轉過頭,鬥笠下露出一雙深邃如星海又清澈如孩童的眼眸,帶著一絲笑意,看向女子:“倒是你,當著為師的麵,知道乖乖叫‘老師’了。背地裡……那一口一個‘老頭’叫得……可是挺順口的嘛?”

女子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隨即化作被抓包的尷尬,她摸了摸鼻子,眼神飄忽:“呃……這個嘛……”她沉默了片刻,接著抬起頭,一本正經地看著老者,“嗯……那好吧!為了公平起見,也為了不顯得我表裡不一!以後我不管是當著您的麵,還是背地裡,我都叫您‘老頭’怎麼樣?”

“哈哈哈!”老者開懷大笑,笑聲在雲海間迴盪,驚起幾隻盤旋的仙鶴。他放下魚竿,舒展了一下筋骨,站起身,走到師淩麵前,伸出手指,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輕輕敲了一下,動作輕柔:“冇大冇小!”

女子捂著額頭,誇張地“哎喲”一聲,臉上卻帶著笑意,冇有絲毫惱怒。

這位女子,便是才從苗疆趕回的雍華國公主——師淩。

老者不再看她,轉身揹著手,沿著釣台邊緣,向著通往鏡塵閣主殿的石階緩步走去。蓑衣在雲氣中微微擺動,身影飄然若仙。

師淩連忙起身,快步追了上去,與他並肩而行。雲氣在兩人腳下流淌,如同行走在雲端。

“不過,老頭。”師淩側頭看向老者清臒的側臉,聲音帶著一絲難得的認真,“我這次來……有些問題……想問問您。”

老者腳步未停,目光悠遠地望著前方翻湧的雲海,彷彿早已洞悉她的心思:“長生門?”

師淩點頭:“不止是長生門。”

老者微微頷首,聲音依舊平和:“但我隻能告訴你……關於長生門的部分。因為……這道題……”他頓了頓,側目瞥了師淩一眼,眼神中,帶著一絲深意,“你隻解了一半。還有剩下的一半……在等著你。”

“還有一半?!”師淩鳳眸微睜,臉上露出驚訝,“是什麼?能不能……給點提示啊?”她湊近了些,語氣帶著點撒嬌的意味。

老者捋了捋頜下雪白的長鬚,嗬嗬一笑,反問道:“你是想要提示……還是想要長生門的資訊?”

師淩毫不猶豫,斬釘截鐵回答:“小孩子才做選擇題!我都要!”

“嗬嗬嗬……”老者又是一陣輕笑,笑聲中帶著瞭然,“果然……還是個孩子啊。”

師淩這次冇有像往常一樣反駁,隻是抿了抿嘴,默默地跟在老者身邊,等待著他的下文。

老者停下腳步,站在一處突出的崖石上,俯瞰著下方浩瀚無垠的雲海,聲音彷彿融入了風裡:“至於提示……我且問你,這道題……是怎麼來的?”

師淩一愣,隨即答道:“我……我閒得冇事,找你們這幫老頭要的唄。”她想起當初自己纏著鏡塵閣幾位長老要“題目”時的情景。

“那你認為……”老者緩緩轉過身,深邃的目光落在師淩臉上,“我們這幫‘老頭’……會不瞭解你的那點小心思嗎?”

師淩心頭微震。

老者繼續道:“你這孩子……表麵上看著逍遙自在,無拘無束。但實際上……”他輕輕搖了搖頭,“你的心……比誰都重。江湖道義,社稷安危……你都看在眼裡,放在心上。所以……”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鄭重起來:“我們給你的這道題……其實……也關乎社稷。”

師淩眉頭緊鎖,鳳眸中閃過一絲銳利:“早猜到了,說點我不知道的!”

老者微微一笑,重新邁開腳步,沿著石階向上走去:“提示……就到這裡嘍。”

“嘿!”師淩氣得跺了跺腳,快步追上,“你個老頭!說話說一半!吊人胃口!”

老者頭也不回,聲音帶著一絲戲謔:“怎麼?公主殿下……不服氣?”

師淩腳步猛地一頓,看著老者那看似佝僂的背影,一股無力感湧上心頭。鏡塵閣有一條不成文的規定——不服氣?打到服!這條鐵律,即使是她這位唯一備受寵愛的女弟子,也概莫能外!

這老頭……雖然看上去弱不禁風,像個鄰家老翁。但師淩比誰都清楚,這位老師……或者說鏡塵閣的每一位“老頭”,其修為境界早已達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地步!真要動起手來……她隻有兩個選擇——要麼被揍得鼻青臉腫後心服口服,要麼……現在就乖乖認服!

兩者之間……隻要不傻,肯定都會選擇後者!

師淩行走江湖時那“打到你叫姐”的彪悍作風,其源頭……大概率也是源自鏡塵閣這種“以理(力)服人”的優良傳統。

“服!非常服!”師淩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不服”,快步跟上,聲音帶著一絲咬牙切齒的“恭敬”。

老者似乎滿意地點了點頭,繼續拾級而上。

“那……長生門呢?”師淩追問道,聲音帶著迫切,“還有!深淵底下,最後出現的那位……那個聲音!那個能把‘生者’捏成渣、把空間玩得跟麪糰似的東西……到底是什麼來頭?!怎麼那麼厲害?!”

老者腳步微微一頓,沉默了片刻。翻湧的雲氣在他身邊繚繞,彷彿在聆聽。

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悠遠:

“他……是長生門的主人。”

“自號……”

“‘渡眾生’。”

師淩倒吸一口涼氣:“‘渡眾生’?!好大的口氣!”

老者微微頷首:“他……是一位連為師……也需要喚一聲前輩的存在。他的年歲……比為師……還要年長一百五十餘載。”

“一百五十多?!”師淩猛地停下腳步,眼睛瞪得溜圓,伸出手指掰算著,“比你還大一百五十多……那今年豈不是……二百八十多歲了?!我的天!這……這簡直是怪物啊!”她比劃著“二”的手勢,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那……這幫人……”師淩鳳眸微眯,聲音帶著一絲警惕,“他們是……壞蛋嗎?”

老者沉吟片刻,緩緩搖頭:“還真是小孩子似提問方式。壞蛋……或許稱不上。你可以說……他們是……一群瘋子。”

“瘋子?”師淩不解,“什麼意思?”

“他們是一群……執著追求‘長生’的人。”老者聲音低沉,“窮儘一生,傾儘所有,隻為窺得一絲……長生的奧秘。”

“追求‘長生’?”師淩眉頭緊鎖,“人……真的能長生嗎?”

“不知道。”老者回答得乾脆利落,“長生門中,除門主‘渡眾生’外,其餘人等,為師並未有過多接觸。但依為師所觀……這位門主‘渡眾生’……似乎……真的觸碰到了……長生的門檻。”

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絲複雜:“至於長生門下,其設八位尊者,以佛門‘人生八苦’為號,分彆是‘生’、‘老’、‘病’、‘死’、‘愛彆離’、‘求不得’、‘怨憎會’、‘五陰熾盛’。”

“人生八苦?”師淩若有所思。

“是。”老者點頭,“這八位尊者……皆是追逐‘長生’的癡人。然則……”他話鋒一轉,“他們對‘長生’的理解……各自不同,彼此間……幾無合作,甚至……互為桎梏。依‘度眾生’所言……”

老者目光悠遠,彷彿穿透了雲海:“除那位‘生者’之外,其餘七位尊者……此生……恐難窺得長生門徑。”

師淩心頭一震,立刻捕捉到了關鍵:“你的意思是……這位‘生者’……他……”

老者緩緩搖頭:“這位‘生者’……”

“為師……亦看不真切。”

秋夜

距離那場深淵之戰,已悄然過去月餘。時光流轉,塵埃落定,卻也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記。

劍塚之內,一代塚主李聽,終究未能扛過這一劫......魂歸天地,長眠於劍塚之下。歸樓樓主白無咎,臨危受命,執掌“歸塵”劍,接任劍塚塚主之位。而空出的歸樓樓主之位,則由引路人葉舟接任,肩負指引亡魂歸塚的重任。

深淵之下,蠱神教大祝巫蚩蘿與護疆者屠無痕,連同五毒使共七人,在封鎖那扇通往怨戟空間的石門後,便再未傳出訊息。十數日過去,收到訊息,五毒使已先行返回蠱神教總壇,處理教中日常事務。然而,蚩蘿與屠無痕二人,卻如同石沉大海,至今杳無音訊。

萬幸的是,“金瞳子”李軒,確如“生者”所言,被安全送回了瑞寧府的三清殿。生者被“度眾生”接走後,便再無出現,與其一道的玄衣人也再無蹤跡。張至臻憑藉其精深的“相”、“卜”、“醫”三術,在瑞寧府逐漸站穩腳跟,聲名鵲起。

漏樓的老闆、新成立的秋夜鏢局、往來苗疆與中原的中苗商會,乃至盤踞瑞寧府地下的各路幫派,都成了他編織人脈網絡中的重要節點,三清殿的香火也因之愈發鼎盛。

師淩在風波暫歇後,先是返回鏡塵閣小住了幾日,隨後又去江南遊玩散心,最後才啟程前往雍華國的皇城——永定城。

霜降已過,深秋的寒意悄然浸透苗疆的山林。清晨的薄霧尚未完全散去,濕冷的空氣帶著草木凋零的蕭瑟氣息。林間小道上,一輛半新不舊的馬車,在沾滿露水的泥濘路麵上,吱呀吱呀地緩慢前行。

馬車左側,一個嬌小的身影盤腿坐在車轅上。她身著一件藍色勁裝,背後斜挎挎著一把與她體型極不相稱的寬厚如門板的銀亮重劍。此刻,她正鼓著腮幫子,圓臉上毫不掩飾的鬱悶和煩躁,小拳頭無意識地捶打著身下的木板,發出“咚咚”的悶響。正是山樓弟子,如今秋夜鏢局的大當家——邱曉月。

馬車右側,駕車的是一位麵容冷峻,身形挺拔的青年。他身著墨色勁裝,腰間懸掛著一柄通體墨色的長劍。他一手穩穩地握著韁繩,另一隻手將一個水囊遞向身旁氣鼓鼓的邱曉月,聲音平靜無波:“曉月,喝口水。”

“不渴!”邱曉月猛地扭過頭,看也不看那水囊,胳膊用力一揮,將水囊推了回去,“氣都氣飽了!”

葉逸默默收回水囊,掛在車轅上,目光依舊平靜地注視著前方蜿蜒的小路。

“我就納悶了!”邱曉月終於憋不住,猛地轉過身,瞪著葉逸,聲音拔高了幾度,在寂靜的林間格外刺耳,“論武功!姑奶奶我一隻手就能把瑞寧鏢局那群歪瓜裂棗全給拍趴下!論出身!咱們可是西疆李氏劍塚出來的!江湖上響噹噹的名號!跺跺腳西南道都得抖三抖!瑞寧鏢局那幾個貨色,有一個算一個,哪個是名門正派出身?哪個有真本事?!”

她越說越氣,小拳頭攥得緊緊的:“我就是想不明白!為什麼他們瑞寧鏢局的生意就那麼好?門口排長隊!銀子嘩嘩往裡流!咱們秋夜鏢局呢?開張都半個月了!門可羅雀!連隻鳥都不願意飛進來歇歇腳!好不容易!好不容易今天才接到第一單生意!”

她伸出兩根手指,在葉逸眼前用力晃了晃,聲音帶著哭腔:“二十文!就二十文錢!還不夠買兩斤豬肉的!更可恨的是!細查之後才發現!這破單子!竟然是瑞寧鏢局那幫王八蛋!故意派人來下的!他們什麼意思?!啊?!故意羞辱我們嗎?!看我們笑話嗎?!姑奶奶真想現在就衝回去,一劍把他們那破鏢局給劈了!”

邱曉月如同連珠炮般發泄著心中的憋屈,小臉漲得通紅。

“我說你個死木頭!”她矛頭一轉,指向葉逸,語氣更加不滿,“那漏樓的老闆!人脈多廣啊!瑞寧府黑白兩道誰不給他幾分薄麵?還有張至臻道長!現在可是瑞寧府的紅人!三清殿香火鼎盛!他要是肯替咱們說句話,隨便宣傳宣傳!咱們秋夜鏢局的名號,不早就響徹瑞寧府了嗎?!”

她氣呼呼地指著葉逸的鼻子:“可你呢?!偏不!說什麼‘曆練我們自己’!說什麼‘靠真本事吃飯’!現在好了!真本事有了!飯呢?!飯在哪?!姑奶奶現在要的是賺錢!賺好多好多的錢!把鏢局做大!做強!讓所有人都知道咱們秋夜鏢局的厲害!不是在這裡喝西北風!受這份窩囊氣!”

葉逸靜靜地聽著邱曉月的抱怨,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隻是握著韁繩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等邱曉月發泄完,喘著粗氣瞪著他時,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卻清晰:

“漏樓老闆和張道長的人情,不是這麼用的。”

“瑞寧鏢局紮根此地多年,根基深厚,人脈盤根錯節。他們打壓新入行的鏢局,是常事。”

“靠人情宣傳,或許能得一時之利。但想真正站穩腳跟,贏得信任,最終……還是要靠我們自己的實力和口碑。”

“這第一單生意,雖然錢少,是試探,也是機會。把它做好,就是最好的宣傳。”

邱曉月聽著葉逸這慢條斯理的分析,雖然心裡還是憋著一股氣,但那股無處發泄的怒火卻莫名地消減了幾分。她撇了撇嘴,小聲嘟囔道:“道理我都懂……可就是……憋屈嘛!憑什麼他們就能欺負人……”

葉逸冇有接話,隻是輕輕抖了抖韁繩,讓馬車稍微加快了點速度。他知道,邱曉月需要時間消化這些情緒。

​​雍華國,皇城,承運殿外​​。

與苗疆深秋的蕭瑟不同,雍華皇城依舊籠罩在莊嚴肅穆的氛圍中。金黃的銀杏葉鋪滿了宮道,在陽光下閃爍著耀眼的光芒。硃紅的宮牆,金色的琉璃瓦,在湛藍的天空下顯得格外恢弘壯麗。

承運殿外。一身赤紅勁裝之外罩著一件素白披風的師淩,正百無聊賴地靠在一根粗大的蟠龍金柱上,赤紅長槍隨意地倚在柱旁。她鳳眸微眯,看著殿前廣場上巡邏而過的金甲侍衛,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冰冷的柱身。

“退朝——!”

殿門緩緩開啟,身著各色官袍的文武百官魚貫而出。他們或低聲交談,或沉默不語。然而,當他們的目光觸及殿外那抹醒目的赤紅身影時,無不臉色微變,下意識地壓低了交談的聲音,刻意放慢了腳步,遠遠地繞開那根蟠龍金柱和倚在柱旁的人影。

幾位實在無法繞行大臣,隻得硬著頭皮上前幾步,對著師淩躬身行禮,聲音帶著畏懼:“公主殿下。”

師淩眼皮都懶得抬一下,隻是隨意地揮了揮手,聲音帶著慣有的慵懶:“嗯嗯……有禮有禮……去忙吧……”

大臣們如蒙大赦,連忙加快腳步,匆匆離去。直到殿內再無一人走出,師淩才懶洋洋地直起身,拾起長槍,邁步走進了承運殿。

殿內,空曠而肅穆。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龍涎香和墨香。

“大姐!”

一個帶著驚喜的聲音響起。隻見身著明黃色龍袍的年輕皇帝——師淩的弟弟趙恒,在幾名垂手侍立的內侍簇擁下,快步從禦座方向走來。他麵容俊朗,眉宇間帶著與師淩相似的英氣,隻是眼神深處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倦怠。

“喲!這不是咱們的萬歲爺嗎?”師淩停下腳步,鳳眸微挑,嘴角勾起一抹促狹的笑意,上下打量著趙恒,“幾日不見,怎麼瞧著……又清減了些?朝中那幫老狐狸……又給你氣受了?還是禦膳房的飯菜不合胃口?”

趙恒走到師淩麵前,臉上露出無奈的笑容,揮手屏退了左右內侍。他壓低聲音:“大姐!你就彆取笑我了!那些老臣……唉,天天吵得我頭疼!不是為賦稅,就是為邊患,要麼就是彈劾這個,參奏那個……唇槍舌劍,你來我往,煩都煩死了!”

他頓了頓,看著師淩:“大姐,你這次回來……能多待些時日嗎?宮裡……太悶了。”

師淩鳳眸微挑,伸手,毫不客氣地在趙恒肩膀上用力拍了兩下,發出“啪啪”的聲響:“怎麼?想讓我留下來幫你揍人?還是想讓我聽你倒苦水?”

趙恒被拍得一個趔趄,苦著臉揉了揉生疼的肩膀:“大姐!你輕點!我這身子骨……可經不起你折騰!再拍兩下,我都要被你拍散了!”

“嘁!瞧你這點出息!”師淩撇撇嘴,一臉嫌棄,“放心,這次回來,就是看看你這皇帝當得怎麼樣。看你還能喘氣兒,冇被那幫老狐狸生吞活剝了,還行吧。”

師淩目光掃過那雕刻著九條盤龍的禦座,毫不客氣地走過去,一屁股坐了上去,還用力顛了顛。

“嘖!”她眉頭立刻皺了起來,毫不掩飾地吐槽,“這把破椅子!硬邦邦的,硌得慌!坐久了屁股都得開花!你天天坐這兒,不難受嗎?”

趙恒一聽師淩這話,臉色瞬間一變:“大姐!你……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師淩從龍椅上站起身,看著趙恒那副緊張兮兮的樣子,又好氣又好笑。她猛地抬手,一巴掌拍在趙恒的後腦勺上,力道不輕:“臭小子!當皇帝當傻了?我說的話就是單純的字麵意思!這椅子太硬了!坐著不舒服!硌屁股!懂不懂?!你想哪兒去了?!”

趙恒被拍得腦袋一縮,捂著後腦勺,臉上露出尷尬又委屈的表情:“哎喲!大姐!疼!我……我這不是……唉,勾心鬥角慣了嘛……條件反射……條件反射!”他揉了揉腦袋,訕訕地笑了笑,“大姐,陪我走走可好?在殿裡憋得慌。”

“走吧。”師淩扛起長槍,隨意地搭在肩上,“正好,我也有事要跟你說。”

兩人並肩走出承運殿,沿著鋪滿金黃銀杏葉的宮道緩步而行。深秋的陽光帶著暖意,灑在身上。奇怪的是,諾大的皇宮內苑,此刻竟不見半個人影,彷彿所有的內侍宮女都刻意迴避了這條道路。

“你還記得……癸卯年立春那次嗎?”師淩忽然開口,聲音平靜。

“癸卯立春?”趙恒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哦!就是你……揍父皇那次?”

“嗯。”師淩點點頭。

“記得啊!怎麼了?”趙恒有些不解。

師淩側頭瞥了他一眼,“當時……我們就察覺到,有一夥人……在暗中推動。”

她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他們故意讓我查到我孃的死因真相……故意激起我和你爹之間的矛盾……想借我的手,攪亂朝堂。”

趙恒臉上的輕鬆瞬間消失:“我知道。後來你交代我所有事情之後,和父皇聯手演了一場逼宮大戲……就是想引蛇出洞,把那夥人揪出來。可是……”他眉頭緊鎖,“他們似乎看穿了我們的計劃,最後……並冇有現身。”

“冇錯。”師淩停下腳步,轉身看向趙恒,鳳眸中寒光閃爍,“他們上次冇能攪起風浪……這次,似乎……又在開始謀劃了。”

趙恒心頭一凜,看著師淩銳利的眼神:“那,大姐……我們該怎麼辦?”

師淩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比之前輕了許多:

“你且鎮住這朝堂即可。”

“外麵的事……”

她鳳眸微眯,望向皇城之外遼闊的天空,赤紅長槍的槍纓在風中微微飄動:“交給我。”

秋夜(2)

苗疆,瑞寧府,秋夜鏢局門前​​。

霜降已過,瑞寧府的深秋寒意漸濃。秋夜鏢局那略顯簡陋的門臉,坐落在瑞寧府繁華商業區的一條側街上。門楣上掛著一塊嶄新的牌匾,上書“秋夜鏢局”四個大字,筆力遒勁,帶著一股銳氣。然而,與瑞寧鏢局那車水馬龍、門庭若市的景象相比,這裡顯得格外冷清。

一輛半新不舊的馬車,吱呀呀地停在鏢局門口。駕車的葉逸利落地跳下車轅,動作沉穩。邱曉月則鼓著腮幫子,一臉悶悶不樂地從另一側跳下,重重地跺了跺腳。

“總算是回來了!這破差事!”邱曉月嘟囔著,抬頭看向鏢局門口,卻猛地一愣。

隻見鏢局那扇略顯單薄的木門前,正站著一個身著瑞寧鏢局製式短褂的漢子。那漢子身材不高,麵容普通,此刻正搓著手,臉上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在葉逸和邱曉月身上來回掃視。

“這人……好眼熟啊。”邱曉月眉頭一皺,低聲對葉逸道。

葉逸目光微凝,聲音平靜無波:“瑞寧鏢局的。我們剛纔送的那單……就是他下的。”

“什麼?!”邱曉月一聽,如同被點燃的炮仗,火氣“噌”地一下直沖天靈蓋!她杏眼圓睜,柳眉倒豎,指著那漢子厲聲喝道:“好小子!還敢來送死?!”

話音未落,她足尖猛地一點地麵,身形如同離弦之箭般暴射而出!速度之快,帶起一陣勁風!那瑞寧鏢局的漢子隻覺得眼前一花,一股沛然莫禦的巨力便已狠狠按在他的肩膀上!

“噗通!”

一聲悶響!那漢子根本來不及反應,便被邱曉月如同老鷹抓小雞般,一巴掌狠狠地按在了地麵上!臉朝下,摔了個結結實實!

“哎喲!疼疼疼!”漢子發出一聲慘叫,半邊臉貼在冰涼的地麵上,疼得齜牙咧嘴。

“還敢叫?!”邱曉月單膝壓在他背上,一手死死按住他的後頸,另一隻手握拳高高揚起,作勢欲打,聲音帶著滔天怒火,“故意派人來下個破單子羞辱我們?!看我們笑話是不是?!今天姑奶奶就讓你知道知道花兒為什麼這樣紅!”

“救命啊!殺人啦!秋夜鏢局的人當街行凶啦——!!!”那漢子嚇得魂飛魄散,扯著嗓子發出殺豬般的嚎叫!聲音淒厲刺耳!

秋夜鏢局與漏樓同處一條街,此地正是瑞寧府最繁華的商業中心區之一。此刻雖已近傍晚,但街道上依舊人來人往,頗為熱鬨。漢子這一嗓子嚎出來,瞬間吸引了無數路人的目光!不少人停下腳步,好奇地圍攏過來,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怎麼回事?秋夜鏢局打人了?”

“那不是瑞寧鏢局的人嗎?怎麼被按地上了?”

“嘖嘖,新開的鏢局,火氣這麼大?”

“快看快看!打起來了!”

人群迅速聚集,將秋夜鏢局門口圍了個水泄不通。各種好奇甚至幸災樂禍的目光聚焦在邱曉月和那被按在地上的漢子身上。

“曉月!住手!”葉逸臉色微變,一個箭步上前,一把抓住邱曉月高高揚起的拳頭,“這裡人多!注意形象!”

邱曉月被葉逸抓住手腕,掙紮了一下,但感受周圍無數道刺人的目光,她胸中的怒火如同被澆了一盆冷水,隻剩下濃濃的憋屈和不甘。她恨恨地瞪了地上那漢子一眼,最終還是鬆開了手,猛地站起身,退到葉逸身後,小臉氣得通紅,胸口劇烈起伏著。

那瑞寧鏢局的漢子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從地上起來,狼狽地拍打著身上的塵土,臉上還帶著驚魂未定的神色。他揉了揉被按得生疼的後頸和摔得發麻的臉頰,卻並冇有像邱曉月預想的那樣惱羞成怒或者破口大罵,反而……露出了一絲古怪的笑容?

“二位……”漢子整了整衣襟,對著葉逸和邱曉月拱了拱手,臉上那絲笑容帶著幾分玩味,“當街動手……有失體統啊。不過……在下理解邱二當家的心情。不如……我們進店一敘?在下……是奉我家大當家之命,前來與二位……談一樁生意。”

“談生意?”邱曉月一聽,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指著漢子的鼻子怒道,“談什麼生意?!又想耍什麼花樣?!告訴你!姑奶奶不吃這套!滾!”

“曉月!”葉逸沉聲喝止了邱曉月,他目光銳利地掃過那漢子,又看了看周圍越聚越多的人群,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疑慮,對那漢子沉聲道:“請!”

“哼!”邱曉月冷哼一聲,狠狠地瞪了那漢子一眼,轉身氣呼呼地率先走進了鏢局大門。

葉逸將那漢子讓進鏢局,自己則轉身去安置馬車。等他停好馬車,走進鏢局後院時,隻見邱曉月正抱著胳膊,站在院子中央,氣鼓鼓地瞪著坐在石凳上的瑞寧鏢局漢子,眼神像是要噴出火來!

“葉大當家回來了。”那漢子見葉逸進來,站起身,臉上依舊帶著那副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說吧。”葉逸走到邱曉月身邊站定,目光平靜地看著那漢子,“貴當家……有何指教?”

漢子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說道:“不瞞二位,這片地界……位置不錯,人流量大。實不相瞞,這個院子……原本是我們瑞寧鏢局看中的地方,隻等籌措齊了銀兩,便要買下來,作為我們瑞寧鏢局在城西的分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邱曉月和葉逸:“隻是……冇想到二位動作如此之快,捷足先登了。”

邱曉月聞言,差點又要發作,被葉逸一個眼神製止了。

漢子繼續說道:“我們大當家……是個愛才惜才的人。他見二位年輕有為,身手不凡,尤其是丘大當家……咳咳……性情直爽,頗為欣賞。所以……想資助二位。”

“資助?”葉逸眉頭微蹙。

“正是。”漢子點點頭,“我們大當家說了,隻要二位點頭,這秋夜鏢局……依然是二位當家做主。日後,瑞寧府的所有鏢單,無論大小,我們兩家……共享!賺來的銀子,二位儘可裝入自己口袋!我們瑞寧鏢局,分文不取!”

邱曉月聽到這裡,眼睛微微一亮,但隨即又警惕起來:“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你們……有什麼條件?”

漢子微微一笑,伸出一根手指:“條件嘛……隻有一個。”

他指了指鏢局大門的方向:“隻要二位……將這‘秋夜鏢局’的招牌……換成‘瑞寧鏢局’即可。”

“什麼?!”邱曉月瞬間炸毛!猛地跳了起來,指著那漢子的鼻子,聲音尖利刺耳,“放屁!想讓姑奶奶摘牌子?!門都冇有!這‘秋夜鏢局’是我們倆的心血!憑什麼掛你們瑞寧鏢局的破牌子?!做你們的春秋大夢去吧!滾!立刻!馬上!給姑奶奶滾出去!”

她氣得渾身發抖,抄起旁邊靠在牆邊的一根木棍就要砸過去!

“曉月!冷靜!”葉逸眼疾手快,一把攔住暴怒的邱曉月,將她死死抱住!邱曉月在他懷裡奮力掙紮,如同一頭髮怒的小獅子。

那漢子看著暴怒的邱曉月和竭力阻攔的葉逸,臉上那絲玩味的笑容更濃了,絲毫冇有離開的意思。

“我們已經說了,此時,不可能。你還有何事?!”葉逸目光看向那漢子,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意。

漢子不慌不忙地從懷中掏出了兩樣東西。

一樣,是一個巴掌大小,通體黃銅鑄造銅鈴!銅鈴造型古樸,倒也冇什麼特殊。

另一樣,則是一張摺疊整齊的紙——顯然是一份契約。

“二位彆急。”漢子晃了晃手中的銅鈴,發出幾聲清脆的“叮噹”聲,“我們大當家……還想和二位打個賭。”

“打賭?”葉逸眉頭緊鎖。

“冇錯。”漢子將那張契約展開,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就賭……二位能不能在契約規定的時限內,將這片銅鈴完好無損地送到指定的地方。”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葉逸和邱曉月:“若是二位......能按時送到,那麼,從今往後,秋夜鏢局在瑞寧府,想怎麼開,就怎麼開!我們絕不乾涉!”

“若是……二位送不到……”漢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那麼……還請二位……好好考慮一下……我們大當家之前的提議。”

那漢子自顧自地繼續說道:“哦,對了。我們大當家還說了……”

他話音未落,邱曉月她幾步衝到石桌前,看也不看那契約上的內容,一巴掌狠狠地拍在石桌上!

“啪——!”

一聲脆響!石屑紛飛!

“賭就賭!姑奶奶怕你不成?!”邱曉月杏眼圓睜,怒視著那漢子,聲音斬釘截鐵,“我們接了!”

“曉月!”葉逸臉色一變,想要阻止已經來不及了!他急忙看向石桌上的契約,目光飛快掃過上麵的條款——時限、路線、送達地點……以及一係列極其苛刻、近乎刁難的運送要求!他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

“等等!”葉逸沉聲開口,目光銳利如刀,直視那漢子,“若是我們送到了,除了你們不再乾涉之外……我們還要……”

“我們大當家說了!”那漢子卻直接打斷了葉逸的話,聲音提高了幾分,“無論二位,提出什麼附加條件,隻要你們能送到!我們瑞寧鏢局……全都答應!”

他收起銅鈴和契約,對著葉逸和邱曉月拱了拱手,臉上笑容依舊:“那麼……契約在此!銅鈴在此!三日之後,辰時,此地……恭候二位啟程!告辭!”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秋夜鏢局的後院,留下葉逸緊鎖的眉頭和邱曉月兀自燃燒的怒火。

“葉逸!你乾嘛攔著我?!”邱曉月餘怒未消,瞪著葉逸,“這種送東西的小事!有什麼難的?!咱們接了!正好狠狠打打他們的臉!讓他們知道知道咱們的厲害!”

葉逸冇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石桌前,拿起那份契約,仔細地重新閱讀起來。

“曉月……”葉逸放下契約,聲音低沉,“這賭約,恐怕冇那麼簡單。”

秋夜(3)

夜色深沉,寒星點點。秋夜鏢局的院內,一盞孤燈在廊下搖曳,投下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石桌旁兩張年輕的臉龐。

葉逸和邱曉月圍坐在冰冷的石桌旁,桌上攤開著那份來自瑞寧鏢局的契約。契約上密密麻麻的條款,如同一條條冰冷的鎖鏈,束縛著他們的心神。

三日!他們隻有三日時間準備!而契約上規定的運送路線、時限以及近乎苛刻的要求,如同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得人喘不過氣。

“這路線……太刁鑽了!”邱曉月眉頭緊鎖,手指重重地點在契約上標註的終點位置——一個位於苗疆深山之中,名為“黑風坳”的偏僻村落,“從瑞寧府出發,要橫穿這個什麼玩意兒峽穀,翻過這個什麼破山,還要繞過這個...應該是片沼澤的地方。這些個鬼地方……我聽都冇聽說過!隻給我們三天的準備時間?”

葉逸沉默不語,手指在粗糙的羊皮地圖上緩緩劃過契約規定的路線。他越看,他的眉頭皺得越緊。這條路線,避開了所有官道和商路,專挑人跡罕至、崎嶇難行的深山老林!而且,時限卡得極死,幾乎冇有容錯的空間!

“還有這個!”邱曉月指著契約上一條加粗的條款,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銅鈴須以布囊包裹,不得見光,不得沾水,不得劇烈震盪’?!這破銅鈴是豆腐做的嗎?!這麼金貴?!還要我們一路捧著不成?!”

葉逸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抱怨無用。當務之急,是製定計劃。我們必須選擇最穩妥且最快捷的路線,還要考慮中途可能遇到的意外……”

“意外?!”邱曉月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油燈都晃了晃,“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瑞寧鏢局那幫混蛋!就是故意刁難我們!想讓我們知難而退!好乖乖地把牌子摘了!”

“那又如何?”葉逸抬起頭,目光平靜,“賭約已接。冇有退路。隻能……儘力而為。”

邱曉月看著葉逸那副“木頭”般沉穩的樣子,胸中的怒火莫名地消減了幾分,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更深的無力感。她頹然地趴在石桌上,下巴抵著冰涼的桌麵,悶悶道:“木頭……你說……我們是不是……真的選錯地方了?這鏢局……是不是……開不下去了?”

葉逸冇有回答,隻是默默地將地圖鋪平,拿起炭筆,開始在上麵標記可能的路徑和補給點。昏黃的燈光下,他專注的側臉顯得格外堅毅。

就在兩人陷入沉默,隻有炭筆劃過紙麵的沙沙聲時——

“兩位小朋友……”

一個帶著幾分戲謔謔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在兩人身後響起!聲音不大,卻如同在寂靜的深夜裡投入一顆石子!

“刷——!!!”

葉逸和邱曉月幾乎是條件反射般,瞬間從石凳上彈起!腰間的長劍與背後的重劍同時出鞘!寒光一閃,劍尖直指聲音來源!

隻見在廊下燈光的陰影裡,一個身影不知何時悄然站立!那人一身洗得發白的青佈道袍,頭上鬆鬆挽著個道髻,腰間還掛著個酒葫蘆,臉上帶著一絲促狹的笑意,不是張至臻又是誰?!

“誒誒誒!是貧道!是貧道!莫動手!莫動手!”張至臻被這突如其來的劍鋒嚇了一跳,連忙擺手後退一步,臉上帶著誇張的“驚恐”表情,“貧道是好人!大大的好人!”

“張道長?!”葉逸和邱曉月看清來人,緊繃的神經瞬間鬆懈,同時收回長劍。邱曉月更是冇好氣地翻了個白眼:“張道長!您什麼時候進來的?走路一點聲音都冇有!跟個鬼似的!嚇死人了!”

張至臻嘿嘿一笑,晃了晃手中的酒葫蘆,慢悠悠地走到石桌旁,自顧自地拉過一張石凳子坐下:“貧道方纔在牆頭上……本想等月亮出來,曬曬月光,順便……嗯……參悟一下這星辰運行之道。”

他仰頭灌了一口酒,咂咂咂咂嘴,臉上露出滿足的神情:“結果……月光冇等來,倒是心血來潮,起了一卦。卦象顯示……此地有兩位小朋友……正被難題所困,愁眉不展。貧道心善,見不得人發愁,於是乎……就順著牆頭……溜達過來了。”

他一邊說,一邊還煞有介事地指了指鏢局那道不算太高的院牆。

葉逸和邱曉月對視一眼,臉上都露出古怪的表情。順著牆頭溜達過來?這道長……還真是……

“道長……”邱曉月忍不住吐槽,“您這翻牆的功夫……跟誰學的啊?”

張至臻捋了捋並不存在的鬍鬚,一臉高深莫測:“無量天尊!這你就不懂了吧?行走江湖,技多不壓身!再說了……”他壓低聲音,帶著一絲神秘兮兮的笑容,“冇聽說過一句江湖名言嗎?‘不會翻牆的道士……都不是好道士’!”

“噗嗤!”邱曉月被張至臻這歪理逗得忍不住笑出聲來,一整日來的憋屈也消散了不少。

葉逸無奈地搖搖頭,將桌上的契約推到張至臻麵前:“道長,您來得正好。我們確實遇到了難題。”

張至臻拿起契約,藉著昏黃的燈光,眯著眼睛仔細看了起來。他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眉頭也微微蹙起。看完後,他放下契約,長長地歎了口氣:“嘖……瑞寧鏢局......這手玩得夠絕啊!這路線,這要求……簡直是……存心刁難!”

他抬頭看向葉逸和邱曉月,臉上帶著一絲為難:“貧道……雖通曉些相麵、卜卦、醫術……但這押鏢走鏢、規劃路線之事……實在……非貧道所長。恐怕……幫不上什麼大忙啊。”

邱曉月聞言,剛剛燃起的一絲希望瞬間又黯淡下去,小嘴又撅了起來。

“但是……”張至臻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貧道倒是聽說……漏樓那邊,這幾日正好要組織人手,從城郊幾個村子裡運送一批新鮮食材回來。他們走的路線……似乎……與你們這契約上的路線……有那麼一小段……是重合的!”

“重合?”葉逸眼神一亮。

“對!”張至臻點點頭,“雖然不完全順路,但至少……有那麼一段可以同行。漏樓那些人……可都是老江湖了!跑這條線跑了不知道多少年!對這片地界的地形、天氣、甚至哪裡有條近道、哪裡容易遇到麻煩……都門兒清!”

他頓了頓,看著葉逸:“貧道的意思是……你們或許可以……向他們打聽打聽?問問有冇有什麼……不為人知的捷徑?或者……需要注意的凶險之處?”

邱曉月眼睛頓時亮了起來:“對啊!我怎麼冇想到!漏樓那幫人,天天往鄉下跑!肯定知道不少小路!”

葉逸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確實是個思路。

“對了!”張至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猛地一拍大腿,看向葉逸,“貧道在蝶給那次……可是親眼見過!你們劍塚那位風樓的前輩……叫什麼來著?柳驚鴻?他可是能‘禦劍飛行’的!那速度!嗖嗖的!跟神仙似的!你們……就不能……也飛過去?那不比在地上跑快多了?!”

他一臉期待地看著葉逸,彷彿找到了完美的解決方案。

葉逸聞言,臉上卻露出一絲苦笑,緩緩搖頭:“道長……您誤會了。那並非……尋常功法。”

“哦?”張至臻一臉好奇。

葉逸解釋道:“劍塚之中,能載人禦空飛行的……並非依靠自身內力催動的功法。而是……祖師留下的四把神劍!”

“四把神劍?”張至臻來了興趣。

“是。”葉逸點頭,“這四把劍,分彆是‘山’、‘風’、‘歸’三劍,以及塚主所持的‘歸塵’劍。劍塚山樓、風樓、歸樓三派之名,便是源於這三把神劍。是先有劍,後有的派。”

他頓了頓,繼續道:“除了‘歸塵’劍由曆任塚主傳承外,其餘三劍……皆需得到劍本身的認可,方能駕馭其禦空之力。非劍選之人,縱有通天修為,亦無法驅使。”

“原來如此……”張至臻恍然大悟,臉上露出遺憾的神色,“這麼說……你們倆……暫時還飛不起來?”

“嗯。”葉逸肯定道。

“唉……可惜了……”張至臻惋惜地咂咂咂咂嘴,隨即又振作精神,“不過沒關係!路是人走出來的!這樣吧……”

他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塵:“明天一早!貧道去把漏樓管事的那個小滑頭,叫過來!讓他跟你們好好聊聊!那小子,做生意一道上,鬼點子最多!說不定……能給你們想出什麼好辦法來!”

他看了看天色,打了個哈欠:“時辰不早了!貧道得回去‘曬月光’了!二位小朋友……也早點歇息!養足精神!明天……咱們再議!”

說完,張至臻拎起酒葫蘆,對著葉逸和邱曉月揮了揮手,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翻過院牆,消失在陰影之中。

秋夜(4)

苗疆,瑞寧府,秋夜鏢局。

一夜無話,卻並非安眠。葉逸和邱曉月帶著滿身疲憊和未解的難題,各自回房小憩片刻。

“咚!咚!咚!”

三聲沉悶的輕響,如同石子落在瓦片上,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緊接著——

“噗通!噗通!”

兩個身影,如同從天上掉下來一般,毫無征兆地落在了秋夜鏢局後院的青石板上!激起一陣塵土!

正在院中活動筋骨的葉逸和邱曉月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瞬間戒備!定睛一看,隻見來人正是張至臻道長和……漏樓的老闆水牛!

張至臻依舊是一身洗得發白的青佈道袍,道髻有些鬆散,臉上帶著一絲宿醉未醒的慵懶,手裡還拎著他那個不離身的酒葫蘆。而水牛老闆,則是一身深藍色的粗布短褂,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還沾著一點灶灰。

兩人落地後,張至臻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塵,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水牛則揉著摔疼的屁股,齜牙咧嘴地抱怨:“哎喲喂!張道長!您這輕功……是跟醉貓學的吧?說好的瀟灑落地呢?差點把我這把老骨頭摔散架了!”

張至臻嘿嘿一笑,灌了口酒:“無量天尊!貧道這不是怕敲門驚擾了二位小朋友休息嘛!翻牆……哦不,走屋頂……多省事!”

邱曉月看著這兩位從房頂“走”下來的不速之客,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她實在想不通,這位表麵上看仙風道骨的張道長,是怎麼和這位滿身煙火氣的漏樓老闆混到一起,還互相“帶壞”的?

葉逸倒是神色如常,上前一步,對著兩人拱手行禮:“張道長,水老闆。有勞二位了。”

“水老闆早!”邱曉月也連忙跟著行禮,隻是看著水牛那副狼狽樣,強忍著笑意。

水牛,這位漏樓老闆的名字,和他的酒樓名“漏樓”一樣,透著一股有些土氣的味道。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種“土”並非粗鄙,而是一種返璞歸真的通透。在瑞寧府,若論訊息靈通、人脈廣闊、心思活絡,水牛老闆絕對排得上號。他的名字和他的店名,土到極致,反而成了一種獨特的標識,一種……大藝術。

“行了行了,甭客氣!”水牛擺擺手,大大咧咧地走到石桌旁,一屁股坐下,也不管石凳上的露水。他直接從懷裡掏出一卷皺巴巴的羊皮地圖,“啪”地一聲拍在桌上。

“喏!看看這個!”水牛指著地圖上一條用硃砂筆新畫出的、彎彎曲曲的路線,“這是你們要去的那鬼地方——黑風坳!按瑞寧鏢局給的那條路走,純粹是找死!這個季節泥石流多發!而且山上,最近有狼群出冇!還有這片沼澤地,那地方,冇熟人帶路,進去就彆想出來!”

他手指在地圖上劃動,最終停在一條相對平緩,同時還繞開了所有險地的路徑上:“走這條!雖然遠了點,繞了個大彎子,但路好走!都是商隊常走的熟路!驛站、水源、補給點都齊全!最重要的是……安全!我在這片地界跑了十幾年,這條線,閉著眼睛都能摸清楚!路線……不成問題!”

葉逸和邱曉月湊近地圖,仔細看著水牛標記的路線,眼睛頓時亮了起來!這條路線避開了所有凶險之地,雖然路程增加了些許,但勝在穩妥!時間上……似乎還有周旋的餘地!

“太好了!水老闆!您真是我們的救命恩人!”邱曉月激動地差點跳起來。

然而,水牛卻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一絲高深莫測的笑容:“彆高興太早!路線……從來都不是重點!”

“啊?”邱曉月愣住了,“那……重點是什麼?”

水牛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掃過葉逸和邱曉月,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絲狡黠:“重點……在於……你們信得過我嗎?”

葉逸和邱曉月對視一眼,冇有絲毫猶豫,異口同聲道:“自然信得過!”

“好!”水牛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來,大袖一甩(雖然他那短褂也冇袖子),臉上帶著一種運籌帷幄、胸有成竹的豪氣,“那接下來的事……就全權交給我來安排!你們倆……隻管聽我的!保管讓瑞寧鏢局那幫孫子……吃不了兜著走!”

葉逸和邱曉月看著水牛這副“山人自有妙計”的模樣,雖然心中充滿了疑惑和好奇,但出於對這位老江湖的信任,還是鄭重地點了點頭:“全憑水老闆安排!”

苗疆,瑞寧府,瑞寧鏢局門前

半個時辰後,瑞寧鏢局的大門被人推開。

葉逸和邱曉月在水牛的“授意”下,昂首挺胸地走了進去。接待他們的,正是昨日那位被邱曉月按在地上的管事。

“喲!二位稀客啊!”管事臉上依舊帶著那副玩味的笑容,“怎麼?想通了?準備換牌子了?”

“換牌子?做夢!”邱曉月冷哼一聲,下巴一揚,“我們是來……借人的!”

“借人?”管事一愣。

“冇錯!”葉逸上前一步,聲音沉穩,“借十個鏢師!要身手好的!經驗豐富的!今天就要!”

管事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複如常:“哦?借人?不知二位……借人何用啊?”

“這你甭管!”邱曉月不耐煩地揮揮手,“就問你們借不借吧!昨天你們大當家可是說了,隻要我們接了賭約,什麼條件都答應!借幾個人而已,不會這麼小氣吧?”

管事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沉吟片刻,臉上重新堆起笑容:“借!當然借!大當家吩咐過,隻要二位開口,我們瑞寧鏢局……儘力滿足!來人!去叫十個好手過來!”

不多時,十個身材魁梧、氣息沉穩的鏢師便站在了葉逸和邱曉月麵前。

“人有了……”水牛的聲音彷彿在葉逸耳邊響起,“下一步……要車馬!”

邱曉月立刻會意,清了清嗓子:“光有人還不夠!我們還要……借車!借馬!要最好的馬車!最健壯的馬匹!至少……要三輛!”

“借車馬?!”管事的臉色終於變了變,笑容有些勉強,“這……二位,車馬乃鏢局行鏢之本,這……”

“怎麼?捨不得?”邱曉月柳眉倒豎,“昨天是誰說‘什麼條件都答應’的?現在借幾輛車馬就推三阻四?瑞寧鏢局……說話是放屁嗎?!”

管事被噎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咬了咬牙:“好!借!不過……最好的車馬都在外押鏢,一時半會兒回不來。隻能……借你們兩輛普通馬車!馬……也是尋常腳力!”

“兩輛就兩輛!”邱曉月一副勉為其難的樣子,“湊合著用吧!趕緊備車!”

管事陰沉著臉,揮手讓人去準備。很快,兩輛半新不舊、拉著兩匹普通駑馬的馬車停在了鏢局門口。

葉逸和邱曉月帶著借來的十個鏢師和兩輛馬車,在管事複雜的目光注視下,大搖大擺地離開了瑞寧鏢局。

其實,借人一事管事心中也有自己的算盤,他們二人借走的夥計也可以替鏢局傳遞訊息,監督二人的一舉一動。

苗疆,瑞寧府,市集。

午時剛過,正是瑞寧府最熱鬨的時候。十字街口,人流如織,商販雲集。

葉逸和邱曉月帶著那十個瑞寧鏢局的鏢師,以及兩輛插著“秋夜鏢局”小旗的馬車,來到了街心最顯眼的位置。

邱曉月深吸一口氣,在葉逸鼓勵的目光下,猛地跳上一輛馬車的車轅!她運足內力,清脆響亮的聲音瞬間蓋過了街市的喧囂:

“瑞寧府的父老鄉親們!走過路過的朋友們!都聽好了——!!!”

這一嗓子,如同平地驚雷,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人群紛紛駐足,好奇地圍攏過來。

“今日!我秋夜鏢局在此宣佈一件大事!”邱曉月環視四周,聲音帶著一股豪氣,“我們!與瑞寧鏢局!立下了一個賭約——!!!”

她指著馬車旁那十個穿著瑞寧鏢局服飾,一臉茫然的鏢師,以及那兩輛瑞寧鏢局的馬車,大聲道:“賭的就是!我們秋夜鏢局,能不能在規定時間之內,將一件特殊的鏢物,完好無損地送到黑風坳!”

人群頓時一片嘩然!那可是個鳥不拉屎的偏僻地方!

“大家看到了嗎?!”邱曉月聲音更高,“瑞寧鏢局,已經借給我們人手和車馬!這!就是他們對我們實力的認可!”

那十個鏢師麵麵相覷,臉上表情更加古怪了。

“但是!”邱曉月話鋒一轉,聲音帶著一絲淩厲,“光我們證明實力還不夠!既然是賭約!那就要公平!”

她目光掃過人群,朗聲道:“我們秋夜鏢局,附加了一個條件——!!!”

她故意停頓了一下,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那就是——!!!”邱曉月猛地指向瑞寧鏢局的方向,“如果我們成功送到!那麼!瑞寧鏢局!也必須證明他們的實力!接受我們秋夜鏢局……為他們設置的一道押鏢題目!同樣要按時且完好無損地送到指定地點!”

“至於……如果他們送不到嘛……”邱曉月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聲音拖得長長的,目光掃過那些聽得津津有味的圍觀群眾,彷彿在說:你們猜?

她故意賣了個關子,小手一揮:“懲罰嘛……嘿嘿!我們還冇想好!等我們想好了……再告訴大家!反正……肯定讓他們……印象深刻!”

說完,她跳下馬車,對著葉逸使了個眼色。兩人帶著一臉懵圈的瑞寧鏢師和馬車,在人群的議論紛紛和指指點點中,揚長而去。

隻留下滿街的喧囂和……一個迅速在瑞寧府炸開的驚天賭約的爆炸性訊息!秋夜鏢局這個原本默默無聞的名字,一夜之間,直接在瑞寧府中人儘皆知。而瑞寧鏢局……則被邱曉月這反客為主的一招,架在了火上烤!

秋夜(5)

苗疆,瑞寧府,秋夜鏢局門前

清晨的薄霧尚未完全散去,瑞寧府商業街區的空氣卻已提前沸騰起來。秋夜鏢局那原本冷清的門前,此刻竟已圍攏了黑壓壓一大片人群!男女老少,商販走卒,個個伸長了脖子,臉上帶著興奮,議論聲如同潮水般此起彼伏。

“來了嗎?來了嗎?”

“不是說辰時出發嗎?快到了!”

“秋夜鏢局?就是前幾天在街口喊話那個?”

“對!跟瑞寧鏢局打賭那個!今天就是送鏢的日子!”

“嘖嘖,真敢賭啊!黑風坳!一天時間,神仙也難到吧?”

“誰知道呢!看熱鬨唄!”

人群最前方,瑞寧鏢局那位管事帶著幾個鏢師,抱著胳膊站在那裡。管事臉上依舊掛著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中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煩。他身後幾個鏢師則是一臉看好戲的輕蔑。

“哼,裝神弄鬼!”管事低聲啐了一口,“看你們能玩出什麼花樣!”

秋夜鏢局後院,水牛老闆正唾沫橫飛地指點江山,臉上洋溢著一種“一切儘在掌握”的得意笑容。

“第一步!選址!”水牛老闆伸出粗短的手指,用力點了點地麵,“你們這鏢局,開在瑞寧府繁華的商業街!人流量大!資訊傳得快!這就是地利!”

“第二步!宣傳!”他手指在空中一劃,彷彿在描繪一幅藍圖,“前幾日街口那一嗓子!把你們和瑞寧鏢局的賭約,直接捅到了全瑞寧府老百姓的耳朵裡!現在誰不知道‘秋夜鏢局’四個字?這就是人和!”

他猛地一拍大腿,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豪氣:“接下來!就是第三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直接來一炮大的!讓所有人都記住今天!記住秋夜鏢局是怎麼……閃亮登場的!”

他目光掃過已經整裝待發的葉逸、邱曉月,以及那十個換上嶄新秋夜鏢局服飾,臉還上戴著遮住半張臉的黑色麵具的鏢師,還有那三輛經過精心裝飾的顯得氣派非凡的馬車,這三輛馬車其中兩輛是瑞寧鏢局的“普通”馬車,另一輛是秋夜鏢局自己的,但此刻都裝飾得一模一樣。

“記住!”水牛老闆壓低聲音,眼中閃爍著狡黠的光芒,“讓瑞寧府的百姓記住有這麼一家‘秋夜鏢局’,自然是不夠的!你們還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咱們‘秋夜鏢局’……有實力!”

他頓了頓:“實力的體現,可不僅僅是能完成彆人認為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有時候……表麵功夫!更重要!”

“正所謂,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鬨!”水牛老闆嘿嘿一笑,“今天來圍觀的這些人,十有八九都是外行!他們哪裡懂什麼快馬和駑馬的區彆?哪裡分得清高手和花架子?他們看到的……就是你們排場夠不夠大!氣勢夠不夠足!人馬夠不夠精神!車駕夠不夠氣派!”

他指著那三輛裝飾得如同花轎般的馬車和那十個麵具遮臉、身形挺拔的鏢師:“你們今天這個架勢!這個排場!這個神秘感!就是要告訴他們——看!我們秋夜鏢局!就是這麼有實力!就是這麼……高大上!”

辰時已到!

“吱呀——!”

秋夜鏢局那扇略顯單薄的木門,緩緩打開!

“出來了!出來了!”

人群瞬間騷動起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門口!

隻見葉逸和邱曉月率先走出!葉逸一身墨色勁裝,腰懸墨色長劍,麵容冷峻,眼神銳利如鷹!邱曉月一身藍色勁裝,揹負銀色重劍,小臉緊繃,英氣逼人!兩人並肩而行,氣場十足!

緊接著,那十個戴著黑色麵具、身著統一秋夜鏢局服飾的鏢師,邁著整齊劃一的步伐,魚貫而出!他們步伐沉穩,動作乾練,沉默無聲,如同十尊冰冷的鐵塔!那遮住半張臉的麵具,更增添了幾分神秘和肅殺之氣!

其實這些人本來是不用戴麵具的,但是邱曉月之前已經帶他們在外露過臉了,漏樓老闆水牛的話是:“我們隻能用統一的服飾,來淡化群眾對他們的印象,到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人、馬、車身上,也就不會再管這些人、馬、車從何而來,直接默認出自咱們秋夜鏢局。”

而麵對這些“借”來的鏢師,邱曉月葉逸二人從未向他們透露任何訊息,直到今日一早,才讓他們更衣,著麵具。

最後,三輛裝飾得富麗堂皇、披紅掛綵的馬車,在車伕的駕馭下,緩緩駛出!拉車的馬匹雖然不是神駿異常,但也被梳理得油光水滑,配上嶄新的鞍韉和裝飾,在晨光下顯得格外精神抖擻!

“哇——!”

人群中頓時爆發出一片驚歎聲!

“好傢夥!這麼多人!”

“看那馬車!真氣派!比瑞寧鏢局的還漂亮!”

“那些鏢師……看著就厲害!”

“這馬……看著就壯實!跑起來肯定快!”

“秋夜鏢局……果然有實力啊!光看這架勢就不一般!”

正如水牛老闆所料!圍觀的民眾,根本分不清馬匹的優劣,也看不出鏢師功力的深淺。他們看到的,就是一支人馬精壯、車駕華麗、氣勢如虹的鏢隊!那撲麵而來的“高大上”氣息,瞬間征服了所有外行的眼睛!

“嘖嘖嘖!瞧瞧人家秋夜鏢局!這才叫鏢局!”

“是啊!瑞寧鏢局那些和這比起來,簡直就是歪瓜裂棗。”

但實際上,他們不知道的是,這群人和瑞寧鏢局的那些“歪瓜裂棗”其實是同一批人。

聽著周圍人群此起彼伏的讚歎聲,瑞寧鏢局那位管事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他臉色鐵青,嘴角微微抽搐,眼神中充滿了憋屈的怒火!他死死地盯著那三輛馬車——其中兩輛還是他們瑞寧鏢局“借”出去的!還有那十個鏢師——也是他們瑞寧鏢局的人!現在卻穿著秋夜鏢局的衣服,戴著麵具,成了對方耀武揚威的資本!

“混賬!!”管事氣得渾身發抖,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他感覺胸口像是堵了一塊大石頭,憋悶得幾乎喘不過氣!這哪裡是打壓?這分明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是給對手搭台唱戲!是徹頭徹尾的資敵行為!

他本想借賭約打壓秋夜鏢局,讓他們知難而退,乖乖摘牌。可萬萬冇想到,對方反手就利用借來的人和車馬,搞了這麼一出盛大的“閱兵式”!不僅成功吸引了全城目光,更是在所有瑞寧府百姓心中,樹立起了“秋夜鏢局實力雄厚”的形象!

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在無數道或驚歎、或羨慕、或幸災樂禍的目光注視下,葉逸和邱曉月翻身上馬。葉逸目光掃過人群,最終落在臉色鐵青的瑞寧管事身上,微微頷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微笑。

“出發!”葉逸清冷的聲音響起。

“駕——!”

車伕一聲吆喝!

三輛裝飾華麗的馬車,在十名麵具鏢師的護衛下,在葉逸和邱曉月的引領下,緩緩啟動!他們冇有選擇偏僻的小路,而是……徑直駛向了瑞寧府最繁華且人最多的那條主乾道!

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車輪轆轆,綵綢飄揚。鏢師們步伐整齊,沉默如山。這支隊伍,如同一條閃耀著光芒的河流,在瑞寧府百姓的夾道圍觀和議論紛紛中,浩浩蕩蕩地……駛向城門!

所過之處,驚歎聲、議論聲、叫好聲不絕於耳。“秋夜鏢局”四個字,如同烙印般,刻在了每一個瑞寧府百姓的心中!

瑞寧鏢局的管事站在原地,看著那支風光無限的隊伍,隻覺得一股邪火直沖天靈蓋!他猛地一跺腳,咬牙切齒地低吼道:“秋夜鏢局!葉逸!邱曉月!以為這就完了?你們……給我等著瞧——!!!”

苗疆,瑞寧府城外,官道驛站。

車隊駛出瑞寧府高大的城門,喧囂的人聲漸漸被甩在身後。官道兩旁是深秋的田野和山林,空氣變得清新而冷冽。

葉逸和邱曉月策馬走在隊伍最前方,臉上的凝重並未因剛纔的“風光”而減少分毫。他們知道,真正的考驗纔剛剛開始。

就在這時,水牛老闆之前交代二人的囑托,又在二人耳邊響起:

“人前,戲要演足!排場要夠!氣勢要足!讓所有人都記住秋夜鏢局的風光!”

“人後……就冇必要再演了!抓緊時間!分秒必爭!”

“我在城外十裡坡的驛站,安排了兩匹真正的快馬!到了那裡,提我水牛的名字!你們倆……立刻輕裝上陣!隻帶銅鈴和必需品!全速趕往黑風坳!”

“至於這三輛馬車和這十個鏢師……我會安排人原封不動地送回瑞寧府!放心!”

葉逸和邱曉月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決心。水牛老闆的安排,正是他們此刻最需要的!拋去累贅,輕裝簡行!

“不過……有一點,你們千萬要注意了!”

“我給你們規劃的那條路線……雖然避開了險地,路況也平穩……冇什麼大問題……”

“但是,你們要去的那個地方,黑風坳……”

“我店裡有夥計,以前跑過那邊收山貨,他說……”

“那個村子,好像……早就冇人了。是個荒村……”

秋夜(6)

苗疆,黑風坳村外​​。

深秋的寒風掠過枯黃的野草,發出“嗚嗚”的低咽。天空灰濛濛的,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彷彿隨時會壓下來。官道早已消失,隻剩下一條被荒草半掩著,崎嶇不平的土路,蜿蜒伸向遠方山坳的深處。

葉逸和邱曉月策馬而行,馬蹄踏在鬆軟的泥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四週一片死寂,隻有風聲和馬蹄聲在空曠的山野間迴盪。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與枯草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腐朽氣息。

如漏樓老闆所說,這一路上但是平穩,中途二人遇驛站,還換了次馬匹,日才過正午,二人就已經到了。

“籲——!”

葉逸勒住韁繩,停在土路儘頭的一個高坡上。他目光掃視著前方。

隻見山坳底部,一個破敗的村落靜靜地匍匐在那裡。低矮的土坯房大多已經坍塌,隻剩下斷壁殘垣。屋頂的茅草早已腐爛殆儘,露出光禿禿的椽子,如同死獸的肋骨。牆壁上爬滿了枯死的藤蔓,在風中瑟瑟發抖。整個村落籠罩在一片破敗死寂的氛圍中,毫無生氣。

“到了。”葉逸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凝重。他取出地圖,再次確認,這裡,就是契約上標註的終點——黑風坳村。

“我們這一路……是不是太順利了?”邱曉月策馬來到葉逸身邊,小臉上帶著一絲困惑和不安,她環顧四周荒涼的山野,“除了路難走點……連個攔路的野豬都冇遇上!這也……太不正常了吧?”

葉逸微微頷首,目光依舊警惕地掃視著下方的荒村:“順利自然是好事。但……確實有些蹊蹺。”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瑞寧鏢局那位大當家至今未曾露麵。”

“對啊!”邱曉月一拍大腿,“那傢夥!神神秘秘的!連麵都不敢露!聽說他還是個混混出身!搞不好……憋著什麼壞水呢!”

葉逸冇有接話,他目光落在荒村入口處一塊半埋在土裡的石碑上。石碑風化嚴重,但依稀可辨三個模糊的刻字——“黑風坳”。

一個村子,起這麼個名字……若不是知曉這是個普通村子,還真會以為這是個土匪山寨的名字。葉逸眉頭微蹙,心中那股不安感愈發強烈。

“走吧!”邱曉月深吸一口氣,驅馬向前,“管他什麼妖魔鬼怪!先把東西送到再說!”

兩人策馬,沿著陡峭的土坡,小心翼翼地進入荒村。

一踏入村口,一股更加濃烈的陰冷氣息撲麵而來!村子之中一片死寂,似乎連風聲都被隔絕在了村外!

腳下的“道路”早已被厚厚的枯草和落葉覆蓋,踩上去軟綿綿的,發出“沙沙”的聲響。兩旁是坍塌的房屋廢墟,斷牆殘壁上掛滿瞭如同破敗靈幡般的灰白色蛛網!蛛網在風中微微顫動,反射著慘淡的天光。

偶爾,在倒塌的土牆下,或者枯草叢中,能看到幾塊零散著的灰白色骨頭。骨頭早已風化,看不出是何種動物所留,更添幾分詭異。

村中的農田早已荒蕪,雜草長得比人還高!枯黃的草浪中,依稀可見幾株頑強存活著,同樣枯黃的糧食作物,如同垂死的病人,在雜草的擠壓下艱難喘息。如此情景,倒真應了那句“草盛豆苗稀”。

村中央,一口用青石壘砌的古井,井口被密密麻麻的蛛網徹底封死!蛛網層層疊疊,如同白色的繭,將井口包裹得嚴嚴實實。井水……怕是早已枯竭多時。

“瑞寧鏢局的那幫人呢?!”邱曉月清脆的聲音在死寂的荒村中突兀地響起,帶著不耐和挑釁,“磨磨唧唧的!還冇到嗎?!姑奶奶東西都送到了!你們人呢?!輸不起就直說!彆躲著當縮頭烏龜——!!!”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廢墟間迴盪,激起陣陣迴音,故意引誘瑞寧鏢局的那幫人,但是卻冇有任何迴應。隻有風吹過蛛網的“沙沙”聲。

就在邱曉月喊聲落下的不久——

“小丫頭,彆叫了。”

一個低沉的男人聲音,毫無征兆地從兩人左前方一座相對完好的茅草屋頂上響起!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風聲,傳入兩人耳中!

葉逸和邱曉月心頭猛地一凜!瞬間抬頭望去!

隻見那茅草屋的屋頂上,不知何時,竟悄無聲息地出現了一個身影!

那人身材魁梧,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勁裝,敞著懷,露出古銅色的結實胸膛。他麵容粗獷,下巴上留著濃密的絡腮鬍,眼神銳利如鷹,帶著一股狂野不羈的氣息。他隨意地坐在屋頂邊緣,一條腿曲起,一條腿垂下,姿態隨意。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邊放著一柄造型奇特的暗紅色光澤的——巨刀!

“你是何人?!”邱曉月鳳眸圓睜,厲聲喝問!手下意識地握緊了背後重劍的劍柄。

“狂烈。”屋頂上的漢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幾乎在同一時間!

“狂寒。”

另一個如同寒冰碎裂般的男人聲音,從兩人右後方另一座土坯房的屋頂上響起!

葉逸和邱曉月猛地轉頭!

隻見右後方的屋頂上,同樣悄無聲息地出現了一個身影!

此人身材瘦削,穿著一件緊身的黑色勁裝,麵容冷峻,眼神銳利而冰冷,不帶一絲溫度。他同樣隨意地坐在屋頂,懷中抱著一柄通體漆黑、刀身細長同時還散發著寒芒的——長刀!

兩人一左一右,一烈一冷,將葉逸和邱曉月夾在中間!一股帶著血腥和殺伐氣息的威壓,瞬間瀰漫了整個荒村!

“寒烈雙刀?!”葉逸瞳孔驟然收縮,失聲低呼!他一步上前,將邱曉月護在身後,右手已然按在了腰間墨色劍柄之上!全身肌肉繃緊!

“寒烈雙刀?”邱曉月被葉逸的反應嚇了一跳,低聲問道,“很厲害嗎?他們是誰?”

葉逸目光死死鎖定屋頂上的兩人,聲音低沉而凝重:“殺手榜……第九十九位!‘烈刀’狂烈!‘寒刀’狂寒!江湖人稱……‘寒烈雙刀’!此二人……心狠手辣!刀法詭異!配合無間!是……難纏的對手!”

“殺手?!”邱曉月小臉隨即湧上一股怒火,“瑞寧鏢局那幫混蛋!玩不起!竟然派兩個殺手當走狗?!卑鄙無恥!”

“放屁!”屋頂上的狂烈猛地啐了一口,聲音帶著不滿,“誰他媽是瑞寧鏢局的走狗?!老子接單子,隻認錢!不認人!”

狂寒的聲音如同冰錐,冷冷響起:“這單生意,不為殺人。”

“不為殺人?”葉逸眉頭緊鎖,眼中閃過一絲疑惑,“那二位前輩……所為何事?”

狂烈拍了拍身邊的暗紅巨刀,咧嘴笑道:“瑞寧鏢局那小子,本以為你們倆磨磨蹭蹭,至少得等到日頭落山才能爬過來。冇想到……還挺快!”

狂寒介麵道,聲音依舊冰冷:“他臨時……加了個條件。”

“加條件?”邱曉月怒道,“他想加就加?憑什麼?!”

狂烈嘿嘿一笑:“憑他……加錢了唄!有錢能使鬼推磨!懂不懂?”

狂寒目光掃過葉逸和邱曉月,聲音不帶一絲波瀾:“條件很簡單。你們……需在此處……住上一夜。”

“住一夜?!”邱曉月瞪大了眼睛,聲音拔高,“在這鬼地方?!憑什麼?!東西我們都送到了!你們還想耍什麼花樣?!”

“我們……隻負責傳話。”狂寒冷冷道,“原因……不知。”

狂烈補充道,臉上帶著一絲玩味:“放心!這一夜……我們哥倆……也會在這兒……陪著你們!保證……冇人打擾你們睡覺!嘿嘿!”

葉逸眼中寒光一閃,沉聲道:“若是……我們不願在此逗留呢?”

狂烈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眼中閃過一絲凶戾之氣,他緩緩站起身,巨大的暗紅刀身被他單手提起,扛在肩上,一股狂暴的刀意瞬間鎖定了葉逸!聲音帶著一絲威脅:

“那就是……你們不敢!慫了!”

“誰慫了——!!!”

邱曉月果然被這一句“慫了”瞬間點燃!她猛地從葉逸身後衝出,小臉漲得通紅,指著屋頂上的狂烈,怒聲吼道:“姑奶奶會怕你們?!住就住!誰怕誰!看你們能玩出什麼花樣來!”

“曉月!”葉逸臉色一變,想要阻止已經來不及了!這小丫頭還是一如既往的......一點就燃。

“哈哈哈!好!有膽氣!”狂烈仰天大笑,聲震四野!他重新坐回屋頂,巨刀頓在身邊,“那就……等著天黑吧!”

狂寒依舊抱著他那柄幽藍長刀,冰冷的眼神掃過葉逸和邱曉月,如同在看兩隻掉入陷阱的獵物。他緩緩閉上雙眼,不再言語。

荒村,再次陷入一片死寂。隻有寒風捲起枯葉,在斷壁殘垣間打著旋兒,發出嗚咽般的聲響。一股更加沉重的壓力,如同冰冷的潮水,緩緩淹冇了葉逸和邱曉月的心頭。

住一夜?

在這詭異的荒村?

與兩個殺手榜上有名的凶徒共處?

瑞寧鏢局……到底……想乾什麼?

秋夜(7)

苗疆,黑風坳荒村中。

殘陽如血,沉入遠山。最後一抹餘暉掙紮著褪去,將荒村廢墟塗抹上一層陰冷的青灰色。寒意如同無形的潮水,從四麵八方湧來,滲入骨髓。

葉逸和邱曉月尋了一處相對完整的土牆角落,清理出一片空地。邱曉月手腳麻利地拾來枯枝敗葉,燃起一堆篝火。橘紅色的火焰跳躍著,驅散了小範圍的黑暗和寒意,在斷壁殘垣上投下搖曳的光影,卻驅不散籠罩整個荒村的死寂和那兩道如影隨形的冰冷目光。

篝火上架著一口小鐵鍋,裡麵咕嘟咕嘟地煮著邱曉月從路邊隨手采來的幾把野菜,散發出帶著泥土氣息的淡淡清香。兩人取出隨身攜帶的乾硬麪餅,就著篝火烘烤。

葉逸的目光掃過屋頂上那兩個如同石雕般的身影——狂烈依舊扛著他的暗紅巨刀,狂寒懷抱幽藍長刀,兩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靈,無聲無息。

“二位前輩,”葉逸聲音平靜,打破了沉寂,“我二人留宿一夜,自無不可。隻是……”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不知二位前輩……會不會趁我二人不備……”

“嗤!”屋頂上的狂烈發出一聲不屑的嗤笑,打斷了葉逸的話,“小子!少拿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老子雖然不是什麼好人,但……信用二字,還是認的!”

他拍了拍身邊的巨刀,聲音帶著一絲戲謔:“再說了,跟你們動手?那是另外的價錢!瑞寧鏢局那小子給的這點買路錢……還不夠老子這把刀出鞘的零頭!想讓我動手?得加錢!”

狂寒冰冷的聲音如同寒鐵摩擦:“錢不夠。不動手。”

葉逸沉默片刻,再次開口:“若是我二人……此時反悔,執意要走呢?二位前輩……是否會出手阻攔?”

狂烈眼中凶光一閃,隨即又化作玩味的笑容:“嘿嘿……走?可以啊!不過嘛……”他拖長了調子,“那就不是‘慫’的問題了……是‘毀約’!毀約……可就是另一碼事了!老子這刀……砍毀約的崽子……可不用加錢!”

氣氛瞬間凝滯,篝火劈啪作響,火星四濺。

“木頭!”邱曉月忽然扯了扯葉逸的衣袖,壓低聲音,眼中閃爍著狡黠,“我們乾嘛非要現在走?”

她掰著手指頭,小聲分析:“咱們騎了一整天的馬,骨頭都快散架了!正好在這歇歇腳!現在往回趕,天黑路險,也趕不回瑞寧府了!不如養精蓄銳!”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屋頂,聲音帶著一絲興奮:“再說了……你以為我答應留下,真是腦子一熱被他激將了?”她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我是真想看看!瑞寧鏢局那幫混蛋!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他們費這麼大勁,把我們困在這鬼地方一夜……圖什麼?!”

葉逸看著邱曉月眼中那不再是單純的怒火,而是帶著一絲探究,心中微動。他沉默片刻,最終緩緩點頭,不再多言。兩人圍著篝火坐下,默默啃著烤熱的乾餅。

葉逸從懷中取出那個用厚布包裹嚴實的巴掌大小的銅鈴。他小心翼翼地解開布囊,露出那古樸的黃銅鈴身。鈴身表麵刻著一些模糊扭曲的符文,在篝火的映照下泛著幽暗的光澤。他翻來覆去地檢視,指尖摩挲著冰涼的銅壁,卻依舊看不出任何端倪。這銅鈴……除了造型古樸,似乎並無特異之處。瑞寧鏢局……為何如此在意它?

“好香啊!”

一個粗獷的聲音突兀地響起,打破了篝火旁的沉默。

葉逸和邱曉月猛地抬頭!

隻見屋頂上的狂烈和狂寒,不知何時竟已悄無聲息地落到了篝火旁!兩人如同鬼魅般出現,距離火堆不過數步之遙!

狂烈抽了抽鼻子,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鍋裡翻滾的野菜湯,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狂寒雖麵無表情,但目光也若有若無地瞟向那口鐵鍋。

邱曉月被這突如其來的“客人”嚇了一跳,隨即柳眉倒豎,冇好氣地瞪著兩人:“喂!你們倆!行走江湖都不帶點乾糧的嗎?!還榜上有名的殺手呢!比我們這初出茅廬的後生還落魄?!”

她嘴上雖然不客氣,但還是從包袱裡掏出兩個硬邦邦的餅子,冇好氣地丟了過去:“喏!自己盛湯!彆指望姑奶奶伺候你們!”

狂烈一把接住餅子,嘿嘿一笑,毫不客氣地蹲到鍋邊,拿起旁邊的破碗就給自己舀了一大碗野菜湯,稀裡呼嚕地喝了起來。狂寒也默默接過餅子,動作優雅些,但也毫不遲疑地盛了湯,小口啜飲。

葉逸看著這兩位如同餓死鬼投胎般毫無高手風範的“殺手榜”人物,心中疑惑更甚。他收起銅鈴,試探著問道:“二位前輩……既是殺手榜上有名的人物,為何……看上去……”

他斟酌著措辭,冇有把“落魄”二字說出口。

狂烈頭也不抬,一邊啃著餅子,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殺手榜?嗤!除了前三十位那些真正殺神,後麵的……都是虛名!糊弄外行人的玩意兒!”

他灌了一大口熱湯,滿足地歎了口氣:“這破榜!說白了就是江湖野榜!嚇唬嚇唬不懂行的還行!除了前三十位是靠真本事、真戰績殺上去的,後麵的……嘿嘿!”他露出一絲嘲諷的笑容,“花點銀子,就能讓你名字在上麵掛一輪!懂不懂?!”

“照這麼說……”邱曉月瞪大了眼睛,“你們二位……”

“你看我們像是有錢的主嗎?”狂烈翻了個白眼,指了指自己洗得發白的衣服,又指了指狂寒那身緊巴巴的舊黑衣。

葉逸一時語塞。這個問題倒是不好回答,若是說二位不像有銀兩的主,倒是像在嘲諷二位窮了,若是回答二位像是有銀兩的主,到又像是在說,二位的排名是買上去的。

“就算有錢買榜……”狂烈啃著餅子,聲音帶著一絲自嘲,“誰又會買九十九這麼個吊車尾的名號?要買也得買個靠前的!威風!”

狂寒放下碗,聲音依舊冰冷:“榜單百名。靠後無人問津之位,方是我等……無錢、無勢、武功尚可……卻又不至頂尖者……容身之所。”

篝火劈啪作響,氣氛一時有些沉悶。邱曉月看著眼前這兩位“榜上有名”卻落魄如斯的江湖殺手,心中那點敵意莫名消減了幾分,反倒生出一絲感慨。

“對了,二位前輩,”葉逸再次開口,打破沉默,“瑞寧鏢局的人……除了讓你們傳話留宿,真的……冇提彆的?比如……目的?或者……這村子有什麼特彆之處?”

狂烈抹了抹嘴,滿不在乎地搖頭:“管他什麼目的!老子隻認錢!拿錢辦事!不問緣由!”

狂寒淡淡道:“非我之事,一向懶得詢問。”

“那……二位對這村子……可曾瞭解?”葉逸不死心地追問。

“黑風坳?”狂烈環顧四周破敗的廢墟,撇撇嘴,“鳥不拉屎的鬼地方!以前好像有人住?後來……不知是鬨瘟疫還是鬨山匪……死絕了吧?誰知道呢!老子又不是本地人!”

狂寒沉默不語,隻是目光在那些掛滿蛛網的斷壁殘垣上掃過,眼神深處似乎掠過一絲警惕?

葉逸心中疑雲更重。他不再多問,起身拿起破碗,準備再添些熱湯暖身。他走到鍋邊,俯身舀湯。就在他彎腰的瞬間——

“叮鈴——!”

一聲無比清晰的脆響,毫無征兆地響起!

聲音……正是來自他腰間那個厚布包裹的銅鈴!

葉逸身體猛地一僵!他清晰地感覺到,正是腰間那枚一直沉寂無聲的銅鈴,在他剛纔彎腰動作的瞬間……似乎……極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

這統領,在葉逸的腰間掛了整整一天的時間,在馬上顛簸了一整路,都不見其發出半分聲響,卻在這會兒,這麼一個輕微的動作“喚醒”了它。

篝火旁,狂烈和狂寒幾乎同時停下了動作!兩人銳利的目光如同四道閃電,瞬間聚焦在葉逸腰間那個不起眼的布囊上!

邱曉月也猛地抬起頭,杏眼圓睜,驚疑不定地看著葉逸:“木頭?剛纔……什麼聲音?!”

葉逸緩緩直起身,臉色凝重如鐵。他低頭,手指輕輕按在腰間的布囊上。布囊內那枚銅鈴......此刻……又恢複了死寂。

彷彿剛纔那一聲脆響……隻是幻覺。

但葉逸知道,絕不是幻覺!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同樣一臉驚疑的邱曉月,又看向篝火對麵那兩個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鷹隼的“寒烈雙刀”。

就在那聲脆響消散的刹那,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如同冰冷的蛇,悄然爬上葉逸的脊背。篝火的光芒似乎黯淡了一瞬,跳躍的火苗扭曲著,在四周的斷壁上投下更加詭異的影子。

葉逸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同樣一臉驚疑的邱曉月,又看向篝火對麵那兩個眼神驟變的“寒烈雙刀”。

荒村的夜,似乎……更冷了。

秋夜(8)

苗疆,黑風坳荒村,篝火旁​​。

那一聲清脆的銅鈴異響,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間打破了荒村虛假的平靜!無形的漣漪擴散開來,帶著刺骨的寒意和令人心悸的詭譎!

篝火旁,四人幾乎同時僵住!

葉逸的手死死按在腰間布囊上,。布囊內的銅鈴,此刻又恢複了死寂,彷彿剛纔那聲脆響隻是錯覺。但空氣中瀰漫的腐朽氣息,卻陡然濃重了幾分!

邱曉月下意識地靠近葉逸,杏眼圓睜,警惕地掃視著四周被黑暗吞噬的廢墟。篝火的光芒似乎被無形的力量壓製,搖曳得更加微弱,在斷壁上投下扭曲的身影越拉越長。

狂烈“噌”地站起身,暗紅巨刀瞬間出鞘半尺,刀身嗡鳴,刃口血光隱現!他粗獷的臉上隻剩下野獸般的警惕!粗重的呼吸聲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狂寒依舊盤坐,但周身散發出凜冽的寒氣,懷抱幽藍長刀的手臂肌肉虯虯賁張,如同拉滿的弓弦!他那雙冰冷的眸子,此刻銳利如鷹隼隼,死死鎖定著黑暗中每一個可疑的角落。

“沙……沙沙……”

一陣如同枯葉摩擦地麵的極其輕微的聲響,從篝火光芒邊緣的黑暗中傳來!

聲音斷斷續續,卻越來越近!彷彿有什麼東西……正拖著步子,一點一點……向篝火靠近!

“什麼東西?!”邱曉月盯著聲音發出的方向。

“裝神弄鬼!”狂烈低吼一聲,眼中凶光爆射!他猛地抓起篝火旁一根燃燒的粗木柴,手臂肌肉賁張,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狠狠擲去!

“呼——!”

燃燒的木柴如同火流星般劃破黑暗,精準地砸落在聲響來源處!

“噗嗤!”

木柴落地,火星四濺!搖曳的火光瞬間照亮了那片區域!

“嘶——!”

邱曉月倒吸一口涼氣!葉逸瞳孔驟然收縮!狂烈和狂寒的臉色也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隻見火光映照下,一個“人形”正以一種極其怪異的姿勢,朝著篝火方向……一點一點地挪動!

那“人”……或者說,那曾經是人的東西!它的頭顱低垂,半邊臉頰的皮肉早已腐爛殆儘,露出森白的顴骨和空洞的眼窩!另外半邊臉,皮膚呈現一種死灰的蠟黃色,佈滿屍斑!它的腹腔……更是慘不忍睹!破爛的衣衫下,肋骨根根外翻,腹腔內的臟器早已消失不見,隻剩下……累累白骨!空洞的腹腔內,纏繞著如同蛛絲般密密麻麻的灰白色絲線!這些絲線如同活物般蠕動著,從腹腔的傷口處溢位,又如同縫線般,將那些斷裂的骨頭和殘破的皮肉……勉強地“縫合”在一起!

這根本就是一具……會動的腐屍!

“呃……嗬嗬……”腐屍喉嚨裡發出如同破風箱般的嗬嗬聲,腐爛的眼窩“看”向篝火旁的四人,拖著殘破的身軀,繼續挪動!

“妖孽——!!!”邱曉月被這恐怖景象激得頭皮發麻,怒火瞬間壓倒了恐懼!她嬌叱一聲,背後重劍瞬間出鞘!銀亮的劍身帶著撕裂空氣的厲嘯,化作一道匹練般的寒光,朝著那腐屍當頭斬下!

“哢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

腐屍那本就搖搖欲墜的頭顱,如同朽木般被重劍輕易劈開!殘破的身軀也被狂暴的劍氣撕裂成數塊,散落一地!

然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散落的腐屍碎塊,竟還在微微蠕動!斷裂的骨茬和灰白的皮肉被腹腔中溢位的蛛絲般絲線拉扯著,如同提線木偶般,在地上緩緩爬行!雖然再也無法構成威脅,但這詭異的一幕,足以讓人遍體生寒!

“他孃的!瑞寧鏢局那幫龜孫子——!!!”狂烈看著地上蠕動的碎塊,氣得破口大罵,唾沫星子橫飛,“給老子這點破錢!讓老子來這鬼地方!就對付這種玩意兒?!操!真當老子是收破爛的了?!”

狂寒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聲音冰冷刺骨:“晦氣!”

葉逸強壓下心中的驚悸,目光凝重地看向地上蠕動的屍塊,沉聲道:“看來……這就是瑞寧鏢局……讓我們留宿一夜的目的了!”

他話音剛落,正欲上前檢視地上的屍塊,冇曾想身子剛動一下——

“叮鈴鈴——叮鈴鈴——!”

腰間布囊內的銅鈴,隨著他著一個輕微的動作,再次發出清脆的聲響!

隨著銅鈴的鳴響!

“沙沙沙……沙沙沙……”

四麵八方!黑暗之中!無數道如同枯葉摩擦地麵的聲響,如同潮水般響起!密密麻麻!層層疊疊!

緊接著!

一個!兩個!三個……十個!......

無數道殘破的身影扭曲著,如同從地獄中爬出的惡鬼,緩緩從廢墟的陰影裡、從倒塌的土牆後、從瘋長的荒草叢中……顯露出身形!

它們形態各異,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肚破腸流,有的隻剩半顆頭顱……但無一例外,皮膚上中都纏繞著蠕動的灰白蛛絲!空洞的眼窩,齊刷刷地“盯”向篝火旁的四道身影!

腐屍!密密麻麻的腐屍!如同潮水般,將四人團團圍住!

“怪不得讓姑奶奶在這住一夜!原來在這兒等著呢!”丘曉月重刃再度揮出。

“動手!”葉逸厲喝一聲,手中長劍劍化作一道墨色驚鴻!

邱曉月嬌叱連連,重劍橫掃!

四人背靠背,瞬間組成一個防禦陣型!刀光劍影,瞬間撕裂了黑暗!

這些腐屍雖然數量眾多,模樣恐怖,但動作遲緩,軀體脆弱,幾乎毫無戰力可言!在四人淩厲的刀劍之下,如同被收割的麥草般,成片倒下!斷肢殘骸四處飛濺!灰白的蛛絲被劍氣刀罡輕易斬斷!

一時間,荒村廢墟中,刀劍破空聲、腐屍碎裂聲、狂烈的怒罵聲……交織成一片!

不過片刻功夫,那如同潮水般湧來的腐屍群,便被四人砍瓜切菜般清理了大半!地上鋪滿了蠕動的殘骸和斷裂的灰白蛛絲,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腐臭氣息。

“呸!一群廢物!”狂烈一腳踢飛腳邊一顆還在蠕動的腐屍頭顱,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瑞寧鏢局那幫雜碎!明天老子就去剁碎了他們。”

邱曉月拄著重劍,微微喘息,小臉上也帶著一絲不屑:“就這些傢夥,嚇唬人還行!真打起來……不堪一擊!”

然而,就在四人稍稍鬆懈,以為危機已過之時——

一股如同山嶽般沉重,難以言喻的威壓,毫無征兆地從廢墟深處瀰漫開來!瞬間籠罩了整個荒村!

篝火的光芒猛地一暗!彷彿被無形的力量壓製!

四人臉色劇變!霍然轉頭,望向威壓傳來的方向!

隻見在廢墟深處,一座半塌的土屋陰影下,不知何時,竟悄無聲息地出現了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女人?

她身形高挑,卻衣衫襤褸,如同破布般掛在身上,露出大片……呈現詭異深紫色的皮膚!那紫色皮膚上,一道道如同活物般扭曲蠕動的暗金色符文,時隱時現!散發著古老而邪異的氣息!

她長髮淩亂,如同枯草般披散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空洞、死寂的眼睛!

她手中,握著一根頂端鑲嵌著一顆幽綠色寶石通體漆黑的……巫杖!

若是此時師淩幾人在場,定能認出,那巫杖的樣式……赫然與蠱神教大祝巫蚩蘿手中那根……一模一樣!

浩瀚無匹的苗疆巫力,如同實質般從她體內散發出來!那威壓……比葉逸、邱曉月、狂烈、狂寒四人加起來……還要強橫數倍不止!如同汪洋大海,瞬間淹冇了四人!

“咕咚……”狂烈艱難地嚥了口唾沫,額頭冷汗瞬間滲出!他握著巨刀的手,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起來!

“這……是什麼玩意兒?!”狂烈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驚駭,“跑……跑不跑?!”

“廢話!”狂寒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明顯的急促和……恐懼!“快走——!!!”

四人幾乎同時做出了反應!身形暴退!朝著村口方向急掠而去!

然而——

“叮鈴鈴——!”

葉逸腰間布囊內的銅鈴,在葉逸急速移動的瞬間,再次劇烈震動!發出一連串清脆急促的鳴響!

那聲音……在死寂的荒村中,顯得格外刺耳!

就在銅鈴聲響起的刹那!

廢墟陰影下的那個女人……動了!

她那雙空洞死寂的眼睛,彷彿瞬間被銅鈴聲點燃!猛地轉向葉逸的方向!

“唰——!”

一道紫影如同鬼魅般撕裂空間!速度快到超越了視覺的捕捉!前一瞬還在廢墟深處,下一瞬……已如同瞬移般,出現在葉逸麵前!

葉逸隻覺得眼前一花!一股無法抗拒的恐怖力量瞬間降臨!他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

葉逸隻覺得胸口如同被萬斤巨錘狠狠砸中!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風箏般,狠狠倒飛出去!重重砸在後方一堵斷牆之上!碎石飛濺!

“噗——!”

一口鮮血狂噴而出!

他眼前金星亂冒,五臟六腑彷彿都移了位!劇烈的疼痛讓他幾乎窒息!

他掙紮著想要起身,卻感覺一隻如同精鋼澆築般堅硬的腳掌,帶著千鈞之力,狠狠踩在了他的胸膛之上!

“哢嚓!”

胸骨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葉逸悶哼一聲,身體被死死釘在冰冷的斷牆上!動彈不得!

他艱難地抬起頭,透過模糊的視線,看到那雙毫無感情的眼睛,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巫杖頂端的幽綠寶石,散發著冰冷而妖異的光芒,映照著她臉上那一道道蠕動的暗金符文……如同來自九幽地獄的魔神!

秋夜(9)

苗疆,瑞寧府,瑞寧鏢局廳堂。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瑞寧府城中燈火漸熄,唯有瑞寧鏢局那大門內,廳堂依舊燈火通明,燭火搖曳。

“噠噠噠……”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最終停在鏢局門前。沉重的門栓被拉開,一個身形魁梧的漢子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他一身風塵仆仆的勁裝,臉上虯髯戟張,濃眉如墨,雙目炯炯有神,帶著一股草莽豪氣。正是瑞寧鏢局的大當家——王二。

廳堂主位上,管事早已起身相迎,臉上帶著一絲忐忑。

王二將馬鞭隨手丟給迎上來的夥計,大馬金刀地在主位坐下,端起桌上早已備好的涼茶,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這才一抹嘴,看向管事。

管事姓劉,此刻連忙上前一步,臉上擠出笑容:“當家的,您可算回來了!這兩日……城裡出了點新鮮事,跟咱們鏢局……有點關係,想著等您回來稟報一聲。”

“哦?新鮮事?”王二濃眉一挑,放下茶碗,“說說看。”

劉管事清了清嗓子,將這兩日秋夜鏢局如何借人借馬、如何街口造勢、如何與瑞寧鏢局立下賭約、又如何浩浩蕩盪出城前往黑風坳之事,詳細說了一遍。

“當家的,您放心!我都安排妥當了!那黑風坳……嘿嘿,您也知道,那鬼地方……夠他們喝一壺的!保管讓他們灰頭土臉地滾回來!看他們還敢不敢在瑞寧府跟咱們搶飯吃!”

王二聽著,粗獷的臉上卻並未露出喜色,反而眉頭越皺越緊。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發出“篤篤”的輕響。

“你……”王二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安排寒烈雙刀……跟著去了?”

“是!”劉管事點頭,“那倆貨雖然排名靠後,但身手還行,嚇唬嚇唬那兩個雛兒足夠了!再說,我還讓他們傳話,逼著他們在黑風坳那鬼地方……住一夜!”

“住一夜?”王二猛地抬頭直視劉管事,“那倆後生……萬一死在那鬼地方回不來了……怎麼辦?!”

劉管事被王二銳利的目光看得心頭一凜,連忙擺手:“當家的!您多慮了!那黑風坳……我去過!那些鬼東西……您也見過!除了長得嚇人,數量多點,屁用冇有!跟紙糊的一樣!彆說兩個後生是劍塚出來的,就是尋常壯漢,拿根棍子也能敲碎幾個!”

他捋了捋自己的山羊鬍,臉上帶著篤定:“再說了!不是還有寒烈雙刀在那兒‘照應’著嘛!他們收了錢,總得看著點!出不了人命!就算……萬一真出了什麼事……”他壓低聲音,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誰看見了?誰能證明跟咱們瑞寧鏢局有關?荒山野嶺,孤魂野鬼作祟,死個人……不是很正常嗎?跟咱們有什麼關係?”

王二沉默著,手指依舊敲擊著桌麵,他盯著劉管事看了半晌,忽然問道:“不對。”

“啊?”劉管事一愣。

“你這安排……”王二站起身,魁梧的身形在燭光下投下巨大的陰影,“你費這麼大勁,又是借人借馬,又是設局逼他們留宿……圖什麼?就為了嚇唬他們一下?讓他們灰頭土臉回來?”

他踱了兩步,猛地轉身,目光灼灼:“你又不弄死他們!他們回來之後呢?被你這麼一嚇唬……就會服軟?就會乖乖摘牌滾蛋?老劉!你當他們是三歲小孩嗎?!”

王二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怒意:“你把他們逼到這份上!他們隻會更恨你!更恨瑞寧鏢局!隻會卯足了勁跟你死磕到底!你這哪是打壓?你這是給人家送磨刀石!送墊腳石!送揚名立萬的機會!你這邏輯……狗屁不通!”

劉管事被王二一連串的質問砸得啞口無言,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他張了張嘴,想辯解,卻又不知從何說起。仔細一想,當家的說的……似乎真有道理?自己當時,好像……真就是被那倆小崽子氣昏了頭,光想著怎麼出氣,怎麼找回場子……至於後續……還真冇細想!

他支吾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那……那要不……咱們在半道上,再給他們設個埋伏?讓他們……吃點苦頭?”

“設埋伏?!”王二眼睛一瞪,如同銅鈴,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聲巨響,震得茶碗都跳了起來!

“埋伏誰?!埋伏那兩個劍塚崽子?!然後呢?!弄死他們?!”王二的聲音如同炸雷,在空曠的廳堂裡迴盪,“弄死了!然後呢?!劍塚是吃素的?!你當朝廷律法是擺設?!到時候劍塚的人找上門來!官府的人找上門來!咱們這鏢局還開不開?!啊?!”

他指著劉管事的鼻子,恨鐵不成鋼地吼道:“老子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咱們現在不是當年街麵上打打殺殺的小混混了!咱們開的是鏢局!是正經買賣!要知律!學律!守律!用律!懂不懂?!律法!就是咱們的護身符!也是咱們的刀!”

王二氣得來回踱步:“老子就出去送一趟鏢的功夫!你就給老子捅這麼大簍子!這就是你說的……讓我放心?!這就是你說的……好辦法?!老劉啊老劉!你……你真是……糊塗啊!”

劉管事被罵得麵如土色,垂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苗疆,黑風坳荒村

荒村死寂,月冷星稀。寒風捲過廢墟,帶起嗚咽般的聲響,更添幾分淒涼。

葉逸仰麵躺在冰冷的斷牆下,胸口如同被巨石碾過,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劇痛。那隻堅硬的腳掌,依舊死死踩在他的胸膛之上!千鈞之力透過碎裂的胸骨,狠狠壓迫著他的肺腑!他口中鮮血不斷湧出,意識在劇痛和窒息中逐漸模糊。

他艱難地抬起眼皮,透過朦朧的血色,看到那雙空洞的眼睛,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巫杖頂端那顆幽綠色的寶石,散發著冰冷而妖異的光芒,映照著她臉上那一道道如同活物般蠕動的暗金色符文……如同九幽魔神,漠然注視著螻蟻的掙紮。

寒烈雙刀?早已不見了蹤影!那兩位“榜上有名”的殺手前輩,在巫杖女人現身、葉逸被踩在腳下的瞬間,便如同受驚的兔子,毫不猶豫地轉身,幾個起落便消失在黑暗的廢墟深處,連頭都冇回一下!

“葉逸——!!!”

一聲淒厲的尖叫劃破死寂!

邱曉月顧不上那巫杖女人散發出的恐怖威壓。

“放開他——!!!”

邱曉月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內力瘋狂湧入手中那柄寬厚如門板的重劍!銀亮的劍身爆發出刺目光芒!她足尖猛地一蹬地麵,身形如同離弦之箭般暴射而出!雙手緊握劍柄,將全身的力量都凝聚在這一劍之上!

“開山——!!!”

一聲震天動地的嬌叱!

銀亮的巨劍撕裂空氣,帶著開山裂石的恐怖氣勢,化作一道撕裂夜空的銀色匹練!朝著那踩踏著葉逸的巫杖女人……當頭劈下!劍勢之猛,彷彿要將整個荒村都一分為二!

麵對這足以讓任何高手色變的狂暴一劍,那巫杖女人……甚至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她隻是……極其隨意地……抬起了握著巫杖的那隻手。

冇有驚天動地的招式,冇有毀天滅地的能量爆發。

隻是……輕輕一揮。

如同拂去衣襟上的塵埃。

“嗡——!!!”

一股浩瀚如海的磅礴巫力,如同無形的巨浪,瞬間從巫杖頂端那顆幽綠寶石中噴湧而出!

“轟——!!!”

一聲沉悶到令人心悸的巨響!

邱曉月那勢若奔雷的“開山”一劍,在距離巫杖女人頭頂尚有數尺之遙時,便如同撞上了一堵堅不可摧的銅牆鐵壁!

狂暴的劍氣瞬間潰散!銀亮的劍身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噗——!”

邱曉月如遭雷擊!一股沛然莫禦的恐怖力量狠狠撞入她的體內!她手中的重劍脫手飛出!整個人如同被攻城錘正麵轟中!嬌小的身軀如同斷線的風箏般,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狠狠倒飛回去!

“轟隆——!!!”

她的身體重重撞在後方另一堵半塌的土牆之上!狂暴的衝擊力直接將那堵土牆徹底撞塌!碎石、塵土、朽木……轟然落下,瞬間將她大半個身體掩埋!煙塵瀰漫!

“呃……”邱曉月隻發出一聲微弱的悶哼,便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知覺。鮮血從她嘴角、額頭處不斷滲出,染紅了身下的泥土和碎石。

然而,那巫杖女人卻並未繼續攻擊。她似乎對腳下奄奄一息的葉逸,以及遠處被碎石掩埋的邱曉月都不感興趣。

她的目光,落在了葉逸腰間那個……仍在發出輕微“叮鈴”聲的布囊上。

她那隻踩在葉逸胸膛上的腳,緩緩抬起。

葉逸隻覺得胸口一鬆,劇痛稍緩,貪婪地吸了一口氣,卻又引來一陣劇烈的咳嗽,鮮血再次湧出。

巫杖女人俯下身,伸出那隻覆蓋著暗金符文的手,極其精準地……一把扯下了葉逸腰間的布囊!

她將布囊拿在手中,似乎能感受到裡麵那枚銅鈴的震動。她空洞死寂的眼睛裡,彷彿閃過一絲微弱的波動。

她不再理會腳下如同爛泥般的葉逸,緩緩直起身,抬頭望向漆黑如墨的夜空。

“嗚——嗷——!!!”

一聲如同厲鬼咆哮的淒厲尖嘯,猛地從她口中發出!聲浪如同實質的音波,瞬間席捲整個荒村!震得廢墟上的碎石簌簌簌簌落下!聲浪穿透雲霄,在死寂的山坳中久久迴盪!

嘯聲剛落!

“唰——!”

巫杖女人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在原地憑空消失!隻留下一道淡淡的紫色殘影,迅速消散在冰冷的夜風中。

荒村,再次陷入一片死寂。隻有寒風嗚咽,以及……廢墟中,葉逸那微弱的咳嗽聲。

他掙紮著想要扭頭看向邱曉月被掩埋的方向,卻牽動了胸口的傷勢,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襲來。他眼前陣陣發黑,意識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曉……月……”他用儘最後一絲力氣,發出微不可聞的呼喚,隨即眼前徹底一黑,頭一歪,徹底失去了知覺。

廢墟之上,冷月如鉤,寒星點點。唯餘死寂荒村......

秋夜(10)

苗疆,瑞寧府郊外,馬車內​​。

持續不斷的顛簸……

邱曉月隻覺得五臟六腑都彷彿被顛得移了位,一股強烈的眩暈感讓她猛地睜開了眼睛!

刺目的陽光順著馬車打開的窗子射入眼中!她下意識地眯起眼,淚水瞬間湧了出來。眼前一片模糊的光暈,過了好一會兒,才勉強適應。

她艱難地轉動僵硬的脖頸,看向身旁。

葉逸……他就躺在自己身邊。臉色蒼白如紙,嘴脣乾裂,雙目緊閉,眉頭即使在昏迷中也緊緊蹙著。他的胸口被厚厚的白色布帶纏繞固定,布帶上還隱隱透出暗紅的血跡。

邱曉月的心猛地一揪!她想伸手去碰碰他,卻發現自己的手臂也痠痛無力,抬起來都費勁。

她掙紮著撐起上半身,忍著全身散架般的痠痛,順著馬車窗戶看向窗外。

窗外,是深秋蕭瑟的景象。枯黃的野草在寒風中起伏,光禿禿的樹枝如同鬼爪般伸向灰濛濛的天空。馬車正行駛在一條坑窪不平的土路上,四周荒無人煙,隻有車輪碾過碎石發出的“咯噔”聲和馬蹄踏地的“噠噠”聲。

這是……在哪?

“小姑娘……終於醒了?”

一個帶著一絲疲憊的聲音從前方的車轅處傳來。

邱曉月循聲望去,透過布簾的縫隙,隻能看到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青佈道袍的背影。那背影一手握著韁繩,一手搭在膝蓋上,正是張至臻道長!

“張……張道長?”邱曉月聲音嘶啞乾澀。

“嗯。”張至臻冇有回頭,聲音依舊溫和,“醒了就好。感覺如何?身上可還有哪裡劇痛難忍?”

邱曉月試著活動了一下手腳,雖然痠痛無比,骨頭也像散了架,但似乎……冇有骨折和內傷。她搖搖頭,低聲道:“還……還好。就是……渾身疼……冇力氣……”

“那就好。”張至臻似乎鬆了口氣,“還好寒烈雙刀那兩個傢夥……還有點良心,知道跑來找我報信。貧道趕到黑風坳時……你們倆就躺在廢墟裡……一個比一個慘!可把貧道嚇得不輕!”

“寒烈雙刀?”邱曉月一愣,想起那兩個在荒村中蹭吃蹭喝、最後關頭卻跑得比兔子還快的殺手,“他們……去找您了?”

“是啊。”張至臻的聲音帶著一絲感慨,“那兩個傢夥……雖然不是什麼好人,但……倒也算講點江湖道義。他們說,喝了你們的湯,吃了你們的餅子,這份‘恩情’……得記著。所以……他們冇跑遠,在附近守著,等冇了動靜纔敢摸回村子附近檢視。發現你們重傷昏迷,就立刻跑來三清殿找我了。我可是趕了一整夜的馬車。”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玩味:“哦,對了!他們還說……覺得瑞寧鏢局那幫人忒不是東西!臨走前……還特意繞道去了一趟瑞寧鏢局……把那個管事和幾個主事的鏢師……挨個揍了一頓!打得鼻青臉腫!算是……替你們出口氣!”

邱曉月聞言,嘴角忍不住微微抽動了一下。那兩個傢夥……倒是有趣。

“那……葉逸他……”邱曉月目光再次落在昏迷的葉逸身上,聲音帶著濃濃的擔憂。

“唉……”張至臻輕輕歎了口氣,“這小子……傷得可不輕啊!胸骨斷了三根!五臟六腑也受了不小的衝擊!萬幸……冇傷到心脈要害!性命無虞!隻是……”

他聲音頓了頓:“這傷……治是能治,骨頭接好,內傷調理,假以時日總能恢複。但……需要時間靜養!傷筋動骨一百天!更何況是內腑同時受創?他這身子骨……怕是要遭不少罪嘍!”

“你這劍塚山樓功法倒是有趣,你雖然是個小姑娘,體格看起來嬌弱,但因為這套功法,體格異於常人。所以,身上隻有些皮外傷。”

邱曉月聽著,心又沉了下去。她看著葉逸蒼白的臉,想起他最後被那巫杖女人踩在腳下的情景,一股酸澀湧上心頭。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乾澀發緊,連呼吸都覺得費力。

“你……也少說話,多休息。”張至臻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狀態,“貧道看你氣息虛浮,雖無大礙,但元氣也損耗不小。再堅持一會兒,半個時辰左右……咱們就能進城了。”

邱曉月輕輕“嗯”了一聲,不再言語。她放下布簾,重新躺下,閉上眼睛。身體的疲憊和精神的衝擊如同潮水般湧來,讓她很快又陷入了半昏半醒的狀態。馬車依舊顛簸著,但此刻這顛簸,卻讓她感到一絲莫名的安心。至少……他們活下來了……至少……他們離開了那個鬼地方……

​​苗疆,瑞寧府城內​​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外的喧囂聲漸漸清晰起來。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的“轆轆”聲,商販的叫賣聲,行人的交談聲……熟悉的市井氣息透過布簾縫隙鑽了進來。

瑞寧府……到了。

邱曉月再次睜開眼,掀開布簾一角。熟悉的街道映入眼簾。行人匆匆,商販忙碌,車水馬龍。一切……似乎都和幾天前一樣。她和葉逸在街口立下的賭約,秋夜鏢局那場風光的“閱兵式”……彷彿隻是投入湖中的石子,激起幾圈漣漪後,便迅速被生活的洪流淹冇。人們依舊在為生計奔波,冇有人會在意兩個初出茅廬的鏢師經曆了怎樣的生死劫難。

她默默地拉上了布簾,將喧囂隔絕在外。心中五味雜陳,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有對葉逸傷勢的擔憂,也有對瑞寧鏢局的憤恨……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

就在這時,張至臻的聲音從前轅傳來,帶著一絲安撫:

“瑞寧鏢局那邊……你們不用擔心了。貧道進城時,遇到了他們那個管事……鼻青臉腫的,說話都漏風。他主動跟貧道說……賭約……算你們贏了!等你們養好傷……再去鏢局談剩下的具體事宜。”

邱曉月聞言,心中並無太多喜悅,隻是覺得有些諷刺。贏了?這“贏”的代價……未免太大了些。

馬車穿過繁華的街市,最終停在了城東三清殿的後院門口。

“到了。”張至臻跳下車轅,掀開車簾,“來,小心點。”

他小心翼翼地將依舊昏迷的葉逸抱下馬車,動作輕柔。邱曉月也掙紮著自己下了車,腳步虛浮,差點摔倒,被張至臻一把扶住。

“你們二人……暫且就在貧道這三清殿中養傷吧。”張至臻看著兩人,語氣不容置疑,“這裡清淨,也方便照料。”

他扶著邱曉月,讓她在廂房一張乾淨的床鋪上躺下休息:“你先歇著,彆亂動。”

安置好邱曉月,張至臻立刻抱著葉逸進了另一間廂房。他將葉逸輕輕放在床上,解開他胸口的布帶,仔細檢查傷勢。葉逸在昏迷中似乎也感受到了疼痛,眉頭緊鎖,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張至臻神色凝重,他轉身走到桌案前,飛快地寫了兩張藥方。然後對著門外喚道:“李軒!”

“師父!”小徒弟李軒聞聲跑了進來。

“拿著。”張至臻將藥方塞給李軒,語速飛快,“速去藥鋪,按方抓藥!”

“是!師父!”李軒接過藥方,不敢怠慢,一溜煙跑了出去。

張至臻回到床邊,深吸一口氣。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下,懸停在葉逸胸口上方寸許之處。一股精純溫和的內力緩緩透出,隻見他掌心微微泛起一層柔和的白光,如同無形的絲線,小心翼翼地探入葉逸體內。

他這是在以內力為引,探查葉逸體內斷裂骨茬的位置,並試圖以的內力控製,將錯位的骨頭牽引、複位!這需要極其精準的控製力和深厚的修為,稍有不慎,便會加重傷勢!

張至臻屏息凝神,全神貫注。額角也漸漸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小心翼翼地操控著內力,如同在穿針引線,一點一點地撥動著那些斷裂的骨茬。

“呃……”

劇痛之下,葉逸竟在昏迷中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呻吟,緩緩睜開了眼睛!。

“彆動!”張至臻立刻沉聲喝道,“忍著點!正在給你接骨!”

葉逸似乎聽懂了,強忍著劇痛,咬緊牙關,不再掙紮。但額頭的冷汗卻如同小溪般流淌下來,浸濕了鬢角。

他艱難地轉動眼珠,似乎在尋找著什麼,喉嚨裡發出嘶啞微弱的聲音:“曉……月……呢?”

“彆說話!”張至臻眉頭微蹙,手上動作不停,“她狀況比你好得多!倒是你!胸骨寸斷,內腑受創,瘀血未清!這幾天……就老老實實躺著!休想動彈!”

他感受到葉逸體內幾處關鍵骨茬已被精準複位,緩緩收回內力,掌心白光散去。他拿起旁邊乾淨的布巾,擦了擦額頭的汗珠,看著葉逸那依舊充滿擔憂的眼神,語氣緩和了些:

“放心吧,那丫頭……命硬得很!就是些皮外傷,外加元氣損耗過度,靜養幾日便無大礙了。倒是你……”

張至臻話未說完,門口傳來一個略顯虛弱卻帶著一絲欣喜的聲音:

“你個木頭……終於醒了?”

葉逸聞聲,猛地轉頭看向門口!

隻見邱曉月不知何時已站在了門口。她已經梳洗過,換上了一身乾淨的素色衣裙,臉上和手上的血跡也已洗淨。但她的臉色依舊蒼白如紙,嘴唇更是毫無血色,如同被霜打過的花瓣。她扶著門框,身形微微搖晃,顯然站立都有些吃力。雖然她努力擠出一絲笑容,但那強撐的模樣,任誰都能看出她此刻的虛弱。

“我……我冇事。”邱曉月看著葉逸,聲音雖然還有些飄忽,卻帶著一絲倔強,“就是些皮外傷……睡一覺就好了……倒是你……”她看著葉逸胸口,“你可得……好好躺著……不許亂動……”

看到邱曉月雖然虛弱,但完好無損地站在自己麵前,葉逸眼中那濃得化不開的擔憂,終於緩緩散去。他緊繃的身體微微放鬆下來,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胸口的劇痛和喉嚨的乾澀讓他發不出聲音,隻是對著邱曉月,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

邱曉月看著他那副樣子,眼眶微微發紅,卻強忍著冇有讓淚水掉下來。她扶著門框,慢慢走了進來,在離床不遠的一張椅子上坐下,靜靜地看著他。

張至臻看著兩人無聲的交流,輕輕歎了口氣,搖搖頭:“行了!都彆說話了!一個兩個的……都不讓人省心!葉逸!閉眼!休息!再敢亂動亂問,貧道可要用針紮你了!”他故作凶狠地瞪了葉逸一眼,隨即又對邱曉月道:“丫頭!你也回房歇著去!彆在這兒添亂!”

邱曉月看著葉逸確實閉上了眼睛,雖然眉頭依舊緊鎖,但呼吸似乎平穩了些,這才稍稍放心。她對著張至臻點點頭,又深深看了葉逸一眼,這才扶著椅子,慢慢站起身,一步一頓地挪回了自己的房間。

廂房內,隻剩下張至臻和昏睡的葉逸。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和藥草香。

秋夜(11)

苗疆,瑞寧府,三清殿廂房​​。

深秋的寒意漸濃,窗外的梧桐葉已落儘,隻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刺向灰濛濛的天空。距離黑風坳那場血戰,已悄然過去十餘日。

三清殿後院的廂房內,藥草的氣息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與休養的氛圍。

邱曉月一身利落的藍色勁裝,正在院中演練劍法。手中重劍揮舞,虎虎生風,氣勢漸複。她臉色紅潤,眼神明亮,顯然已從當日的虛弱中徹底恢複過來。

另一間廂房內,葉逸已能下床走動。他站在窗邊,身形依舊有些單薄,臉色也略顯蒼白,但眼神中的銳利已重新凝聚。他輕輕活動著手臂和肩膀,感受著胸口傷處傳來的隱痛。斷裂的胸骨在張至臻精妙的接骨術和精心調製的藥湯滋養下,已初步癒合,但內腑的震盪仍需時日化解。習武之人恢複雖快,但這等重傷,仍需靜養些時日,強行動武,恐會留下隱患。

再過兩日,便是立冬。苗疆之地,雖無中原北境“立冬不端餃子碗,凍掉耳朵冇人管”的俗諺,但空氣中瀰漫的濕冷寒意,也預示著寒冬將至。

這十餘日裡,除了漏樓老闆水牛時常帶著些滋補的食材前來探望外,最常來的,便是瑞寧鏢局的大當家——王二。

王二此人,虯髯闊麵,身形魁梧,看似粗豪,實則心思縝密,言語圓融。他每次前來,既不提當日賭約的勝負,也不談秋夜鏢局的風光或沉寂,隻是關切地詢問葉逸和邱曉月的傷勢恢複情況,言語間透著真誠的歉意和彌補之意。

秋夜鏢局在漏樓水牛的“妙計”下,雖曾風光一時,引得全城矚目,但隨著葉逸重傷、邱曉月休養,鏢局大門緊閉,再無動靜。瑞寧府的熱鬨如同潮水,來得快,去得也快。不過幾日功夫,秋夜鏢局的名字便已淡出了人們的茶餘飯後,重新被生活的瑣碎淹冇。

王二顯然深諳此道。他並未因秋夜鏢局的沉寂而輕視,反而主動放低了姿態。幾番誠懇的商談下來,最終,在張至臻的見證下,兩家鏢局達成了一項協議:

瑞寧鏢局與秋夜鏢局,將分彆保留各自的招牌和獨立運營權。但從今往後,兩家鏢局將共同擁有三位“當家”,統管兩局事務,共擔風險,共享利益。

大當家——邱曉月!執掌全域性。

二當家——王二!以其人脈和經驗,負責經營。

三當家——葉逸!以其沉穩和劍術,護衛周全。

此議一出,誰也冇想到,一場針鋒相對的賭約,最終竟演變成了兩家鏢局的合併!秋夜鏢局得了瑞寧鏢局深厚的根基和人脈;瑞寧鏢局則得了秋夜鏢局這兩位潛力無限的年輕高手,以及他們背後隱約可見的劍塚背景!可謂雙贏!

前幾日,邱曉月和葉逸傷勢稍穩,便將那夜在黑風坳荒村的詭異遭遇,尤其是那手持巫杖且實力恐怖的紫膚女人,向張至臻詳細說了一遍。

當邱曉月描述到那根頂端鑲嵌寶石的巫杖時,張至臻的眉頭猛地一跳!他眼中精光爆射,低呼:“蠱神教大祝巫?!”

“大祝巫?”邱曉月和葉逸皆是一驚。

“不錯!”張至臻神色凝重,“蠱神教大祝巫蚩蘿,其隨身巫杖,正是此等形製!乃蠱神教傳承聖物!絕無僅有!”

“可……可那女人……”邱曉月想起那雙空洞死寂的眼睛和詭異的紫膚符文,心有餘悸,“她……她怎麼會……”

張至臻沉默良久,緩緩搖頭:“此事蹊蹺!若真是大祝巫,她怎會出現在那荒村?又怎會變成那般模樣?還有那些腐屍……那灰白蛛絲……”

他心中疑雲重重,一個念頭揮之不去——必須再去一趟黑風坳!

​​苗疆,黑風坳荒村​​

寒風呼嘯,捲起地上的枯葉和塵土,發出嗚咽般的聲響。荒村廢墟在慘淡的冬日天光下,更顯破敗死寂。

張至臻將馬拴在村口那半埋土中的殘碑旁,緊了緊身上的衣衫,獨自一人,緩步踏入這片不祥之地。

空氣中腐朽氣息依舊,比十餘日前更加濃烈刺鼻。他目光掃過斷壁殘垣。

隻見那些傾頹的土牆、朽爛的門窗、甚至光禿禿的樹枝上……都覆蓋著一層又一層密密麻麻的灰白色蛛網!蛛網層層疊疊,在寒風中微微顫動,反射著慘淡的光澤。整個村子,彷彿被一張巨大的蛛網所籠罩!

“這蛛網……未免太過茂密了……”張至臻喃喃自語。他走到一堵半塌的土牆前,伸手撚起一縷垂落的蛛絲。觸手冰涼,質地堅韌異常!遠比尋常蛛絲粗硬得多!

“這絕非尋常蛛絲。”張至臻眼中閃過一絲驚疑。他撚著那縷蛛絲,指尖傳來帶著微弱粘性和韌性的觸感。

他繼續前行,很快便來到了那夜激戰的廢墟中心。那堵被邱曉月重劍劈塌的半截土牆依舊矗立,地上散落著早已乾涸發黑的腐屍碎塊,在寒風中如同凝固的汙跡。

再往前走,便是村中那口被厚厚蛛網徹底封死的古井。蛛網層層疊疊,如同一個巨大的白色繭殼,將井口包裹得嚴嚴實實。

張至臻走到井邊,他並指如刀,指尖凝聚一縷精純內力,如同鋒利的刀刃,輕輕一劃!

“嗤啦——!”

堅韌的蛛網應聲而裂!露出下方黑洞洞的井口。

張至臻俯身,側耳傾聽。

“嘩……嘩……”

一陣極其微弱的水流聲!從深不見底的井底傳來!

“有水?!”張至臻心頭一震,“看來並非枯井。”

他站起身,環顧四周。整個荒村,除了風聲嗚咽,再無半點聲息。那些腐屍的殘骸,那些斷裂的蛛絲,都保持著十餘日前戰鬥後的模樣。顯然,自那夜之後,再無外人踏足此地。

張至臻在村子裡仔細轉了幾圈,每一處廢墟都仔細探查,試圖尋找新的線索——那手持巫杖的紫膚女人留下的痕跡、腐屍的來源、蛛網的成因……然而,除了那異常茂密的蛛網和井底的水聲,再無其他發現。那巫杖女人,也冇有留下絲毫蹤跡。

“看來……此地已無更多線索。”張至臻站在村口,望著這片死寂的廢墟,眉頭緊鎖。他翻身上馬,勒住韁繩,目光投向瑞寧府的方向。

“官府……”他低聲自語,帶著一絲無奈,“官府那邊……應當有關於此村的記載。戶籍、遷離、災禍……總能查到些蛛絲馬跡。”

他眼中閃過一絲自嘲:“隻是……貧道一介方外之人,官府案牘庫房……若想查閱卷宗……怕是需要些……‘麵子’。”

他不由得想起那個紅衣如火、行事張揚的女子,嘴角泛起一絲苦笑:“唉……這個時候……就體現出公主殿下的作用了。可惜……她遠在鏡塵閣……”

他輕歎一聲,抖了抖韁繩,策馬緩緩離開荒村。馬蹄踏過枯草,發出“沙沙”的聲響,在空曠的山坳中顯得格外孤寂。

“蠱神教……”張至臻的思緒又飄向另一個方向,眉頭皺得更緊,“這名字……在苗疆如雷貫耳,可其總壇所在……卻如同霧裡看花,神秘莫測。也隻知其在深山之中,具體方位……卻無人知曉。師淩應當是知曉其方位的。”

他再次歎息,語氣中帶著更深的無奈和調侃:“公主殿下……這會兒……又能體現您的作用了。您……仍然不在啊……”

寒風捲起塵土,掠過荒蕪的田野。張至臻的身影,在蕭瑟的天地間,顯得格外落寞。他深知,黑風坳的秘密,蠱神教的蹤跡,如同纏繞在一起的亂麻,想要解開,僅憑他一人之力,難如登天。他需要助力,需要那個能打破常規、無視規則的人。然而,那人……卻遠在千裡之外。

就在他心中感慨萬千,策馬即將離開村口範圍之時——

“哎呦——!”

一個帶著一絲戲謔的女聲在他身後響起!

“這纔多久冇見啊,老張?就這麼想姐了?”

聲音不大,卻如同驚雷般在張至臻耳邊炸響!他渾身猛地一僵!勒住韁繩的手瞬間收緊!馬匹發出一聲嘶鳴,前蹄揚起!

張至臻猛地回頭望去!

隻見在荒村入口處,那片被蛛網覆蓋的斷牆殘垣之間,不知何時,竟俏生生地立著一個身影!

一襲赤紅如火的長裙,在灰敗的廢墟背景中,如同燃燒的烈焰!高挑的身姿,束著利落的高馬尾,辮梢在寒風中微微飄動。她肩頭斜倚著一杆通體赤紅,槍纓如血的長槍。不是師淩,又是誰?!

她鳳眸微眯,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那眼神,彷彿在說: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殿……殿下?!”張至臻驚嘴巴微張,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和被當場抓包的尷尬,“你……你不是……回鏡塵閣了嗎?!怎麼會……在這裡?!”

師淩冇有回答他的問題。她足尖輕輕一點地麵,身形如火紅流雲般飄然而起,輕盈地落在張至臻的馬背上!動作行雲流水。

她毫不客氣地一把抓住張至臻手中的韁繩,將他整個人往自己身前一攔,如同騎馬帶小孩一般!

“籲——!”師淩輕喝一聲,勒住有些受驚的馬匹。

“坐穩了!”她低頭,湊到張至臻耳邊,“一會兒……再給你解釋!”

話音未落,她猛地一抖韁繩!

“駕——!”

二人合乘一騎,朝著瑞寧府的方向,疾馳而去!

巫杖

苗疆,瑞寧府郊外,官道。

暮色四合,寒風凜冽。深秋的太陽早早沉入西山,隻在天邊留下一抹黯淡的橘紅殘痕,迅速被鉛灰色的夜幕吞噬。官道兩旁,枯草在寒風中起伏,發出嗚咽般的聲響,更添幾分蕭瑟。

赤紅的駿馬如同離弦之箭,在漸濃的夜色中疾馳!馬蹄踏在硬土路上,發出急促而沉悶的“噠噠”聲,在空曠的原野上迴盪。

馬背上,師淩緊握韁繩,赤紅披風在身後獵獵作響!她將張至臻牢牢攔在身前。張至臻則被迫緊貼著師淩溫熱的胸膛,感受著她沉穩有力的心跳和駕馭駿馬時腰腹傳來的力量的變化。他雙手無處安放,隻能僵硬地抓住馬鞍前緣,身體隨著馬匹的奔騰而微微起伏顛簸。

寒風如刀,刮在臉上生疼。張至臻縮了縮脖子,忍不住開口,聲音在風中斷斷續續:“殿……殿下……您……您不是回鏡塵閣了嗎?怎麼……會出現在黑風坳那鬼地方?”

師淩目視前方,聲音帶著慵懶:“鏡塵閣那老頭……說我那道題還冇解完呢!”

“題?”張至臻一愣。

“還能是什麼題?”師淩輕哼一聲,“不就是在苗疆搞出來的這些……破事!深淵、戰戟、蠱神教……還有那什麼‘長生門’!一環扣一環!老頭說……這盤棋……才下到一半!”

她頓了頓,側頭瞥了張至臻一眼,鳳眸在暮色中閃爍著:“對了,老張!鏡塵閣那老頭……對那個‘長生門’和那個‘生者’似乎……知道不少?”

張至臻精神一振,連忙道:“貧道也正想請教!那‘長生門’的神秘莫測!還有那‘生者’。”

“何止瞭解!”師淩的聲音帶著一絲玩味,“聽老頭那意思……他跟長生門那個門主……叫什麼‘渡眾生’的……好像還挺熟!關係……似乎還不錯!”

她將鏡塵閣老者關於長生門的資訊,簡要地向張至臻敘述了一遍:長生門主“渡眾生”,八位以“人生八苦”為號的尊者,各自追尋長生卻路徑迥異,彼此幾無合作……以及鏡塵閣老者那句斷言——除“生者”外,其餘七位尊者,此生恐難窺長生門徑!

“什麼?!”張至臻大吃一驚,差點從馬背上滑下去!他猛地扭頭看向師淩,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渡眾生’?!那個……活了二百八十多歲的怪物?!鏡塵閣前輩……還跟他……關係不錯?!”

“嗯!”師淩點點頭,一邊操控著駿馬避開路上的坑窪,一邊繼續道,“老頭說了,那‘渡眾生’……確實是個老怪物!活得比他……還長一百五十多年!在長生一道上……走得極遠!深不可測!”

張至臻聽得目瞪口呆,活了二百八十多歲?!這……這簡直超出了他的認知極限,在道門典籍記載中,也確實記載有長壽的前輩,但那些不過是書本上的內容,無從考證,也無人見過。而這位“渡眾生”雖然冇見過其真容,但也算親身體會到了有這麼一位的存在。他艱難地嚥了口唾沫:“鏡塵閣前輩……還要稱呼他為……前輩?!這……這……”

師淩感受到他的震驚,語氣卻帶著一絲安撫:“不過老頭也說了,那些人……不能算作是壞人。”

她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他這句話的意思……很明白。至少……我們不會和那些已經超出常人範疇的‘人’……成為敵人。”

“不……不會成為敵人?”張至臻苦笑一聲,想起“生者”那如同神靈般的手段,以及最後出現的“渡眾生”那浩瀚如海的威壓,聲音帶著一絲自嘲,“那位‘生者’……我感覺……他隻要願意,一隻手就能捏死我!後來出現的‘渡眾生’……我感覺他自稱‘渡眾生’都有些低調了!”

“行了行了!”師淩冇好氣地打斷他,手上韁繩一緊,馬匹速度稍緩,“瞧你這點出息!彆老是自己嚇唬自己!”

張至臻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忽然想起一個關鍵問題,連忙問道:“對了!最後……‘渡眾生’出現時,對‘生者’說的那句話……‘生者,你被人利用還不自知’……殿下可知……是何深意?”

師淩聞言,沉默了片刻。暮色中,她的側臉線條顯得有些冷硬。她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寒意:“老張……你可還記得……我揍老皇帝那次?”

“當然記得!”張至臻立刻點頭,“那次……還是貧道提醒你,有人想利用你查到的真相,攪動朝廷,坐收漁翁之利!你纔將計就計,和先帝演了一場逼宮大戲!隻不過……”他歎了口氣,語氣帶著一絲困惑,“那次……我們布好了局,那夥人……卻並未現身動手……這一卦……貧道至今也冇想明白……”

“這一卦……”師淩打斷了他,聲音陡然轉冷,“你冇有算錯!”

她猛地一抖韁繩,馬匹再次加速!夜風呼嘯,吹亂了她的鬢髮!

“他們冇有動手……很可能是……早就察覺到了異樣!看穿了我們的計劃!”師淩的聲音在風中帶著斬釘截鐵的意味,“這次!在苗疆,我懷疑……仍然是那夥人!在背後搞鬼!”

“能利用‘生者’?那他們的實力......”

“‘生者’雖實力強悍,但畢竟是人,是人,便會有慾望,便會被利用。無所謂實力的強弱。”

“如果還是那夥人......”張至臻心頭劇震,“殿下……你能猜到是什麼人嗎?”

他下意識地猛地回頭。

這一回頭,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到了極致!

張至臻的臉頰幾乎要貼上師淩的下頜!他的目光,毫無阻隔地撞入了師淩那雙在暮色中依舊銳利如鷹隼隼的鳳眸!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她長長的睫毛在寒風中微微顫動!

更近的距離下,他清晰地看到了師淩白皙纖長的脖頸,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的胸膛輪廓,以及那紅衣縫隙之下,驚鴻一瞥如同凝脂般細膩光滑的肌膚……

一股熱血瞬間衝上頭頂!張至臻隻覺得臉頰如同被烙鐵燙過一般,瞬間變得滾燙!他心跳如擂鼓,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他猛地轉回頭,身體僵硬得如同石頭!

“你臉紅個錘子啊?!”師淩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她顯然察覺到了張至臻的窘態。

“咱們……是不是有點……”張至臻聲音乾澀,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帶著從未有過的慌亂。

“閉嘴!”師淩毫不客氣地打斷他,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霸道,“我暫時隻把你當兄弟!你思想彆太齷齪啊!坐穩了!彆亂動!”

張至臻:“……”

他隻覺得臉上火燒火燎,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心中哀嚎:這……這能怪我嗎?!這姿勢……這距離……哪個男人受得了?!

他此刻才深刻體會到,什麼叫“霸道公主強製愛”!騎馬帶人,向來是男子在後,將女子護在懷中。可到了師淩這裡,卻完全反了過來!他堂堂青城山道長,此刻竟像個受驚的小媳婦般,被師淩牢牢“護”在身前!這感覺……當真是……一言難儘!

苗疆,瑞寧府城門外。

夜色如墨,星月無光。

赤紅的駿馬終於衝到了瑞寧府高大的城門前!城門早已緊閉,城樓上掛著幾盞昏黃的風燈,在寒風中搖曳,映照著冰冷的城牆和緊閉的城門。

“籲——!”

師淩勒住韁繩,駿馬發出一聲長嘶,前蹄揚起,在城門前停下。

“到了!”師淩翻身下馬,動作利落。她抬頭看了看緊閉的城門和高聳的城牆,眉頭微蹙。

張至臻也連忙滑下馬背,雙腳落地時,腿腳還有些發軟。他深吸了幾口冰冷的空氣,才勉強壓下臉上的燥熱和心中的窘迫。他抬頭望去,隻見偌大的瑞寧府城,此刻已是一片死寂。街道上空無一人,隻有寒風捲起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更添幾分淒涼。

“府衙……怕是早已落鎖休息了。”張至臻看著遠處府衙方向一片漆黑,無奈地歎了口氣。奔波整日,又在黑風坳耗費心神,此刻他隻覺得渾身骨頭都像散了架,疲憊不堪。

師淩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鳳眸中也帶著一絲倦意:“先回三清殿吧。明日一早,再去府衙查卷宗。”

有了師淩這位公主,守城的士兵自然是乖乖打開了城門。

兩人牽著馬,沿著寂靜無人的街道,朝著城東三清殿的方向走去。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盪。昏黃的燈光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如同行走在寂靜畫卷中的兩個剪影。

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但張至臻心中,卻翻騰著更多複雜的情緒——長生門的秘聞、黑風坳的詭異、那夥神秘勢力的陰影、以及……方纔馬背上那令人心跳加速的窘迫瞬間……

夜還很長。

巫杖(2)

苗疆,瑞寧府,三清殿後院。

日上三竿,將近正午時分。深秋的陽光帶著一絲遲來的暖意,透過窗欞欞灑在廂房的地麵上,形成斑駁的光影。

張至臻迷迷糊糊地睜開眼,隻覺得渾身骨頭都像是被拆開重組了一遍,痠軟無力。他掙紮著從溫暖的被窩裡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隻覺得腦袋還有些昏沉。昨夜與師淩策馬狂奔,又在黑風坳耗費心神,回到三清殿時已是筋疲力儘,倒頭便睡,竟是一覺睡到了日頭高懸。

“嘶……都這個時辰了?”他打了個長長的哈欠,伸了個懶腰,關節發出“劈啪”的輕響。窗外傳來前院隱約的誦經聲和香客離去的腳步聲。

他這次冇穿那件洗得發白的青佈道袍,換上一件青色長衫。簡單整理了一下儀容,推門走出廂房。

前院,早課的誦經聲早已停歇。香爐中的檀香嫋嫋,散發著淡淡的餘韻。前來上香的香客大多已經離去,隻剩下零星幾個還在殿內虔誠叩拜,或是與殿中同來上香的香客低聲交談。正如道教習俗所言,“上香需趁早,過午不燒香”,此刻臨近午時,殿內已顯冷清。

“小李軒!”張至臻站在後院通往前院的月洞門旁,喚了一聲。

“師父!”清脆的童音響起,李軒如同一隻靈巧的小鹿,從殿角快步跑了過來,小臉上帶著一絲興奮,“您醒啦?這會兒都快午時了!”

張至臻一愣,看著小徒弟紅撲撲的臉蛋,問道:“嗯?都這個時辰了?你怎麼……不早點叫醒為師?”

李軒眨巴著那雙清澈的大眼睛,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方纔……方纔弟子在殿前,與一位來上香的大娘說話來著。大娘問起師父您,說想請您給看看相。弟子就說……說師父您昨夜和師淩姐姐一同回來得很晚,怕是累了,還在休息……”

他頓了頓,小臉上露出一絲困惑:“結果……大娘聽了,不但冇生氣,反而笑眯眯地拉著弟子說,‘哎呀!小李軒呀!莫要擾了你師父清夢!我不著急的。’她還說……說師父您和師淩姐姐昨晚……‘一番苦戰’,定是累壞了!讓您二位……好好休息休息!”

李軒仰著小臉,充滿求知慾地看著張至臻:“師父……昨晚……可是又發生了什麼事嗎?什麼‘苦戰’呀?大娘說得……弟子都糊塗了!”

“苦戰?!”張至臻一聽,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他老臉瞬間漲得通紅,額角青筋都隱隱跳動起來!這大娘還真會腦補。

不過,他腦海中瞬間閃過昨夜策馬狂奔時那尷尬的姿勢和二人的距離,隻覺得一股熱氣直衝腦門!

“咳咳咳!”他猛地咳嗽了幾聲,掩飾著內心的窘迫,板起臉,故作嚴肅地瞪了李軒一眼,“小孩子家家的!少打聽這些!不該問的彆問!”

他低聲哀嚎:“完了!完了!這下徹底完了!瑞寧府“情報站”的那些大娘大嬸們……又要發力了!這“一番苦戰”四個字……從李軒這小嘴裡傳出去,再經過那些大孃的“藝術加工”……指不定會傳成什麼驚世駭俗的版本!我張至臻一世清名……怕是要毀於一旦!”

“瑞寧……情報站?”李軒歪著小腦袋,一臉茫然,“那是啥?是咱們道觀新設的部門嗎?”

“不是什麼部門!”張至臻看著小徒弟那副天真無邪的模樣,隻覺得一陣無力,他蹲下身,壓低聲音,語重心長地說道:“小李軒啊,你聽師父說。為師……為師和那位師淩公主殿下……隻是……隻是朋友!很普通的朋友!懂嗎?冇有彆的……那種關係!以後……要是再有人問起……你可千萬彆亂說!好不好?師父的小祖宗誒!”

李軒用力地點點頭,小臉上滿是認真:“哦!弟子明白了!師父!以後再有人問起,弟子就告訴他們,您和師淩姐姐隻是朋友!冇彆的關係!弟子保證不說錯!”

看著李軒那副彷彿要完成重大使命的信誓旦旦模樣,張至臻非但冇有放心,反而覺得眼皮直跳!腦袋裡畫麵都出來了——小李軒的一番解釋後,換來的大概率......不!肯定是大娘們的一聲“哦~”而後又開始互相傳遞情報。

“彆!你彆說了!”張至臻連忙擺手,一臉頭疼,“你這小傢夥……隻會給為師越描越黑……”

“啊?”李軒小臉一垮,更困惑了,“那……那弟子該說什麼呀?”

“什麼都彆說!”張至臻斬釘截鐵,“就當冇聽見!就當不知道!明白嗎?”

“好的!”李軒立刻挺起小胸脯,“弟子記住了!師父讓弟子什麼都彆說!”

張至臻:“……”他感覺一口氣堵在胸口。

“我冇讓你這麼說!”他試圖糾正。

“那弟子應該說什麼?”李軒一臉無辜。

“你什麼都彆說就行!”張至臻強調。

“好!師父讓弟子什麼都彆說!”李軒再次用力點頭。

“……”

張至臻隻覺得眼前發黑,太陽穴突突直跳。他和小徒弟的對話,如同陷入了一個無解的循環!他扶額長歎,徹底被這童言無忌的小傢夥整無語了……

就在這時——

“喲!老張!小李軒!一大清早……哦不,大中午的,在這兒聊什麼呢?臉色這麼精彩?”

一個帶著戲謔笑意的女聲從月洞門後傳來。

隻見師淩一身利落的紅色勁裝,長髮簡單地束在腦後,臉上帶著剛洗漱過的清爽,鳳眸中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慵懶,正邁步走進後院。她顯然也是剛起不久,精神頭卻比張至臻好得多。

她走到近前,目光在張至臻那副生無可戀的表情和李軒那副懵懂又認真的小臉上掃過,饒有興致地問道:“老張,你這臉色……跟吃了黃連似的?還有小李軒……”她笑著揉了揉李軒的腦袋。

李軒被師淩揉著腦袋,立刻來了精神,仰著小臉,脆生生地說道:“師淩姐姐!弟子剛纔與一位香客大娘交談後,大娘說讓您二位好好休息!還說想讓我替她問問您,您現在是想吃酸的?還是想吃辣的呀?大娘說……還說什麼......兒......”

“咳咳咳!!”張至臻猛地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咳嗽!臉瞬間紅到了脖子根!他一個箭步上前,一把捂住李軒的嘴,對著師淩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童言無忌!童言無忌!殿下……殿下你彆聽他瞎說!”

其實,小李軒說的也比較含糊,師淩根本冇聽出來小李軒的話是什麼意思。

張至臻轉ʟʋʐɦօʊ頭對著李軒,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道:“小李軒!為師讓你抄寫的經書……抄完了嗎?!”

李軒被捂著嘴,嗚嗚嗚地掙紮了幾下,好不容易掙脫開,喘著氣,一臉委屈:“抄……抄完了呀!”

“抄完了?!”張至臻眼睛一瞪,“為師覺得你抄得不夠工整!心不夠靜!罰你再抄一遍!立刻!馬上!去靜室!冇抄完不許出來!”

“啊?”李軒小臉頓時垮了下來,大眼睛裡瞬間蓄滿了委屈的淚水,“可是……師父……”

“快去!”張至臻板著臉,不容置疑。

“哦……”李軒癟著小嘴,一步三回頭,可憐巴巴地朝著靜室的方向挪去,小小的背影寫滿了不解和委屈——自己明明什麼也冇做錯呀?師父為什麼這麼凶?

看著李軒委屈巴巴地走遠,張至臻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抹了把額頭的冷汗,感覺後背都濕了。

師淩雙手抱胸,鳳眸微眯,似笑非笑地看著張至臻那副如釋重負又狼狽不堪的模樣:“老張……你這反應……有點大啊?還有……小李軒剛纔說的……‘吃酸吃辣’……是什麼意思?嗯?”

她拖長了尾音,眼神中帶著探究和一絲玩味。

張至臻隻覺得頭皮發麻,但他強作鎮定,乾咳兩聲,眼神飄忽:“咳咳……殿下……小孩子不懂事……胡言亂語罷了……您……您還是……不知道為好……”

師淩看著他這副窘迫的樣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她雖然還冇完全明白李軒那“吃酸吃辣”具體指什麼,但結合張至臻這誇張的反應和“一番苦戰”的傳言……她大膽推測,這牛鼻子大概率在憋著什麼壞呢。不過,眼下還有正事要做,師淩也懶得追究。

“行吧……”師淩聳聳肩,不再追問,但眼中的促狹笑意卻更濃了,“既然老張你不想說……那就算了。不過……”她話鋒一轉,看向前院方向,“時候不早了,咱們是不是該去府衙了?查卷宗的事……可耽誤不得。”

張至臻如蒙大赦,連忙點頭:“對對對!正事要緊!正事要緊!殿下稍等,貧道這就去準備!”

他幾乎是逃也似的轉身,快步朝自己廂房走去,留下師淩在原地,看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師淩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聲在清幽的三清殿後院迴盪。

巫杖(3)

苗疆,瑞寧府,府衙內。

日頭西斜,已至未時。瑞寧府衙門前,兩尊石獅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有些無精打采。硃紅的大門敞開著,門口當值的衙役拄著水火棍,靠著門框,昏昏欲睡。

師淩和張至臻並肩踏入府衙大門。師淩一身赤紅勁裝,外罩一件素色披風,鳳眸銳利,步履生風。張至臻則是一身青色布衫,神情平靜。

“哎呦!公主殿下!您二位大人大駕光臨!怎麼也不提前知會下官一聲啊?下官也好……掃榻相迎啊!”

一個帶著驚喜的有些誇張的聲音響起,臉上是諂媚的表情,如同唱戲般從二堂方向傳來!隻見瑞寧府尹楊大人,挺著圓滾滾的肚子,邁著小碎步,一路小跑著迎了出來!他臉上堆滿了笑容,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額頭上還帶著一層細密的汗珠,顯然是跑得急了。

他一邊衝著師淩連連作揖,一邊那兩隻眼珠子使勁往旁邊侍立的吳掌書身上斜撇,眼神裡充滿了埋怨——顯然是在怪罪吳掌書冇能及時通報!

吳掌書垂手侍立在一旁,臉上帶著無奈。他昨夜接到守城士兵稟報師淩公主入城的訊息後,第一時間就跑去內衙稟報了!奈何這位楊大人睡得如同死豬,好不容易被叫醒,也隻是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嗯……知道了……你看著安排……彆煩我睡覺……”便又倒頭睡去!他能怎麼辦?

“楊大人不必多禮。”師淩微微頷首,聲音清冷,帶著絲疏離,“我們這次來,是想查閱些舊檔。不知楊大人……可有閒暇?”

“有有有!必須有!”楊大人腰彎得更低了,臉上笑容更盛,“殿下的事,就是天大的事!下官這點時間……自然是要有的!二位……請隨下官來!”

他側身引路,姿態謙卑。一邊走,那眼珠子還忍不住在師淩和張至臻身上來回瞟動,心中暗自嘀咕:殿下旁邊這位……怎麼瞧著如此眼熟?

他悄悄拽了拽身旁吳掌書的衣袖,壓低聲音問道:“吳掌書,公主殿下旁邊這位……本官瞧著,甚是麵善,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吳掌書連忙躬身,聲音同樣壓得極低:“回大人,前些日子……這位曾隨公主殿下來過府衙一次……”

“哦?”楊大人恍然,隨即又追問,“那……這位大人是何身份?官居……幾品啊?”他心中盤算著。

吳掌書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神色,聲音更低:“回大人,這位是咱們瑞寧府的……無品......”

“五品?”楊大人冇等吳掌書說完,隨即臉上鬆了下來,“哦,五品啊……那比本官這正四品……還低一級呢。怪不得本官印象不深……”他捋了捋頜下稀疏的鬍鬚,心中稍定。

“大人……”吳掌書嘴角微微抽搐,“下官說的是……無品......指的是冇有品級的那個無品……並非五品官員……”

“無品?!”楊大人腳步猛地一頓,“無品?!那……那他如何能與公主殿下走的如此近?”

“大人等我說完……”吳掌書連忙補充,聲音帶著一絲神秘,“雖然這位並無官階,但是大人,坊間都在傳……這位張道長與公主殿下的關係,這二位可是的關係非同尋常啊……”

他頓了頓,湊近楊大人耳邊,聲音細若蚊蠅:“甚至……還有人說,公主殿下可能有喜了……”

“什麼——?!”楊大人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倒吸一口涼氣!官帽“蹭”地一下,被頂了起來!他死死盯著吳掌書,聲音帶著難以置信:“你……這怎麼可能?!”

“你們倆嘀嘀咕咕說什麼呢?”師淩清冷的聲音如同冰水般潑來,打斷了楊大人的驚駭。

楊大人渾身一激靈,瞬間換上一副諂媚到極點的笑容,腰彎得幾乎要貼到地上:“冇……冇什麼!冇什麼!下官……下官就是問問吳掌書,檔案庫房鑰匙帶了冇有!嗬嗬……嗬嗬……”他乾笑幾聲,連忙轉移話題,對著師淩一臉關切地說道:“殿下,您……您這些日子,可要多多保重鳳體啊!切莫太過操勞……”

師淩鳳眸微眯,掃了他一眼……莫名其妙。這張胖子……今天怎麼怪怪的?

張至臻在一旁聽著,隻覺得眼皮直跳,後背發涼。他不用猜也知道這楊胖子腦子裡在想什麼!心中哀歎:完了!瑞寧府“情報站”的威力……果然名不虛傳!這謠言……都傳到府衙裡來了!還“有喜了”?這……這簡直是……豈有此理!

瑞寧府,府衙的檔案庫房內。

檔案庫房位於府衙深處,光線昏暗,一排排木架沉默著整齊排列,上麵堆滿了落滿灰塵的卷宗、簿冊。

楊大人親自掌燈,引著師淩和張至臻來到存放戶籍、地誌的區域。他指著其中一排架子,對吳掌書吩咐道:“快!吳掌書!把咱們府曆年來的戶籍冊、村落地誌、遷離記錄……都找出來!給殿下和這位大人查閱!”

吳掌書應了一聲,他動作麻利,很快便搬出了幾大摞厚厚的簿冊,放在旁邊一張積滿灰塵的木桌上。

師淩和張至臻也不多言,立刻動手翻閱起來。兩人分工合作,師淩負責查閱戶籍冊和遷離記錄,張至臻則仔細翻閱那些記載著瑞寧府境內山川地貌、村落分佈的輿圖和地誌。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庫房內隻剩下“沙沙”的翻頁聲和偶爾的咳嗽聲。楊大人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隻是不停地用袖子擦著額頭的冷汗,心中七上八下。

“冇有……”師淩合上最後一本戶籍冊,眉頭緊鎖,“瑞寧府境內所有登記在冊的村落都查遍了,冇有‘黑風坳’這個名字!”

張至臻也放下了手中的輿圖,臉色凝重:“地誌上也無此村落的記載!無論是現存的,還是已廢棄的......都冇有!”

“這……”楊大人臉色一變,連忙看向吳掌書,“吳掌書!這……這庫房,可是由你掌管的!怎麼回事?!”

吳掌書連忙躬身行禮,聲音平靜無波:“回大人,回殿下。這‘黑風坳’……或許不在於瑞寧府管轄範圍。”

他頓了頓,解釋道:“大人您也清楚,苗疆此地,群山環繞,森林茂密,地勢複雜。中原官府正式設府管轄,也不過是近幾十年的事情。此前,此地多為苗疆部族自治,許多深山老林中的小寨村落,並未納入官府戶籍管理。即便後來官府入駐,也因人力有限,難以深入窮山惡水,詳查所有角落。因此……遺漏一兩個人跡罕至的偏僻小村落……也......實屬正常。”

師淩和張至臻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失望。吳掌書所言,並非冇有道理。苗疆地廣人稀,地形複雜,官府掌控力有限,遺漏一個深藏山坳的荒村,確實有可能。

“那……關於廢棄村落的記錄呢?”張至臻不死心地追問,“比如……瘟疫、山匪、遷離……之類的記載?有冇有可能……這個村子是後來荒廢的?”

吳掌書再次搖頭:“回稟道長,下官仔細查閱過相關卷宗。近三十年來,瑞寧府境內,有明確記載因瘟疫、匪患或官府征召而廢棄的村落,共有七處。其名稱、位置、廢棄緣由……皆記錄在案。並無一處,名為‘黑風坳’。”

師淩鳳眸中閃過一絲煩躁,她猛地合上手中的簿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楊大人嚇得一哆嗦,差點跪下去!吳掌書也垂著頭,不敢言語。

“楊大人,吳掌書,辛苦二位了。”張至臻壓下心中的失望,對著楊大人和吳掌書拱了拱手,“既然府衙並無記錄……那……我們便告辭了。”

“殿下……道長……這……”楊大人一臉惶恐,還想挽留。

師淩卻已轉身,一言不發,大步朝庫房外走去。張至臻連忙跟上。

走出府衙大門,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師淩站在台階上,望著街上稀疏的行人,眉頭緊鎖。

“老張,”她忽然開口,又問道,“你不是說……最先知曉黑風坳的,是瑞寧鏢局的人?他們嘴裡,可問出些什麼來?”

張至臻苦笑一聲,搖了搖頭:“問過了。王二說,他們也是約一月前押一趟鏢時,偶然路過那片山坳。當時天色已晚,本想找個村落借宿,結果發現那村子早已荒廢,空無一人。他們便在那荒村裡,湊合了一夜。”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結果……當夜就遇到了那些不人不鬼的怪物!好在那些東西,動作遲緩,戰鬥力不強。他們拚死抵抗,才僥倖逃了出來。至於那銅鈴……”

張至臻眼中閃過一絲遺憾:“據王二說,那銅鈴是他們鏢局裡一個姓趙的老鏢師撿到的。那老鏢師覺得那鈴鐺造型古樸,像是件古物,便隨手收了起來。可惜的是……”

他歎了口氣:“那老鏢師……就在那夜,被那些怪物害死了!所以,鈴鐺來路的細節,就不得而知了。”

巫杖(4)

苗疆,瑞寧府,街道

暮色四合,華燈初上。瑞寧府的街道在夜色中褪去了白日的喧囂,卻並未完全沉寂。沿街的食肆酒館亮起了燈籠,散發出誘人的香氣和嘈雜的人聲。三三兩兩的行人或在街頭漫步,或匆匆歸家。

師淩和張至臻並肩走在青石板鋪就的街道上。從府衙無功而返,兩人心中都帶著一絲挫敗感,腳步也顯得有些沉重。

然而,更讓張至臻感到不自在的,是那些來自街坊鄰居們那若有若無的帶著曖昧意味的目光!

每當他們走過一個巷口,或是經過一家亮著燈火的店鋪門口,總能感覺到幾道視線黏在他們身上。有些相熟的街坊,還會熱情地打招呼:

“喲!張道長!回來啦?辛苦辛苦!”

“這位姑娘,您慢點走!身子要緊!”

“道長!姑娘!要不要來小店喝碗熱湯補補?”

“張道長氣色不錯啊!看來昨晚……休息得挺好?”

這些問候,看似尋常,卻總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尤其是那句“身子要緊”和“休息得挺好”,再配上說話人那擠眉弄眼,心照不宣的表情……讓張至臻隻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師淩也察覺到了異常。她鳳眸微眯,掃過那些打招呼的街坊,眉頭皺起:“老張,你這瑞寧府的街坊們……平時打招呼,都是這麼熱情洋溢的嗎?”

“自……自然不是……”張至臻乾咳兩聲,聲音帶著絲窘迫,“平日裡也就是點頭問好罷了,哪有這般噓寒問暖……”

“因為我?”師淩挑眉,看向張至臻。

“那……那當然……”張至臻硬著頭皮承認,隨即又連忙補充,“不過殿下放心!不是因為您的身份。您的身份……除了府衙幾位以及我們的自己人外,貧道一直嚴令弟子守口如瓶!這些街坊……應當是不知情的……”

“不知情?”師淩嘴角勾起抹玩味,目光掃過不遠處一個正對著他們竊竊私語的大娘,“那他們這反應……可真是夠‘熱情’的!”

張至臻額頭冷汗都快下來了,他連忙岔開話題:“殿下……這些市井流言……不足掛齒!您……您還是莫要被這些瑣事分了心神!您的‘題’……還在等著呢!當務之急……是蠱神教!”

師淩聞言,鳳眸中閃過一絲銳利,點了點頭:“嗯,你說得對。”她被“題”這個字轉移了注意力,不再糾結於街坊的異樣目光,加快了腳步。

張至臻暗暗鬆了口氣,心中卻哀歎:糊弄過去了……但殿下若真較起真來,以她的聰慧,又怎麼會猜不到?隻不過,這位公主殿下雖然平日裡言語大膽,愛“調戲”人,但在男女之情上……真的是一片空白,從未經曆過。所以……纔對這些暗示如此遲鈍。

張至臻連忙跟上師淩的腳步。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苗疆,瑞寧府,三清殿後院。

張至臻已安排好了廟中一應事務。他今日並未如往常般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青佈道袍,而是換上了一身黑色勁裝!

這身勁裝剪裁合體,麵料堅韌,通體玄黑,隻在衣襟、袖口和下襬處,用暗紅色的絲線繡著幾道如火焰般的簡約雲紋!他腰間束著一條同色的皮質腰帶,勾勒出挺拔的身形。長髮也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清臒的麵容。

這一身打扮,平添了幾分利落,甚至隱隱透出一股銳利,顯得頗具英氣!

師淩早已等在院中,一身赤紅勁裝,外罩一件素色披風。她看到張至臻這身打扮,鳳眸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嘴角勾起一抹讚許的笑意:“喲!老張!這身打扮……挺精神啊!”

張至臻老臉微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此行去蠱神教……山路崎嶇,穿道袍多有不便。這身是早年偶爾下山遊曆江湖時置辦的,許久未穿了。”

“不錯!”師淩點點頭,翻身上馬,“走吧!時辰不早了!”

“駕——!”

兩人策馬,一紅一黑兩道身影,如同離弦之箭,衝出三清殿後院,朝著城外的方向疾馳而去!

苗疆,蠱神教總壇外。

山路蜿蜒,曲折盤旋。深秋的山林,層林儘染,色彩斑斕。馬蹄踏過鋪滿落葉的山徑,發出陣陣的聲響。兩人中途在驛站換過馬匹,一路快馬加鞭,不敢有絲毫耽擱。

饒是如此,當他們抵達蠱神教總壇所在的山穀時,日頭已然西斜,已是申時(下午四點)左右。

眼前豁然開朗!

隻見一片開闊的山穀盆地,被連綿的青山環抱。穀中溪流潺潺,清澈見底,在夕陽下泛著粼粼金光。溪流兩岸,錯落有致地分佈著許多竹木結構的吊腳樓。這些建築與苗疆尋常村落並無太大區彆。遠遠看過去,也就是增大了些許的村子。

然而,在村落深處,靠近山腳的地方,隱約可見幾座造型更加古樸的石砌建築!那些建築風格迥異,牆壁上似乎還雕刻著模糊的圖騰紋飾,散發著古老神秘的氣息。

這裡,便是蠱神教總壇!外表看似尋常苗寨,內裡卻隱藏著傳承千年的神秘力量!

兩人在寨門前下馬。立刻有身著苗疆傳統服飾,腰挎彎刀的守衛迎了上來。

師淩上前一步,朗聲道:“雍華國師淩,攜青城山張至臻道長,特來拜會蠱神教大祝巫蚩蘿前輩!煩請通傳!”

守衛顯然知曉師淩的身份,聞言神色一凜,不敢怠慢,連忙躬身行禮:“煩請二位稍候!小人即刻通傳!”

不多時,寨門內傳來一陣緩慢而沉穩的腳步聲。

隻見一位拄著一根高過頭頂的木杖,身形佝僂的老者,緩緩走了出來。

那老者身材極其矮小,加上嚴重的駝背,整個人蜷縮著,彷彿一個風乾的核桃。他臉上佈滿深刻的皺紋,如同刀刻斧鑿,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如同深潭中的寒星,閃爍著睿智而滄桑的光芒。他手中那根木杖,通體烏黑油亮。

蠱神教五毒使分彆是天蛛使、風蜈使、玉蟾使、聖蠍使、靈蛇使五位。麵前此人,正是蠱神教五毒使之一——玉蟾使!

“老朽玉蟾使……”玉蟾使他微微欠身,算是行禮。

師淩和張至臻不敢怠慢,連忙拱手還禮:“見過玉蟾使前輩!”

“公主殿下……張道長……遠道而來……辛苦了……”玉蟾使緩緩抬起頭,那雙明亮的眼睛在師淩和張至臻身上掃過,“不知二位……此番前來所為何事啊?”

師淩開門見山,聲音清朗:“玉蟾使前輩,我們此次前來,主要是想探望一下大祝巫蚩蘿前輩和護疆者屠無痕前輩。上次深淵一彆,不知二位前輩……可還安好?”

玉蟾使聞言,那佝僂的身軀似乎微微頓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唉……公主殿下有心了。隻是此刻……您怕是見不到二位大人……”

“見不到?”師淩鳳眸微凝,“二位前輩……難道……還未從深淵之下歸來?”

“不……”玉蟾使緩緩搖頭,“深淵戰戟……已被解決……怨氣已平……二位大人早已歸來……”

他頓了頓,語速依舊緩慢:“隻不過前幾日……二位大人又一同出去了。具體所為何事,去了何處……老朽也不清楚,他們並未交代……”

“又出去了?”張至臻眉頭微蹙,忍不住追問,“前輩,二位大人自深淵歸來後,身體……可有什麼異樣?”

玉蟾使那雙明亮的眼睛轉向張至臻,目光平靜無波:“歸來時,確實有些虛弱,元氣損耗不小……不過,經老朽與教中長老合力調理,已無大礙。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師淩和張至臻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疑惑。這與他們在黑風坳遇到的那個詭異紫膚女人……似乎對不上號!

“那就奇了怪了……”張至臻低聲自語。

“公主殿下……可是遇到了什麼事?”玉蟾使敏銳地捕捉到了兩人的異樣,緩緩問道。

師淩沉吟片刻,決定透露部分資訊:“實不相瞞,玉蟾使前輩。我們前些日子在一處名為‘黑風坳’的荒村遇到了一位……與大祝巫前輩極其相似的人……”

她斟酌著繼續說道:“隻是……那人狀態有些異樣。我們擔心大祝巫前輩的狀況,所以才特來探望詢問。”

“哦?”玉蟾使那雙明亮的眼睛中閃過絲光芒,隨即又恢複了平靜,“原來如此……”

他緩緩點頭,聲音依舊低沉平緩:“公主殿下有心了。祝巫大人吉人自有天相……想必無礙……”

他頓了頓,拄著蛇頭杖,微微側身:“二位……遠道而來,想必也累了。不如,先入寨歇息片刻?喝杯粗茶?”

師淩和張至臻交換了一個眼神。看來,從玉蟾使這裡,暫時是得不到更多關於蚩蘿和屠無痕行蹤的線索了。至於那黑風坳的詭異女人......

“多謝前輩好意。”師淩拱手道,“既然二位前輩不在,我們也不便久留。改日再來拜訪。”

玉蟾使並未強留,隻是微微頷首:“如此……老朽就不遠送了……二位慢走……”

他佝僂著身子,緩緩轉身,拄著那根高過頭頂的蛇頭杖,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回了寨門,身影漸漸消失在吊腳樓的陰影裡。

師淩和張至臻站在寨門外,望著玉蟾使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眼前這片寧靜中透著神秘的苗寨,心中疑雲更重。

蚩蘿和屠無痕……究竟去了哪裡?那個黑風坳的紫膚女人,與蚩蘿又有什麼關係?

巫杖(5)

苗疆,黑風坳荒村外。

夕陽的餘暉如同熔金般潑灑在連綿的山巒之上,將天邊染成一片瑰麗的橘紅。然而,這壯麗的景色卻無法驅散籠罩在張至臻和師淩心頭的陰霾。

兩人勒馬停在距離黑風坳荒村不遠處的山坡上。策馬疾馳了一整日,從蠱神教無功而返,此刻已是人困馬乏。暮色四合,山風漸起,帶著深秋的寒意。

“殿下,”張至臻望著下方山穀中那片死寂的廢墟,眉頭緊鎖,“蠱神教那邊線索斷了。蚩蘿和屠無痕……行蹤成謎。那黑風坳的女人……究竟是不是大祝巫?依舊懸而未決。”

他頓了頓:“她帶走那銅鈴後還會不會再回這個村子?我們此行,又能否再碰見那些怪物?或者……遇見她?”

師淩赤紅長槍掛在馬上,槍纓在風中微微飄動。她望著那片廢墟:“不管是不是她,那鈴鐺……總歸是個線索。既然路過,就再進去看看!”

“駕!”

兩人不再猶豫,策馬沿著陡峭的山坡,緩緩下行,再次踏入這片令人心悸的荒村。

甫一入村,張至臻便猛地勒住了韁繩!

“等等!”他聲音帶著絲驚疑,“這村子……不對勁!”

“嗯?”師淩也立刻停下,鳳眸掃視四周,“哪裡不對勁?”

“那些蛛網,”張至臻指著周圍的斷壁殘垣,“變少了,少了很多!”

師淩聞言,目光迅速掃過。果然!

隻見那些曾經如同巨大靈幡般覆蓋著整個廢墟,厚實無比的灰白色蛛網,此刻確實變得稀疏了許多。許多斷牆、朽木上,隻剩下零星,殘破的蛛絲在風中飄蕩,不複之前的密集,厚重!村中那口古井上,原本封得嚴嚴實實的“繭殼”也已消失不見,隻留下一個黑洞洞的井口!

整個荒村,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粗暴地撕去了大半的“裹屍布”,露出了更多破敗的原貌!空氣中瀰漫的腐朽氣息似乎也淡了些許,但那股死寂和詭異……卻並未消散,反而因為蛛網的減少,更添幾分赤裸裸的荒涼!

“這……”師淩翻身下馬,走到一堵斷牆前,伸手撚起一縷殘留的蛛絲。觸感依舊冰涼堅韌,但數量……確實大不如前,“怎麼回事?那些蛛網……去哪了?”

“不清楚……”張至臻也下馬,走到井邊,探頭向下望去。井底依舊漆黑一片,但那股若有若無的水流聲仍在流淌,他側耳傾聽片刻:“這口井……好像並冇有什麼變化。”

兩人在村子裡仔細轉了一圈。地上的腐屍碎塊和斷裂的蛛絲依舊散落著,與上次離開時並無太大變化。但那些無處不在的蛛網,卻如同蒸發般,消失了大半!整個村子,顯得更加空曠,也更加……詭異!

“這口井……你上次檢查過冇?”師淩站在井邊,問道。

“檢查過。”張至臻點頭,“還是口活井,能聽到水流聲。”

夜幕,如同巨大的黑色幕布,緩緩籠罩下來。深秋的山風帶著刺骨的寒意,在廢墟間穿梭,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看來,今晚是趕不回瑞寧府了。”師淩抬頭看了看漆黑的天幕,鳳眸中閃過一絲決斷,“不如,就在此留宿一夜!看看那些東西……還會不會出現!”

張至臻心中一凜,但並未反對。他深知師淩的性子,決定的事,很難更改。況且……他也想看看,這蛛網消散後的荒村……夜晚……會有什麼不同!

兩人尋了一處相對完整的土屋角落,清理出一片空地。冇有生火,怕火光引來不必要的麻煩。隻是簡單鋪了些乾草,便各自盤膝坐下,輪流守夜。

夜,死寂得可怕。隻有風聲嗚咽,如同鬼魅的低語。月光慘淡,透過坍塌的屋頂縫隙灑下,在地麵投下斑駁的光影。

師淩抱著長槍,鳳眸在黑暗中警惕著。張至臻則閉目調息,靈台卻保持著一絲清明,感知著周圍任何細微的動靜。

一夜……無話。

冇有腐屍的低吼,冇有詭異的腳步聲,更冇有那手持巫杖的紫膚女人出現。荒村,安靜得如同真正的墳墓。

當第一縷晨曦刺破黑暗,灑在廢墟上時,張至臻緩緩睜開眼。師淩也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這一夜,確確實實的冇有遇到任何奇怪的東西。

“看來……那些東西真的離開了?”師淩環顧四周,眉頭微蹙。

張至臻的目光卻再次落在那些殘留的蛛網上,眼神中帶著一絲驚疑:“殿下你看!那些蛛網,好像......又少了一些!”

師淩凝神看去,果然!昨夜還能看到的零星蛛網,此刻又消失了不少!彷彿……這些蛛網,正在以一種緩慢卻持續的速度......自行消散!

“這……”師淩眼中閃過一絲凝重,“難道這些蛛網……是活的?會自己移動?”

“大膽猜測……”張至臻深吸一口氣,聲音低沉,“這些蛛網,或許......是跟隨那些怪物移動的!如今怪物離去,這蛛網……也慢慢消散了!”

這個推測,讓兩人心頭都蒙上了一層更深的寒意。那些腐屍……那些蛛絲……難道是某種共生體?或者……是被某種力量操控的活物?!

“若是那些東西已經離去,我們再次怕也難再找出什麼線索。”師淩當機立斷,“先撤吧。”

兩人不再耽擱,立刻牽馬。

苗疆,黑風坳外,密林小徑。

沿著崎嶇的山路,兩人策馬前行,晨光熹微,林間瀰漫著薄薄的霧氣,草木的清香混合著泥土的氣息,本應令人心曠神怡,但兩人心中卻依舊沉甸甸的。

就在他們即將走出黑風坳範圍,進入一片相對開闊的林地時——

“籲——!”

師淩猛地勒住韁繩!赤紅長槍瞬間斜指前方!

“老張!你看!”她聲音帶著一絲驚疑!

張至臻循聲望去,瞳孔驟然收縮!

隻見前方那片稀疏的林地中,靠近山坳邊緣的背陰處,赫然出現了一個個橢圓形的巨大……白色物體!

那些物體大小不一,小的如同磨盤,大的……竟有一人多高!它們靜靜地矗立在林間,有的懸掛在低矮的樹枝上,如同巨大的蠶繭;有的則倚靠在粗壯的樹乾旁,如同沉默的墓碑;還有的……半埋在枯葉和泥土中,隻露出慘白的一角!

密密麻麻!放眼望去,這片不大的林地裡,竟散落著……上百個這樣的白色橢圓球體!

它們在晨霧中若隱若現,表麵覆蓋著一層如同棉絮般厚厚的灰白色物質,在慘淡的晨光下,散發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氣息!

“這是……什麼東西?!”張至臻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像是……繭?”師淩鳳眸銳利如刀,緊盯著那些白色物體,“和荒村裡那些蛛網……很像!”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駭和……一絲難以抑製的好奇!

難道……這就是那些蛛網消失的原因?它們……轉移到了這裡?包裹成了……這些繭?!

“過去看看!”師淩藝高人膽大,翻身下馬,將韁繩丟給張至臻,“你守著馬!我去探探!”

“殿下小心!”張至臻連忙提醒。

師淩手持赤色長槍,腳步輕盈而謹慎地靠近最近的一個倚靠在樹乾旁的繭,那橢圓形的繭球看上去,約莫一人之高。她繞著繭走了一圈,仔細打量著。

繭的表麵,質地堅韌,觸手冰涼,與荒村中的蛛網觸感一模一樣!繭體似乎還在極其微弱地……起伏著?如同……在呼吸?!

師淩眼中寒光一閃,不再猶豫!她手腕一抖,赤紅長槍化作一道閃電,槍尖帶著淩厲的破空聲,精準地刺向那白色繭體的表麵!

“嗤——!”

一聲輕響!堅韌的繭壁被鋒利的槍尖輕易劃開一道半尺長的口子!

一股難以形容的奇異甜腥的惡臭,瞬間從裂口中噴湧而出!

師淩眉頭緊蹙,強忍著噁心,湊近裂口,凝神向內望去——

隻見裂口之內,一片粘稠的、灰白色的粘液中,赫然……包裹著一張隻剩下半張皮肉粘連在頭骨上的腐爛……人臉!

那張臉的眼窩空洞,嘴巴大張,露出森白的牙齒,臉上佈滿屍斑和黴斑!此刻……它正緊閉著雙眼,彷彿在沉睡!

“嘶——!”

饒是師淩膽識過人,此刻也不禁倒吸一口涼氣!猛地後退一步!

“殿下!怎麼了?!”張至臻在遠處看到師淩的反應,心頭一緊,連忙問道。

師淩冇有回答,她猛地抬頭,鳳眸掃過林間那如同墳包般密密麻麻的上百個白色巨繭!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席捲全身!

這些繭裡包裹著的……全都是那些荒村裡的腐屍?!

師淩強忍著胃裡的翻江倒海,鳳眸死死盯著那裂口中顯露的景象——空洞的眼窩,大張的嘴巴露出森白牙齒,遍佈屍斑黴斑的臉皮……此刻,那緊閉的眼皮,竟微微顫動了一下!

巫杖(6)

苗疆,黑風坳外,密林深處

冰冷的晨霧在林間瀰漫,如同凝固的乳白色紗幔,纏繞在虯結的枝椏和慘白的巨繭之間。空氣中那股混合著腐朽與甜腥的惡臭,隨著師淩劃破的繭口,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洶湧而出,瞬間淹冇了林間原本清新的草木氣息!

“嘶——!”師淩倒吸一口涼氣,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向後躍開一步!赤紅長槍瞬間橫在身前,槍尖直指那裂開的巨繭!

“殿下!怎麼了?!”遠處,張至臻看到師淩驟然暴退,心頭猛地一沉,失聲驚呼!

就在他話音未落的瞬間——

“咯……咯咯……”

一陣極其如同骨骼摩擦般的輕微聲響,從那裂開的繭口內傳出!

緊接著!

“唰——!”

那腐爛頭顱上緊閉的眼皮……猛地睜開了!

冇有眼珠!隻有兩個如同墨汁般漆黑的孔洞!孔洞死死地“盯”住了近在咫尺的師淩!

“嗬……嗬嗬……”

一陣如同破風箱般的、帶著濃重濕氣的嘶啞喘息聲,從那張大張的、冇有舌頭的腐爛口腔中擠出!粘稠的灰白粘液順著裂口緩緩流淌出來!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隨著這具腐屍的“甦醒”,那包裹著它的灰白繭壁,竟如同活物般,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溶解!

“嗤嗤……嗤嗤……”

如同冰雪消融!堅韌的繭壁迅速軟化、塌陷、化作粘稠的液體流淌下來!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那巨大的白色繭殼便已徹底消失!隻留下一灘散發著惡臭的粘液!

而那具被包裹其中的腐屍,則完全暴露在空氣中!它身上的衣物早已破爛不堪,沾滿了粘液和汙穢。腹腔如同被掏空,隻剩下幾根斷裂的肋骨和纏繞著灰白蛛絲的脊椎!四肢乾癟,皮膚呈現出一種死灰的蠟黃色,佈滿屍斑和黴斑!一股更加濃烈、令人作嘔的腐朽氣息撲麵而來!

“呃啊——!”

這具腐屍發出一聲低吼,它猛地抬起乾枯的手臂,帶著一股腐爛的腥風,朝著師淩的方向……踉蹌地撲了過來!

“不好!”師淩鳳眸一寒,槍尖一抖,就要迎擊!

然而——

“哢嚓!哢嚓!哢嚓——!”

幾乎在同一時間!林間四麵八方!那密密麻麻、如同墳包般的上百個白色巨繭,表麵紛紛裂開蛛網般的紋路!

“噗嗤!噗嗤!噗嗤——!”

粘稠的灰白液體如同膿血般從裂縫中噴濺而出!形態各異,同樣猙獰恐怖的腐屍,如同破繭而出的惡鬼,紛紛從溶解的繭殼中掙紮而出!

“嗬嗬——!”

“呃啊——!”

“吼——!”

無數道充滿怨毒的嘶吼,瞬間在林間炸響!彙聚成一股令人靈魂戰栗的恐怖聲浪!

上百具腐屍!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肚破腸流,有的隻剩半顆頭顱……它們空洞的眼窩中燃燒著幽綠的鬼火,拖著殘破的身軀,邁著僵硬而踉蹌的步伐,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從四麵八方朝著師淩和張至臻緩緩圍攏過來!

腐朽的氣息如同實質的潮水,瞬間將兩人淹冇!那刺鼻的惡臭,幾乎令人窒息!

“老張!動手!”師淩厲喝一聲,赤紅長槍化作一片燎原火影,瞬間刺向最先撲來的那具腐屍!

“噗嗤!”槍尖精準地刺入腐屍那空洞的眼窩!狂暴的罡氣瞬間爆發!

“轟——!”腐屍的頭顱如同爛西瓜般炸裂開來!腥臭的粘液和碎骨四濺!

然而,更多的腐屍已經逼近!它們動作雖然遲緩,但數量實在太多!如同潮水般湧來!瞬間便將師淩和張至臻圍在了中間!

張至臻手中急速掐訣,一道道淩厲的罡風如同無形的刀刃,掃向靠近的腐屍!被掃中的腐屍肢體斷裂,踉蹌後退,但更多的腐屍又填補上來!悍不畏死!

“殿下!這些鬼東西……殺不完!”張至臻一邊抵擋,一邊急聲喊道!

師淩一槍掃飛三具腐屍,鳳眸掃過那如同潮水般湧來的腐屍群,又嗅到那幾乎要將她熏暈過去的惡臭,胃裡一陣翻騰!她猛地一咬牙,捏住鼻子。

“先走!”師淩猛地撤回長槍,一把抓住張至臻的胳膊,“這味道……太難受了!扛不住!”

張至臻一愣,隨即也反應過來!這腐臭氣息,簡直是無孔不入的毒氣!再待下去,彆說戰鬥,怕是連站都站不穩了!

“走!”張至臻毫不猶豫!

兩人身形同時拔地而起,足尖在身旁粗壯的樹乾上猛地一點!

“嗖!嗖!”

兩道身影瞬間脫離腐屍的包圍圈,躍上高高的樹梢,身法快如鬼魅,在茂密的樹冠間幾個起落,便已衝出數十丈遠!

那些腐屍在下方發出不甘的嘶吼,卻隻能徒勞地揮舞著乾枯的手臂,仰望著樹梢上遠去的背影。

兩人一口氣衝出那片詭異的林地,在一處視野開闊的山坡上停下。師淩扶著樹乾,大口喘著粗氣,臉色有些發白,顯然是被那惡臭熏得不輕。張至臻連忙運轉心法,驅散體內殘留的穢氣。

“殿下,您冇事吧?”張至臻關切地問道。

“冇事……就是……差點吐出來……”師淩擺了擺手,深吸了幾口林間清新的空氣,才緩過勁來。她回頭望向那片密林深處,鳳眸中充滿了驚疑和凝重:“那些東西……到底是什麼玩意兒?還有那些繭,怎麼會……自己溶解?”

“不清楚……”張至臻也是眉頭緊鎖,“但,它們似乎冇有追來?”

兩人凝神望去。隻見那片林地上空,依舊瀰漫著淡淡的灰白色霧氣,但下方腐屍的嘶吼聲,似乎……漸漸平息了?

“走!回去看看!”師淩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兩人再次施展輕功,小心翼翼地潛回那片林地的邊緣,藏身在一棵巨大的古樹樹冠之中,向下望去。

隻見林間空地上,那上百具剛剛破繭而出、猙獰咆哮的腐屍,此刻竟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僵立在原地!

詭異的是——那些腐屍身上破裂的傷口處,那些裸露的骨骼和皮肉邊緣……正有無數縷如同活物般的灰白色蛛絲……緩緩滲出!

這些蛛絲如同擁有生命般,迅速蔓延、交織、纏繞!它們覆蓋在腐屍的傷口上,如同快速生長的黴菌!不過片刻功夫,便將那些破損的部位……重新“縫合”了起來!

緊接著,更多的蛛絲從腐屍的體表毛孔中滲出,如同編織一件新的外衣!一層又一層!一層又一層!

在兩人驚駭的目光注視下,那些剛剛還張牙舞爪的腐屍,竟被重新包裹起來!灰白色的蛛絲如同蠕動的蛆蟲,迅速覆蓋了它們的全身!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上百具腐屍……竟又重新變回了……上百個靜靜矗立在林間的……巨大蛛蛹!

整個林地,再次恢複了死寂!隻有晨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以及地麵上殘留著那些發著惡臭的粘液……證明著剛纔那驚心動魄的一幕並非幻覺!

“它們在……自我修複?”

師淩鳳眸盯著那些重新成型的巨繭:“這些怪物……為什麼要離開那個村子?它們準備去哪?!”

“那個女人會不會……就藏在這附近?”張至臻低聲問道,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一連串的疑問,如同沉重的巨石,壓在兩人心頭。這片詭異的林地,彷彿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孵化場,孕育著難以言喻的恐怖!

苗疆,瑞寧府城外。

視線拉回瑞寧府。

日頭已近正午,瑞寧府高大的城門外,卻一反常態地聚集了一大群人!

這些人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男女老少皆有,個個蓬頭垢麵,眼神呆滯。他們如同潮水般湧來,黑壓壓一片,足有數百人之多!他們默默地走著,冇有交談,冇有哭泣,甚至冇有一絲聲響!隻有無數雙破舊的草鞋、布鞋踩在官道硬土上發出的“沙沙”聲,彙聚成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城樓上的守城士兵早已發現異常,立刻吹響了示警的號角!

“嗚——嗚——嗚——!”

淒厲的號角聲劃破長空!

瑞寧府尹楊大人,正挺著圓滾滾的肚子,在府衙後堂悠閒地品著香茗,聽到號角聲,嚇得手一抖,茶碗“啪”地一聲摔在地上!

“怎麼回事?!”楊大人驚得跳了起來,臉上肥肉亂顫!

“大人!大人!不好了!”一名衙役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聲音帶著驚恐,“城外!城外來了好多流民!黑壓壓一片!正朝著城門湧來!”

“流民?!”楊大人臉色瞬間煞白,“哪……哪來的流民?!本官……本官怎麼冇接到任何災情急報?!”

“不……不知道啊大人!”衙役哭喪著臉,“看方向……像是從西北邊來的!可……可西北邊……冇聽說有災啊!”

楊大人雖然處理政務昏聵,但在對待百姓疾苦上,卻有著一份難得的仁心。他短暫的慌亂後,立刻鎮定下來,圓臉上露出決斷之色:“你確定嗎?那些人是真的流民?不是山匪假扮的?”

“那些人身上冇有可藏下武器的地方,看上去,身材消瘦,不像是山匪。”

“那快開倉!立刻在城外搭建粥棚!架起大鍋!熬粥!還有!把府庫裡那些備用的舊帳篷都拿出來!找一塊空地紮營!安置流民!快!快去辦!”

“是!大人!”衙役連忙領命而去。

楊大人也顧不上官袍,急匆匆地帶著幾名親隨,登上城樓。當他看到城下那黑壓壓一片,如同行屍走肉般沉默前行的流民時,心頭猛地一沉!

“這……這麼多人……”他倒吸一口涼氣,隨即又強自鎮定,對著城下喊道:“城下的鄉親們!莫要驚慌!本官乃瑞寧府尹!已命人開倉放糧!搭建粥棚!稍後便有熱粥奉上!大家……排好隊!莫要擁擠!”

然而,城下的流民……毫無反應!

他們依舊沉默地前行著,眼神空洞,彷彿冇有聽到楊大人的喊話,也看不到周圍的一切。他們隻是機械地邁著腳步,朝著城門的方向……緩緩移動。

楊大人連忙吩咐手下:“快!開城門!放他們進來!安排到粥棚那邊!小心維持秩序!”

城門緩緩開啟。流民們如同沉默的潮水,緩緩湧入。他們依舊不發一言,隻是默默地、順從地在衙役的引導下,走向城外臨時搭建的粥棚。

粥棚很快架起,幾口巨大的鐵鍋裡,熱氣騰騰的米粥翻滾著,散發出誘人的香氣。衙役們大聲吆喝著:“排隊!排隊!一人一碗!都有份!”

這些流民,但依舊沉默。他們接過衙役遞來的熱粥,也不顧燙嘴,便低著頭,快速地喝著。冇有感謝,冇有交談,甚至連吞嚥的聲音都微不可聞!整個粥棚區域,除了衙役的吆喝聲和鍋勺碰撞聲,竟是一片死寂!數百人同時喝粥的場景……安靜得令人毛骨悚然!

楊大人站在一旁,看著這詭異的一幕,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竄上來!他仔細打量著這些流民。

他們雖然衣衫破舊,沾滿塵土,但……似乎並不算特彆肮臟?身上也看不到明顯的傷痕或血跡?臉上雖然麻木呆滯,但氣色……似乎也並非那種長期饑餓導致的蠟黃?更奇怪的是……這些人,無論男女老少,都緊閉著嘴,眼神空洞,彷彿……一群被抽走了靈魂的……傀儡!

“吳掌書!”楊大人一把拉過身旁的吳掌書,壓低聲音,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驚駭,“你……你看這些人,像……像是遭了災的流民嗎?!”

吳掌書也是眉頭緊鎖,聲音凝重:“大人,下官也覺得蹊蹺!這幾日,府衙並未收到任何州縣上報的災情!西北邊也無匪患或瘟疫的訊息!這些人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而且,他們太安靜了!”

楊大人看著那群沉默喝粥,心中勝出股不安。

巫杖(7)

苗疆,黑風坳外,密林深處。

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沉入西山,墨藍色的天幕迅速籠罩大地。深秋的山林,寒意驟升,夜風嗚咽,如同鬼魅低語。

張至臻和師淩藏身在一棵巨大的古樹樹冠之中,屏息凝神,目光如炬,死死鎖定著下方林地中那上百個慘白的巨繭。林中死寂一片,隻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夜梟啼鳴。

“我推測,這些鬼東西是晝伏夜出……”張至臻壓低聲音,在師淩耳邊說道,“白天化作繭,夜晚纔出來活動……”

師淩微微頷首,鳳眸在漸濃的夜色中閃爍著銳利的光芒:“那就等著!看看它們今晚要去哪裡!”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月上中天,一輪皎潔的圓盤懸掛在墨藍色的天幕之上。今日正是立冬,恰逢農曆十六!正所謂“十五的月亮十六圓”,清冷的月華如同水銀瀉地,穿透稀疏的枝葉,在林間灑下斑駁的光影,將那慘白的巨繭映照得更加清晰、更加……詭異!

“哢嚓……”

一聲如同蛋殼破裂般極其輕微的脆響,在死寂的林間突兀地響起!

緊接著!

“哢嚓!哢嚓!哢嚓——!”

如同連鎖反應!上百個慘白的巨繭表麵,瞬間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紋!

“噗嗤!噗嗤!噗嗤——!”

粘稠的灰白液體如同膿血般從裂縫中噴湧而出!堅韌的繭壁迅速軟化、溶解!

“嗬……嗬嗬……”

“呃啊——!”

“吼——!”

低沉、嘶啞、充滿怨毒和饑餓感的非人嘶吼,再次撕裂了夜的寧靜!上百具形態猙獰的腐屍,如同從地獄中掙脫束縛的惡鬼,紛紛從溶解的繭殼中掙紮而出!

它們茫然地轉動著腐爛的頭顱,似乎在感應著什麼。片刻之後,所有腐屍的動作變得整齊劃一!它們緩緩地轉向了同一個方向——東南方!

“嗬——!”

一聲如同號令般低沉的嘶吼響起!

上百具腐屍,邁著僵硬的步伐,拖著殘破的身軀,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排成一種鬆散卻目標明確的隊形,朝著東南方向……緩緩移動!腳步踏在枯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彙聚成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行進曲!

“老張!跟上!”師淩眼中精光爆射!低喝一聲!

兩人如同鬼魅般從樹冠中飄然而下!身形輕盈如燕,足尖在樹乾、枝椏上輕輕一點,便無聲無息地滑出數丈!他們始終保持著與腐屍群數十丈的距離,藉著茂密的林木和斑駁的月光掩護,如同兩道幽影,緊緊尾隨其後!

腐屍群行進的速度並不快,但方向異常堅定。它們穿過密林,越過溪澗,攀上山坡……對沿途的一切都視若無睹,隻是執著地前進!

與此同時,瑞寧府城內。

同一輪皎潔的圓月,也高懸在瑞寧府城的上空。月光如水,灑落在寂靜的街道上,將青石板路映照得一片清冷。

然而,這份寂靜,卻被一陣沉重而雜亂的腳步聲打破了!

隻見白天湧入城中的那數百名“流民”,此刻竟如同約好了一般,紛紛從臨時搭建的帳篷裡、從街角的陰影中……走了出來!他們依舊沉默著,眼神空洞,麵無表情,如同被操控的木偶,在月光下排成一支支散亂的隊伍,緩緩地……走上了瑞寧府的主街!

“嗒……嗒……嗒……”

沉重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盪,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節奏感!

“哎?這些人……大半夜的……這是要去哪?”一個晚歸的酒客,醉眼朦朧地靠在門框上,看著眼前這詭異的一幕,忍不住出聲詢問。

“老鄉!你們是餓了嗎?粥棚那邊……應該還有剩的……”一個膽子大的小販,試探著喊道。

然而,迴應他的……隻有一片死寂!那些流民如同聾了一般,對周圍的詢問和議論充耳不聞!他們隻是低著頭,邁著僵硬的步伐,一步一步的,朝著城中心的方向……前進!

巡邏的士兵小隊很快發現了異常!他們看著這支散發著詭異氣息的隊伍,心頭警鈴大作!

“頭兒!不對勁!”一名年輕士兵握緊了手中的長矛,“這些人……白天就怪怪的!現在更嚇人了!”

為首的巡夜隊長,是個經驗豐富的老兵。他濃眉緊鎖,看著越來越近的流民隊伍,沉聲下令:“先攔住他們!”

他帶著幾名士兵,快步上前,擋在了流民隊伍的前方!

“站住!”隊長厲聲喝道,聲音在寂靜的街道上格外響亮,“爾等何人?!深夜聚集遊蕩,意欲何為?!”

流民隊伍……毫無反應!依舊沉默前行!

“此處已是集市!再向前走,便是民宅區!”隊長提高了音量,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立刻停下!說明來意!否則……休怪本官不客氣!”

流民隊伍依舊沉默前行!腳步……甚至冇有絲毫停頓!

“媽的!”隊長眼中閃過一絲厲色!他猛地拔出腰間的佩刀,雪亮的刀鋒在月光下閃爍著寒光!“所有人!立刻站住!再敢向前一步——就地格殺!”

冰冷的殺氣瀰漫開來!周圍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然而,流民隊伍,依舊沉默前行!前排的流民,距離士兵的刀鋒……已不足五步!

“不管了!先攔住他們!”隊長一咬牙,猛地踏前一步!他冇有用刀刃,而是反手用刀柄,朝著最前麵一個身材瘦小的流民肩膀,狠狠砸去!

“砰!”

一聲悶響!

那流民被砸得一個趔趄,向後踉蹌了兩步!然而,他臉上依舊冇有任何表情!眼神依舊空洞!彷彿感覺不到絲毫疼痛!他隻是微微晃了晃身體,隨即又邁開腳步,繼續向前!

更可怕的是——就在他被砸中的瞬間,一股幾乎看不見的灰白色粉塵,從他破爛的衣領處飄散了出來!

“咳咳!”隊長離得最近,猝不及防之下,隻覺得一股帶著淡淡腥甜的氣味鑽入鼻腔!他下意識地吸了一口氣,頓時覺得鼻子一陣奇癢。

“頭兒!小心!”旁邊一名士兵驚呼!

隻見那被砸退的流民,猛地抬起頭!空洞的眼神死死“盯”住咳嗽的隊長!喉嚨裡發出一聲如同野獸般的低吼!整個人如同失去理智般,猛地撲了上來!乾枯的雙手,直抓隊長的麵門!

“滾開!”旁邊兩名士兵反應極快,怒吼著衝上前,一把將那流民死死抱住,用力向後拖拽!

“攔住他們!攔住所有人!”隊長一邊捂著口鼻,一邊嘶聲下令!

士兵們立刻組成人牆,試圖阻擋流民隊伍前進!然而,這些沉默的流民,此刻卻爆發出驚人的力量!他們如同不知疼痛、不知疲倦的傀儡,悍不畏死地向前衝撞!士兵們雖然訓練有素,但麵對這些數量眾多,沉默而瘋狂的“人”,竟一時難以完全阻擋!雙方在街道上推搡、撕扯,場麵一片混亂!

再回看城外的村莊那邊。

師淩和張至臻一路尾隨腐屍群,翻過最後一道山梁。眼前豁然開朗!

隻見山腳下,一片相對開闊的穀地中,一個規模不小的村落靜靜地匍匐在月光下!村中房屋錯落有致,依稀可見點點燈火!顯然,這是一個有人居住的村落!

而腐屍群前進的方向……正是那個村落!

“原來,它們準備把‘家’搬到這兒!”張至臻看著那燈火點點的村落。

“搬個頭啊!”師淩鳳眸圓睜,眼中寒光爆射!她猛地一指那村落,語氣有些焦急:“這村子還有人住!攔住它們!絕不能讓他們進村——!!!”

話音未落,兩人腳下猛地發力!兩人同時將足下輕功施展到極致!兩道身影如同離弦之箭,瞬間從山坡上俯衝而下!速度之快,在身後拉出兩道模糊的殘影!

就在他們即將衝下山坡,攔截腐屍群的瞬間——

“呼——!”

一陣夜風吹過,天邊那朵遮住月亮的厚重雲層……被猛地吹散!

皎潔如同銀盤的圓月,毫無遮擋地顯露出來!清冷而純粹的月華,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瞬間……照亮了整個山穀!也……照亮了山坡下那上百具……猙獰的腐屍!

“嗡——!!!”

就在被月光籠罩的刹那!那上百具原本隻是踉蹌前行的腐屍……猛地僵直了身體!

“吼——!!!”

一聲更加淒厲、更加狂暴的嘶吼,從腐屍群中爆發出來!

緊接著!

“唰!唰!唰!唰!”

所有腐屍的動作,瞬間變得迅猛無比!它們乾癟的腳掌猛地蹬地!腐朽的關節發出令人牙酸的“哢嚓”聲!速度……驟然提升!化作一道道扭曲的黑影,帶著刺鼻的腥風,朝著近在咫尺的村落……瘋狂地撲了過去!

“不好!”師淩和張至臻臉色劇變!腐屍在月光下的異變……完全超出了他們的預料!

“鬼啊——!!!”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聲淒厲、驚恐到極點的尖叫,猛地從村落邊緣的草叢中炸響!

隻見一個提著半截褲子、衣衫不整的漢子,連滾帶爬地從草叢裡鑽了出來!他顯然是恰好撞見了這恐怖的一幕!他臉色煞白如紙,眼神驚恐欲絕,連滾帶爬地朝著村落方向狂奔而去!一邊跑一邊撕心裂肺地尖叫:

“鬼!有鬼啊——!!!怪物來了——!!!”

這聲尖叫,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

“嘩——!”

村落中,原本零星散佈的燈火,瞬間如同被點燃的引線!一盞、兩盞、十盞……百盞!無數燈火在黑暗中驟然亮起!犬吠聲、孩童的哭喊聲、大人的驚呼聲……瞬間響成一片!

整個村落……被驚醒了!

而此刻,那上百具被月光激化的腐屍,距離村落的邊緣……已不足百丈!它們猙獰的麵容,在月光下清晰可見!那狂暴的速度,如同決堤的洪水,眼看就要衝入那剛剛亮起燈火的村落!

巫杖(8)

苗疆,瑞寧府城內,主街上。

皎潔的圓月高懸,清冷的月華灑落在瑞寧府的主街上,卻映照出一片如同地獄般的景象!

“吼——!”

“呃啊——!”

“攔住他們!彆讓他們過去——!”

淒厲的嘶吼、士兵的怒喝、金屬的碰撞聲、人群的驚叫……混雜在一起,撕裂了夜的寧靜!

巡夜的士兵分成兩撥,前麵的四人負責攔住這些“流民”,後麵的二人負責疏散群眾。巡夜的隊長將手中爆竹拉響,空中一朵紅色煙花炸響。

“怎麼回事?”剛脫下衣衫的楊大人打開窗子向外望去。

隻戴了一個官帽,一身常服的吳掌書跑來,還喘著粗氣,說話斷斷續續的:“大人......大人!大事不好了!那些......那些流民造反了!”

瑞寧府街上。

巡夜士兵們組成的防線,在沉默而瘋狂的流民衝擊下,如同紙糊般脆弱!這些流民,在月光照耀下,如同被注入了狂暴的邪力!他們眼神空洞,卻力大無窮,悍不畏死!

刀劍砍在他們身上,發出沉悶的“噗嗤”聲,卻如同砍在朽木之上!深可見骨的傷口中,冇有鮮血噴湧,隻有一道道連接他們傷口的白色絲線。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即便被砍斷手臂、斬斷腿腳,這些流民依舊能繼續向前撲擊!那斷落在地上的殘肢,竟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動!斷口處,無數縷極其細微、如同活物般的灰白色蛛絲……正瘋狂地扭動、延伸!

“啊——!”一名年輕士兵被一個隻剩上半身的流民死死抱住!士兵驚恐地掙紮,手中長矛瘋狂捅刺!將那流民的身體捅成了篩子!但那流民依舊死死咬住不放!直到另一名士兵衝上來,用刀砍掉了它的頭顱!

“頭兒!這些鬼東西……殺不死啊!”一名士兵帶著哭腔嘶吼,他手中的長矛剛剛捅穿了一個流民的胸膛,卻被那流民用雙手死死抓住矛杆!那流民空洞的眼窩死死“盯”著他,口中發出“嗬嗬”的怪響!

“頂住!給我頂住!”巡夜隊長捂著喉嚨,聲音嘶啞,他強忍著不適,揮舞著佩刀,將一個撲上來的流民劈倒在地!但更多的流民又湧了上來!

士兵們且戰且退,防線節節敗退!流民的數量實在太多,又殺之不死!恐懼如同瘟疫般在士兵心中蔓延!

“快!上!攔住他們!保護百姓——!!!”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個帶著驚恐卻強作鎮定的聲音,在士兵們身後響起!

隻見瑞寧府尹楊大人,衣衫不整,官帽歪斜,在吳掌書的攙扶下,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他身後跟著十幾名匆匆召集起來的衙役和府兵,個個臉色煞白,握著兵器的手都在顫抖!

楊大人看著眼前這如同人間煉獄般的景象,看著那些不懼刀劍、斷肢蠕動的“流民”,看著節節敗退、浴血奮戰的士兵,肥胖的臉上瞬間失去了血色!雙腿如同篩糠般顫抖起來!

“大……大人……”吳掌書聲音發顫,緊緊抓著楊大人的胳膊,“這……這些根本不是人!是怪物啊!我們……我們帶的人……不夠啊!要不……先撤吧?”

楊大人看著前方一個被流民撲倒、瞬間被撕扯啃咬的士兵發出的淒厲慘叫,渾身猛地一哆嗦!一股尿意幾乎控製不住!他嘴唇哆嗦著,眼中充滿了恐懼和絕望!

“撤……撤……”他下意識地就想點頭!

然而,當他看到那些仍在拚死抵抗、渾身浴血的巡夜士兵時,一股莫名的勇氣猛地衝上心頭!他猛地一咬牙,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響亮:“不……不能撤!我們的士兵……還在……還在奮勇殺敵!我們……我們怎麼能……怎麼能獨自逃命?!”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恐懼,對著吳掌書吼道:“快!吳掌書!你……你帶幾個人!立刻去城防營!不!去軍營!調兵!快——!!!”

“啊?是!是!”吳掌書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連忙點頭,帶著幾個人轉身就跑!

“楊大人!我們……”楊大人身邊剩下的衙役和府兵,看著前方慘烈的戰況,個個麵無人色。

“我們……”楊大人看著吳掌書跑遠,又看了看前方步步緊逼的流民潮,腿肚子又是一軟,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我們……去……去搬救兵!對!搬救兵!快!跟我走——!!!”

他話音未落,轉身就要帶著剩下的人往後跑!

就在這時——

“嗖!嗖!”

兩道迅疾如風的身影,如同夜梟般,毫無征兆地從街道兩側的屋頂上掠過!帶起一陣勁風!

“什麼東西?!”楊大人嚇得一哆嗦,差點栽倒在地!

“不……不知道啊大人!”旁邊的衙役也嚇得夠嗆。

“管他呢!此地危險!先走為妙——!!!”楊大人哪還顧得上彆的,肥胖的身軀爆發出驚人的潛力,一溜煙地朝著府衙方向狂奔而去!速度之快,讓身後的衙役都差點跟不上!

就在楊大人等人倉皇逃離的同時——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如同隕石天降!

一道瘦弱的身影,手持一柄寬厚如門板的銀亮重劍,自半空中狠狠砸落在流民群與士兵防線之間!

狂暴的罡氣如同無形的巨錘,瞬間爆發!

“嘭!嘭!嘭!”

衝在最前麵的十幾個流民,如同被狂風吹起的稻草人般,被狠狠震飛出去!砸在後麵的流民身上,引起一片混亂!

“秋夜鏢局——丘曉月在此!何方妖孽!敢在此作亂——!!!”丘曉月鳳眸圓睜,英氣逼人!重劍橫空,聲震四野!

她身後,一道墨色身影如同鬼魅般飄落屋頂,正是葉逸!他手持墨劍,眼神冰冷如霜,劍尖斜指前方流民群!

“援兵!援兵來了——!!!”苦苦支撐的巡夜士兵們,看到丘曉月和葉逸的身影,如同看到了救星,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瑞寧府城外,張至臻、師淩二人這邊。

皎潔的月光下,上百具被月光激化的腐屍,如同決堤的黑色洪流,帶著刺鼻的腥風和狂暴的嘶吼,朝著燈火點亮的無名村落……瘋狂撲去!速度之快,遠超之前!

“攔住它們——!!!”師淩鳳眸赤紅,厲聲嘶吼!與張至臻兩人將輕功催動到極致,如同兩道撕裂夜空的閃電,從山坡上俯衝而下!

然而,腐屍群的速度實在太快!他們終究……慢了一步!

最前麵的幾具腐屍,已經如同鬼魅般衝到了村落邊緣!那個提著褲子、連滾帶爬逃命的漢子,被一具腐屍猛地撲倒在地!

“啊——!救命啊——!”漢子發出淒厲的慘叫,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然而,預想中的撕咬和劇痛……並未降臨!

那具腐屍隻是用乾枯冰冷的手爪,死死地按住了他的肩膀和胸口!空洞的眼窩中,幽綠的鬼火瘋狂跳動!它腐爛的嘴巴大張著,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粘稠的涎水滴落在漢子臉上!

緊接著!

“嗤嗤——!”

一縷縷如同活物般極其細微的灰白色蛛絲,從那腐屍的體表毛孔處迅速滲出!這些蛛絲如同擁有生命般,在月光下閃爍著微光,如同無數條細小的毒蛇,蜿蜒著……朝著那漢子因驚恐而大張的口鼻……鑽了進去!

“唔……唔唔……”漢子隻覺得一股帶著淡淡腥甜氣息的東西鑽入鼻腔和喉嚨!他驚恐地想要掙紮,卻被腐屍死死按住,動彈不得!

不過數息時間,那縷縷蛛絲便已完全鑽入漢子體內!

那腐屍似乎完成了某種“儀式”,猛地鬆開爪子,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不再理會地上劇烈咳嗽、乾嘔的漢子,轉身朝著下一個目標撲去!

同樣的一幕,在村落邊緣不斷上演!

腐屍們撲倒村民,並非為了啃食,而是僅僅將其按住!然後釋放出那詭異的灰白蛛絲,鑽入村民的口鼻之中!隨後便立刻放開,繼續撲向下一個目標!

被放開的村民,有的如同那漢子般劇烈咳嗽、乾嘔,有的則直接被嚇暈過去,但更多的人則是連滾帶爬地繼續逃命!他們身上……似乎並未出現明顯的異變。

“這……這是什麼意思?!”師淩和張至臻終於衝入村落邊緣,恰好看到這一幕!師淩鳳眸圓睜,臉上充滿了驚疑和不解!這些腐屍……不殺人?

“注意他們的鼻子!”張至臻一邊掐訣,雙手生出罡風掃飛幾具撲來的腐屍,一邊急聲提醒!

一直提槍攻擊腐屍的師淩凝神望去,這才注意到那灰白蛛絲的存在。

一股更加濃烈的不安感,瞬間席捲了師淩的心頭!

這些腐屍……它們的目的......根本不是殺戮!而是……播種?!那鑽入村民體內的灰白蛛絲……到底是什麼東西?!那些村民暫時看過去,冇有任何變化,以後又會有什麼變化?變成這腐屍一樣的怪物嗎?

巫杖(9)

瑞寧府外,無名村落外

皎潔的圓月高懸,清冷的月華如同水銀瀉地,將無名村落外的穀地照得一片通明。然而,這片光明之下,卻上演著一場驚心動魄的鏖戰!

師淩鳳眸含煞,赤紅長槍在她手中化作一片燎原火影!槍尖吞吐著灼熱的罡氣,撕裂空氣,發出刺耳的尖嘯!她身形如電,在腐屍群中穿梭遊走!每一槍刺出,都精準地點在一具腐屍的頭顱或關節要害!

“噗嗤!噗嗤!噗嗤——!”

槍尖所至,腐屍的頭顱如同爛西瓜般爆裂!殘破的肢體被狂暴的罡氣撕扯、粉碎!腥臭的粘液和碎骨四處飛濺!然而,那些被擊碎的腐屍殘骸,即便隻剩下半截身軀,甚至一塊碎肉,竟仍在粘稠的汙穢中……微微蠕動!斷裂的骨茬和灰白的皮肉被腹腔中溢位的蛛絲般絲線拉扯著,如同垂死的蛆蟲,朝著附近驚惶逃竄的村民方向……艱難地爬行!

“福生無量天尊——!!!”

張至臻低喝一聲,周身猛地爆發出璀璨奪目的金光!金光流轉,如同實質的鎧甲,將他牢牢護住!他雙拳緊握,拳罡凝聚!青城山“六合法·六合拳”全力施展!

“六合·破邪——!!!”

他身形如嶽,一拳轟出!拳風如同實質的巨錘,帶著堂皇正大、滌盪邪祟的磅礴威壓!金光爆閃!

“轟——!!!”

一具迎麵撲來的腐屍,被這剛猛無儔的一拳狠狠砸中胸膛!腐朽的胸骨瞬間寸寸碎裂!整個上半身如同被重炮轟擊般,炸成漫天碎塊!腥臭的粘液和斷裂的蛛絲如同雨點般灑落!

然而,那些飛濺的碎塊,落在地上後,竟依舊在劇烈地蠕動!如同被切碎的蚯蚓!那刺鼻的惡臭,混合著血腥和腐爛的氣息,如同無形的毒氣,瀰漫在空氣中!饒是師淩和張至臻功力深厚,此刻也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速戰速決!留一兩個!”師淩厲聲喝道,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噁心!她猛地一個旋身,赤紅長槍橫掃,將幾具撲來的腐屍逼退,與張至臻背靠背站定!

“好!”張至臻沉聲應道,眼中金光更盛!

“燎原之勢——!!!”

師淩一聲清叱!手中長槍猛地向地麵一插!槍身劇烈震顫!一股彷彿能焚儘八荒般灼熱無比的赤紅烈焰,如同火山爆發般,從槍尖噴湧而出!瞬間席捲了她身前扇形區域!

“呼——轟——!!!”

赤紅的火焰罡氣沖天而起!化作一道巨大的火焰屏障!灼熱的氣浪翻滾,空氣都彷彿被點燃!那些悍不畏死撲來的腐屍,一觸及這赤紅烈焰,瞬間發出“滋滋”的灼燒聲!腐朽的皮肉焦黑碳化!纏繞的灰白蛛絲如同冰雪遇驕陽,迅速萎縮、斷裂!腐屍發出淒厲的嘶吼,被狂暴的火焰罡氣狠狠掀飛出去!

“六合——鎮嶽——!!!”

張至臻幾乎同時出手!他雙拳猛地合攏,再驟然分開!周身金光如同實質般凝聚!化作兩道巨大的金色拳印!拳印之上,隱隱有符文流轉!帶著鎮壓山嶽的恐怖威勢,狠狠砸向另一側的腐屍群!

“轟隆——!!!”

大地彷彿都在震顫!狂暴的金色拳罡如同磨盤般碾壓而過!所過之處,腐屍如同被無形的巨輪碾過!骨骼碎裂!肢體分離!腥臭的粘液和碎肉被狂暴的罡氣捲起,拋向空中!

兩人聯手,一火一金,配合無間!狂暴的罡氣如同怒海狂濤,瞬間將洶湧的腐屍潮……硬生生壓製下去!腐屍群節節敗退!殘肢斷臂鋪滿了地麵!

瑞寧府城內,主街之上

同一輪明月下,瑞寧府城內的戰鬥也已接近尾聲。

“開山——!!!”

丘曉月嬌叱連連!手中重劍帶著萬鈞之勢,如同巨大的門板橫掃而出!銀亮的劍身爆發出刺目的光芒!狂暴的罡氣撕裂空氣!

“轟——!!!”

七八個衝在最前麵的流民,如同被巨錘砸中的沙袋,瞬間被砸得倒飛出去!骨骼碎裂聲清晰可聞!他們撞在後麵的流民身上,引起一片混亂!

葉逸身形如鬼魅,墨色長劍化作道道撕裂黑暗的驚鴻!劍光快如閃電,精準無比地刺向流民的關節、手腕、腳踝!劍鋒過處,肢體分離!動作乾淨利落,冇有絲毫拖泥帶水!

“瑞寧鏢局!王二在此!兄弟們!上——!!!”一聲粗獷的怒吼響起!瑞寧鏢局王二,帶著數十名精壯的鏢師,手持刀劍棍棒,如同猛虎下山般衝入戰場!他們配合默契,刀光劍影,瞬間將殘餘的流民分割包圍!

“列陣!殺——!!!”吳掌書帶著一隊數十人的府兵也及時趕到!雖然這些府兵臉色煞白,但看到丘曉月、葉逸和王二等人如此神勇,也鼓起勇氣,結成戰陣,長矛如林,狠狠刺向那些被分割的流民!

在絕對的力量和人數壓製下,流民的反抗迅速瓦解!他們被砍翻在地,被長矛刺穿,被重劍砸碎!

然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現了!

那些被砍碎,被砸爛的流民屍體,斷口處……竟冇有鮮血流出!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殘肢斷臂、甚至被劈開的頭顱碎片……竟都在……微微蠕動!如同被斬斷的蚯蚓!

斷口處,無數縷如同活物般極其細微的灰白色蛛絲……瘋狂地扭動、延伸!它們彷彿擁有生命般,在血泊和汙穢中爬行,試圖尋找其他的屍塊……進行……拚接?!

“嘔——!”

“哇——!”

一些膽子較小的衙役和府兵,看到這如同地獄繪卷般的景象,再也忍不住,扶著牆根劇烈嘔吐起來!空氣中瀰漫的腥臭和眼前的恐怖景象,足以摧毀任何人的神經!

就在戰局已定,眾人清理戰場之時——

“嗖!嗖!嗖!”

三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主街旁一座高聳的屋頂之上。為首一人,正是漏樓老闆——水牛!他身後,跟著一男一女。男子身形瘦削,麵容冷峻,如同隱藏在陰影中的毒蛇,正是“白狐”!女子則身姿曼妙,眼神靈動中帶著一絲狡黠,乃是“黃鱔”!

水牛抱著胳膊,俯瞰著下方街道上那如同屠宰場般的景象——遍地蠕動的屍塊、瀰漫的腥臭、嘔吐的士兵……他粗獷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是淡淡地開口:“看來……我們來晚了。已經解決了。”

他微微側頭,對身後的兩人說道:“白狐,黃鱔。撤吧。”

三道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陰影,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屋頂之上,彷彿從未出現過。

“吳掌書!快!清點傷亡!”楊大人此刻也壯著膽子,在幾名衙役的保護下,回到了戰場邊緣。他看著滿地的狼藉,臉色依舊蒼白,聲音帶著顫抖。

吳掌書連忙上前,對著那些氣喘籲籲、驚魂未定的巡夜士兵和府兵問道:“有冇有人受傷?!”

“冇……冇有!”

“我冇事!”

“就是……就是有點噁心……”

士兵們紛紛搖頭。雖然場麵恐怖,但得益於丘曉月、葉逸和王二等人的及時救援和強大實力,士兵們大多隻是受了些驚嚇無一人重傷或死亡!

然而,就在這時——

“我……我感覺……嘴裡剛纔好像……吃進去什麼東西……”一個年輕的巡夜士兵,捂著喉嚨,“剛纔……跟那個怪物扭打的時候……好像……吸進去一點東西……喉嚨有點癢……不過……這會兒……好像又冇事了……”

“我也是!”另一個士兵介麵道,他正是之前被流民撲倒的那位,“剛纔被那東西抱住的時候……好像……也有點灰粉飄進鼻子了……有點嗆……現在……好像……冇啥感覺了?”

“還有我!”

“我也是!”

士兵中,竟有十餘人紛紛開口!他們描述的症狀大同小異——在近距離接觸或扭打時,似乎吸入或沾染了極其細微的灰白色粉塵!當時感覺喉嚨癢、鼻子嗆,但此刻……不適感卻消失了?

而這十餘人中……赫然包括了那位巡夜隊長!他此刻也捂著喉嚨,臉色有些難看,但眼神中卻帶著一絲茫然:“我……我也……好像吸進去了一點……”

另一邊的無名村落。

這裡的戰鬥也已平息。

狂暴的火焰與金光散去,留下滿地狼藉。上百具腐屍,幾乎全部被轟成了碎塊!腥臭的粘液和斷裂的灰白蛛絲混合著泥土,形成一片令人作嘔的沼澤!無數碎肉和骨茬在汙穢中微微蠕動,如同地獄的蟲豸!

倖存的村民們,在確認安全後,纔敢戰戰兢兢地從藏身處走出來。看著村外那如同修羅場般的景象,無不臉色煞白,雙腿發軟!但更多的,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多謝兩位大俠救命之恩——!!!”

“謝謝!謝謝!”

“大恩大德!永世難忘——!!!”

村民們紛紛跪倒在地,對著師淩和張至臻連連叩首!

師淩和張至臻站在屍骸邊緣,臉色凝重。他們看著滿地蠕動的碎塊,胃裡也是一陣翻騰。師淩強壓下不適,目光掃過戰場。

隻見她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根堅韌的藤蔓。她走到一具相對“完整”的腐屍殘骸旁——那腐屍下半身被轟碎,隻剩下上半身和一條手臂,但仍在汙穢中頑強地蠕動著。師淩動作麻利,用藤蔓將那腐屍的殘軀牢牢捆住,打了個死結,然後拖到一旁相對乾淨的空地上。

“殿下,你留它……有何用?”張至臻看著那仍在藤蔓束縛下微微蠕動的腐屍殘軀,眉頭緊鎖,不解地問道。

師淩鳳眸微眯,盯著那腐屍道:“做個測試。”

巫杖(10)

瑞寧府外,無名村落。

腥臭瀰漫,屍骸遍地。無名村落外的穀地,在清冷的月光下,如同一片被詛咒的屠宰場。碎裂的腐屍殘塊在汙穢中微微蠕動,斷裂的灰白蛛絲如同垂死的毒蛇,在粘稠的液體中扭曲掙紮。倖存的村民們遠遠望著這片地獄般的景象,臉上寫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和難以抑製的恐懼與噁心。

“兩位大俠……”一位拄著柺杖頭髮花白的老者,強忍著胃裡的翻江倒海,顫巍巍地走到師淩和張至臻麵前,聲音帶著敬畏和一絲顫抖,“這些……這些碎屍……當……當如何處理啊?若是……若是留在村外……恐……恐生瘟疫……”

師淩鳳眸掃過滿地蠕動的汙穢,眉頭緊鎖。她深知這些腐屍絕非尋常死物,埋入地下,誰知道會不會死灰複燃,或者汙染水土,遺禍無窮?

“一把火!”她聲音清冷,斬釘截鐵,“全燒了!燒得乾乾淨淨!一絲不留!”

“燒……燒了?”老者一愣,隨即連連點頭,“好!好!燒了好!燒了乾淨!燒了安心!”他立刻轉身,對著驚魂未定的村民們喊道:“快!快去找柴火!乾柴!越多越好!把這些……這些臟東西……全燒了——!!!”

村民們聞言,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紛紛行動起來,強忍著噁心,去附近山林中砍伐、搬運乾柴。

瑞寧府城內,主街戰場。

幾乎在同一時間,瑞寧府城內的主街上,也麵臨著同樣的抉擇。

楊大人看著滿街狼藉——蠕動的屍塊、斷裂的蛛絲、瀰漫的腥臭——隻覺得頭皮發麻,胃裡一陣陣抽搐。他強作鎮定,揮了揮手,對身邊的衙役下令:“快!把這些……這些屍首……都……都拖去城外亂葬崗!挖深坑……埋了!入土為安!入土為安!”

“且慢!”

一個清冷的聲音響起。葉逸手持墨劍,緩步上前,攔住了準備動手的衙役。

“楊大人,”葉逸目光掃過地上那些仍在微微蠕動的屍塊,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銳利,“這些東西……明顯還未徹底死去!埋入地下……無異於養虎為患!保不齊……它們還會在地下……再生事端!甚至……汙染水土!到時……後患無窮!”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楊大人:“當務之急,是斬草除根!一把火……燒了!燒得乾乾淨淨!”

楊大人看著葉逸那雙冰冷的眸子,又看了看地上那些如同活物般蠕動的殘骸,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他猛地想起昨夜那些流民瘋狂的模樣,想起他們不懼刀劍的詭異……一股強烈的恐懼瞬間壓倒了那點“入土為安”的念頭!

“燒……燒了!對!燒了!”楊大人聲音帶著一絲變調,連連點頭,“葉少俠……言之有理!這些東西……邪門得很!埋不得!埋不得!快!快拖去城外!找塊空地!堆上柴火!澆上火油!燒!給本官燒得乾乾淨淨——!!!”

衙役們如蒙大赦,連忙找來推車、繩索,強忍著噁心和恐懼,將那些蠕動的屍塊剷起、拖走。空氣中瀰漫的腥臭,讓不少人當場嘔吐起來。

無名村落外,柴火已經堆積如山。村民們遠遠避開,捂著口鼻,眼神中充滿了恐懼和期盼。

師淩和張至臻站在柴堆旁,看著被藤蔓牢牢捆縛、仍在微微掙紮的那半具腐屍殘軀。

“老張,”師淩忽然轉過頭,一臉奸笑看著張至臻,對著張至臻招了招手,“過來一下,嘿嘿……”

張至臻看著師淩那“不懷好意”的笑容,心頭警鈴大作!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籠罩全身!他下意識地後退半步,警惕地問道:“你……你想乾嘛?!”

“過來嘛!怕什麼!”師淩笑得更加燦爛,手上卻毫不含糊!她猛地一拽藤蔓,將那半具散發著濃烈惡臭的腐屍殘軀……朝著張至臻的方向……狠狠推了過去!

“呃啊——!!!”

張至臻猝不及防!那腐爛得隻剩下半張臉皮,搖曳的猙獰頭顱,瞬間懟到了他的眼前!一股混合著屍臭、粘液和灰白蛛絲腥甜氣息的、難以言喻的惡臭,如同實質的拳頭,狠狠砸進了他的鼻腔!

“嘔——!!!”

張至臻隻覺得胃裡如同翻江倒海!眼前金星亂冒!他再也忍不住,猛地扭過頭,彎下腰,劇烈地嘔吐起來!早上吃的那點東西,連同胃酸,一股腦地全吐了出來!

“哈哈哈!”師淩看著張至臻狼狽的樣子,忍不住大笑起來。但她手上動作卻絲毫未停!就在那腐屍被推近張至臻的瞬間,她敏銳地看到,腐屍殘軀斷裂的傷口處,幾縷極其細微、如同活物般的灰白蛛絲……正悄然探出!如同嗅到血腥味的毒蛇,無聲無息地朝著張至臻的口鼻方向……蜿蜒而去!

“就是這東西在作怪了!”師淩鳳眸一凝!她閃電般伸出兩根手指!指尖凝聚一縷精純的罡氣,如同拈花般,精準無比地夾住了那幾縷即將觸碰到張至臻的灰白蛛絲!

“噗嗤!”

細微的聲響!那幾縷蛛絲在師淩指尖罡氣的壓製下,如同被捏住七寸的毒蛇,瞬間僵直!

“嘔……咳咳……”張至臻吐得眼淚鼻涕都出來了,好不容易纔緩過一口氣。他抬起頭,臉色蒼白,看著師淩指尖那幾縷微微顫動的灰白蛛絲,眼中更是充滿了……噁心!

“苗疆這地方,還真是……不少稀奇古怪的東西!”張至臻抹了把嘴角,心有餘悸。

“借你的寶貝用用!”師淩目光一轉,落在了張至臻腰間那個色澤深沉的……紫紅色酒葫蘆上!她嘴角勾起一抹壞笑,伸手就朝葫蘆抓去!

“你乾嘛?!”張至臻臉色一變,下意識地想要護住葫蘆!

但師淩動作更快!一把就將葫蘆摘了下來!她拔開塞子,一股醇厚濃鬱的酒香瞬間飄散出來!

“好酒!”師淩眼睛一亮,讚了一聲,“最近掙錢了吧,老張?喝的酒不賴嘛!”她毫不客氣,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就灌下去大半葫蘆!

“給我留點……!”張至臻心疼得直抽抽,這可是他珍藏多年的佳釀!然而,他話還冇說完——

隻見師淩捏著那幾縷灰白蛛絲的手指一鬆!那幾縷如同活物般的蛛絲,瞬間掉進了還剩小半葫蘆酒的葫蘆裡!

緊接著!師淩又從自己懷裡掏出一個精緻的小玉瓶,倒出一粒散發著淡淡清香、綠豆大小的碧綠色藥丸,隨手也丟進了葫蘆裡!

“噗通!”

藥丸落入酒中,發出一聲輕響。

“我的葫蘆——!!!”張至臻發出一聲淒厲的哀嚎!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他指著師淩手中的葫蘆,手指都在顫抖,“這……這可是跟隨了我多少年的酒葫蘆!就這麼被你毀了!你……你……!”

他心疼得臉都綠了!這葫蘆不僅材質特殊,更是溫養多年,此刻竟被師淩用來裝那噁心的蛛絲和不知名的藥丸!

“唉,看你小氣的!”師淩撇撇嘴,晃了晃手中的葫蘆,“大不了回頭賠給你個新的!保證比這個好!”

她看著張至臻那副痛心疾首、彷彿被剜了心頭肉的模樣,鳳眸中閃過一絲促狹的光芒,故意壓低聲音,帶著一絲玩味問道:“怎麼?這葫蘆……是你青城山上哪位道侶送的?還是哪位師姐師妹送的?這麼心疼?”

“你……你胡說什麼!”張至臻臉色瞬間漲得通紅,冇有直接回答師淩的問題,反而轉移話題,“你不是想驗證什麼東西嘛,驗證完快把葫蘆還我!”

他這反常的激烈反應和明顯的轉移話題,反而更顯得此地無銀三百兩!

“不是吧老張,這葫蘆都被我用來裝這東西了,你還打算要?莫非真是什麼師姐師妹送的吧?”

一向嚴謹的張道長這會兒卻是慌了神。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師淩見好就收,不再追問。她拔開葫蘆塞子,將葫蘆口朝下。

“嘩啦——!”

混合著碧綠色藥丸殘渣的酒液,連同那幾縷灰白蛛絲,一起傾倒在地上。

兩人立刻蹲下身,凝神看去。

隻見那幾縷原本如同活物般、在空氣中微微扭動的灰白蛛絲,此刻浸泡在酒液和藥粉的混合物中,竟如同被抽走了靈魂般,一動不動!徹底失去了活性!

更令人驚奇的是——當酒液被泥土吸收,那幾縷蛛絲暴露在空氣中後,僅僅過了數息時間,它們便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溶解!如同冰雪消融般,化作幾縷極淡的灰白色霧氣,嫋嫋升起……最終,徹底消散在空氣中!不留一絲痕跡!

張至臻看著那消失無蹤的蛛絲,又看了看自己那被“玷汙”的寶貝葫蘆,臉上表情複雜無比。心疼、無奈、又帶著一絲探究。

“我的葫蘆……”他低聲嘟囔著,伸手想去拿回葫蘆。

師淩卻將葫蘆往身後一藏:“急什麼?這葫蘆……暫時歸我了!等徹底弄清楚這鬼東西的底細……再還你!”

張至臻看著師淩那副“賴定你了”的表情,隻覺得一陣無力。

夜風吹過,帶來焚燒柴火的劈啪聲和更加濃烈的焦糊與腥臭混合的怪異氣味。月光清冷,照在張至臻寫滿無奈的臉上,也照在師淩手中那個小小的紫紅色葫蘆上。

前路……依舊迷霧重重。

巫杖(11)

瑞寧府外,無名村落。

夜風嗚咽,吹拂著簡陋的窗欞。屋內,一盞油燈搖曳著昏黃的光暈,將兩人的身影拉長,投在斑駁的土牆上。

張至臻盤膝坐在冰冷的地鋪上,目光卻死死盯著師淩手中那個紫紅色的酒葫蘆。葫蘆口敞開著,裡麵還殘留著混合了藥丸和灰白蛛絲的酒液殘渣。

“殿下……”張至臻的聲音帶著一絲驚疑,“方纔,你倒進葫蘆裡的……是什麼藥?”

師淩坐在簡陋的木板床上,隨手將葫蘆放在床頭的小木桌上:“你說那個啊?是‘二十四’。”

“‘二十四’?”張至臻眉頭微蹙,“何解?”

師淩解釋道:“這是我從溫問那小子手裡要來的。他自製的毒藥,號稱‘毒王’之一。此毒霸道無比,若是直介麵服……”她伸出兩根手指晃了晃,“二十四息之內,若無獨門密藥‘四十二’從中中和,便是大羅金仙……也難救!”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不過,這毒還有個妙用。若是中了其他奇毒之後,再服用此毒……它便會優先去化解或壓製體內的‘原毒’。若那‘原毒’不強,它便能將其徹底化解。若那‘原毒’極其霸道……它也能將其壓製……二十四日!”

師淩伸出兩根手指,又強調了一遍:“記住,隻有二十四日!二十四日一過,若‘原毒’未解,這‘二十四’便會與那體內‘原毒’一同爆發!毒性疊加……更是神仙難救!”

張至臻聽得倒吸一口涼氣!他看著師淩,眼神複雜:“這……這等劇毒……殿下隨身攜帶……是……是想謀害誰呀?”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嚨。

“謀害誰?”師淩嗤笑一聲,白了張至臻一眼,“姐光明磊落!用得著下毒?我隻是……想試試溫問這小子的藥……能不能對付那些鬼東西罷了!”

“還有,這藥的作用可不僅僅是殺人。若你不小心中了什麼奇毒,可先服下此毒,二十四日內,尋醫解毒即可。若無人可解,一樣還可多活二十四日。”

“那還真是太不小心了。”

她說著,又從懷裡掏出另一個小巧的白玉瓷瓶,在張至臻眼前晃了晃:“喏!這就是‘四十二’,與‘二十四’可相互中和的毒藥。若體內冇有‘二十四’,直接服用‘四十二’那麼,你的生命便進入了四十二日的倒計時嘍。但不一樣的是,若是先服下了‘四十二’,再服下‘二十四’,兩種毒卻是不能中和,相互化解。”

張至臻看著師淩手中那瓶能解“二十四”劇毒的“四十二”,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殿下……既然……既然都有這‘以毒攻毒’、‘以毒製毒’的技術了……為何……不直接製作一種……能化解百毒、或者至少能壓製百毒的解藥呢?豈不省事?”

師淩聞言,鳳眸微挑,臉上露出一絲“果然如此”的表情:“哈!你這問題……我也問過那小子!”

她學著溫問那副文鄒鄒又帶著點傲氣的腔調,說道:“他的原話是——‘我一個玩毒的,隻會製作毒,以毒攻毒。製作救人的解藥這種事,還是留給藥王穀那夥人吧。不能搶了人家生意不是?’”

張至臻一時語塞,竟無言以對。

他沉默片刻,又不甘心地追問:“那……製作一種……可化解所有毒的‘毒’呢?以毒攻毒,化解萬毒?”

師淩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她伸出食指,對著張至臻點了點:“姐又預判到了你的預判!這問題……我也問過!”

她繼續模仿溫問的語氣:“他說——‘毒與毒之間,隻有強對弱的壓製,或者同歸於儘的互噬!根本冇有弱與強之間的完美溶解!能完美溶解、相互抵消的兩種或幾種毒……必然是毒性相當、性質相剋、如同陰陽兩極般……才能達到平衡!這種毒……太難配了!配出來……也未必是你想要的‘萬能解藥’!’”

張至臻聽完,徹底沉默了。他苦笑著搖搖頭:“好吧……他是專業的……我外行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捋走“二位大俠……歇下了嗎?”是方纔那老者恭敬的聲音。

師淩起身開門。老者站在門外,臉上帶著感激和一絲侷促:“二位大俠,天色已晚,山路難行。不如……就在小老兒這寒舍……委屈一夜?明日天亮再走?也好讓鄉親們……好好謝謝二位的救命之恩!”

師淩抬頭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天色和呼嘯的山風,又看了看屋內簡陋但還算乾淨的環境,點了點頭:“也好。那就叨擾寨老了。”

老者聞言,臉上露出喜色,連連擺手:“不叨擾!不叨擾!二位能留下,是小老兒和全村人的福氣!”他猶豫了一下,目光在師淩和張至臻身上掃過,臉上露出一絲“瞭然”的笑容,壓低聲音道:“二位俠侶情深……小老兒就不打擾了,這間屋子……還算乾淨……二位將就一晚……”

師淩又叫住吳寨老,從兩個瓶子中,分彆將兩種毒倒出一些,遞給吳寨老,交代其服用方法後,便安排其給村民分發下去。

安排完,吳寨老便躬身退了出去,還貼心地帶上了房門。二人也是後來才知道,這老者姓吳,是這裡的寨老(村長)。

“俠侶情深?”張至臻聽到這四個字,臉“騰”地一下紅了!他連忙站起身,對著師淩道:“殿下!這……這誤會大了!我……我這就去找寨老說清楚!再要一間屋子!”

“站住!”師淩一把拉住張至臻的胳膊,鳳眸斜睨著他,嘴角帶著促狹的笑意,“怎麼?我都冇嫌棄你,你倒嫌棄上我了?”

“殿下!我不是這意思!畢竟……男女有彆!同處一室……實在……實在有損殿下清譽!”

“清譽?”師淩嗤笑一聲,鬆開手,大大咧咧地坐回床邊,拍了拍床板,“本殿下行走江湖,什麼時候在乎過那勞什子清譽?再說了……”

她指了指地上鋪著的乾草席:“你打地鋪不就好了?這床……歸我!你睡地上!井水不犯河水!有什麼好為難的?”

張至臻看著師淩那副理所當然、不容置疑的模樣,再看看地上那簡陋的草蓆,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他頹然地歎了口氣,認命般地走到地鋪旁,默默坐下。

油燈的光芒在師淩的示意下被吹滅。屋內陷入一片黑暗,隻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

黑暗中,兩人各自沉默。隻有山風拍打窗欞的嗚咽聲,以及……彼此輕微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

“老張……”師淩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睡著了嗎?”

“冇有……”張至臻的聲音從地鋪傳來,帶著一絲疲憊。

“在想什麼?”師淩問。

張至臻沉默片刻,低沉的聲音在黑暗中緩緩流淌,帶著一連串的疑問:“這些腐屍,這些蛛絲到底……是從何而來?之前從未聽聞!它們是最近纔出現的?還是一直隱藏在深山老林?還有那個女人,那個手持巫杖的紫膚女人,自那夜之後,再未現身,她究竟是誰?目的又是什麼?”

一連串的問題,如同沉重的石塊,砸在寂靜的黑暗中。

師淩冇有立刻回答。黑暗中,她似乎翻了個身,麵朝屋頂的方向。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一種洞悉全域性的銳利:“現在……可以看出一些端倪了。”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那夥人……無論是深淵戰戟,還是這些腐屍蛛絲……他們的目標……很明確——就是苗疆!”

“苗疆……”張至臻低聲重複。

“不錯!”師淩的聲音帶著一絲冷意,“苗疆,地處雍華西南邊陲,地理險要,民風彪悍,且自有其獨特的傳承和文化。朝廷雖設瑞寧府,但為了穩定,對苗疆內部事務……向來是‘羈縻’為主,不便過多插手。此地……並無朝廷常駐的邊軍!瑞寧府那點城防軍……力量終究有限!”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深淵戰戟一事,他們是想乾擾,苗疆本土的信仰和力量核心——蠱神教!而如今這些腐屍蛛絲……其目的……恐怕是……汙染苗疆的水土!侵蝕苗疆的生靈!讓這片土地……陷入混亂和恐慌!”

師淩的聲音在黑暗中如同冰冷的刀鋒:“若苗疆的力量被瓦解……水土被汙染,人民被侵蝕,陷入混亂……那麼,雍華國西南這道最重要的屏障將瞬間崩塌!屆時,若有外敵趁虛而入……朝廷根本來不及從千裡之外調集大軍!西南……危矣!”

一番話,如同驚雷,在張至臻心中炸響!

“殿下所言極是!”張至臻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如此看來,此事絕非尋常妖邪作祟!而是……一場針對雍華西南門戶的……無聲戰爭!”

黑暗中,兩人都陷入了沉默。油燈熄滅後的房間,隻有窗外山風更猛烈的呼嘯,以及兩人沉重的心跳聲。苗疆的夜,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寒冷。

“啊——!”

一聲女人的尖叫聲,在這一刹那刺破深夜。

巫杖(12)

瑞寧府外,無名村落,吳寨老家中。

深夜的死寂,被一聲淒厲到極點的女人尖叫驟然撕裂!

“啊——!!!”

尖叫聲如同淬毒的冰錐,狠狠刺入師淩和張至臻的耳膜!兩人幾乎同時從地鋪和床上彈起!

“出事了!”師淩鳳眸寒光一閃,一把抓起床頭的赤紅長槍!張至臻也瞬間清醒!

兩人猛地拉開房門,衝了出去!

眼前的景象,讓兩人瞬間倒吸一口涼氣!

隻見屋外空地上,黑壓壓地站滿了人!正是白天那些劫後餘生、對他們感激涕零的村民!然而此刻,他們一個個眼神空洞,麵無表情,如同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在慘淡的月光下,形成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方陣!

而在方陣邊緣,一箇中年婦人被一個身材魁梧的村民死死抓住手臂!那村民空洞的眼窩中毫無波瀾,嘴巴卻大張著!一縷縷如同活物般的灰白色蛛絲,正從他張開的嘴巴裡……湧出!如同有生命的觸手,蜿蜒著……朝著那婦人因驚恐而大張的口鼻……鑽了進去!

“住手——!!!”師淩厲喝一聲,赤紅長槍化作一道驚鴻,直刺那魁梧村民的手臂!

“噗嗤!”

槍尖精準地刺入村民的手腕關節!狂暴的罡氣瞬間爆發!

“哢嚓!”

骨骼碎裂聲清晰可聞!那村民的手臂瞬間被震開!婦人如同脫力般癱倒在地,捂著喉嚨劇烈咳嗽、乾嘔起來!臉上充滿了極致的恐懼!

然而,那魁梧村民卻彷彿感覺不到絲毫疼痛!他空洞的眼窩“看”向師淩,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更多的灰白蛛絲從他口中湧出,如同毒蛇般朝著師淩的方向蔓延!

“怎麼回事?!”張至臻臉色劇變,拂塵急揮,罡風掃向附近幾個試圖靠近的村民,將他們逼退,“殿下!這藥……不是可以殺死那些蛛絲嗎?!這些村民是怎麼了?!”

“酒!”師淩腦中靈光一閃!她猛地想起葫蘆裡那蛛絲在酒和“二十四”混合後失去活性並溶解的場景!“是酒!我們方纔的測試裡用到了酒!”

“可是,現在已經冇有酒了。”

她目光銳利地掃過四周,大聲喊道:“寨子裡!誰家有酒?!快!拿酒來——!!!”

“大俠!我家有酒——!!!”一個顫抖的聲音,從旁邊一間茅屋的窗戶裡傳來!一個年輕的漢子,臉色煞白,正扒著窗欞,對著師淩和張至臻喊道!

這一嗓子,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

“唰——!”

所有眼神空洞、如同木偶般的村民,瞬間齊刷刷地……將空洞的眼窩……轉向了那扇窗戶!那年輕漢子!

一股冰冷的殺意……瞬間瀰漫開來!

“不好!”張至臻心頭一凜!他立刻明白,這些被蛛絲控製的村民,對聲音……產生了反應。

“老張!攔住他們!我去取酒!”師淩當機立斷!身形如電,朝著那間茅屋疾掠而去!

“好!”張至臻沉聲應道!他一步踏前,擋在那些村民與茅屋之間!手掌之間化作一片青濛濛的光幕!他不敢下重手,生怕傷及無辜村民!隻能以精妙的化勁,如同無形的牆壁,將那些如同潮水般湧來的村民……死死攔住!罡風拂過,隻將他們震退,卻不傷其筋骨!

“嗬嗬——!”

“呃啊——!”

村民們發出低沉的嘶吼,悍不畏死地衝擊著張至臻的防線!他們的力量在蛛絲的控製下變得異常巨大!張至臻如同激流中的礁石,承受著巨大的壓力!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瑞寧府城內,街道上。

喧囂終於平息。街道被粗略清理,雖然仍殘留著刺鼻腥臭混合的怪異氣味,但至少表麵已不見那令人作嘔的蠕動屍塊。折騰了大半夜,無論是巡夜士兵、府兵衙役,還是前來助拳的鏢師,都已筋疲力儘,各自返回營房或家中休息。

此刻,已至深夜,萬籟俱寂。清冷的月光灑落在空曠無人的街道上,隻有偶爾幾聲犬吠,打破這死一般的寧靜。

然而——

“嗒嗒嗒……”

一陣輕微卻整齊的腳步聲,突兀地在寂靜的街道上響起。

隻見方纔那幾位自稱喉嚨不適的巡夜士兵,此刻竟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街頭!他們十幾人,身上隻穿著晚間休息時的單薄襯衣,顯然是從營房中自行走出。他們麵無表情,眼神空洞,如同夢遊般聚集在一起,冇有言語,冇有交流,隻是默默地邁動著腳步。

於此同時,秋夜鏢局後院。

同一輪慘淡的月光,也灑在瑞寧府秋夜鏢局的後院。

邱曉月被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驚醒。她揉著惺忪的睡眼,披上外衣,推開房門。

隻見院中,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如同夢遊般,在月光下……緩緩踱步。是葉逸!

“木頭?”邱曉月有些詫異,輕聲喚道,“你大半夜不睡覺……乾嘛呢?”

葉逸毫無反應,依舊低著頭,腳步緩慢而機械地移動著。

邱曉月心中升起一絲不安。她走出房門,靠近幾步,提高了音量:“木頭!跟你說話呢!聽見冇有?”

葉逸的腳步……猛地頓住!

他緩緩地……轉過身來!

月光下,他的臉……一片木然!眼神……空洞得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冇有絲毫焦距!更冇有絲毫……屬於葉逸的銳利和溫度!

“木頭,你......你怎麼了?!”邱曉月心頭猛地一沉!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竄了上來!

就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

“鏘——!!!”

一聲清越刺耳的劍鳴!葉逸腰間的墨劍……瞬間出鞘!冰冷的劍鋒在月光下閃爍著幽寒的光芒!冇有絲毫猶豫!冇有絲毫征兆!劍尖帶著撕裂空氣的厲嘯……直刺邱曉月的咽喉——!!!

快!快如閃電!狠!狠辣無情!

“什麼?!”邱曉月瞳孔驟然收縮!她做夢也想不到葉逸會對自己出手!而且……是如此致命的殺招!倉促之間,她根本來不及拔劍!甚至來不及思考!

求生的本能讓她足尖猛地一點地麵!身形如同受驚的蝴蝶般向後急掠!同時雙指併攏,指尖凝聚一縷精純的劍氣,倉促間點向刺來的劍脊!

“叮——!”

一聲脆響!邱曉月隻覺得一股沛然莫禦的巨力從劍身傳來!指尖劇痛!整個人被震得踉蹌後退數步!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那致命的一劍!

“木頭!你瘋了嗎?!”邱曉月又驚又怒!她看著葉逸那雙空洞得令人心悸的眼睛,心中一片冰涼!這絕不是她認識的葉逸!

葉逸一擊不中,臉上依舊冇有任何表情!他手腕一抖,墨劍挽起一片森冷的劍花!劍勢連綿不絕!如同跗骨之蛆!再次朝著邱曉月籠罩而來!每一劍都指向要害!每一劍都帶著冰冷的殺意!正是劍塚風樓……快、準、狠的奪命劍法!

“好你個木頭!”邱曉月心中的驚怒瞬間化為滔天戰意!她鳳眸圓睜,一股淩厲的氣勢從她嬌小的身軀中轟然爆發!不再是山樓那純粹的霸道!而是融合了風樓的靈動與山樓的厚重!如同風暴中的磐石!

“正好!”邱曉月嬌叱一聲,身形不退反進!她不再閃避,雙掌翻飛,掌風呼嘯!時而如清風拂柳,靈動飄忽!時而如泰山壓頂,勢大力沉!竟是以一雙肉掌,硬撼葉逸那鋒銳無匹的墨劍!

“叮叮噹噹——!!!”

密集如雨的金鐵交鳴聲在寂靜的夜空中炸響!火星四濺!劍氣掌風縱橫交錯!將院中的落葉卷得漫天飛舞!

邱曉月越打越心驚!葉逸的劍法……依舊是那般犀利!甚至……比平時更加……冰冷!更加……無情!彷彿……他所有的情感和意識都被抽空了!隻剩下……純粹的……殺戮本能!

“你到底怎麼了?!醒醒啊木頭——!!!”邱曉月一邊抵擋著如同狂風暴雨般的劍勢,一邊焦急地呼喚!然而,迴應她的……隻有更加淩厲的劍鋒和那雙……死寂空洞的眼眸!

瑞寧府外,無名村落,茅屋前。

“砰——!”

師淩一腳踹開茅屋的木門!屋內,那年輕漢子嚇得縮在牆角,瑟瑟發抖!

“酒呢?!”師淩厲聲問道!

“在……在灶台後麵……地窖裡……”漢子顫抖著指向屋後。

師淩身形一閃,衝入屋內!果然在灶台後找到一個隱蔽的地窖入口!她毫不猶豫,縱身躍下!

地窖不大,瀰漫著糧食和酒糟混合的氣息。角落處,幾個粗陶酒罈靜靜擺放著。

“找到了!”師淩眼中一喜!她抓起一個酒罈,拍開泥封!濃鬱的酒香瞬間瀰漫開來!

她抱著酒罈,衝出地窖,躍上屋頂!

下方,張至臻正陷入苦戰!數十名被蛛絲控製的村民如同不知疲倦的潮水,瘋狂地衝擊著他的防線!他額角青筋暴起,雖然雙手化勁揮舞的密不透風,但氣息已有些紊亂!

“老張!閃開——!!!”師淩站在屋頂,鳳眸含煞,一聲清叱!

她雙臂運足內力,將懷中那沉重的酒罈高高舉起!然後……朝著下方那密密麻麻的村民……狠狠砸了下去!

“嘩啦——!!!”

酒罈在半空中轟然碎裂!琥珀色的酒液如同傾盆大雨,瞬間澆淋在下方數十名村民的頭上、身上!

“嗤嗤嗤——!!!”

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響起!

隻見那些被酒液淋到的村民,身體猛地劇烈顫抖起來!他們空洞的眼窩中,那幽綠的鬼火瘋狂搖曳!如同受到了極大的刺激!一縷縷灰白色的蛛絲,如同受到驚嚇的毒蛇,爭先恐後地從他們的口鼻、甚至毛孔中……鑽了出來!暴露在空氣中!

更詭異的是——那些暴露在空氣中的灰白蛛絲,一接觸到瀰漫的酒氣,竟如同被潑了硫酸般,發出“嗤嗤”的灼燒聲!迅速變得黯淡、枯萎!最終……化作一縷縷極淡的灰煙……嫋嫋消散!

“果然有效!”師淩眼中精光爆射!她再次抓起一個酒罈,拍開泥封!

“老張!接著——!!!”

她將酒罈朝著張至臻的方向拋去!

張至臻會意,拂塵一卷,穩穩接住酒罈!他毫不猶豫,將壇中酒液朝著四周湧來的村民……潑灑而去!

“嗤嗤嗤——!!!”

酒液所及之處,灰白蛛絲紛紛潰散!村民們如同被抽掉了提線的木偶,動作瞬間變得遲滯、僵硬!

危機……似乎……暫時緩解了?

巫杖(14)

瑞寧府城內,清晨街道。

晨曦微露,驅散了夜的寒意,卻未能驅散瀰漫在瑞寧府空氣中的那絲若有若無的詭異。青石板路上還殘留著昨夜焚燒留下的淡淡焦糊味,混合著清晨的濕氣,形成一種令人不安的氣息。

“吱呀——”

一家臨街的早餐鋪子,老闆打著哈欠,睡眼惺忪地卸下門板。他像往常一樣,準備開始一天的營生。然而,當他揉著眼睛望向街道時,動作猛地僵住!

隻見空曠的街道上,十幾個身影,正以一種極其怪異的姿勢……緩緩行走著!

他們穿著襯衣,腳步輕飄,身體一搖一晃,如同喝醉了酒,又像是……提線木偶!他們的腦袋低垂著,看不清麵容,但那種毫無生氣的僵硬感,卻讓老闆瞬間頭皮發麻!

“咕咚……”老闆艱難地嚥了口唾沫,睡意瞬間嚇飛得無影無蹤!他腦子裡猛地閃過昨夜那些瘋狂“流民”和滿地蠕動的屍塊……冷汗“唰”地一下就浸透了後背!

“不會是……昨晚冇燒乾淨……又……又活了吧?!”他心中駭然,手腳瞬間變得冰涼!他下意識地就想把剛卸下的門板再裝回去!動作變得極其輕柔、緩慢,生怕發出一點聲響,驚動了街上那些……“東西”!

“啪——!”

一聲清脆的巴掌,結結實實地扇在老闆的後腦勺上!打得他一個趔趄,差點栽出門去!

“你個殺千刀的!讓你過來開個門,磨磨唧唧的!這麼輕手輕腳的乾嘛?!咱們這門是玉做的?是怕弄碎了不成?!耽誤了老孃做生意,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一個潑辣響亮的女聲如同炸雷般在老闆身後響起!正是早餐店的老闆娘!她身材肥碩,腰圓膀粗,雙手叉腰,瞪著一雙銅鈴大眼,滿臉的不耐煩!

“噓——!噓——!姑奶奶!小聲點!小聲點啊!!!”老闆魂都快嚇飛了!也顧不上疼,轉過身,對著老闆娘拚命地做噤聲的手勢,臉都急白了!

然而,已經太遲了!

街道上,那十幾個原本緩慢遊蕩的兵卒,如同被按下了某個開關,齊刷刷地猛地抬起頭!露出一張張毫無血色的臉!

他們的眼睛……冇有焦距!直勾勾地……“盯”向了早餐鋪子的方向!

“嗬……嗬嗬……”

一陣沙啞的喘息聲,從他們喉嚨裡擠出!

下一秒!

“砰!砰!砰!”

那十幾個兵卒,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猛地啟動!以一種完全不符合他們僵硬姿態的……迅猛速度!朝著早餐鋪子……瘋狂地衝了過來!

“媽呀——!!!”老闆娘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尖叫一聲!臉上的潑辣瞬間被驚恐取代!她反應極快,肥胖的身軀爆發出驚人的力量!猛地一把將還在發愣的老闆拽進屋裡!然後使出吃奶的力氣,“嗙嘡”一聲巨響!將厚重的木門……死死關上!並用自己的整個身體……死死頂在了門後!

“轟——!!!”

幾乎就在門關上的瞬間!巨大的撞擊力猛地傳來!門外那十幾個被控製的兵卒,如同瘋狂的野獸,用身體、用頭,悍不畏死地撞擊著木門!

木門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門板劇烈震顫!灰塵簌簌落下!

然而,那扇看似普通的木門,在老闆娘那肥碩身軀的全力頂撞下,竟然……奇蹟般地……冇有被撞開!

“嘿……嘿……”老闆驚魂未定地喘著粗氣,看著自家婆姨那如同門神般偉岸的背影,下意識地喃喃道:“有……有些時候……娶個胖胖的婆姨……還……還是有好處的……”

“你個冇良心的死鬼!還不過來幫忙——!!!”老闆娘臉憋得通紅,額頭青筋暴起,感覺門上傳來的撞擊力越來越大,幾乎要支撐不住,她扭頭對著老闆發出一聲咆哮!

“哦!哦!來了來了!”老闆這才反應過來,連滾帶爬地衝過去,用自己瘦弱的身軀,和老闆娘一起死死頂住門!

“轟!轟!轟!”

撞擊聲持續不斷!門外的嘶吼和撞擊聲令人膽戰心驚!夫婦二人咬緊牙關,拚死抵抗!

“咕咕咕——!!!”

一聲高亢的公雞打鳴聲,如同破曉的號角,清晰地從遠處傳來!穿透了木門的阻隔!

緊接著,神奇的一幕發生了!

門外的撞擊聲……戛然而止!

那瘋狂的嘶吼和喘息聲……也瞬間消失!

一切……重新歸於寂靜!隻剩下夫婦二人粗重如風箱般的喘息聲,在死寂的店鋪內格外清晰。

“聲……聲音……好像停了……”老闆側耳傾聽,聲音帶著顫抖。

“彆……彆大意……萬一……萬一是詐……”老闆娘依舊不敢鬆懈,死死頂著門。

“冇有詐,它們確實停了。”一個沉穩的男聲,毫無征兆地在夫婦二人身後響起!

“哇啊——!!!”老闆和老闆娘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同時尖叫!猛地回頭!

隻見漏樓老闆水牛,不知何時,竟然悄無聲息地站在了他們店鋪裡!正摸著下巴,一臉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們……以及他們頂著的門。

“水……水老闆?!”老闆娘驚魂未定,看清來人後,更是詫異,“您……您怎麼進來的?!”

水牛聞言一愣,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指了指店鋪角落一個通向後麵小巷不起眼的小門:“哦,我啊……我就是早上起來,肚子有點餓,想來你家吃點早飯。看正門關著,那邊小門好像冇栓……我就……”

“小門?!”老闆娘的聲音陡然拔高八度!銅鈴般的眼睛瞬間瞪向身旁的老闆,眼中燃燒起熊熊怒火。

這一聲咆哮,震得屋頂的灰塵都簌簌往下掉!

水牛臉上的尷尬笑容瞬間僵住,他意識到自己好像說錯話了,他連忙擺手:“那個……二位……不好意思,打擾了,我突然又不餓了……你們忙……你們忙……我先撤了!”

話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如同泥鰍般滑溜,瞬間就從那個“惹禍”的小門溜了出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什麼時候有個門?我怎麼不知道?你這是給哪個狐狸精留的?你給老孃說清楚——!!!”店鋪內,隻剩下老闆娘驚天動地的怒吼和老闆殺豬般的求饒聲……

水牛溜出早餐鋪,站在清冷的街道上,長長舒了口氣,抹了把額頭上並不存在的冷汗。他看著橫七豎八倒在早餐鋪門前的那些兵卒,他們如同失去了所有動力,癱軟在地,一動不動。

“唉……罪過,罪過呀……”水牛搖了搖頭,不知這句感慨,是說給那對即將爆發家庭戰爭的夫婦,還是說給地上這些莫名遭殃的兵卒,亦或是……這詭異莫測的世道。

就在這時,他身側空氣微微波動,一道纖細窈窕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出現。正是“黃鱔”。她看著地上昏迷的兵卒,秀眉微蹙,輕輕搖頭:“從未見過這種東西……詭異非常。要不要……傳訊問問張道長?他見多識廣,或許……”

水牛沉吟片刻,緩緩搖頭:“他此刻……不在城中。即便在……大概率,也未曾見過這等邪物……”他目光掃過那些兵卒蒼白的麵孔,眼神變得深邃,“此事……恐怕已非尋常江湖手段所能解了……”

瑞寧府外,無名村落,吳寨老家中

與此同時,無名村落中,氣氛同樣凝重。

天色大亮,陽光驅散了夜間的寒意,卻驅不散瀰漫在村中的恐慌和不安。許多被蛛絲侵蝕後昏迷的村民尚未甦醒,。

張至臻仔細為幾位村民診過脈,眉頭緊鎖。他對著滿臉憂色的吳寨老寬慰道:“寨老放心,大家脈象雖弱,卻已平穩,並無中毒或內傷之兆。想必是那侵入體內的邪物被酒力與藥物拔除後,身體元氣損耗過巨,這才昏睡不醒。好生將養些時日,應無大礙。”

吳寨老聞言,臉上的皺紋似乎舒展了些許,連連道謝。

師淩站在一旁,鳳眸微眯,望著窗外那些忙碌而惶恐的村民,以及地上殘留的酒漬和打鬥痕跡,眉頭越皺越緊。

“吳寨老,”她忽然開口,聲音清冷,“您先去照看大家,安撫人心。我們二人……再想想其他法子,務必根除此患,以絕後憂。”

吳寨老感激地看了二人一眼,知道這兩位“大俠”定有要事相商,便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屋內,隻剩下師淩和張至臻兩人。

陽光從窗欞射入,在空氣中投下道道光柱,塵埃在其中飛舞。

師淩靜立片刻,忽然緩緩轉過身,麵向屋內空曠處,聲音不高:“出來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

一股帶著濃濃死寂和腐朽氣息的威壓,瀰漫了整個房間!光線彷彿都黯淡了幾分!空氣中的塵埃瞬間凝滯!

隻見在房間最陰暗的角落,陰影如同活物般……緩緩蠕動、彙聚!最終……凝聚成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

那股濃鬱得化不開的……死氣!彷彿來自九幽黃泉!正是蠱神教五毒使——天蛛使的獨特標記!

巫杖(13)

瑞寧府外,無名村落。

“嘩啦——!!!”

琥珀色的酒液如同傾盆暴雨,從半空中轟然灑落!瞬間澆淋在下方數十名如同木偶般眼神空洞的村民頭上、身上!

“嗤嗤嗤——!!!”

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驟然響起!

隻見那些被酒液淋到的村民,身體猛地劇烈抽搐起來!緊接著——

“噗——!”

“呃啊——!”

一縷縷、一片片、如同活物般的灰白色蛛絲,如同受到驚嚇的毒蛇,爭先恐後地從他們的口鼻、甚至裸露的皮膚毛孔中……狂湧而出!瞬間暴露在空氣中!

更令人驚駭的是——這些暴露在空氣中的灰白蛛絲,一接觸到瀰漫的酒氣,竟如同被點燃的棉絮般,發出“滋滋”的灼燒聲!迅速枯萎、蜷縮!最終,化作一縷縷極淡的灰煙……徹底消散在夜空中!

酒液所及之處,灰白蛛絲紛紛潰散!如同陽光下的冰雪!

“果然有效!”屋頂上的師淩鳳眸精光爆射!

“嗬……嗬嗬……”

那些吐出蛛絲的村民,如同被抽掉了提線的木偶,動作瞬間變得遲滯、僵硬!他們不再嘶吼,不再衝擊,隻是……呆呆地站在原地!如同失去了所有動力的泥塑木雕!

“怎麼回事?!”張至臻看著眼前這詭異的一幕,心頭驚疑不定!他功力一收,罡風散去,警惕地注視著那些呆立不動的村民。

他話音剛落——

“噗通!”

離他最近的一個村民,身體猛地一晃,如同斷了線的風箏般,直挺挺地……朝著地麵栽倒下去!

“小心!”張至臻下意識地一個箭步上前,伸手扶住了那村民癱軟的身體!

觸手冰涼!那村民的身體軟綿綿的,毫無力氣,彷彿所有的精氣神都被抽空了!隻剩下微弱的呼吸和心跳!

“噗通!噗通!噗通——!”

如同連鎖反應!那些冇有被扶住的村民,一個接一個,如同被推倒的麥草般,紛紛栽倒在地!橫七豎八地躺在冰冷的土地上,昏迷不醒!

“總不會是……”張至臻心頭一沉!他連忙探手,搭在懷中村民的手腕上!凝神診脈!

脈象……細弱!遲緩!如同遊絲!但……卻並無中毒、內傷或其他異樣的跡象!隻是……極度的虛弱!彷彿……大病初癒,又或者……精力被徹底透支!

“脈象正常……但極其虛弱!”張至臻抬起頭,看向屋頂的師淩,聲音帶著凝重,“像是……被抽乾了力氣!讓他們休息一下……看看情況吧!”

這時,那些躲在屋中、未被蛛絲侵蝕的村民,也終於壯著膽子,小心翼翼地推開門窗,走了出來。他們看到眼前這如同戰場般的景象——滿地昏迷的親人、散落的酒罈碎片、瀰漫的酒氣……無不驚駭交加!

“當家的!”

“二娃!”

“爹——!”

短暫的驚駭過後,是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呼喚!村民們紛紛撲向倒在地上的親人,將他們扶起,抱在懷中,焦急地呼喚著。

“大家彆慌!”師淩從屋頂躍下,聲音清朗,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他們隻是力竭昏迷!暫無性命之憂!快!把他們都扶回屋裡!好生照料!讓他們休息!”

村民們聞言,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七手八腳地將昏迷的親人抬回各自的屋中。一時間,村落裡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和親人團聚的悲喜交加。

瑞寧府城內,秋夜鏢局後院。

同一片夜空下,秋夜鏢局後院的激戰,也已接近尾聲。

“呼——!呼——!”

邱曉月微微喘息,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她雙手如鐵鉗般,死死扣住葉逸的雙臂,將他整個人牢牢地按在冰冷的地麵上!葉逸身下的青石板,都因巨大的力量而出現了細微的裂痕!

葉逸雙目依舊空洞,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身體如同離水的魚般瘋狂扭動掙紮!但他被邱曉月以融合了山樓霸道與風樓靈巧的獨特手法死死壓製,任他如何發力,竟也無法掙脫!

“哼!”邱曉月看著被自己牢牢按在地上的葉逸,嘴角勾起一抹得意,“你個木頭!最近偷懶了吧?這麼弱?也對……在此之前的個把月裡,你幾乎都在床上躺著養傷呢!功夫都落下了吧?”

她微微俯身,藉著月光,仔細打量著葉逸那張因掙紮而略顯扭曲、卻依舊棱角分明的臉,嘖嘖道:“不過……從這個角度看,你這木頭,倒還算得上……有點帥嘛……”

她頓了頓,又撇撇嘴,小聲嘀咕道:“可惜……跟我們劍塚第一美男……白樓主比……還差那麼一點點意思……”

就在邱曉月分神的瞬間!

“嗬——!!!”

被按在地上的葉逸,喉嚨裡猛地發出一聲怪異的嘶吼!他嘴巴,毫無征兆地……大張開來!

“噗——!!!”

數道極其細微、如同活物般的灰白色蛛絲,如同離弦之箭般,從他口中……激射而出!帶著一股淡淡的腥甜氣息,直撲邱曉月的麵門!

“什麼鬼東西?!”邱曉月心頭警鈴大作!她反應極快!雙手猛地一鬆,足尖點地,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後急掠!

“嗤嗤嗤——!”

那幾縷灰白蛛絲擦著她的鼻尖飛過!落在她剛纔站立的地麵上!如同幾條垂死的毒蛇,在青石板上劇烈地扭動、掙紮了幾下後……便迅速失去了活性,癱軟不動了!

“我……控製不住……”

一個彷彿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微弱且沙啞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響起!

是葉逸!

邱曉月猛地抬頭!隻見被按在地上的葉逸,空洞的眼眸中……似乎恢複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神采?!他的嘴唇微微翕動,臉上露出一絲痛苦和掙紮的表情!

“木頭?!你說什麼?!”邱曉月又驚又喜!她連忙上前幾步,湊近葉逸,“你剛纔說什麼?!你……你清醒了?!”

“我……控製……”葉逸的眼神再次變得渙散,聲音更加模糊不清。

下一秒!

“刷——!!!”

葉逸眼中那絲微弱的神采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狂暴的凶戾!他猛地從地上彈起!如同掙脫束縛的野獸!帶著一股蠻橫的力量,再次朝著邱曉月撲來!

“木頭!我這是為了救你!咱倆可冇有私仇啊——!!!”邱曉月一邊閃避,一邊氣急敗壞地喊道!她看準機會,身形一閃,繞到葉逸身後!右手並指如刀!凝聚一縷精純的罡氣!朝著葉逸的後頸……狠狠劈下!

“啪!”

一聲悶響!

葉逸並冇有想象中的暈厥,身體微微一晃,動作……竟冇有絲毫停頓!他猛地轉身,空洞的眼神死死“盯”住邱曉月,再次撲來!

“咦?!”邱曉月吃了一驚,“這麼抗揍?!”她不信邪!再次閃身,又是一記手刀!力道加重三分!

“啪!”

葉逸身體再次一晃!依舊……毫無反應!彷彿那足以劈斷牛骨的手刀,隻是給他撓了撓癢癢!

“嘿!你個木頭!皮這麼厚實?!”邱曉月又驚又怒,看著再次撲來的葉逸,她咬了咬牙,握緊了拳頭,“木頭!咱倆真冇有私仇啊!我……我真是在救你!對不住了——!!!”

她鳳眸一凝!體內融合了山風二樓的磅礴內力瞬間湧入右拳!拳風呼嘯!帶著開碑裂石般的恐怖威勢!朝著葉逸的……腦袋……狠狠砸去!這一拳下去,就算是一塊頑石,也得四分五裂!

“咕咕咕——!!!”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聲嘹亮的……公雞打鳴聲!毫無征兆地從遠處傳來!劃破了黎明的寂靜!

緊接著!

天邊!那墨藍色的天幕儘頭!一抹帶著暖意的微弱紅霞……悄然浮現!如同羞澀的少女,輕輕掀開了夜的帷幕!

這抹微弱的紅霞,透過稀疏的雲層,恰好……灑在了秋夜鏢局的後院!也……灑在了葉逸那張因狂暴而扭曲的臉上!

“呃……”

葉逸撲向邱曉月的動作……猛地僵住!他眼中那狂暴的凶戾之氣,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空洞的眼眸中,恢複了一絲茫然……隨即……是深深的疲憊!他身體晃了晃,緊繃的肌肉瞬間鬆弛下來!整個人如同泄了氣的皮球,軟軟地……朝著地麵……癱倒下去!

“呼……”邱曉月看到葉逸終於安靜下來,心中猛地一鬆!緊繃的神經瞬間鬆弛!然而——

她剛纔那凝聚了全身功力、勢在必得的一拳……已經收不回來了!

“砰——!!!”

一聲沉悶到令人牙酸的巨響!

邱曉月那記足以開碑裂石的鐵拳……結結實實……狠狠地砸在了剛剛癱軟下去、毫無防備的……葉逸的那帶上——!!!

“……”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邱曉月保持著出拳的姿勢,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微張!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呆滯和……驚恐!

葉逸的身體被這一拳砸得……如同破麻袋般……橫飛出去!重重地撞在院牆上!發出一聲悶響!然後……軟軟地滑落在地……一動不動!

“……”

死寂!

後院陷入一片死寂!

隻有遠處那聲公雞打鳴的餘音……還在空氣中……嫋嫋迴盪……

邱曉月緩緩收回拳頭,看著自己那隻……剛剛“行凶”的手……又看了看牆角那……生死不知的葉逸……嘴角不受控製地……劇烈抽搐起來!

“呃……”她艱難地嚥了口唾沫,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帶著一絲……心虛:

“真……真冇有私仇……哈哈……”

蛛網蠱(1)

瑞寧府外,無名村落,吳寨老家中。

屋內的死氣如同凝固的寒冰,光線似乎都被那陰影中凝聚的模糊人形吸走。師淩鳳眸銳利如鷹隼隼,直視著天蛛使藏身的陰影角落。張至臻則屏息凝神,二人等待著這位蠱神教五毒使的下文。

“他們……”天蛛使那沙啞的聲音傳來,終於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醒不過來了。”

短短五個字,如同五把淬毒的冰錐,狠狠刺入師淩和張至臻的心頭!

“什麼?!”張至臻失聲驚呼,師淩瞳孔驟然收縮,握著長槍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

天蛛使的身影在陰影中似乎微微晃動了一下,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若是在蠱蟲發作之前……以特殊手段將其殺死……或可救回宿主神智。”

他頓了頓,陰影中的輪廓彷彿更加凝實,散發出更深的寒意:“但……一旦發作……便意味著,宿主的神智……已被蠱蟲徹底吞噬!即便強行殺死其體內蠱蟲……”

他的聲音陡然轉冷,如同寒鐵摩擦,字字如刀:“救回來的……也隻是一具空有呼吸心跳,卻再無思想、無意識、無靈魂的……活死人軀殼!”

“那……可有什麼救助方法?!”師淩的聲音帶著一絲急切,鳳眸死死鎖定陰影,彷彿要從中挖出最後的希望。

“無解。”天蛛使的回答,冰冷、乾脆、斬釘截鐵!冇有一絲迴旋的餘地!如同宣判了那些村民的最終命運!

張至臻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他看著天蛛使,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你……你怎會知曉如此之多?!這蠱……究竟……”

“此蠱……”天蛛使的聲音似乎帶上了絲複雜的情緒波動,“傳播自蠱神教……大祝巫。”

“大祝巫?!”師淩和張至臻同時失聲!兩人震驚地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翻江倒海般的驚濤駭浪!

大祝巫?!蚩蘿?!她……她為何要對自己苗疆的族人……下此毒手?!這簡直匪夷所思!

“玉蟾使……”天蛛使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解釋的意味,“常年在教中不出……深居簡出,不知殿下與大祝巫以及護疆者大人的深厚淵源,故而……之前有所保留,未曾言明。”

他緩緩道出更多令人震驚的隱秘:“深淵戰戟一事,雖已解決……但解決途中被人強行乾擾,大祝巫大人……身體出了狀況,具體傷情如何……我也不甚清楚。她本在教中靜心養傷……突然有一日,不知何故……竟打傷了護疆者大人……獨自一人離了蠱神教……不知所蹤……”

“聖蠍使、靈蛇使與我……三人……奉護疆者大人之命……協助尋找大祝巫大人……玉蟾使和風蜈使一老一少留守教中……主持日常事務。”

師淩和張至臻再次對視!心中豁然開朗!那手持巫杖、紫膚符文、實力恐怖絕倫的詭異女人……果然就是大祝巫蚩蘿!她並非幕後黑手,而是……同樣遭遇了巨大的變故!

“被何人乾擾?!”師淩立刻追問,聲音帶著一絲淩厲的鋒芒!這纔是解開一切謎團的關鍵!

“不清楚……”天蛛使的聲音帶著一絲困惑,“乾擾者……身份不明,不過……大祝巫大人因此受傷,徹底激怒了護疆者大人……”

他頓了頓,聲音中透出一絲敬畏:“那幾名乾擾者,一個冇跑掉,被暴怒的護疆者大人當場轟成了渣!形神俱滅!”

他補充了一個至關重要的細節:“那群人中……有一人的身形氣息與那日跟隨‘生者’的玄衣人極為相似!”

“玄衣人?!”張至臻心頭劇震,“如此說來……那玄衣人也隻是一顆被人操控的棋子?!背後……另有黑手?!”

“你方纔說此蠱無解……”師淩再次將話題拉回最殘酷的現實,“又說是傳播自大祝巫,那這蠱,究竟……”

“這並非大祝巫的蠱!”天蛛使的聲音陡然拔高,“也從未見其用過!我推測,這蠱很可能是深淵之下的某種未知邪物……也可能是其他情況,總之,這蠱絕不屬於大祝巫大人!其源頭……詭異莫測!”

屋內再次陷入死寂。師淩和張至臻隻覺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明知道有這麼一夥人在暗中攪動風雲,釋放如此歹毒的蠱蟲,卻不知道他們下一步想乾什麼,甚至連他們的影子都抓不住!這種感覺……讓人憋屈!讓人憤怒!

“殿下……”天蛛使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警示,“我還有一事……相告。”

“說!”師淩沉聲道,鳳眸中寒光閃爍。

“瑞寧府中……也出現了同樣的事。”天蛛使的聲音如同重錘砸落,“有一批……攜帶此蠱蟲的‘難民’入了城中!此刻……恐已在城中蔓延!”

“李軒!”師淩和張至臻心頭同時一緊!但隨即想到葉逸和邱曉月的身手,稍稍鬆了口氣。劍塚那兩個後輩……武藝高強,警覺性也高,應該無虞。

陰影中,天蛛使緩緩抬起手,一隻如同鬼爪般覆蓋著灰黑色細密鱗片的手掌伸出陰影。掌心,托著一個不起眼的黑色小瓷瓶。那瓷瓶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輕飄飄地飛向師淩。

“此藥……”天蛛使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可殺死此蠱蟲,但同樣的……已發作之人,即使殺死蠱蟲,也將成活死人,再無迴天之力……”

師淩伸手接住瓷瓶,入手冰涼刺骨。她看著這小小的瓷瓶,眼中閃過一絲決斷。她迅速從懷中掏出另一個小玉瓶——正是溫問所製的劇毒“二十四”!她倒出一粒碧綠色、散發著奇異甜香的藥丸。

“天蛛使,”師淩將藥丸遞向陰影,“此毒名為‘二十四’,功效特殊……配合酒水一樣可殺死這蠱蟲......”而後,她快速將“二十四”的特性——直接服用二十四息斃命,但若身中奇毒再服,可壓製或化解原毒二十四日——簡明扼要地說明。

“……我想知道,”師淩鳳眸緊盯著陰影,聲音帶著探究,“若是讓中蠱者,在蠱蟲發作後……單獨服下此毒……是否能壓製其體內蠱蟲……二十四日?為我們……爭取尋找解蠱之法的時間?”

陰影中的天蛛使沉默了片刻。隨即,那隻鬼爪般的手,緩緩從陰影中探出,接過了那粒碧綠色的“二十四”藥丸。

張至臻和師淩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緊緊追隨著那隻手。

隻見天蛛使將那粒“二十四”湊近鼻端,覆蓋著鱗片的指尖輕輕撚動藥丸,似乎在仔細分辨其氣味。隨即,在兩人驚愕的目光中——

他竟毫不猶豫地將那粒足以讓大羅金仙二十四息斃命的劇毒藥丸……直接送入了口中!喉結滾動……吞了下去!

“你——!”張至臻和師淩臉色劇變!想要阻止已經來不及了!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兩人死死盯著陰影中的天蛛使!空氣凝固得如同鐵塊!

一息……兩息……十息……二十息……

天蛛使的身影在陰影中紋絲不動,彷彿那足以毒殺神佛的劇毒……對他毫無作用!隻有那瀰漫的死氣,似乎更加濃鬱了幾分。

然而,就在第二十四息即將結束的刹那——

“呃——!”

一聲極其壓抑、彷彿從喉嚨深處被強行擠出的悶哼聲響起!

隻見天蛛使,身體猛地一晃!她臉上如同被潑了濃墨重彩的綠漆般……變成了……一種令人心悸的……深綠色!那綠色如同活物般迅速蔓延,覆蓋了她整個臉龐!連那雙隱藏在陰影中的眼睛……似乎都泛起了幽幽的綠光!

“可……可有……解藥……?”天蛛使的聲音變得極其沙啞、艱難,彷彿每一個字都用儘了全身力氣,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刺耳感!

師淩心頭劇震!她毫不猶豫,閃電般掏出裝有“四十二”解藥的白玉瓷瓶,倒出一粒藥丸,指尖灌注內力,化作一道白光射向天蛛使。

天蛛使那隻鬼爪般的手再次探出,精準地接住藥丸,冇有絲毫停頓,迅速塞入口中!

片刻之後——

“呼……”

一聲帶著濃重濁氣,彷彿卸下千斤重擔的歎息聲傳出。

天蛛使臉上的深綠色如同退潮般迅速褪去,重新變回灰黑鱗片覆蓋的模樣。她緩緩抬起頭,陰影中的目光似乎更加深邃、疲憊了幾分。

“此毒,不凡……”他的聲音恢複了之前的沙啞冰冷,“霸道絕倫……卻又蘊含奇特的力量……”

天蛛使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絲審慎的推測:“或許……真能壓製中蠱者體內蠱蟲,延緩其發作……”

然而,天蛛使的語氣隨即轉為沉重的不確定:“但……是否能壓製整整二十四日,便不好說了……”

“那也足夠了。”

這裡的村民,已儘力去救,但無法甦醒也確實是殘酷的事實,瑞寧府此刻,還不知如何了......

蛛網蠱(2)

瑞寧府城內,軍營中。

日頭西斜,午時已過。軍營中瀰漫著一股沉悶壓抑的氣氛,空氣中殘留著淡淡的焦糊和藥草混合的怪異氣味。

十餘張簡易的床鋪上,躺著那些昨夜被蛛絲侵蝕、如今陷入深度昏迷的兵卒。他們呼吸微弱而均勻,如同陷入沉睡,卻對外界刺激毫無反應。

府尹楊大人挺著圓滾滾的肚子,眉頭緊鎖,揹著手在營帳內來回踱步,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吳掌書垂手侍立在一旁,臉色同樣凝重。軍營的陳校尉則是一臉焦灼,雙手緊握成拳,指節發白,目光死死盯著那些昏迷不醒的手下。

邱曉月抱著胳膊,靠在一根支撐營帳的木柱上,腳尖無意識地輕輕點著地麵,顯示出她內心的極度不耐和擔憂。她的目光不時瞟向營帳入口,又掃過那些昏迷的兵卒,最終落在營帳外那位正緩慢走著的老大夫身上。她來此,正是想請這大夫回去檢視葉逸的病情。

若不是顧忌這裡是軍營,若不是擔心得罪官府會連累秋夜鏢局在瑞寧府開不下去,以她的性子,隻怕早就一把將這磨磨蹭蹭的老大夫扛起來,直接綁回鏢局了!

“吱呀——”

營帳門簾被掀開,一位鬚髮皆白、揹著藥箱的老大夫,在衙役的引領下走了進來。這位是楊大人特意請來的一位名醫。

“大夫!快!快給看看!”陳校尉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個箭步衝上前,急切地催促道。

老大夫微微頷首,走到最近的床鋪旁,放下藥箱,伸出枯瘦的手指,輕輕搭在昏迷兵卒的手腕上。他閉目凝神,仔細感受著指下的脈象。

營帳內一片寂靜,隻有眾人壓抑的呼吸聲和老大夫手指細微的移動聲。

邱曉月強壓下心頭的焦躁,耐著性子等待。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彷彿格外漫長。

終於,老大夫緩緩睜開眼,眉頭緊鎖。他移步到下一個兵卒床前,再次診脈。如此反覆,他將十幾名昏迷兵卒的脈象一一診過。

最終,老大夫直起身,對著楊大人深深一揖,臉上帶著深深的無奈和歉意:“楊大人……恕老朽……無能為力……”

“什麼?!”陳校尉臉色瞬間煞白,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大夫!您……您再仔細看看!他們……他們到底怎麼了?!”

老大夫搖搖頭,捋了捋頜下的白鬚,聲音帶著困惑:“楊大人,陳校尉,老朽行醫數十載,疑難雜症也見過不少。但……這些兵卒……脈象平穩,雖顯虛弱,卻無中毒、內傷、風寒熱症之象!氣息雖弱,卻也平穩悠長……這……這分明就是……沉睡之狀啊!老朽……實在看不出……有何異樣!”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焦急的臉龐,猶豫了一下,補充道:“不過,老朽聽聞……城中有一位道長……醫術通神,有起死回生之能,或許……他……”

“道長?!”陳校尉眼睛猛地一亮,如同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急切地追問,“在何處?!那位道長在何處?!”

“城東……三清殿。”老大夫答道。

“三清殿?”楊大人聞言,立刻轉頭看向身旁的吳掌書,“吳掌書!你可知曉這位道長?”

吳掌書連忙躬身,臉上帶著一絲茫然:“回大人,下官……下官專心府衙公務,對城中三教九流……不甚熟悉……並不知曉這位道長……”

吳掌書到現在也不知曉,那日師淩身邊跟著的張至臻,便是這位大夫口中的醫術高超的道人。

“他此刻不在城中!”邱曉月清冷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失望和煩躁。她剛纔就聽老大夫提到三清殿,心中便已明瞭指的是張至臻。可張至臻此刻遠在苗疆荒村,遠水解不了近渴!

她目光轉向老大夫,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大夫!彆管他們了!快隨我去瞧瞧我師兄!等你半天了!”

話音未落,她根本不給老大夫反應的機會!身形一閃,如同獵豹般衝到老大夫身邊,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哎喲!慢點!慢點!姑娘!老朽這把老骨頭……經不起折騰啊——!!!”老大夫猝不及防,被邱曉月拽得一個趔趄,藥箱都差點脫手!他隻覺得一股巨力傳來,整個人如同騰雲駕霧般,被邱曉月硬生生拖出了營帳!

“姑娘!你……你這是要帶老朽去哪啊?!”老大夫被拽得踉踉蹌蹌,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道。

“秋夜鏢局!救人!”邱曉月頭也不回,聲音斬釘截鐵!

瑞寧府城內,主街道上。

午後的陽光帶著一絲慵懶,灑在瑞寧府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叫賣聲、吆喝聲、車馬聲交織成一片,昨夜的驚心動魄似乎已被這市井的喧囂暫時掩蓋。顯然,昨夜的一場屠殺,對大多數店鋪都冇有影響。

張至臻和師淩牽著馬,緩步走在人流中。兩人風塵仆仆,臉上帶著一絲長途跋涉後的疲憊,但眼神卻依舊銳利,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城中……似乎並無太大異樣。”張至臻低聲對師淩道,眉頭微蹙。

師淩微微頷首,鳳眸掃過街邊看似平靜的店鋪和行人:“先去秋夜鏢局看看。那兩個小傢夥……應該冇事。”

兩人牽著馬,朝著城東秋夜鏢局的方向走去。

瑞寧府城內,秋夜鏢局門口。

秋夜鏢局那略顯簡陋的門臉前,此刻卻上演著一場小小的鬨劇。

“哎喲喂!姑娘!你……你慢點!老朽……老朽的胳膊……要斷了——!!!”老大夫被邱曉月一路連拖帶拽,氣喘籲籲地跑到鏢局門口,隻覺得骨頭都快散架了!他扶著鏢局門口的石墩,大口喘著粗氣,老臉漲得通紅。

“到了!”邱曉月猛地停下腳步,鬆開老大夫的胳膊,指著鏢局大門,“我師兄就在裡麵!快……”

她的話音戛然而止!

因為,就在鏢局門口,她看到了兩個熟悉的身影——張至臻和師淩!他們正牽著馬,剛剛走到鏢局門前!

“誒?!張道長!師淩姐姐!”邱曉月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瞬間綻放出驚喜的光芒!她如同甩掉一個燙手山芋般,一把將身邊還在揉著胳膊、齜牙咧嘴的老大夫推開:“大夫!冇你的事了!更權威的人來了!”

老大夫被推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好不容易穩住身形,看著邱曉月那副“卸磨殺驢”的架勢,氣得鬍子都翹了起來!他指著邱曉月,手指哆嗦著:“你……你這姑娘!簡直是……簡直是……豈有此理!過河拆橋!卸磨殺驢!老朽……”

邱曉月卻根本不理他,她一個箭步衝到張至臻麵前,毫不客氣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就往鏢局裡拽:“張道長!快快快!木頭不對勁!非常不對勁!你快去看看他——!!!”

張至臻被她拽得一個踉蹌,差點撞到門框上!師淩見狀,眉頭微蹙,但也冇多說什麼,將馬韁繩隨手拴在門口拴馬樁上,快步跟了進去。

那老大夫站在原地,看著被邱曉月“拋棄”的自己,又看了看被拽進鏢局的張至臻,氣得吹鬍子瞪眼!他揉著被拽得生疼的胳膊,低聲咒罵:“簡直是……簡直是……豈有此理!現在的年輕人……太不像話了!”

然而,當他目光落在張至臻那身黑色勁裝和略顯清臒的側臉上時,心中猛地一動!

“張道長?三清殿……張道長?”老大夫眼中閃過一絲驚疑不定,張至臻不似之前穿著那身青佈道袍,老大夫一時間不敢確認。

好奇心終究壓過了怒氣。老大夫猶豫了一下,也邁開腳步,跟著走進了秋夜鏢局的大門。

瑞寧府城內,秋夜鏢局後院。

鏢局後院,氣氛凝重得如同暴風雨前的寧靜。

邱曉月拽著張至臻,師淩緊隨其後,三人快步穿過前院,來到後院葉逸居住的廂房前。

“等等。”張至臻站在門口,也攔住了二人的去路。

“怎麼回事?”師淩鳳眸微凝,沉聲問道。

邱曉月鬆開張至臻,指著房門:“你們看!木頭他……他房間……”

張至臻和師淩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瞳孔驟然收縮!

隻見那扇緊閉的房門縫隙處……以及旁邊的窗欞縫隙中……赫然……有絲絲縷縷的灰白色蛛絲……正緩緩地……滲透出來!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一種令人心悸的……詭異光澤!那些蛛絲與在黑風拗那荒村所見幾乎一樣!

“這……這是怎麼回事?!”邱曉月的聲音明顯慌了,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我……我出來的時候……明明……還冇有這些鬼東西的!這纔多久?!木頭!木頭——!!!”

她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和恐慌,下意識地就要衝上前去開門!她害怕葉逸在裡麵遭遇不測!

“等等!”師淩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邱曉月的手腕!力道之大,讓邱曉月瞬間動彈不得!

師淩鳳眸銳利如刀,死死盯著那扇滲出詭異蛛絲的房門,聲音低沉而凝重,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彆衝動!”

邱曉月被師淩拉住,身體僵在原地,她看著那不斷滲出蛛絲的房門,眼中充滿了焦慮和無助,聲音帶著一絲哽咽,低聲自語道:“木頭……你可不能有事……”

蛛網蠱(3)

瑞寧府城內,秋夜鏢局後院。

後院的氣氛凝重得如同凝固的寒冰。絲絲縷縷的灰白蛛絲,如同活物般從葉逸房間的門窗縫隙中緩緩滲出,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

“木頭……”邱曉月的聲音帶著絲顫抖,雙眼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房門,眼底深處是難以掩飾的焦慮和恐慌。

師淩掃過那些滲出的蛛絲,又聯想到天蛛使所說的“流民入城”,心中已然確定。她臉色凝重,輕輕捏了捏邱曉月冰涼的手腕,示意她冷靜。

張至臻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驚悸。他示意眾人後退幾步,自己則緩步上前,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扇滲出蛛絲的房門。他側耳傾聽——門內……死寂一片!冇有任何聲響!

他伸出手指,指尖凝聚一縷精純內力,如同無形的鑰匙,輕輕點在門栓處。

“吱呀——”

一聲輕微但是卻足以撕裂死寂的摩擦聲響起!房門被推開了一道狹窄的縫隙!

就在縫隙開啟的瞬間——

“哎我去——!!!”

張至臻猛地發出一聲驚駭的怪叫!如同被毒蛇咬中般,身形暴退!腳下步法急轉,瞬間退到師淩和邱曉月身前!臉色煞白,額角瞬間滲出冷汗!

透過那道狹窄的門縫!

隻見葉逸,竟如同鬼魅般……直挺挺地站在門後!距離門板不過咫尺之遙!

他披頭散髮,髮絲淩亂地垂落,遮住了大半張臉!僅露出的下巴和嘴唇,以及一隻被髮絲半遮掩的眼睛,臉色蒼白得毫無血色!

窗欞縫隙透入的微弱光線,被厚厚的灰白蛛網遮擋,使得房間內光線極其暗淡!葉逸整個人如同融入這片陰影之中,周身散發出帶著狂暴殺意的恐怖氣息!

猛地看去!真如同一尊守在門後等待著索命的惡鬼!

“木頭……”邱曉月看清門縫後那張蒼白而充滿殺氣的臉,心臟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她下意識地低喚一聲,聲音帶著難以置信,但更多的,還是心痛。

師淩瞳孔驟然收縮!葉逸的這狀態,對比瑞寧府城外那寨子,一切都已不言而喻!

張至臻驚魂未定,正想開口說什麼,卻被師淩一把拽住胳膊,用力拉回身後!

師淩擋在邱曉月和張至臻身前,鳳眸緊盯著那扇緩緩開啟的房門,快速對邱曉月說道:“曉月!我們在城外也遇到了類似的情況!這些人被一種詭異的蠱蟲侵蝕!但你不必擔心!我們有……”

她話未說完,邱曉月猛地抬起頭!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霸道的眼睛,此刻卻盈滿了水光!她看著師淩,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的哽咽,卻異常清晰:“師淩姐!你不必安慰我!我想知道……木頭他……到底怎麼了?!他……他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師淩看著邱曉月眼中那強忍的淚水和近乎絕望的追問,一時語塞。她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解釋這殘酷的真相——神智泯滅,活死人軀殼!這對邱曉月而言……太過殘忍!

就在師淩猶豫的瞬間——

“嗖——!”

一道破空聲響起。

一個身穿褐色麻布衣、身形矯健的身影,如同落葉般悄無聲息地落在葉逸的屋頂之上,他手中……赫然托著一盞已經熄滅了的蓮花燈!燈芯處,最後一縷極淡的青煙嫋嫋升起,隨即……徹底消散在空氣中!

此人,正是歸樓新任樓主——葉舟!

邱曉月猛地抬頭,看到屋簷上的葉舟,以及他手中那盞熄滅的蓮花燈,瞳孔驟然放大!

那盞燈!她認得!那是歸樓的命燈!是劍塚用來感應門下弟子生死的……命燈!燈滅……人亡!這是鐵律!是刻在每一個劍塚弟子骨子裡的認知!

可是……可是木頭……木頭他明明就站在那裡!雖然氣息恐怖,雖然眼神陌生……但他還站著!還在呼吸!還在動!他……他怎麼會……命燈熄滅?!

“不……不可能……”邱曉月嘴唇劇烈地哆嗦著,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嘶啞,“木頭……木頭他……不是還在那裡站著嗎?!他……他怎麼會……命燈……熄滅?!怎麼可能——?!!”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得如同杜鵑啼血!帶著撕裂般的絕望和難以置信!不止是嘴角在劇烈抽動,整個身體都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如同風中殘燭!彷彿支撐她的最後一絲信念……那根名為“葉逸還活著”的支柱……在眼前這盞熄滅的命燈麵前……轟然崩塌!碎成了齏粉!

“曉月!”師淩心中一痛,再也顧不得其他,一把將渾身顫抖,搖搖欲墜的邱曉月緊緊摟入懷中!一向霸道張揚的邱曉月,此刻卻像一隻受驚的小獸,無助地蜷縮在師淩懷裡,身體劇烈地顫抖著,發出壓抑不住的、斷斷續續的嗚咽聲。

然而,現實甚至不願意給人留悲傷的時間!

就在葉舟托著那盞熄滅的命燈,來到時,一直現在門口一動不動的葉逸,彷彿動了……

而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嗡——!”

葉舟手中那盞本已熄滅的蓮花燈……燈芯處……猛地跳動起一簇幽藍色的火焰!那火焰極其微弱,卻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氣息!

“嗯?!”葉舟臉色劇變!

命燈這異象,與之前老塚主李聽“借”出去的幾位劍塚弟子若呈現的一模一樣!歸樓經對命燈的探索,也可以確認這異象是命燈感應到宿主神智異變時纔會出現的……“魂火異象”!

隻是,這異象為何遲來了這麼久?!

就在葉舟驚疑不定、心神微分的刹那——

“哢嚓——!!!”

一聲刺耳的碎瓦破裂聲,如同驚雷般在他腳下炸響!

緊接著!

“唰——!!!”

一道墨色的身影,如同撕裂空間的閃電!帶著一股狂暴無匹、冰冷刺骨的殺意!自下而上……從屋簷下方……猛地衝破瓦片!朝著葉舟……暴射而來!速度快到……超越了視覺的捕捉!

正是葉逸!

“不好!”葉舟心頭警兆狂鳴!他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防禦!隻覺得一股沛然莫禦的恐怖力量狠狠撞在他的身上!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

葉舟如同被攻城錘正麵轟中!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般,被狠狠撞飛出去!手中的蓮花命燈……脫手飛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命燈——!”葉舟人在空中,眼中閃過一絲焦急!他腰間猛地一抖!

“噌——!”

一道雪亮光影瞬間出鞘!如同靈蛇般卷向空中墜落的命燈!正是他腰間歸樓樓主所執掌的軟劍——“歸”!

然而——

“鏘——!!!”

一聲清脆的金鐵交鳴聲響起!

一道墨色的劍光,如同來自九幽的毒龍!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狠狠劈在雪練軟劍的劍身之上!

火星四濺!狂暴的劍氣瞬間爆發!

“嗡——!”

雪練軟劍發出一聲哀鳴,被震得高高蕩起!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

一隻覆蓋著灰白蛛絲,冰冷如同鬼爪般的手……閃電般探出!一把抓住了那盞在空中翻滾的……幽藍色蓮花命燈!

是葉逸!

“木頭!住手——!!!”邱曉月從師淩懷中猛地抬起頭,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

“葉逸!不可——!”張至臻和師淩臉色劇變!兩人身形同時暴起!如同兩道驚鴻,朝著屋簷上的葉逸急掠而去!試圖阻止!

但……一切都太遲了!

隻見葉逸那雙空洞、燃燒著幽綠鬼火的眼睛,毫無感情地掃了一眼手中那盞散發著微弱幽藍光芒的命燈。隨即,他五指猛地……狠狠一握!

“哢嚓——!!!”

一聲清脆刺耳的碎裂聲,如同琉璃破碎!響徹整個後院!

那盞承載著葉逸生命印記、象征著歸樓弟子身份的蓮花命燈……在葉逸冰冷無情的五指之下……瞬間……被捏得粉碎!

幽藍色的火焰如同被掐滅的燭火,瞬間熄滅!細碎的琉璃碎片和燈芯殘骸,如同點點寒星,從葉逸指縫間……簌簌落下……散落在冰冷的瓦片上!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

邱曉月呆呆地看著屋簷上那個捏碎命燈的身影,眼中最後一絲光芒……徹底熄滅!整個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軟軟地癱倒在師淩懷裡。

張至臻和師淩的身形僵在半途,看著那散落的命燈碎片,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老朽……老朽必須先撤一步——!!!”一直躲在角落、嚇得瑟瑟發抖的老大夫,此刻終於回過神來!

他看著屋簷上那如同魔神般的身影,又看了看那散落的命燈碎片,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他怪叫一聲,根本不用任何人催促,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潛力!

轉身就跑!那速度……竟比他剛纔被邱曉月拽著跑時……還要快上數倍!肥胖的身軀爆發出驚人的敏捷,一溜煙就消失在後院門口,隻留下一串驚恐的腳步聲和一句帶著哭腔的哀嚎在空氣中迴盪……

蛛網蠱(4)

瑞寧府城內,秋夜鏢局後院。

命燈碎裂的琉璃碎片散落在冰冷的瓦片上,幽藍的火焰也徹底熄滅,如同葉逸眼中最後一絲屬於“人”的光芒。後院死寂一片,隻有邱曉月壓抑的嗚咽聲在微弱地起伏。

“嗡——!!!”

一股狂暴無匹的內力,毫無征兆地以葉逸為中心,猛地爆發開來!如同無形的海嘯,瞬間席捲整個後院!

“噗——!”

“呃啊——!”

張至臻、師淩、葉舟三人,正因命燈碎裂而心神劇震,猝不及防之下,被這股狂暴的內力狠狠撞中!如同被無形的巨錘轟擊,三人悶哼一聲,身形不受控製地倒飛出去!

“踏!踏!踏!”

三人皆是頂尖高手,反應極快!人在空中,強行運轉內力,身形急旋,足尖連點虛空,硬生生卸去那股恐怖的衝擊力,最終穩穩落在地麵!但氣血翻騰,臉色都微微發白!

葉逸依舊站在屋簷之上,周身灰白色的蛛絲如同活物般瘋狂蠕動、蔓延!他空洞的眼窩中,狂暴的殺意如同實質般瀰漫而來!他……已徹底失去理智!化作了……隻知殺戮的……怪物!

“必須先製住他!”葉舟眼中寒光一閃,低喝一聲!他深知此刻的葉逸極度危險,必須儘快控製!

“唰——!”

葉舟手中雪練軟劍猛地一抖!劍身如同靈蛇般瞬間繃直!發出一聲清越的破風尖嘯!他身形化作一道殘影,率先朝著屋簷上的葉逸……暴射而去!

“鏘——!!!”

墨色長劍與雪亮的軟件“歸”瞬間交擊!火星四濺!刺耳的金鐵交鳴聲撕裂了後院的死寂!

葉舟劍法展開,如同春蠶吐絲,又似濛濛細雨,連綿不絕!劍光化作一片銀白色的光幕,層層疊疊,纏向葉逸!正是歸樓的纏綿劍法!不求一擊必殺,但求以柔克剛,纏住對手!

葉逸雖神智儘失,但戰鬥本能猶在!手中墨劍揮舞,大開大合,劍勢狂暴如驚濤駭浪!每一劍都帶著撕裂空氣的厲嘯!灰白色的蛛絲纏繞在劍身之上,更添幾分詭異和凶戾!

“叮叮噹噹——!!!”

密集如雨的劍刃碰撞聲瞬間連成一片!兩道身影在狹窄的屋簷上高速移動、碰撞!墨色與銀白的劍光交織纏繞,如同兩條翻騰的蛟龍!劍氣縱橫,將屋頂的瓦片絞得粉碎!碎屑紛飛!

張至臻和師淩在下方看得心驚肉跳!葉舟的劍法精妙絕倫,以柔克剛,暫時纏住了狂暴的葉逸。但兩人劍勢太快,劍氣太密,他們竟一時找不到插手的機會!

“木頭……木頭……”邱曉月被師淩緊緊護在身後,她看著屋簷上那個如同瘋魔般的身影,心如刀絞!淚水如同決堤般湧出!她猛地掙脫師淩的懷抱,踉蹌著向前幾步,對著屋簷上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用儘全身力氣嘶喊:

“木頭——!!!”

她的聲音帶著撕裂般的哭腔,穿透了密集的劍鳴:

“你可還記得我——?!我是曉月啊——!!!”

“你可還記得……你說過……你會一直陪著我——?!你說過……要帶我開鏢局……掙好多好多錢——?!你說過……等我們有錢了……還要一起闖蕩江湖——?!你說過……你還要替你的阿妮,替你的爹爹……去一趟東海——?!!”

“葉逸——!!!”

這一聲呼喚,飽含著無儘的悲慟、絕望和……最後一絲渺茫的期望!如同投入狂暴漩渦中的一顆石子!

屋簷上,那狂暴揮舞的墨色劍影……猛地……頓了一下!

葉逸那如同鬼魅般高速移動的身影……驟然……停滯了一瞬!

他空洞的眼窩中,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靈魂深處……被狠狠觸動!

“好機會——!!!”

葉舟、師淩、邱曉月三人,幾乎在同一時間……捕捉到了這轉瞬即逝的破綻!

“唰——!”

“嗖——!”

“嗖——!”

三道身影,如同三道離弦之箭!從三個不同的方向……朝著屋簷上那瞬間停滯的葉逸……暴射而去!

葉舟手中雪練軟劍化作一道銀鏈,纏向葉逸持劍的手腕!師淩赤紅長槍“定風波”如同毒龍出洞,直刺葉逸肩胛要穴!邱曉月則不顧一切,直接撲向葉逸的腰身!

“啊——!!!”

就在三人即將觸及葉逸身體的刹那!一聲淒厲到極點的、如同野獸瀕死般的嘶吼,猛地從葉逸喉嚨深處爆發出來!

他猛地抱住自己的頭顱!一股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混亂的內力……再次從他體內……轟然爆發!

“轟——!!!”

無形的氣浪如同實質般炸開!屋頂的瓦片瞬間被掀飛一大片!

然而!這一次!葉舟、師淩、邱曉月三人……早已有了防備!他們咬緊牙關,將全身功力催動到極致!如同三根鋼釘,死死地釘在葉逸身上!任憑那狂暴的內力衝擊,也絕不鬆手!

“砰——!!!”

四人如同滾地葫蘆般,從屋簷上狠狠摔落下來!重重砸在後院的青石板上!激起一片塵土!

但三人依舊死死地……將葉逸……按在了地上!

“呃……呃……”葉逸在三人身下瘋狂掙紮!喉嚨裡發出如同困獸般的低吼!灰白色的蛛絲如同毒蛇般從他七竅中瘋狂湧出!

“曉……月……”一個極其微弱、模糊不清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從葉逸喉嚨裡發出!

邱曉月渾身猛地一顫!她聽清了!這是在叫她的名字!

“我……我在呢!我在呢!木頭!”邱曉月淚如雨下,聲音帶著狂喜和心碎!她不顧一切地撲到葉逸身上,雙手緊緊抓住他劇烈顫抖的肩膀,“木頭!是我!我是曉月!我在這裡!我在這裡!”

葉逸掙紮的動作……似乎……又微弱了幾分!

他那隻被葉舟軟劍纏住的手,緩緩鬆開了緊握的墨劍。劍身“哐當”一聲掉落在青石板上。

那隻手……顫抖著……極其緩慢地……抬了起來……似乎想要……去觸碰邱曉月的臉龐……

張至臻、師淩、葉舟三人對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希望!他們緩緩地……放鬆了手上壓製葉逸的力量……

葉逸的手顫抖得更加厲害,彷彿承受著千鈞重壓,伸向邱曉月的臉龐顯得異常吃力。

邱曉月毫不猶豫,一把抓住葉逸那隻冰冷的手,將它緊緊貼在自己佈滿淚水的臉頰上!她感受著那冰冷的觸感,心卻如同被撕裂般疼痛!

“木頭……”邱曉月的聲音帶著無儘的哀傷和祈求,“我的阿妮走了……爹爹也從小就離開了我……阿公阿婆……餓死在我眼前……你……你是我從小到大……唯一一個……願意一直陪著我的人……不要……不要離開我……好不好……不要離開我……”

滾燙的淚水,滴落在葉逸冰冷的手背上。

“不……怕……”葉逸喉嚨裡發出模糊的嗚咽,每一個字都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曉月……不怕……”

他那隻被邱曉月抓住的手,微微用力,似乎想要擦去她臉上的淚水。

“我……會……一直……陪著你……”葉逸的聲音斷斷續續,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柔。

他緩緩地……艱難地……將手從邱曉月的臉上移開,然後……摸索著……抓住了掉落在一旁的墨劍的劍柄。

他顫抖著,將墨劍……遞向邱曉月。

“劍塚弟子……其劍……便如……本人……”葉逸的聲音越來越微弱,眼神中的那絲微弱的光芒也似乎在迅速黯淡,“以後……它……替我……陪……”

“我不要——!!!”

邱曉月猛地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她如同被燙到般,一把將葉逸遞來的墨劍狠狠甩開!“哐當”一聲,墨劍再次跌落在地!

她猛地撲上去,用儘全身力氣,死死抱住葉逸!彷彿要將他揉進自己的身體裡!

“我不要這把劍——!!!”邱曉月哭喊著,聲音帶著絕望的執拗,“我想要你陪著我!活生生的你!會說話的你!會笑的你!會在我闖禍後無奈搖頭的你!木頭……你是這世界上……我最後一位親人了……求求你……不要走……不要走……”

“我……控製……不……”

葉逸的話還冇說完!

他眼中那絲微弱的光芒……瞬間……被徹底吞噬!

一股更加狂暴、更加冰冷的殺意……猛地從他體內爆發出來!

“吼——!!!”

一聲非人的咆哮!

葉逸猛地抬起雙臂!一股沛然莫禦的巨力狠狠推在邱曉月的胸口!

“噗——!”

邱曉月被葉逸一把推開,人卻安然落地,身上冇有絲毫傷害。這是葉逸以最後一絲理智在保護邱曉月,保護著……他這個世界上最後的親人……

而葉逸……已然再次從地上彈起,他……再次化作了……隻知殺戮的……恐怖怪物!

咫尺之遙,卻已是……天涯永隔!

(阿公阿婆在苗疆是爺爺奶奶的意思。)

蛛網蠱(5)

瑞寧府城內,秋夜鏢局後院。

葉逸的咆哮如同野獸嘶吼,震得後院塵土簌簌落下!他周身狂暴的殺意如同實質般鎖定在場所有人!他猛地一蹬地麵,青石板瞬間龜裂!身形化作一道墨色殘影,手中墨劍帶著撕裂空氣的厲嘯,直刺離他最近的張至臻!

劍勢快如閃電!狠辣無情!

“來得好!”

張至臻瞳孔微縮,卻不閃不避!他深吸一口氣,體內青城山純正的道家內力瞬間流轉全身!麵對這奪命一劍,他非但冇有後退,反而迎著劍鋒踏前一步!

“粘!”

張至臻口中低喝,右手閃電般探出!五指微曲,掌心含空,動作看似緩慢,實則快如鬼魅!就在墨色劍尖即將觸及他胸口的刹那,他的手掌如同靈蛇般,精準無比地……貼上了冰冷的劍脊!

冇有硬碰硬的撞擊!冇有金鐵交鳴的巨響!

張至臻的手掌彷彿冇有骨頭,又如同吸附在劍身上的磁石!綿綿不絕的內力瞬間從掌心湧出,如同無形的絲線,牢牢“粘”住了那狂暴刺來的墨劍!

“嗡——!”

墨劍發出一聲不甘的嗡鳴!狂暴的劍勢如同撞入了一團無形的棉花,瞬間被這股柔韌的粘勁化解、牽引!劍身劇烈震顫,卻無法再前進分毫!葉逸那前衝的身形,也被這股粘勁帶得微微一滯!

“拿!”

張至臻眼中精光爆射!低喝再起!他粘住劍脊的右手手腕猛地一旋!五指如同鐵鉗般驟然扣緊!一股精純的螺旋勁力順著劍身猛然爆發!

“撒手——!”

張至臻沉聲一喝!手腕猛地一抖、一拉!

“嗡——鏘——!”

墨劍發出一聲哀鳴!劍身劇烈扭曲!一股沛然莫禦的螺旋力量瞬間傳遞到葉逸握劍的手腕!

“呃——!”

葉逸隻覺得手腕如同被鐵鉗狠狠擰轉!劇痛傳來!五指不受控製地……猛地鬆開!

“嗖——!”

墨劍脫手飛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墨色弧線,“哐當”一聲,遠遠跌落在地!

“崩!”

張至臻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嗬成!就在葉逸長劍脫手的瞬間,他粘拿劍脊的右手猛地收回!同時,左掌早已蓄勢待發!掌心微凹,一股雄渾剛猛的內力瞬間凝聚!

“哈——!”

張至臻吐氣開聲!左掌如同推山填海般,閃電般印在葉逸空門大開的胸膛之上!掌力並非硬碰硬的衝擊,而是蘊含著一股極其精妙的……震盪崩勁!

“嘭——!!!”

一聲沉悶如雷的巨響!

葉逸如遭重錘轟擊!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般,被這股剛柔並濟的崩勁狠狠震飛出去!雙腳離地,向後倒飛……足足滑出二尺有餘!才重重砸落在地!激起一片塵土!

張至臻這“粘”、“拿”、“崩”三式,深得太極拳借力打力、剛柔相濟之精髓!時機、力道、分寸,拿捏得妙到毫巔!

就在葉逸被震飛落地的瞬間!

“唰——!”

師淩動了!她身形如同鬼魅般欺近!手中赤紅長槍化作兩道赤色閃電!一槍橫掃葉逸雙臂!一槍直壓其肩背!

“哢嚓!哢嚓!”

兩聲脆響!槍桿精準無比地卡在葉逸雙臂關節和肩胛骨處!如同兩道堅固的鐵鎖!師淩雙臂發力,如同泰山壓頂!將剛剛掙紮欲起的葉逸……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吼——!!!”

葉逸發出不甘的咆哮!身體如同被激怒的困獸般瘋狂扭動掙紮!灰白的蛛絲從他七竅中瘋狂湧出!試圖掙脫師淩的壓製!狂暴的內力不斷衝擊著槍桿!

師淩雙臂肌肉賁張,額頭青筋隱現!她咬緊牙關,將全身功力灌注槍身!槍桿壓製著葉逸,始終……紋絲不動!

“老張!快!”師淩厲聲喝道!她知道,單憑力量壓製,隻能困住葉逸一時!必須儘快讓他安靜下來!

張至臻早已蓄勢待發!他一步踏前,來到葉逸身前!目光凝重,眼神銳利如電!他緩緩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如劍!一股蘊含著天地至理的精純內力,在他指尖……飛速凝聚!指尖周圍的空氣都彷彿微微扭曲起來!

“止水——!”

張至臻口中低吟!聲音如同清泉流淌,帶著一股奇異的力量!

他並指如劍,指尖凝聚著那團精純的內力光暈,動作看似緩慢,實則快如閃電!朝著葉逸眉心祖竅……輕輕點下!

冇有驚天動地的氣勢!冇有狂暴的能量爆發!

那凝聚了張至臻道教內力的精粹一指,落在葉逸眉心時……竟如同……一滴清泉……滴落在平靜的湖麵!

“叮咚——!”

一聲極其輕微、卻又清晰無比的……水滴聲!彷彿在每個人心頭響起!

隨著張至臻指尖落下,一股清涼、柔和、如同春風拂麵般的精純內力,瞬間透過葉逸的眉心,湧入其識海深處!

“呃……”

葉逸那狂暴掙紮的身體……猛地一僵!

周身狂舞的灰白蛛絲……如同失去了動力般……迅速萎靡、收縮!

那狂暴的殺意和戾氣……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葉逸緊繃的肌肉緩緩鬆弛下來,瘋狂扭動的身體也停止了掙紮。他空洞的眼眸緩緩閉上,喉嚨裡發出一聲如同歎息般的呻吟……隨即……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徹底癱軟下來……一動不動地躺在了地上……陷入了深沉的昏迷……

“木頭——!!!”

邱曉月如同離弦之箭般衝了過來!她不顧一切地撲到葉逸身邊,小心翼翼地將他癱軟的身體攙扶起來,緊緊摟在懷裡!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不斷滴落在葉逸蒼白而平靜的臉上。她顫抖的手指,輕輕撫摸著葉逸冰涼的臉頰,彷彿在確認他是否還活著。

瑞寧府城內,軍營營帳。

同一時間,軍營深處,那座安置著昏迷兵卒的營帳內,氣氛卻變得愈發詭異。

營帳內光線昏暗,瀰漫著一股混合著藥草和淡淡腥甜的怪異氣味。十幾名兵卒依舊躺在床鋪上,昏迷不醒,臉色蒼白如紙。

“陳校尉……”一名守在營帳角落的年輕兵卒,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指著營帳靠近地麵的角落,“您……您看那邊……那是什麼東西……在動?”

陳校尉正煩躁地踱步,聞言眉頭一皺,順著兵卒手指的方向望去。

隻見營帳邊緣的帆布與地麵相接的縫隙處……一縷縷……極其細微的灰白色絲線……正悄無聲息地……從營帳內部……緩緩地……滲透出來!如同緩慢流淌的粘稠液體,沿著地麵……向著營帳外……緩緩蔓延!

那灰白的顏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眼和……詭異!

“這……這是什麼鬼東西?!”陳校尉心頭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籠罩全身!

“過去看看!”陳校尉強作鎮定,沉聲下令,目光掃過身邊幾名同樣麵露懼色的兵卒,最終落在一個身材瘦小、膽子似乎最小的兵卒身上,“你!過去看看!”

“我……我?!”那兵卒嚇得臉色煞白,連連後退,“校尉……我……我不敢……”

“怕什麼?!”陳校尉眼睛一瞪,一把將那兵卒拽了過來,擋在自己身前,雙手按在他肩膀上,將他往前推,“大老爺們!這點膽子都冇有?!再說了!裡麵躺著的是咱們的兄弟!就算是他們化成惡鬼,還能害了自家兄弟不成?!我……我在你身後保護你!”

他嘴上說得硬氣,但按在兵卒肩膀上的手……卻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著!暴露了他內心的恐懼。

“不是……老大……”那兵卒被推得踉蹌向前,哭喪著臉,聲音帶著哭腔,“您推著我就算了……您的手……能不能彆抖啊?您的手一直抖……我背後……難受得很……”

“當——!”

陳校尉惱羞成怒,一巴掌拍在兵卒腦袋上戴著的鐵盔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哪來那麼多廢話!走!給老子看清楚點!”

那兵卒被拍得腦袋嗡嗡作響,隻能硬著頭皮,一步一挪地,朝著營帳門口那不斷滲出灰白絲線的縫隙處……靠近……

就在這時——

“呼——!”

一陣不知從何而來的微風,輕輕拂過營帳。

營帳厚重的門簾……被風掀起了一道縫隙……

昏暗的光線,透過那道縫隙……照進了營帳內部……

營帳內的景象……瞬間……映入門外眾人的眼簾!

“嘶——!!!”

包括陳校尉在內,所有看到營帳內景象的兵卒……無不倒吸一口涼氣!頭皮瞬間炸開!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隻見營帳之內!

早已不是他們熟悉的模樣!

整個營帳的內壁……密密麻麻……覆蓋著一層……厚實無比的灰白色絲線!那些絲線層層疊疊,如同巨大的繭殼,將整個營帳內部包裹得嚴嚴實實!在昏暗的光線下,散發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慘白光澤!

而更令人驚駭欲絕的是——

那十幾張原本躺著昏迷兵卒的床鋪上!

此刻……哪裡還有什麼兵卒?!

取而代之的……是十幾個……一人多高的……慘白色的……巨大橢圓形……蛹狀物!

那些蛹……完全由厚厚的、蠕動的灰白蛛絲包裹而成!如同巨大的蠶繭!靜靜地矗立在床鋪上!

整個營帳……儼然變成了一個……巨大而詭異的……孵化場!

蛛網蠱(6)

夜色如墨,沉沉壓下。本就已是下午,再經過葉逸這一番驚天動地的折騰,此刻已徹底入夜。

天空中不見半點繁星,濃重的黑雲低低地壓著瑞寧府的城頭,彷彿要將整座城池吞噬。城中集市零星的燈火努力掙紮著,卻無法穿透這令人窒息的黑暗,反而更添幾分淒清和不安。

黑雲壓城城欲摧……

秋夜鏢局內,另一間收拾乾淨的廂房中。葉逸靜靜地躺在床榻上,臉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他周身偶爾還會滲出幾縷失去活性的灰白蛛絲,如同垂死的藤蔓。這排出體外的蛛絲,可能是那些蠱蟲的排泄物。

邱曉月就坐在床邊的矮凳上,一動不動。她冇有再哭泣,也不再言語。往日裡那雙靈動狡黠、總帶著幾分霸道和笑意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著床上的人影,彷彿被抽走了所有光彩。她就那樣默默地坐著,像一尊凝固的雕像,隻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證明她還活著。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和絕望。

師淩站在一旁,看著邱曉月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心中如同壓了一塊巨石。她猶豫了許久,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最終,還是深吸一口氣,打破了這令人心碎的沉默。

“曉月,”師淩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葉逸……還能活。”

邱曉月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空洞的眼神驟然聚焦,猛地轉向師淩!那瞬間燃起的希望之光,如同黑暗中劃過的流星,璀璨卻短暫。

僅僅一瞬,那光芒便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苦澀和絕望。命燈已碎,魂火熄滅,這是劍塚弟子公認的死亡鐵律。更何況,那變異的命燈是被葉逸親手捏碎……床上躺著的,在她看來,不過是被蠱毒控製的、空有呼吸的軀殼罷了。師淩姐……大概隻是想安慰她,給她一個虛無縹緲的念想……一個……殘忍的幻覺……

師淩看懂了邱曉月眼中的情緒。她冇有再多做蒼白的解釋,而是直接從懷中掏出了兩個小巧的瓷瓶。一個碧綠如玉,一個潔白如雪。

“這個瓶子,”師淩拿起那個碧綠如玉的瓶子,聲音沉穩而有力,“裡麵是溫問製作的一種奇毒,名為‘二十四’。”

她將“二十四”的特性——直接服用二十四息斃命,但若身中奇毒再服,可壓製或化解原毒二十四日——儘可能簡明地向邱曉月解釋了一遍。

“……此毒霸道,卻也蘊含一線生機。”師淩的目光緊緊盯著邱曉月,“若讓葉逸服下,或可……壓製他體內那詭異的蠱蟲……二十四日!”

邱曉月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那個碧綠瓶子上,眼中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波動,但聲音依舊乾澀:“可是……師淩姐……也僅僅是二十四日……二十四日後……他……他還是會離去……不過是……延緩了最終的結局……”一想到二十四天後可能要再次麵對離彆,她的心就如同被淩遲般疼痛。

“二十四日!足夠我們做很多事!”師淩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大祝巫蚩蘿!她是蠱神傳承人,對天下蠱毒的研究無人能及!二十四日內,隻要找到她,她一定有辦法解開此蠱!”

她頓了頓,繼續列舉,彷彿要將所有希望都擺在邱曉月麵前:“即使找不到大祝巫!還有藥王穀!藥王辛老頭,揹負此代‘藥王’之名,活死人肉白骨或許誇張,但應對奇毒怪蠱,天下無人能出其右!他不可能冇辦法!”

“還有溫問!”師淩拿起那個白色瓷瓶,“四十二,是‘二十四’的解藥。溫問那傢夥的毒術早已青出於藍,甚至超過了溫家本代家主!這能壓製蠱毒的‘二十四’便是出自他手!他能製出這等奇毒,未必不能從中找出徹底化解之法!”

“曉月,江湖如此之大,能人異士輩出!總有能醫好葉逸之人!我們絕不能現在就放棄!”師淩的聲音帶著一種鼓舞人心的力量。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站在角落的葉舟,彷彿被師淩的話點醒,眼中猛地閃過一道精光!他上前一步,沉聲道:“曉月師妹!師淩姑娘所言極是!天無絕人之路!”

他看向床上的葉逸:“我歸樓之中,還有一種秘藥,名為——冰息守命丹!”

“此丹極其珍貴,煉製不易。其效並非解毒,而是……守命!”葉舟的聲音凝重,“服下此丹,丹藥之力會瞬間凍結服藥者全身氣血經脈,使其周身結冰,脈搏暫時停止跳動,陷入一種深度的……假死狀態!”

“以此法,可極大延緩毒性或蠱蟲的侵蝕速度,如同將時間凝固!如此一來,便可……再為葉師弟爭取更多的時間!或許不止二十四日!”

邱曉月呆呆地聽著,原本死寂的心湖,被師淩和葉舟的話投入了一塊又一塊巨石!希望的光芒,雖然微弱,卻開始一點點驅散她眼中的絕望迷霧。她用力揉了揉紅腫的雙眼,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卻又異常堅定:

“謝謝……謝謝你們……”

冇有猶豫,師淩立刻倒出一粒“二十四”,邱曉月小心翼翼地接過,和著溫水,輕輕掰開葉逸蒼白的嘴唇,將藥丸送入他口中。

丹藥入腹,不過片刻功夫——

神奇的一幕發生了!

隻見那些原本如同跗骨之蛆般附著在葉逸皮膚、衣物上的縷縷灰白蛛絲,彷彿瞬間失去了活性來源,變得乾枯、脆弱……如同秋天的枯草般,紛紛從葉逸身上……自行脫落下來!飄散在床邊。

而葉逸原本蒼白中透著灰敗的臉色,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複了一絲淡淡的血色!雖然依舊虛弱,但那種死氣沉沉的灰敗感……卻減輕了許多!

“有效!”張至臻忍不住低呼一聲,眼中露出喜色!

就在這時——

“咳咳咳……”

幾聲微弱、乏力,卻清晰可聞的咳嗽聲,猛地從葉逸胸腔中發出!

緊接著,在眾人緊張而期盼的目光注視下,葉逸那緊閉的眼皮……極其吃力地……顫動了幾下……最終……緩緩地……睜開了一條細微的縫隙!

雖然眼神依舊渙散,身子虛弱,但那雙眸子深處……卻重新有了……一絲屬於“葉逸”的……微弱神采!

“曉……月……”他喉嚨滾動,發出極其微弱的聲音,如同砂紙摩擦。

“我在呢!我在呢木頭!”邱曉月立刻撲到床邊,緊緊握住他冰涼的手,聲音帶著哭腔,卻又充滿了失而複得的狂喜!淚水再次決堤,但這一次,是希望的淚水!

“我……沉睡時……隱約……聽到了……你們的話……”葉逸的聲音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彷彿用儘了力氣,“我的……狀況……我……清楚……那些……東西……已將我的……身體……占據……現在……隻是……勉強……壓製……它們……不必為我……浪費過多……時間……”

他的聲音虛弱,卻帶著令人心碎的清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坦然。

“會有辦法的!一定會有辦法的!”邱曉月一改臉上的愁容,用力握緊葉逸的手,彷彿要將自己的勇氣和力量傳遞給他,聲音斬釘截鐵,“大祝巫一定會有辦法的!藥王穀也會有辦法的!我發誓!我一定會找到救你的辦法!”

她看著葉逸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立下最鄭重的誓言:“你答應陪我開鏢局,你已經做到了!接下來,是我答應你,陪你去東海……我們的約定完成之前,我絕不允許你有事!絕不!”

葉逸看著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如同火焰般熾熱的堅定光芒,渙散的眼神似乎凝聚了一瞬,嘴角極其微弱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彷彿一個無聲的微笑。

接著,邱曉月顫抖著,從葉舟手中接過那枚龍眼大小、散發著幽幽寒氣的“冰息守命丹”。丹藥入手冰涼刺骨,彷彿握著一塊寒冰。

她深吸一口氣,穩住顫抖的手,再次輕輕掰開葉逸的嘴唇,小心翼翼地將那枚冰藍色的丹藥……送入他口中。

僅僅兩息時間!

“嗡——!!”

一股極其冰冷的寒氣,猛地從葉逸體內爆發出來!

整間屋子的溫度驟然下降!彷彿瞬間步入嚴冬!桌上的茶杯邊緣瞬間凝結出一層白霜!

葉逸的體溫以驚人的速度驟降!他的臉色迅速變得蒼白如雪,嘴唇泛起青紫色!眉毛、頭髮上瞬間凝結出一層晶瑩的白霜!他身下的床單、蓋著的薄被,乃至周圍的空氣,都迅速瀰漫開縷縷肉眼可見的白色寒霧!他撥出的氣息,在空中凝成細小的冰晶!

寒氣繚繞中,葉逸的身體彷彿化作了一尊冰雕,呼吸和心跳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徹底陷入了葉舟所說的那種……深度假死狀態。

邱曉月緊緊握著葉逸那隻冰冷刺骨、覆蓋著薄霜的手,感受著那幾乎凍結一切的寒意,眼中卻燃燒著前所未有的堅定火焰。

二十四日……不,現在有了冰息守命丹,隻要周身冰封不化,便永遠處於沉睡的假死狀態!

再此期間,她一定要找到解救之法!無論付出任何代價!

蛛網蠱(7)

瑞寧府城內,軍營營帳外。

夜色如墨,濃雲蔽月。軍營中燈火稀疏,更添幾分肅殺與不安。陳校尉帶著幾名心腹兵卒,焦躁地在安置著昏迷兵卒的營帳外踱步。他時不時探頭朝營帳縫隙裡張望,臉上寫滿了焦慮和一絲恐懼。

“老大,快看!”一個年輕兵卒壓低聲音,聲音帶著顫抖,指了指營帳門簾縫隙。

陳校尉心頭一緊,連忙湊近縫隙,眯著眼朝裡望去。

隻見營帳內,那十幾個覆蓋著厚厚灰白蛛絲、如同巨大蠶蛹般的橢圓物體……此刻……正發生著詭異的變化!

那些堅韌的灰白蛛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溶解!如同冰雪消融!粘稠的灰白色液體順著蛹殼流淌下來,在地麵彙整合一灘灘散發著腥甜氣息的汙跡!

隨著蛛絲的溶解,蛹殼變得越來越薄!漸漸地……蛹殼內……露出了……人形!

那些原本昏迷不醒的兵卒……正緩緩地……從溶解的蛹殼中……坐起身來!

他們動作僵硬,如同提線木偶!眼神空洞,毫無焦距!皮膚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詭異的灰敗光澤!

“老……老大……”那年輕兵卒聲音帶著哭腔,牙齒都在打顫,“他們……他們要是……真變成……惡鬼……真的……不會吃了……咱們兄弟嗎?!”

“放屁!”陳校尉猛地直起身,一巴掌狠狠拍在兵卒的後腦勺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他強作鎮定,聲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惡鬼你個頭!就不能盼點好?!他們這是……這是與病魔做鬥爭……獲得了……偉大的勝利!懂不懂?!勝利!”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給自己壯膽,對著營帳裡麵,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孫老哥?!孫老哥!是你嗎?!”

營帳內,那些剛剛坐起的兵卒,動作猛地一滯!他們如同被按下了開關的機器,齊刷刷地……猛地抬起頭!空洞、死寂、毫無感情的眼窩……直勾勾地……“盯”向了營帳門口……陳校尉聲音傳來的方向!

“看見冇有?!”陳校尉指著營帳裡麵,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誇張的得意,“還認識我呢!還知道我是誰!這反應!這眼神!怎麼可能是惡鬼?!分明就是大病初癒,還有點迷糊!”

他一邊說著,一邊下意識地左右手各抓過一個兵卒,擋在自己身前,分彆護住左前方和右前方:“走!跟我進去看看!慰問慰問咱們的功臣!”

那兩個被抓住的兵卒,臉色瞬間煞白!他們如同被毒蛇咬中般,猛地一掙!

“老大!您……您乾嘛?!”一個兵卒聲音帶著哭腔。

“乾嘛?!”陳校尉眼睛一瞪,強作凶狠,“進去看看咱們的兄弟!我這次手可冇抖!你們怕什麼?!”

然而,那兩個兵卒根本顧不上回答!他們如同見了鬼般,猛地甩開陳校尉的手!轉身!撒腿就跑!速度快得隻留下兩道模糊的背影!

“喂!你們……!”陳校尉氣得剛想破口大罵!

就在這一瞬間!

一股帶著濃烈腥甜的冰冷氣息……猛地從營帳內瀰漫開來!

陳校尉心頭警鈴大作!他猛地回頭!

隻見營帳門簾“唰”地一聲被掀開!

那十幾個剛剛坐起的兵卒……此刻……竟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餓狼!空洞的眼窩死死“盯”著陳校尉!邁著僵硬卻異常迅捷的步伐……直勾勾地……朝著他……狂奔而來!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那架勢……分明就是要將他……生吞活剝!

“什麼情況——?!”陳校尉頭皮瞬間炸開!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什麼“大病初癒”、“認識我”的念頭瞬間拋到九霄雲外!此刻他腦子裡隻有一個字——跑!

“快跑——!!!”陳校尉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他猛地轉身!

然而,眼前的一幕讓他差點吐血!

隻見他帶來的那幾名心腹兵卒……此刻早已跑得……隻剩下幾個模糊的背影!比他剛纔抓住的那兩個跑得還快!整個營帳門口……隻剩下他一個人!

“你們這幫冇良心的兔崽子——!!!”陳校尉氣得破口大罵!但腳下動作卻絲毫不慢!兩條腿如同裝了風火輪般,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潛力!健碩的身軀爆發出驚人的速度!如同一顆出膛的炮彈!朝著營區深處……亡命狂奔!速度之快,竟然後發先至,眨眼間就超過了前麵幾個逃跑的兵卒!

“陳校尉——!”一個蒼老而帶著疑惑的聲音響起。

隻見那位鬚髮皆白的老大夫,揹著藥箱,正急匆匆地從營區入口方向趕來。他看到陳校尉如同被鬼追般狂奔而來,連忙攔住他:“陳校尉!什麼情況?!不是說營帳裡有異樣,讓老朽趕緊過來嗎?”

陳校尉猛地刹住腳步,差點撞上老大夫!他大口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指著身後營帳方向,上氣不接下氣地吼道:“病……病人……自己……醒了!”

“病人醒了?!”老大夫一愣,隨即臉上露出喜色,“醒了不是好事嗎?!老朽正好去看看他們恢複得如何……”

他話還冇說完,就順著陳校尉手指的方向望去!

隻見營帳門口,那十幾個眼神空洞、動作僵硬、如同惡鬼般的兵卒……已經衝了出來!正以驚人的速度……朝著他……狂奔而來!那空洞的眼神,那扭曲的表情,那“嗬嗬”的怪響……哪裡像是“醒了”的病人?!分明就是……從地獄爬出來的……索命惡鬼!

“你……你倒是說一聲……是以哪一種形式醒的呀——?!!”老大夫嚇得魂飛魄散!臉上的喜色瞬間化為驚恐!他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也顧不上什麼藥箱了!轉身就跑!那速度……竟不比剛纔的陳校尉慢多少!兩條老腿倒騰得飛快!

老大夫剛衝出營區大門,驚魂未定地停下腳步,想喘口氣——

“嘩啦——!”

營區大門兩側的陰影中!數十名全副武裝、手持長矛盾牌的兵卒……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列陣而出!瞬間組成了一道堅固的人牆!長矛如林!盾牌如牆!殺氣騰騰!

正是陳校尉提前安排好的……伏兵!

老大夫被這突如其來的陣仗嚇了一跳!還冇等他反應過來——

“吼——!!!”

那十幾個如同惡鬼般的兵卒,已然衝出了營區大門!空洞的眼窩死死“盯”著前方的人群!喉嚨裡發出更加狂暴的嘶吼!悍不畏死地……朝著那道鋼鐵人牆……狠狠撞了過去!

“中——!!!”

一聲低沉而有力的號令響起!

“殺——!!!”

數十名伏兵齊聲怒吼!聲震夜空!

長矛如毒蛇般刺出!盾牌如山嶽般前頂!

一場慘烈的廝殺……瞬間爆發!金鐵交鳴聲、怒吼聲、嘶吼聲……響成一片!

陳校尉一副得意的模樣:“真以為我會怕?我隻不過是誘敵深入!”

實際上,陳校尉的兩條腿已經忍不住發顫了!

“什麼東西……”

被壓製的那十幾位中蠱的兵卒此刻衝著壓製他們的兵卒吐出灰白蛛絲,蛛絲剛接觸到生人,便瞬間從其口鼻鑽入……

瑞寧府城內,秋夜鏢局後院。

秋夜鏢局後院廂房內,寒氣繚繞,如同冰窖。葉逸躺在床榻上,周身覆蓋著一層晶瑩的白霜,呼吸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彷彿一尊沉睡在寒冰中的雕像。

邱曉月靜靜地坐在床邊,腰間的墨劍散發著冰冷的寒意,與她背後那柄寬厚的重劍形成鮮明對比。

她看著葉逸蒼白如雪的臉龐,眼神中冇有了之前的絕望,隻剩下沉重的堅定。

葉舟站在一旁,目光掃過葉逸腰間的空鞘,又落在邱曉月腰間的墨劍上,沉聲道:“曉月師妹,葉師弟既已將其佩劍托付於你,此劍便代表他本人。按劍塚歸樓規矩,引路人……無權收回。”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葉逸:“我會立刻帶葉師弟返回劍塚,將他安置在歸樓最深處的冰室之中。那裡寒氣徹骨,足以延緩冰息守命丹藥力的消散,為他……爭取更多的時間。”

邱曉月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葉舟臉上,聲音低沉卻異常清晰:“多謝葉師兄。”她輕輕撫摸著腰間的墨劍,彷彿在汲取力量,一字一句道:“木頭,你放心。我一定會找到救你的辦法。我答應過你的事,絕不會食言。”

就在這時——

“嗖——!”

一道身影如同輕煙般落在後院屋頂!正是漏樓老闆水牛!他臉上帶著焦急,目光直接鎖定院中的張至臻!

“張道長!城裡出事了!”水牛的聲音帶著一絲急促!

“什麼情況?!”張至臻心頭一凜,立刻問道。

水牛深吸一口氣,聲音沉重:“軍營!出大事了!之前那批被蠱蟲侵蝕的兵卒……徹底爆發了!而且……情況比預想的……更糟!”

他目光掃過眾人,一字一句道:“原本隻有十幾人……但現在……隻怕……已經傳染了……上百人!整個軍營……都快失控了!”

蛛網蠱(8)

瑞寧府城內。

天色剛剛暗淡下來,暮色如同灰色的薄紗籠罩著瑞寧府。雖然經曆了昨夜流民襲擊的驚魂,但今夜街上仍有些許人煙,一些小販,試圖做完最後一點生意,零星的行人也步履匆匆,想要在天徹底黑透前趕回家中。

“哐——哐——哐——!”

“今夜宵禁!官府嚴令!煩請諸位速速歸家!不得在街上逗留——!!!”

一名身著號衣的官兵,手裡用力敲打著銅鑼,沿街吆喝,聲音洪亮。他身後跟著兩名手持長矛的同伴,三人組成一個小隊,驅趕著街上本就不多的人群。

“今夜宵禁!閒雜人等不得外出!速速歸家——!!!”

又是幾聲鑼響和吆喝,本就稀疏的人群被這陣勢一嚇,立刻作鳥獸散,街道迅速變得空曠起來,隻剩下零星的燈火在風中搖曳,映照著三人略顯緊張的麵孔。

“頭兒,”剛纔敲鑼身旁的那個年輕士兵湊到領頭的老兵身邊,壓低聲音,臉上帶著絲不安,“昨夜那些瘋了一樣的流民……不是都被清理乾淨了嗎?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怎得……今夜還要宵禁?陣仗比昨晚還大?莫不是……又有什麼……”

“閉上你的烏鴉嘴!”領頭的老兵猛地瞪了他一眼,低聲嗬斥,眼神警惕地掃過空蕩蕩的街道,“你這張破嘴裡就不能說點好話?盼點太平?!”

那年輕士兵嚇得一縮脖子,連忙捂住自己的嘴,連連點頭:“我的不是,我的不是!呸呸呸!百無禁忌!百無禁忌!”

旁邊另一個略顯精明的士兵左右看了看,神秘兮兮地湊過來小聲道:“頭兒,我聽說……自從發生了那檔子事之後……楊大人就秘密安排他家的公子和夫人以及家裡麵的幾個丫鬟……昨天下午就悄悄離城去了?楊大人那邊是不是……聽到了什麼風聲?情況比咱們想的……要嚴重?”

領頭的老兵聞言,腳步微微一頓,瞥了他一眼:“楊大人自己走了嗎?”

“那倒冇有。”那些士兵搖搖頭。

“這幾日,你見楊大人往城外運送貴重物品、金銀細軟了嗎?”老兵又問。

“也……也冇有。”他想了想,再次搖頭。

“楊大人在咱們瑞寧府……口碑如何?”老兵意味深長地又問了一句。

年輕士兵搶著回答,掰著手指頭數:“貪生怕死,見錢眼開,除了這兩點,其他……呃……好像也冇啥了……”

領頭老兵冷哼一聲:“哼!他如此一位貪生怕死、見錢眼開之人……既冇有自己逃跑,也冇有轉移他視若命根子的家當……這說明瞭什麼?”

那精明的士兵眼睛一亮,彷彿想到了什麼,猛地一拍大腿:“說明……轉移家當的時機未到!”

“時機你個大頭鬼呀!”領頭老兵再也忍不住了,反手一巴掌就拍在他後腦勺上,打得他一個趔趄,“這說明!此次危機根本冇那麼可怕!還在楊大人的掌控之內!至少……他是這麼認為的!”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帶著一絲自嘲的口吻繼續說道:“況且,咱們這瑞寧府,藏龍臥虎!你們想想,前些日子與瑞寧鏢局交好的那兩位年輕俠客,可是劍塚出身!名門大派的高徒!我還親眼見過,楊大人對著一位穿紅衣、使長槍的姑娘點頭哈腰,恭敬得跟什麼似的,那姑孃的身份肯定不簡單!還有城裡那些商會大佬,哪個身邊不養著幾個護院高手?此刻一個個都穩坐釣魚台,冇見誰急著跑路……這些大人物,哪個不比我們這些小兵看得遠?鼻子不比我們靈?他們都不急,我們急個屁!”

一番話,說得另外兩個士兵麵麵相覷,仔細一想,似乎……還真有點道理?緊張的情緒稍稍緩解了一些。

就在三人低聲交談,稍稍放鬆之際——

“嗖嗖嗖——!”

數道破空之聲驟然從頭頂掠過!

三人猛地抬頭!

隻見幾道模糊的身影,如同夜梟般,以極快的速度從附近屋頂上一閃而過!朝著城西軍營的方向疾馳而去!身法之快,顯然都是江湖上的好手!

緊接著!

“啪!”

一道身影如同巨石落地,穩穩地砸在三人麵前的青石板上!震得地麵微微一顫!

正是漏樓老闆——水牛!

水牛臉色凝重,掃過三名驚愕的士兵,言簡意賅,聲音速度極快:“通知你家楊大人!軍營出事了!情況緊急!”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立刻傳令全城!嚴格執行宵禁!非必要!不出門!違令者……後果自負!”

說完,根本不給三人反應和詢問的時間,水牛身形一晃,如同一陣狂風般拔地而起,躍上房簷,朝著先前那幾道身影消失的方向急追而去!瞬間消失在夜色中!

隻留下三名士兵在原地,目瞪口呆,剛剛緩和的心情瞬間又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軍……軍營……又出事了?!”年輕士兵的聲音帶著哭腔。

“還愣著乾什麼?!”領頭老兵最先反應過來,臉色煞白,聲音都變了調,“快!敲鑼!吹號!通知所有弟兄!全城戒嚴!快——!!!”

瑞寧府城內,軍營。

軍營內的空地上,火光搖曳,喊殺聲、慘叫聲、嘶吼聲混雜在一起,如同人間煉獄!

陳校尉渾身浴血,甲冑破損,帶著殘餘的二十幾名士兵,結成一個小小的圓陣,且戰且退!他們的腳步踉蹌,臉上寫滿了恐懼和疲憊!

他們的對麵,是那十幾個徹底化作怪物的兵卒!他們身上佈滿了刀劍創傷,甚至有幾個身上還插著折斷的長矛箭矢!深可見骨的傷口中冇有鮮血流出,隻有暗褐色的粘稠液體和蠕動的灰白蛛絲!但這些……絲毫不能影響他們的行動!

他們空洞的眼窩閃爍著幽綠的光芒,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步履僵硬卻異常執著,步步緊逼!更可怕的是,他們隻要撲倒一個士兵,哪怕隻是短暫的接觸,灰白的蛛絲就會迅速侵蝕!

那些被撲倒或接觸的士兵,先是劇烈地咳嗽、乾嘔,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隨即便會眼神迅速空洞,動作變得僵硬,不久後……便會失去所有行動力倒下,倒下不足半個時辰,便會重新起身。

但這次不再是一位如同士兵,而是變成了同樣不懼疼痛,不懼死亡的怪物,他們腦中的目的,也便隻剩下了傳播體內的蠱蟲。

陳校尉帶來的二十幾人,此刻……隻剩下寥寥七八人還在苦苦支撐!而周圍聞訊趕來的其他士兵,看著這恐怖的一幕,無不膽寒,隻敢遠遠地圍著,用長矛弓箭遠遠攻擊,卻根本不敢上前!

“媽的!這鬼東西……根本殺不死!”一個士兵帶著哭腔喊道,他手中的刀已經砍捲了刃。

“火!火把!有冇有火把?!”陳校尉嘶聲怒吼,他想起了昨夜焚燒流民屍體的場景!

身後一個機靈的士兵連忙將一支燃燒的火把遞到他手中。

陳校尉接過火把,看準一個衝在最前麵的怪物,用儘全身力氣,猛地投擲過去!

火把在空中劃出一道橘紅色的弧線……

然後……“啪”地一聲……掉在了……離那怪物還有三四尺遠的地上……火焰跳躍了幾下,顯得有些……無辜和尷尬。

陳校尉:“……”

眾士兵:“……”

“失誤!純屬失誤!”陳校尉老臉一紅,尷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頭盔,連忙吼道,“還有冇有?!再給我一支!”

然而,那些化作怪物的士兵根本不會給他第二次嘗試的機會!

就在火把落地的瞬間,那十幾個怪物彷彿被激怒了一般,喉嚨裡發出更加狂暴的嘶吼!猛地加快了速度,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朝著陳校尉這支搖搖欲墜的圓陣……瘋狂地撲了過來!

雖然實際上,這些怪物的個體戰力並不高,動作僵硬,隻會撲抓。但那種不懼傷痛、不死不休的恐怖模樣,以及那令人絕望的傳染性,早已徹底摧毀了普通士兵的鬥誌!

人,終究難以抵擋內心最深處的恐懼!

“完了……”看著那張牙舞爪撲來的恐怖身影,陳校尉眼中閃過一絲絕望。他握緊了手中捲刃的佩刀,準備做最後的掙紮。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數道淩厲的身影,猛地落入戰場中心!恰好擋在了陳校尉等人與怪物之間!

正是師淩、張至臻、水牛以及身後揹著兩把劍的邱曉月。

邱曉月不顧其餘人,提著墨劍徑直衝進了怪物群中。

腰間墨劍出鞘,幾聲劍鳴,便已是倒下了大片,雖然這些東西殺不死,但可斷其手腳,使其喪失行動能力。

片刻的功夫,邱曉月收回墨劍,她僅一人,卻將這十餘人全部解決!

師淩立刻給地上躺著還冇發作的兵卒喂下天蛛使給的解藥。

“可有人受傷或不舒服?”張至臻衝著人群中喊去,“我們這裡有藥,若不及時服藥,受傷之人便會去這行屍走肉一般……”

蛛網蠱(9)

蛛網蠱一事,退去的也很突然。

瑞寧府的秋日,終於顯露出幾分苗疆特有的清冽。晨光透過窗欞,落在三清殿偏殿的青磚地上,映出幾道斜長的光斑。張至臻盤膝坐在蒲團上,麵前攤著一卷泛黃的《苗族古歌》殘卷,指尖正劃過一行行古老的文字,眉頭微蹙。

“……楓樹心孕吉宇鳥,楓樹乾生蝴蝶母……”他低聲吟誦,聲音在空曠的殿宇裡帶著一絲悠遠的迴響,“蝴蝶戀水泡,孕十二神卵……吉宇鳥孵之,十二載方出……薑央、雷公、龍王、象、牛、羊、雞、蛇、蜈蚣、山貓、虎、狗……薑央為祖……”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窗欞,望向殿外庭院中那棵虯枝盤結的老樹。陽光在枝葉間跳躍,彷彿映照著古歌中那株孕育萬物的生命之樹——楓樹。

這傳說並非虛妄,它早已融入苗疆的血脈,化作十二支迥異卻又同源的傳承。蠱神教尊奉吉宇鳥一脈,奉為苗疆諸多傳承之首。

這廣袤的十萬大山深處,如同老樹盤根錯節,還蟄伏著其餘十二支古老而神秘的力量。他們或隱於深澗,或居於絕壁,各有其道,互不統屬,卻又共同維繫著這片土地的某種平衡。

“十二洞……十二神祇……”張至臻喃喃自語,指尖無意識地在書頁上敲擊。那蛛網蠱,陰詭歹毒,發作時如附骨之疽,蝕骨融魂。可若論起蠱毒之道,這苗疆大地,能人異士輩出,蠱神教雖執牛耳,卻也絕非一家獨大。那些潛藏於山野洞府、傳承著十二神祇遺澤的部族首領、祭司長老,哪一個不是浸淫此道數十載的老怪物?區區蛛網蠱,若真能動搖苗疆根基,那纔是天大的笑話。

他合上殘卷,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幕後那隻翻雲覆雨的黑手,豈會不知此理?這場席捲瑞寧府的蛛網蠱禍,看似來勢洶洶,實則更像一場精心排演的“表麵功夫”。數十條人命,對一個村落是滅頂之災,對瑞寧府是切膚之痛,可對整個苗疆而言,不過是投入深潭的一顆石子,漣漪過後,水麵終將歸於平靜。那些真正的“大魚”,那些盤踞在深淵之下的陰影,依舊潛藏不動,冷眼旁觀著這場鬨劇。

殿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葉舟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一身墨色勁裝,風塵仆仆,眉宇間帶著劍塚弟子特有的冷峻。他身後跟著邱曉月,少女臉上還殘留著前幾日的蒼白,但眼神已恢複了幾分往日的銳利。

“張道長。”葉舟抱拳行禮,聲音低沉,“在下需即刻返回劍塚覆命。特來辭行。”

張至臻起身還禮:“葉少俠辛苦。”

邱曉月不多時,便指揮著兩個秋夜鏢局的趟子手,將一輛半舊的青篷馬車趕到了三清殿側門。馬車上還放著一個三尺來長、一尺見方的烏木匣子,匣身厚重,邊角包著黃銅,一看便知是存放貴重兵刃之物。

“葉師兄,馬車和匣子都備好了。”邱曉月拍了拍那烏木匣子。

葉舟看著那烏木匣,對著邱曉月和張至臻再次抱拳:“多謝!此間事了,葉某定當再來瑞寧府,拜謝二位援手之德!”說罷,他不再多言,隨即將葉逸冰封的葉逸身體放在匣子之中,隨即躍上車轅,一抖韁繩。

“駕!”

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載著葉舟和那個沉重的烏木匣,很快消失在瑞寧府清晨的薄霧與街巷儘頭。

送走葉舟,殿內氣氛一時有些沉凝。蛛網蠱的陰霾雖看似散去,但根源未除,大祝巫蚩蚩蘿與護疆者屠無痕依舊杳無音訊,壓在眾人心頭的巨石並未真正移開。

就在這時,一隻僅有指甲蓋大小通體漆黑的鐵甲蟲,悄無聲息地振翅飛來,落在張至臻身前的蒲團上。蟲身微微顫動,發出極其細微的“嗡嗡”聲。

張至臻神色一凝,伸出食指,指尖泛起一絲青氣,輕輕點在那鐵甲蟲的背甲之上。

“嗡……”

鐵甲蟲周身幽光一閃,一個如同砂紙摩擦的沙啞聲音,直接在張至臻和邱曉月的心神中響起,正是天蛛使的傳訊方式:

“張道長,邱姑娘。得其餘十二支首領援手,蛛網蠱蟲已儘數除儘。瑞寧府內外,蠱患暫平。”

聲音頓了頓:“然……蠱蟲根源,未能尋得絲毫蹤跡。大祝巫與護疆者大人……依舊下落不明。”

邱曉月忍不住追問:“那些中了蠱的人呢?其餘幾支的首領也冇辦法嗎?”

鐵甲蟲的幽光再次閃爍,天蛛使那平板無波的聲音帶著一絲罕見的無奈:“蛛網蠱……歹毒異常。蠱蟲一旦發作,便與宿主意誌血肉交融,不分彼此。強行滅蠱……宿主意誌亦隨之湮滅。”

張至臻閉了閉眼,無聲地歎了口氣。這結果,他早有預料。

“此外,”天蛛使的聲音繼續傳來,“據長老所言,此次蠱蟲爆發,手法雖陰毒,但範圍控製精準,隻限於瑞寧府城及周邊數村,並未向苗疆腹地蔓延。其意……恐非真正動搖苗疆根基,更像……”

“更像什麼?”邱曉月急道。

“……敲山震虎。或……聲東擊西。”天蛛使的聲音帶著冰冷的穿透力,“幕後之人,所圖……恐遠不止於此。二位務必……多加小心。”

鐵甲蟲身上的幽光徹底黯淡下去,振翅飛起,轉眼消失在殿外。

殿內一片寂靜。蠱蟲雖平,但天蛛使最後的話語,卻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短暫的平靜表象。敲山震虎?聲東擊西?那真正的目標,究竟在何方?

夜去晝來,又是一日。

午時剛過,瑞寧府衙門前一陣喧嘩。幾輛風塵仆仆的馬車停下,楊夫人被丫鬟攙扶著下了車,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她身後跟著幾個仆婦和護衛,唯獨不見楊大人那位寶貝公子。

楊大人早已聞訊迎了出來,一見夫人,臉上堆起笑容,可目光掃過人群,笑容便僵在了臉上:“夫人……軒兒呢?怎不見軒兒?”

楊夫人臉上掠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低聲道:“老爺,軒兒他……他說在城外彆莊還有些‘要事’未了,執意不肯隨妾身回來。妾身……妾身拗不過他。”

“要事?隻怕是又在整什麼幺蛾子!”楊大人眉頭緊鎖,“不必管他,這逆子!等他自己吃了苦頭,就知道回來了!”

蛛網蠱一事,如同夏日裡的一場驟雨,來得迅猛駭人,攪得瑞寧府天翻地覆,人心惶惶。可這雨去得也快,自昨日邱曉月在軍營的“清洗”,再加上天蛛使給師淩的藥物,最後留下的痕跡被官府迅速清理,街市上的白幡撤下,哭嚎聲漸息,不過三日光景,瑞寧府竟又恢複了往日的喧囂與“生機”。

長街上,叫賣聲此起彼伏,擔著新鮮山貨的苗人、推著獨輪車的小販、搖著撥浪鼓的貨郎,重新填滿了街巷。三清殿的香火非但未減,反而因這場劫難後百姓們祈求平安的心願更盛,青煙嫋嫋,終日不絕。

然而,這表麵的繁華與安寧,卻像一層薄薄的窗紙,掩蓋不住窗欞後那雙窺伺的、冰冷的眼睛。張至臻站在三清殿高高的門檻內,望著殿外熙攘的人流,心中卻無半分輕鬆。蠱蟲根源何在?大祝巫二人身在何處?那幕後操縱蛛網蠱、攪動風雲的“大魚”,究竟潛藏何方?這些問題如同無形的蛛網,依舊纏繞在心頭,越收越緊。

更讓他憂心的是葉逸。失蹤的大祝巫二人,也不知能否有辦法。

“張道長!”一個清脆又帶著風火般急勁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邱曉月一陣風似的捲進殿來。她今日換了一身利落的靛藍勁裝,長髮束成馬尾,腰間挎著她那柄標誌性的寬厚銀亮重劍,重劍之上,增加了一把墨劍,這便是葉逸的佩劍。

她小臉上帶著彷彿永遠用不完的精力,隻是眼底深處,還殘留著一絲疲憊。

“張道長,我出去一趟!”她語速飛快,像連珠炮,“去城西老吳鐵匠鋪看看!上次托他打的幾件暗器胚子,算算日子該好了!順便去漏樓找水牛老闆打聽打聽,看看最近有冇有什麼……嗯……紮眼的新麵孔進城!”

她話音未落,人已如離弦之箭般衝出了殿門,隻留下一串急促的腳步聲和一句飄散在風中的話。

張至臻看著她消失在街角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她自然知道這丫大概率是想出去尋找大祝巫二人的線索。她這份執著,也不知是福是禍。

他轉身,目光落在偏殿角落。他直起身,目光再次投向殿外。秋日的陽光暖融融地灑在庭院裡,香爐中的青煙筆直上升,一片祥和寧靜。

可張至臻的心,卻如同殿外那棵老樹的虯根,深深紮入冰冷的地底。蛛網雖暫收,蠱禍似已平,瑞寧府重現喧囂。然,蠱源無蹤,祝巫無蹤,強敵無蹤。葉逸重病,時日無多。

這平靜之下,分明是暗流洶湧,殺機四伏。那幕後操盤之人,此刻究竟隱於何處?又在籌謀著何等石破天驚的下一著?

山雨欲來風滿樓。這瑞寧府的秋日,註定無法真正安寧。

背棺人(1)

瑞寧府城內,府衙內宅。

日上三竿,刺眼的陽光如同金針般,透過雕花窗欞的縫隙,精準地刺在楊大人那張油光滿麵的肥碩臉上。

他正沉浸在香甜的夢鄉,鼾聲如雷,嘴角還掛著一絲滿足的口水。陽光的灼熱感終於穿透了夢境,他眉頭緊蹙,不滿地嘟囔了一聲,翻了個身,試圖躲避這惱人的光亮。然而,那陽光如同長了眼睛般,緊緊追隨著他,最終迫使他極不情願地……睜開了惺忪的睡眼。

“唔……”楊大人喉嚨裡發出一聲含糊的呻吟,抬手揉了揉被陽光刺得生疼的眼睛。

“大人,您可算醒了。”一個帶著些許埋怨和焦急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楊夫人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上麵放著幾碟小菜和一碗清粥,隻是那粥麵已經凝結了一層薄薄的米油,顯然放了有些時候。“這飯菜……都有些涼了。妾身讓人去熱熱?”

楊大人坐起身,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頭髮出“劈啪”的輕響。他一邊慢吞吞地整理著身上皺巴巴的寢衣,一邊漫不經心地問道:“夫人,此刻……幾時了?”

“此刻巳時已過半了,大人!”楊夫人將托盤放在桌上,聲音帶著明顯的焦急,“都快到午時了!”

(巳時:9:00——11:00。巳時過半,已過10:00)

“巳時過半?”楊大人打了個哈欠,臉上毫無愧色,反而帶著一絲被打擾清夢的不耐煩,“今日又無甚要緊公務,起那麼早作甚?多睡會兒養養精神不好嗎?”他趿拉著鞋子,走到桌邊,瞥了一眼那碗涼粥,嫌棄地撇了撇嘴。

“怎會無事?!”楊夫人見他這副模樣,氣不打一處來,“妾身前些日子便讓你派人去尋你家那寶貝兒子!你就是不去!昨日妾身實在放心不下,親自派人去尋,結果……派去的人到現在都冇回來!連個口信都冇有!也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真真是急死人了!”

“不必管他!”楊大人拿起一塊涼透的糕點,隨意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說道,“一個及冠(20歲)的大男人了,還能丟了不成?玩夠了,錢花光了,自然知道回來!瞎操心什麼!”

“今日又多了一事——有人行凶!”楊夫人加重了語氣,試圖引起他的重視。

“行凶?”楊大人眼皮都冇抬一下,繼續啃著糕點,語氣依舊敷衍,“咱們這瑞寧府,魚龍混雜,三教九流什麼人冇有?江湖草莽,打打殺殺是常有的事。讓吳掌書帶幾個衙役去處理一下不就行了?該抓的抓,該關的關,該罰的罰!這種小事,也值得煩擾本官?”

“這次不一樣!”楊夫人見他油鹽不進,急得直跺腳,“是……是三清殿出事了!”

“三清殿?”楊大人咀嚼的動作猛地一頓!糕點渣子差點嗆進喉嚨!他ʟʟʟ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三清殿?!你……你確定?!”

“千真萬確!”楊夫人用力點頭。

楊大人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三清殿!那位身份尊貴的公主殿下……可就在三清殿落腳!她若是在瑞寧府出了事……彆說他這頂烏紗帽,就是脖子上這顆腦袋……恐怕也保不住了!

“行……行凶的是誰?傷……傷的是誰?!”楊大人的聲音都變了調,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是……是男人還是女人?!”

“是男人……”楊夫人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緊張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回答。

男人?!楊大人心頭猛地一沉!難道是……那位一直跟在公主身邊的張道長?!駙馬爺?!完了完了!這下真完了!

“是……是瑞寧鏢局的一位鏢師……”楊夫人見他臉色煞白,連忙補充道。

“鏢師?!”楊大人一愣,隨即如釋重負地……籲了一口氣!緊繃的身體瞬間鬆弛下來,差點癱軟在椅子上!隻要不是那兩位祖宗就好!隻要不是就好!

他抹了把額頭上瞬間滲出的冷汗,重新拿起那塊被捏得變形的糕點,語氣恢複了之前的漫不經心,甚至還帶著一絲慶幸:“哦……鏢師啊……那就好……那就好……讓吳掌書帶人去查查吧!該抓人的抓人!務必……妥善處理!”

瑞寧府城內,三清殿。

晨光熹微,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一輪紅彤彤的朝陽,才緩緩爬上山頭,將柔和的光輝灑向城中。此刻正是晨時(7:00),往日裡,三清殿那扇厚重的大門早已敞開,迎接第一批虔誠的香客。殿內,小道士李軒也早已將庭院灑掃乾淨,焚香點燭。

然而今日,三清殿卻顯得異常安靜。朱漆大門緊閉,門環上落了一層薄薄的晨露,顯然無人開啟。

殿外,已有三三兩兩的香客陸續到來。他們大多是附近的居民,習慣了每日清晨來殿中上香祈福。看到緊閉的大門,眾人臉上都露出了詫異的神色。

“咦?今日怎地還未開門?”

“是啊,都這個時辰了……李軒小師父一向勤快,從不誤時的……”

“莫不是……張道長昨夜有事,睡過了頭?連帶著李軒也起晚了?”

眾人議論紛紛,在殿前徘徊,有些焦急地等待著。

“我記得……”人群中,一位常來的大嬸忽然想起什麼,壓低聲音對旁邊的人說,“這殿的側門……好像從來不鎖的?隻是用門栓從裡麵閂著?”

“對對對!我也記得!”旁邊一個老漢連連點頭,“張道長說過,側門方便香客進出,也方便他采買柴火雜物,所以隻閂不鎖!”

“那……要不……咱們從側門進去看看?”有人提議道。

這個提議立刻得到了響應。眾人不再猶豫,紛紛繞過正門,朝著殿後那條僻靜小巷的側門走去。

果然!那扇不起眼的側門,隻是用一根粗木門栓從裡麵閂著,並未上鎖!

“吱呀——”

一位膽大的香客上前,輕輕一推,門栓應聲滑落,側門……被推開了!

一股淡淡的、混合著香燭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般腥氣的味道……從門內飄了出來。

眾人魚貫而入,走進熟悉的庭院。

“啊——!!!”

走在最前麵的那位大嬸,猛地發出一聲淒厲到極點的尖叫!聲音劃破了清晨的寧靜,充滿了驚恐和難以置信!

她手指顫抖地指向庭院中央!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院中青石板上,李軒小小的身體蜷縮著,麵朝下趴在地上,一動不動。他身上的粗佈道袍沾滿了塵土,一隻小手無力地攤開在身側。

然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

在李軒身旁不遠處……赫然……還躺著一個人!

那人一身緊束的黑色夜行衣!臉上蒙著黑巾,隻露出一雙……瞪得如同銅鈴般的眼睛,眼睛中充滿了驚駭,血絲已瀰漫眼球!瞳孔早已渙散,失去了所有光彩!一把刃口閃爍著寒光的橫刀……脫手掉落在一旁!而他的嘴角……一縷暗紅色的血液,正緩緩地向外溢位!

“死……死了……”人群中,有人顫抖著說出這三個字,聲音充滿了恐懼。

“快!快報官——!!!”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如同炸鍋一般!剛纔還擠在門口的香客們瞬間驚恐地四散奔逃!爭先恐後地衝出側門,彷彿身後有厲鬼追趕!轉眼間,剛纔還略顯擁擠的庭院門口,就變得空無一人!隻剩下那具冰冷的屍體和昏迷的李軒!

不,並非完全空無一人。

最早發現異常、發出尖叫的那位大嬸,以及另一位香客,兩人雖然也嚇得臉色發白,卻冇有跟著人群逃跑。

那位香客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確認冇有其他危險。而那位大嬸,則強忍著恐懼,快步走到昏迷的李軒身邊。她蹲下身,顫抖著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探向李軒的鼻息……

指尖傳來微弱卻平穩的氣息。

大嬸長長鬆了一口氣,懸著的心放下了一半,對旁邊的香客說道:“還好……還好……隻是暈過去了……”

兩人對視一眼,默契地合力,小心翼翼地將昏迷的李軒抬了起來,挪到遠離屍體的廊下陰涼處安置好。

“張道長去了哪裡?”

“昨日一早我上香時還在,”大嬸回憶道,“聽隔壁雜貨鋪的王婆說,傍晚時分,瞧見張道長和廟裡住著的那位穿紅衣裳的姑娘,一起騎馬出城去了。”

“出城去了?”香客愕然,“這……這節骨眼上,他們怎麼……唉!可憐的小李軒!你先照看著,我腳程快,這就去府衙報官!再找個大夫來!”他說完,轉身飛奔而去。

做完這一切,他才快步離開三清殿,朝著府衙的方向跑去——他們必須儘快將這裡發生的一切,報上去!

清晨的陽光,依舊溫暖地灑在庭院中,卻無法驅散那瀰漫在朱漆大門和青石板之間的……死亡氣息。三清殿,這座往日裡祥和寧靜的道觀,此刻卻被一層不祥的陰影所籠罩。

背棺人(2)

三清殿後院廂房內,藥香瀰漫。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大夫收回搭在李軒腕上的手指,捋了捋鬍鬚,對守在一旁的衙役和那位好心的大嬸說道:“無妨,無妨。脈象雖虛浮了些,但根基未損。這孩子是受了極大驚嚇,心神激盪,一時閉了氣。好生靜養,輔以安神湯藥,不日便可甦醒。”

大嬸聞言,長舒一口氣,雙手持道教子午訣,連聲道謝。衙役也點點頭,示意她照看好孩子,便轉身出了廂房。

院中,氣氛凝重肅殺。衙役們已將現場團團圍住,仵作正蹲在那具黑衣屍體旁仔細勘驗。吳掌書揹著手,眉頭擰成一個疙瘩,目光掃過院中每一寸土地。屍體旁那柄沾血的橫刀,在晨光下泛著冰冷的寒芒。

“不是說這人是瑞寧鏢局的嗎?瑞寧鏢局的人來了嗎?”吳掌書沉聲問道,聲音不大。

“回掌書,來了,是他們的劉管事。”一名衙役躬身答道。

“帶進來。”

話音未落,一個穿著鏢局管事短褂,身材精乾的中年漢子已腳步匆匆地跨進院門。他臉上帶著絲焦急,目光在院內掃視一圈,最終定格在那具蒙麵的黑衣屍體上。

“吳掌書,”劉管事拱手行禮,目光卻未離開屍體。

吳掌書抬手指了指地上的黑衣人:“此人,可是你們瑞寧鏢局的人?”

劉管事微微一怔,他冇有立刻回答,反而向前邁了兩步,身體有些僵硬。他走到屍體旁,蹲下身,目光死死盯著那身熟悉的夜行衣料子和屍體腰間懸掛的一塊刻著瑞寧鏢局暗記的銅牌。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顫抖,猛地一把扯下了屍體臉上的黑巾!

一張粗獷卻已毫無生氣的臉暴露在晨光下——正是瑞寧鏢局的大當家,王二!

“大……大當家?!”劉管事如同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雙腿一軟,“噗通”一聲癱坐在地,聲音瞬間掛上了哭腔,“大當家!怎麼會……怎麼會是您啊?!”

他撲上前去,抓住王二冰冷僵硬的手臂,聲音哽咽。

吳掌書看著劉管事瞬間崩潰的模樣,眼神微凝。他揮了揮手,示意兩名衙役上前:“將劉管事扶到一旁歇息,死者……先抬下去,妥善安置。”

衙役們立刻上前,半攙半架地將失魂落魄的劉管事帶離了屍體旁。

吳掌書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環顧這死寂的院落:“這廟裡的廟首呢?出了這等大事,主事之人何在?”

“回掌書,”一名衙役回道,“這廟裡就一個年輕道士張至臻,一個小童李軒。張道長昨日傍晚便與一位女客騎馬出城了,至今未歸。小童李軒……就是廂房裡躺著那個,受了驚嚇昏迷不醒。”

“就兩個人?”吳掌書眉頭皺得更緊,“等等,張至臻……這案子……嘖!”他煩躁地踱了兩步,低聲自語:“若是楊大人……他會如何處置?”

旁邊一個跟隨楊大人多年的衙役撓了撓頭,小聲道:“掌書,您是知道的,楊大人……除非是閒得發慌,或是牽扯到天大的人物,否則這等江湖仇殺,他向來是懶得親自過問的。上次……上次在漏樓,那位長公主殿下鬨出那麼大動靜,楊大人不也是直接抓了有嫌疑的公主殿下回去麼?最後……不也……”老衙役冇再說下去,隻是無奈地攤了攤手。

吳掌書摸著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眼神閃爍:“楊大人那套……是省事,可也忒不靠譜了。咱們不能學他。死者身份已明,保護好現場,等張道長回來再說。”

就在這時,一名年輕衙役氣喘籲籲地跑進院子:“吳掌書!吳掌書!”

“何事驚慌?”吳掌書被打斷思緒,有些不悅。

“外麵……外麵有兩位更夫求見!”

“更夫?”吳掌書不耐煩地揮揮手,“冇看見正忙著嗎?讓他們……”

“他們說!他們說昨晚四更天時,親眼看見了凶手!”年輕衙役急忙補充道。

“什麼?!”吳掌書瞳孔驟然收縮,猛地轉身,“快!快請進來!”

時間倒回幾個時辰前,四更天(淩晨1:00-3:00)。

瑞寧府的長街籠罩在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裡,萬籟俱寂,唯有冷風穿過空巷,發出嗚咽般的低鳴。兩個更夫縮著脖子,裹緊單薄的號衣,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青石板上。

“邦——邦邦邦!”

“四更天了——天寒地凍,小心火燭——”

手拿竹梆子的老更夫李老梆有氣無力地敲著梆子,聲音在寂靜中傳得老遠。

旁邊提著銅鑼的年輕更夫趙小鑼,忍不住用手肘捅了捅同伴,壓低聲音,帶著顫抖:“老梆頭,你……你聽說了冇?最近城裡……不太平啊。”

李老梆斜了他一眼,冇好氣地:“閉嘴!你這烏鴉嘴!大半夜的提這個?晦氣!你冇聽過那些話本裡怎麼寫的嗎?但凡是以‘兩個打更人半夜談論怪事’開頭的故事,十有八九都是撞鬼的!開頭越平靜,後麵越嚇人!”

趙小鑼被他這麼一說,脖子後麵涼颼颼的,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聲音更低了:“那……那話本裡還說了,這種故事開頭……多半……多半得先死兩個不打緊的更夫來……來推動情節……”

“呸呸呸!”李老梆氣得一巴掌拍在趙小鑼的後腦勺上,力道不輕,“你個混小子!後半句老子都冇敢想!你非得說出來!嫌命長是不是?存心找晦氣!”

就在這時,一陣陰冷的寒風毫無征兆地從兩人背後捲來!地上的枯葉被風裹挾著,“嘩啦啦”地貼著地麵翻滾飛舞,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一隻漆黑的烏鴉不知從何處驚起,“嘎——嘎——”地怪叫著,撲棱著翅膀從兩人頭頂低低掠過,冰冷的羽毛幾乎擦到趙小鑼的額頭。

街邊酒肆門口那麵破舊的“酒”字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旗杆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一陣騷動聲,驚得二人站在原地不敢動彈。

慘淡的月光勉強勾勒出街道模糊的輪廓,卻將兩個更夫因恐懼而扭曲的麵容照得更加慘白。兩人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雙腿不受控製地篩糠般抖了起來。

“你……你這張破嘴……”李老梆牙齒打顫,聲音抖得不成調。

趙小鑼也是麵無人色,他強作鎮定,聲音卻同樣發顫:“彆……彆自己嚇自己!回頭看看?說不定……是隻野貓……”

“回……回頭?”李老梆哭喪著臉,“話本裡都寫了!這種時候回頭,九成九會看見不乾淨的東西!不能回!打死也不能回!”

“那……那咋辦?”趙小鑼快哭了。

李老梆眼珠一轉,心一橫,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趙小鑼的肩膀,用力將他整個身子擰了過去,麵朝後方!

“啊——!”趙小鑼猝不及防,嚇得魂飛魄散,閉著眼就要尖叫。

“叫什麼叫!”李老梆低喝一聲,自己也緊張地探頭望去。

幽深的巷弄裡,空蕩蕩的,隻有被風吹動的落葉和斑駁的牆影。什麼也冇有。

趙小鑼小心翼翼地睜開一隻眼,確認後方確實空無一物,這才長長籲了一口氣,渾身癱軟,後背已被冷汗濕透。他回過身,心有餘悸地拍了拍李老梆的肩膀,強笑道:“老梆頭,瞧你嚇的!啥也冇有!咱倆打了十幾年更了,啥怪事冇見過?不都好好的?”

李老梆卻冇笑,他臉色依舊凝重,死死盯著趙小鑼:“小鑼,你知道你剛纔那句‘啥怪事冇見過,不都好好的’……在那些話本裡,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什麼?”趙小鑼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

“意味著……”李老梆的話音戛然而止!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旁邊高聳的屋脊上斜斜墜落!那人身形踉蹌,落地時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顯然受了傷。他頭戴一頂邊緣破爛的鬥笠,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個黑色麵巾蒙著的臉。

一身緊束的夜行衣,此刻多處破損,沾染著暗色的汙跡。最令人心悸的是他手中緊握的那柄橫刀,刀身狹長,在微弱月光下流淌著幽冷的寒光,刀尖還殘留著幾滴尚未凝固的暗紅色血珠!

黑衣人左手死死捂著右胸,指縫間有鮮血不斷滲出。他似乎極其痛苦,落地後勉強穩住身形,連看都冇看近在咫尺的兩個更夫一眼,猛地深吸一口氣,足尖在濕滑的青石板上一點,身形如同離弦之箭般再次拔地而起,幾個起落便消失在街道儘頭的黑暗之中,隻留下一縷淡淡的血腥味在寒風中飄散。

“我的娘啊……”趙小鑼看得目瞪口呆,手裡的銅鑼“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二人僵在原地,隻覺得一股寒氣凍結了四肢百骸。他喃喃道:“你看的那本話本……是不是就是在講我們兩個?”

“冷靜!千萬冷靜!”李老梆一把抓住趙小鑼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肉裡,聲音嘶啞,“彆跑!千萬彆跑!話本裡跑了的……都死了!”

就在這時——

“鈴鈴鈴……鈴鈴鈴……”

一陣如同催命符般的銅鈴聲,毫無征兆地從街道另一端的黑暗中傳來!鈴聲由遠及近,速度快得驚人!伴隨著鈴聲的,是沉重得如同擂鼓般的腳步聲!

“咚!咚!咚!”

每一步落下,都彷彿踏在人的心口上,震得腳下的青石板都在微微顫動!一股難以言喻的狂暴氣息,如同無形的海嘯,隨著鈴聲和腳步聲,排山倒海般洶湧而來!

趙小鑼本就心神巨震,被這突如其來的恐怖聲響和氣息一衝,再也支撐不住,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一把甩開李老梆的手,如同受驚的兔子般,連滾帶爬地朝著與鈴聲相反的方向,冇命地狂奔而去!連掉在地上的銅鑼都顧不上了。

“小鑼!”李老梆急得大喊,想要追上去,雙腿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就在趙小鑼身影消失在拐角的瞬間——

“轟!”

一道魁梧如同鐵塔般的身影,裹挾著狂暴的氣流,猛地砸落在李老梆身前不足三丈的街道中央!地麵上的塵土和落葉被震得四散飛揚!

來人一身虯虯虯虯結的肌肉幾乎要撐破那件粗布短褂,麵容粗獷獷,滿臉橫肉,一雙銅鈴般的眼睛赤紅如血,裡麵翻騰著毫不掩飾的、如同實質般的滔天殺意!

他落地後,目光如同兩柄冰冷的刮骨鋼刀,瞬間掃過癱軟在地的李老梆,那眼神中的漠然與凶殘,讓李老梆瞬間如墜冰窟,連呼吸都停滯了!

壯漢的目光隻在李老梆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瞬,隨即猛地轉向黑衣人消失的方向。他雙腳猛地一跺地麵!

“哢嚓!”腳下的青石板應聲碎裂!

壯漢龐大的身軀如同出膛的炮彈,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朝著黑衣人遁逃的方向狂追而去!速度之快,在身後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和激盪的氣流!

直到那恐怖的腳步聲和鈴聲徹底消失在遠方,李老梆才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頭,徹底癱軟在地,渾身被冷汗浸透,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一般。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臟狂跳得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果然……不跑……就不會死……”他望著趙小鑼消失的方向,眼神空洞,喃喃自語。

背棺人(3)

瑞寧府衙後院,存屍間門外,空氣凝滯如鉛。幾個瑞寧鏢局的漢子垂手肅立,如同泥塑木雕,每一個的臉上都刻滿了沉重。

門內滲出的陰冷氣息,像無形的繩索勒緊了每個人的喉嚨。他們的大當家王二,此刻就躺在裡麵,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門內,油燈昏黃的光暈勉強驅散一隅黑暗。仵作是個乾瘦的老頭,佈滿皺紋的手正顫抖著為王二整理那身被血汙浸透的夜行衣。他小心翼翼地將衣襟合攏,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王二胸腹間那些青紫泛黑的傷痕。

“一、二、三……”仵作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那些印記,口中低聲計數,每數一個,心便沉一分。這些印記深陷皮肉,邊緣模糊,如同被燒紅的巨大烙鐵狠狠砸下,留下毀滅性的塌陷!肌肉纖維被狂暴的力量徹底撕裂、碾碎,連下方的骨骼都呈現出粉碎性的凹陷!

“七、八……九處!”仵作倒吸一口涼氣,聲音嘶啞乾澀,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他行仵大半輩子,驗屍無數,見過刀砍斧劈,見過毒發身亡,卻從未見過如此純粹、暴力的鈍器重創!這九處重擊,每一處都精準地落在胸腹要害,力道之猛,足以瞬間震碎心脈、搗爛臟腑!這絕非尋常拳腳!更像是……被狂奔的攻城巨錘正麵轟中!

“鈍器……是鈍器!”仵作喃喃自語,指尖劃過一處深陷的拳印輪廓,那尺寸之大,遠超常人,“拳印?可……什麼人的拳頭……能大如海碗?剛猛如斯?開碑裂石也不過如此!”他腦海中閃過江湖傳聞中那些力能扛鼎的巨漢,但即便是那些人,似乎也難以在身受如此致命重傷後,還能如更夫所言那般施展輕功逃遁!

他想起那兩個更夫語無倫次的描述:王二身受如此致命重傷,油儘燈枯之際,竟還能從凶獸般的追殺者手中逃脫,一路施展輕功逃至三清殿!這需要何等頑強的意誌?何等深厚的功力?他為何偏偏要去三清殿?是慌不擇路下的本能?還是……他篤定那裡有人能救他?是那位深不可測的張至臻道長?

仵作的目光落在王二那張因劇痛和驚駭而扭曲的臉上,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依舊圓睜著,凝固著生命最後一刻的絕望與不甘。線索……似乎就斷在這裡了。這具冰冷的屍體,除了訴說著凶手的殘忍與力量,再也無法提供更多資訊。

他歎了口氣,準備為王二繫上最後一粒盤扣。就在他手指觸碰到衣領內側時——

“叮噹……”

一聲極其輕微的脆響,在死寂的停屍間內突兀地響起!

仵作動作猛地一頓!如同被無形的針紮了一下。他低頭,渾濁的眼珠急速轉動,循聲望去。隻見一麵約莫掌心大小的圓形片裝東西,正從王二微微敞開的衣襟內側滾落出來,“啪嗒”一聲,掉在青石地麵上,滾了兩圈,停在油燈搖曳的光暈邊緣——聽聲音,應當是銅製的,一麵拋光,似乎是銅鏡。

銅鈴,甚至有些破舊,鏽跡斑斑,看不出任何奇異之處。

仵作彎腰,小心翼翼地拾起這枚銅鏡。入手冰涼,觸感粗糙。他湊近油燈,眯起老眼仔細端詳。鏡身除了歲月侵蝕的斑駁鏽跡,並無任何符文刻印。剛纔那聲“叮噹”,不過是它掉落地麵時,鏡身與石板的碰撞聲。

“這……”仵作眉頭緊鎖,眼中滿是困惑。王二身為瑞寧鏢局大當家,也算一方豪強,隨身之物縱非神兵利器,也該是些值錢物件。怎會貼身藏著這麼一枚……甚至有些破爛的銅鏡?

他翻來覆去地看,甚至用指甲摳了摳鏽跡,依舊一無所獲。最終,他隻能無奈地將這枚古怪的銅鏡用布包好,放入證物袋中。這或許是唯一的線索了。

此刻,瑞寧府東城門外,三匹快馬裹挾著滾滾煙塵,疾馳而入。當先一騎赤紅如火,正是師淩,她風塵仆仆,連日奔波在她眉宇間刻下深深的疲憊。左側是張至臻,一身青色便裝沾滿塵土,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憔悴。右側則是邱曉月,她緊抿著唇,眼神深處是難以掩飾的失望。

這幾日,三人馬不停蹄,幾乎踏遍了瑞寧府周邊所有與蠱毒、醫術沾邊的門派、藥穀。藥王穀穀主親自驗看過邱曉月帶回的蛛網蠱蟲樣本,那白髮蒼蒼的老者撚著鬍鬚,最終隻是沉重地搖頭:“此蠱陰毒詭譎,已與宿主神魂血脈共生,不分彼此。老夫縱有藥石可殺蠱蟲,然蠱死……宿主之神魂亦隨之湮滅!形同……誅魂滅魄!”

老字號溫家的家主,那位以毒術聞名江湖的溫老爺子,在仔細探查後,給出的答案如出一轍,甚至更為冷酷:“毒,可滅蠱。然蠱滅則神消。此乃絕戶之蠱,無解!強行施為,不過徒增一具行屍走肉!”

唯一的希望,似乎隻剩下那兩位失蹤的苗疆巨擘——大祝巫蚩蚩蘿與護疆者屠無痕!任何一絲關於這二人的風吹草動,都足以讓邱曉月瞬間化作離弦之箭!這次更是拉上了師淩和張至臻,三人循著一條語焉不詳的線索深入苗疆腹地,在瘴氣瀰漫的深山老林中搜尋數日,最終卻無功而返。希望如同被戳破的泡沫,隻留下更深的無力感。

此刻,三人策馬直奔秋夜鏢局。邱曉月心中憋著一股無處發泄的邪火以及對葉逸的憂慮,隻想儘快回理清思緒,尋找新的突破口。

然而,當邱曉月一把推開秋夜鏢局緊閉的朱漆大門時,一股腥甜氣息,如同毒蛇般猛地鑽入她的鼻腔!

“血腥氣!”邱曉月臉色驟變,厲聲喝道,右手瞬間按在了背後那柄寬厚銀亮的重劍劍柄之上!銳利的目光如同刀鋒,瞬間掃過庭院每一個角落!

幾乎在她出聲的同時,張至臻也察覺到了異樣。他眼神一凝,足尖在馬鐙上輕輕一點,身形如同毫無重量的柳絮般飄然而起,落在鏢局的院牆之上。

隻見靠近東牆根下的青石板上,灑落著幾滴早已凝固發黑的斑駁血跡!牆頭青磚上,赫然留著半個帶著泥汙的蹬踏腳印,力道之大,竟將磚角都踏碎了一小塊!更遠處,靠近正廳的迴廊立柱旁,還有一小灘尚未完全乾涸的暗紅色血漬!

張至臻的目光迅速在院牆內外掃視。他清晰地看到:一道踉蹌的足跡從牆外翻入,落地處泥土翻卷,顯然落地不穩,甚至可能摔了一跤。緊接著,另一道沉重得多的足跡緊隨其後,重重踏在牆頭,留下清晰的裂痕,然後猛地砸入院內青石板上!兩道足跡在院中短暫交錯,最終又翻過西牆,消失在牆外!

“有人來過!”張至臻翻身躍下院牆,落在邱曉月身邊,聲音低沉而肯定,“兩個人!一前一後翻牆而入!前麵那人落地踉蹌,氣息不穩,受了重傷!後麵那人……落地沉重,力道剛猛,窮追不捨!”他蹲下身,指著青石板上那幾處因重踏而出現的細微裂痕和濺射狀的血點,“看這裡!後麵那人剛追上,前麵的人便倉皇翻牆逃了出去!時間極短,交手……或許隻有一瞬!”

師淩也走了過來,她蹲在迴廊立柱旁,觀察了一下血跡的形態和濺射方向,秀眉微蹙:“血跡……應是傷者倉促移動時滴落。看這逃遁的方向和痕跡……”她站起身,目光掃過西牆,“莫不是……來此求救的?”

“來此求救?”邱曉月聞言一愣,隨即柳眉倒豎,聲音帶著一絲不解,“我才落戶這城中幾日?除了你們倆,還有誰認得我秋夜鏢局的門朝哪開?誰會跑到我這裡來求救?”

“王二?!”三人幾乎異口同聲,腦海中瞬間閃過同一個名字!

“去王二那邊看看?”邱曉月立刻道,手已按在了劍柄上。

張至臻卻搖了搖頭,他快步走出鏢局大門,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門外的青石板路和泥土地麵。根據地麵留下的痕跡。他蹲下身,手指虛點著兩道延伸向西的足跡:“不,他們二人追逐的方向……並非瑞寧鏢局!”他順著足跡延伸的方向望去,眼神陡然一凝,“是……三清殿!”

“三清殿?!”邱曉月和師淩同時驚呼,“李軒?!”

張至臻臉色一變:“可是……我在三清殿佈下的陣,昨夜並未被觸動!若有外人闖入,陣法必有反應!”

就在這時,一位挎著菜籃,正要去集市的大嬸路過秋夜鏢局門口,一眼瞥見站在門前的張至臻,頓時眼睛一亮,如同見了救星般小跑過來:“哎呀!張道長!您可算回來了!福生無量,您快去三清殿看看吧!出大事了!嚇死個人了!”

三人心中同時一沉!

“大嬸,三清殿怎麼了?”張至臻連忙問道。

“哎喲!可不得了!”大嬸拍著胸口,心有餘悸,“今兒一大早,殿門不開,大傢夥兒從側門進去,就看見小李軒躺在地上,人事不省!旁邊……旁邊還躺著一個穿黑衣服的死人!滿地的血!嚇死人了!官差都來了!張道長,您快回去看看吧!小李軒那孩子可憐見的……”

大嬸的話如同驚雷,在三人心頭炸響!

“走!”師淩一聲清叱,再不多言,身形一晃已翻身上馬!

“駕!”

三匹快馬如同離弦之箭,在瑞寧府清晨的街道上捲起滾滾煙塵,朝著城西三清殿的方向,風馳電掣般狂奔而去!

背棺人(4)

三清殿偏殿內,藥香嫋嫋,卻驅不散那股盤踞不散的陰寒與死寂。李軒躺在簡陋的板床上,臉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長長的睫毛覆蓋著眼瞼,如同陷入一場噩夢。張至臻坐在床邊,三根手指如同鶴喙般,輕輕搭在李軒纖細的手腕上。指尖下,脈搏細若遊絲,時斷時續,如同風中殘燭,唯有那一點微弱的心火,證明這孩子還活著。

張至臻緩緩收回手,動作輕柔地將李軒冰涼的小手放回被中,又仔細掖好被角。他站起身,取出一根細長的褐色線香,指尖一搓,一縷青煙嫋嫋升起,散發出清冽悠遠的草木香氣——上好的安神香。他將香插入案上的紫銅小爐中,青煙繚繞,漸漸瀰漫開來,試圖安撫這殿宇中殘留的驚悸與不安。

“脈象虛浮,神光渙散。”張至臻的聲音低沉,帶著疲憊,“確是受了極大的驚嚇。外力難及,隻能……等他自行醒來。”他轉向床榻,“這孩子……昨夜究竟看到了什麼?”

師淩抱臂立於窗邊,赤紅長槍斜倚在窗欞上,鳳眸掃過殿內被官差勘查後留下的淩亂痕跡,以及地麵上那幾處尚未完全清理乾淨的暗褐色血漬。王二遇害的訊息早已傳開,結合秋夜鏢局院中的痕跡,昨夜那場血腥追逐的輪廓已清晰:重傷垂死的王二,如同被逼入絕境的困獸,先是慌不擇路逃向秋夜鏢局求救,卻撲了個空,絕望之下,又拖著殘軀逃向這最後的希望之地——三清殿!最終……卻倒在了三清殿中!

“王二的身手,”師淩的聲音帶打破了殿內的沉寂,“雖不及頂尖之流,但瑞寧鏢局大當家的名頭,也是實打實拚出來的。在江湖之中,也排的上一流。若他拚儘全力去逃,縱使是我等,想要拿下他,也需費些周折。可昨夜……”她鳳眸寒光乍現,“看這痕跡,他竟被人如同貓戲老鼠般追殺,毫無還手之力!何等凶物?何等力量?!”

邱曉月站在床榻另一側,銀亮重劍並未出鞘,但劍柄已被她無意識攥得死緊。昨夜闖入者能悄無聲息地在不破壞張至臻佈下的陣法進來,如入無人之境,這份詭異,讓她心頭警兆狂鳴!

“王二的遺體還在府衙停屍間,”張至臻轉過身,聲音恢複了一貫的平靜,“或許……能從那裡找到些線索。”

“我留下。”邱曉月毫不猶豫地開口。她目光落在李軒蒼白的小臉上,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這裡……不能離人。”昨夜之事,讓她對這看似平靜的三清殿充滿了警惕。李軒昏迷不醒,那神秘的闖入者目的不明,她必須留下坐鎮!

張至臻微微頷首:“好。李軒……就拜托你了。”他深知邱曉月重劍之威,有她在此,也穩妥了許多。

師淩抓起赤紅長槍:“走!”

兩人不再多言,身影一晃,已如兩道輕煙般掠出殿門,朝著瑞寧府衙的方向疾馳而去。

此刻,府衙後院,停屍間外,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瑞寧鏢局的幾個漢子依舊守在門外,臉色比之前更加灰敗。大當家慘死,昨夜隨行的三個兄弟至今杳無音信,凶多吉少,整個鏢局如同塌了半邊天。

停屍間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仵作老周佝僂著揹走了出來,臉上帶著深深的疲憊。他剛用白布將王二的遺體重新蓋好。

“周老!”一直等在門外的劉管事立刻迎了上去,聲音急切,“怎麼樣?可……可有什麼發現?到底是什麼人害了我們大當家?”

老周抬起渾濁的老眼,歎了口氣,緩緩搖頭:“致命傷……都在身上。九處拳印,深陷寸許,胸骨塌陷,臟腑儘碎!凶手下手……狠辣至極!不留半分餘地!”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老夫驗屍多年,從未見過如此剛猛霸道的拳勁!那拳頭……大得異乎尋常!絕非尋常武夫所能擁有!你們鏢局……最近可是招惹了什麼塊頭極大、力大無窮的江湖高手?”

“塊頭極大?力大無窮?”劉管事和身後的鏢師們麵麵相覷,臉上寫滿了茫然。

劉管事撓了撓頭,努力回憶:“冇……冇有啊!咱們走鏢,講究和氣生財,最近接的都是些尋常買賣,連個像樣的硬茬子都冇碰上!更彆說……什麼大塊頭江湖高手了。”

就在這時,張至臻和師淩的身影出現在院門口。劉管事如同見了救星,連忙帶著眾人上前行禮,七嘴八舌地將仵作的結論和他們的困惑說了一遍。

“兩位高人!你們可得為我們大當家做主啊!”劉管事聲音帶著哭腔。

張至臻微微頷首,目光轉向仵作:“老丈,除了拳傷,可還有其他發現?”

老周遲疑了一下,從懷裡掏出一個用粗布小心翼翼包裹的物件,層層打開,露出一麵巴掌大小、邊緣佈滿暗綠色銅鏽的圓形銅鏡。鏡麵模糊不清,佈滿斑駁的銅綠,背麵似乎刻著一些難以辨認的扭曲紋路。

“這是……”老周將銅鏡遞向張至臻,“從王二貼身衣物內側掉出來的。老夫……看不出門道。不像兵器,也不像值錢的古董。”

張至臻伸手接過銅鏡。入手冰涼,觸感粗糙。他指尖輕輕摩挲著鏡背那些模糊的紋路,一股異常熟悉的奇異波動,如同沉睡的電流般,瞬間從指尖傳來!這感覺……竟與之前那枚生鏽銅鈴帶來的悸動如出一轍!彷彿兩者之間……存在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共鳴!

他心中猛地一震!麵上卻不動聲色,仔細端詳著銅鏡。鏡身古舊,鏽跡斑斑,鏡麵更是模糊得連人影都照不清。

“這銅鏡……你們可曾見過?”師淩鳳眸掃過劉管事等人。

眾人紛紛搖頭,一臉茫然。劉管事更是篤定:“從未見過!大當家身上從不帶這些零碎玩意兒!更彆說……這麼個破銅鏡了!”

“昨夜王二出門,所為何事?”張至臻沉聲問道,目光如電,直視劉管事。

劉管事被那目光看得心頭一凜,連忙道:“是……是送一趟急鏢!很急!傍晚時分,來了個人,看著……看著挺著急的,說有貴重的東西要連夜送來瑞寧府。那人出手闊綽,直接付了雙倍鏢銀,還說情況緊急,來不及簽契約了,信得過我們瑞寧鏢局的名頭!大當家見對方爽快,又正好帶著三個兄弟在鏢局,就……就親自跟著那人走了!”

“那人什麼模樣?”師淩追問。

“模樣……”劉管事努力回憶,比劃著,“個頭跟我差不多高……可能……可能還矮一點?穿著……普通的灰色短褂?長相……挺普通的,扔人堆裡就找不著那種!哦對了,說話帶著點……嗯……市井味兒,跟我……跟我說話那調調有點像!”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張至臻和師淩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無語。劉管事這副形容,活脫脫一個市井混混的形象!跟他“像”的雇主?這線索……幾乎等於冇有!

“可說要去何處取貨?”張至臻繼續問。

“冇有!那人催得急,隻說跟著他走,路上再細說。大當家也冇多問,帶著人就走了……誰知道……”劉管事聲音哽咽,說不下去了。

張至臻不再追問,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銅鏡背麵那細微的凹槽,感受著那絲若有若無的奇異波動。他轉向劉管事:“那兩位更夫……除了說追你家大當家的是個大塊頭,可還提到彆的?比如……那人的裝束?攜帶之物?”

劉管事皺著眉,努力回想,旁邊一個年輕鏢師忽然插嘴道:“我想起來了!那個打更的李老梆頭好像提過一嘴!他說……那個大塊頭身後……好像……好像揹著個東西!”

“揹著東西?”師淩鳳眸一凝。

“對!”年輕鏢師比劃著,也不太確定,“他說……黑乎乎的,方方正正的,像個……像個大櫃子?又像……像一口……棺材!”

“棺材?!”張至臻和師淩同時失聲!

一個身高體壯如巨靈神般的凶徒,揹負一口棺材,在深夜的瑞寧府街道上,如同索命無常般追殺瑞寧鏢局大當家王二!

這畫麵,光是想象,便足以讓人頭皮發麻,遍體生寒!

停屍間外,死寂無聲。隻有張至臻手中那枚鏽跡斑斑的銅鏡,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著冰冷而詭異的光澤。他指尖停留在鏡背那細微的凹槽上,感受著銅鏡深處傳來的與那枚消失的銅鈴同源的微弱悸動。

“這銅鏡……與那銅鈴……難不成……”

若這兩個物件之間有聯絡,若黑風坳那人正是大祝巫。那麼這人……難不成是護疆者?不對,護疆者雖然身形壯碩,但再觀王二身上的拳痕,比護疆者的拳頭仍要大上一圈!

可若不是……那這銅鏡……

背棺人(5)

三清殿偏殿內,安神香的青煙嫋嫋盤旋,卻依舊驅不散那股盤踞在梁柱間的陰寒死寂。張至臻與師淩步履匆匆踏入殿門,帶進一股微涼的晨風。邱曉月正背對著殿門,佇立在李軒的床榻前。

聽到腳步聲,邱曉月猛地轉身,看到是張至臻二人,她側身讓開,露出身後床榻上的小小身影。

李軒醒了。

他並未躺下,而是以一種極其僵直的姿勢坐在床沿,小小的身體裹在略顯寬大的粗佈道袍裡,更顯單薄。他低垂著頭,烏黑的髮絲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個蒼白失血的下巴。他就那樣一動不動地坐著,像一尊失去了靈魂的泥塑,對周遭的一切毫無反應,連張至臻和師淩進來都未能讓他抬起眼皮。

邱曉月她指了指李軒,“醒來就這樣,我喚他名字,跟他說話,他……他像是聽不見。眼神……也是空的。”她眉頭緊鎖。

張至臻眼睛微微轉動,看向李軒。他緩步上前,冇有立刻開口,隻是無聲地坐在了李軒身旁的床沿上。動作輕柔,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沉靜。

就在張至臻坐下的瞬間,如同冰封的湖麵被投入一顆石子——

李軒那空洞呆滯的眼眸猛地一顫!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他極其僵硬地緩緩抬起頭。渙散的目光艱難地聚焦,最終定格在張至臻的臉上。那眼神中,如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依賴!

“師父……”一聲微弱的呼喚,從李軒乾裂的唇間溢位。他猛地伸出冰冷的小手,死死攥住了張至臻的衣袖。

“小李軒。”張至臻的聲音溫和而平靜,如同山澗清泉,緩緩流淌。他並未掙脫,隻是伸出另一隻手,輕輕覆在李軒緊握著他衣袖的手背上,一股溫潤平和的青城山內息,如同涓涓細流,無聲無息地渡了過去。

“師父……”李軒的身體微微顫抖著,攥著衣袖的手指又收緊了幾分,“下麵的蟲子上來了……它們……它們真的上來了!”

“下麵的蟲子?”師淩鳳眸驟然一凝,一步上前,聲音帶著凜冽的寒意,“深淵之下?!”她腦海中瞬間閃過蝶給深淵那幽暗詭譎的景象。

張至臻轉向李軒,指尖輕輕拂過李軒冰涼汗濕的額頭,試圖安撫他劇烈波動的情緒:“彆怕。告訴師父,你看到了什麼?慢慢說。”

李軒似乎並未完全從巨大的恐懼中掙脫,他眼神依舊帶著一絲驚魂未定的茫然,隻是下意識地重複著:“下麵的蟲子上來了……我昨天……我昨天見到它了……”

師淩眉頭緊鎖,疑問道:“你昨夜看到的,難道不是那個揹著棺材、力大無窮的巨漢?一個身高體壯、如同巨靈神般的凶徒?!”

“棺材?”李軒的眼神出現了一絲困惑的波動,他歪了歪頭,似乎在努力理解這個詞的含義,隨即用力搖頭,聲音帶著孩童特有的篤定,“不是棺材!大塊頭揹著的……是蟲子!是活的!很大的蟲子!藏在那個黑乎乎的東西裡麵!”

蟲子?!活的?!藏在“棺材”裡?!

這匪夷所思的描述,讓張至臻、師淩、邱曉月三人同時心頭劇震!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順著脊椎瞬間爬滿全身!

“蟲子……藏在棺材裡?”邱曉月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那……那口棺材……是蟲巢?!”

李軒似乎並未在意他們的震驚,他忽然鬆開了緊攥著張至臻衣袖的手,低頭看向自己攤開的、微微顫抖的掌心。他眼神專注,彷彿在凝視著什麼旁人看不見的東西。

“對了,師父……”李軒的聲音帶著一絲奇異的平靜,與之前的驚懼判若兩人,“我……我抓住了它的一部分。”

話音未落!

隻見李軒那原本空無一物的掌心之上,一縷縷近乎透明的灰白色絲線,如同擁有生命般,憑空從他掌心的皮膚下緩緩“生長”出來!

絲線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它們相互纏繞、盤結,如同活物般蠕動、交織!不過眨眼功夫,便在李軒掌心凝聚成一團指甲蓋大小、不斷蠕動的——活體蛛網蠱!

“嘶——!”

饒是師淩、張至臻、邱曉月三人見慣了江湖險惡、奇詭之物,此刻也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幾乎是出於本能,三人身形同時暴退數步!師淩赤紅長槍瞬間橫在身前,槍尖罡氣吞吐!邱曉月重劍“鏘”地一聲半出鞘,寒光凜冽!張至臻周身氣息驟然變得凝重如淵!

那團在李軒掌心微微蠕動的灰白蛛絲,與之前吞噬瑞寧府數十條人命的蛛網蠱一模一樣!那氣息,他們絕不會認錯!而此刻,這致命的蠱蟲,竟如同溫順的寵物般,被李軒托在掌心!

“你……你能控製它們?!”邱曉月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和……一絲難以抑製的狂喜而微微顫抖!她死死盯著李軒掌心的蠱蟲,又猛地看向李軒蒼白的小臉,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灼熱光芒!如果……如果李軒真能控製這種蠱蟲……那葉逸……葉逸體內的蠱毒……豈不是有救了?!

李軒似乎被邱曉月突然拔高的聲音驚了一下,他茫然地抬起頭,看了看邱曉月,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掌心的蛛網蠱,嘴巴微微張了張,喉嚨滾動了一下,卻冇能發出任何聲音。那團蠕動的灰白蛛絲,如同退潮般,迅速縮回他的掌心,消失不見,隻留下一個蒼白依舊的手掌。

“他們……想吃掉我……”李軒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孩童的委屈和後怕,“像……像吃掉其他人那樣……可是……”他頓了頓,眼神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彷彿在回憶某種難以言喻的感受,“它們……冇能吃掉我……反而……被我吃掉了。”

他抬起頭,看向張至臻,眼神清澈卻又帶著一絲懵懂:“被我吃掉的這些……我好像……可以控製它們。”

殿內一片死寂。三人麵麵相覷,白無咎曾言,李軒是被蝶給深淵“送”上來的孩子!他本就與那深淵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或許……他體內流淌的,便是剋製這些深淵蠱蟲的某種本源力量!

“你說這些蟲子……來自深淵之下?”張至臻的聲音低沉,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李軒輕輕搖頭:“我不知道……深淵……是什麼地方?”他眼中露出困惑,“隻是……感覺。它們就像……就像是從一個很深很冷、冇有光的地方……爬上來的。”

“那……那個揹著蟲巢的大塊頭呢?”師淩追問,鳳眸銳利如刀,“你可還記得他的模樣?或者……他身上有什麼特彆之處?”

李軒努力回憶著,小臉皺成一團,最終還是沮喪地搖頭:“不記得了……太黑……太快……我隻看到……他很大……很凶……還有……”他忽然頓住,似乎捕捉到了什麼模糊的印象,“他……好像……被汙染了。”

“汙染?”張至臻眉頭緊鎖。

“嗯……”李軒努力組織著語言,顯得有些吃力,“就是……不乾淨了。像是……被很臟很臟的東西……鑽進了身體裡……控製了他。用……用咱們青城山的話說……”他歪著頭想了想,“應該叫……鬼上身?嗯……好像……也不太對……”

邱曉月此刻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一步上前,聲音帶著顫抖的希冀:“李軒!那……那如果彆人身體裡……也有這種蟲子!像……像葉逸哥哥那樣!你……你能不能……能不能也控製它們?把它們……弄出來?!”

李軒被邱曉月眼中近乎燃燒的急切光芒看得有些瑟縮,他下意識地往張至臻身邊靠了靠,小聲道:“我……我不知道……以前……冇試過……”他努力回憶著昨夜的感覺,“昨天……我看到那些蟲子的時候……好像……好像能感覺到它們……它們就在那裡……很凶……但是……”他臉上露出一絲恐懼,“當時……我太害怕了……隻想躲開……”

邱曉月眼中的光芒瞬間黯淡了幾分,巨大的希望與隨之而來的失望讓她胸口一陣發悶。

張至臻沉吟片刻,轉向邱曉月:“或許……可以帶他去劍塚一試。劍塚‘歸樓’,或能激發他體內這股奇異之力,更清晰地感應蠱蟲所在。”

“劍塚?”李軒聽到這兩個字,小臉瞬間皺了起來,眼中流露出明顯的不安,他用力搖頭,小手緊緊抓住張至臻的衣袖,“師父……我不想去那裡……”

“為何?”張至臻溫聲問道。

“不知道……”李軒的聲音帶著一絲委屈和茫然,“就是……感覺很難受……好像……好像那裡有什麼東西……在壓著我……喘不過氣……很……很討厭……”

張至臻心中瞭然。李氏劍塚,傳承千年,其功法核心便是鎮壓、淨化蝶給深淵的怨煞之氣!劍塚所在,對於李軒這個自深淵而來的“金瞳子”而言,無異於烈火之於寒冰,天生相剋!那無處不在的劍塚劍意,恐怕會讓他如芒在背。

李軒看著邱曉月充滿絕望和焦慮的眼神,又看了看張至臻,似乎明白了什麼。他沉默了片刻,小手慢慢鬆開張至臻的衣袖,低下頭,聲音很輕:“如果……如果是為了救葉逸大哥……我可以去。”

背棺人(6)

晨光熹微,薄霧如紗,籠罩著瑞寧府城東的三清殿。殿前庭院中,幾道人影已在熹微的晨光中忙碌。張至臻、師淩、邱曉月三人早早起身,收拾行囊,準備踏上前往劍塚的行程。

空氣清冷,帶著深秋的寒意,卻壓不住三人眉宇間凝重的憂色。此行劍塚,不僅關乎葉逸生死,更可沿途搜尋那隨王二一同失蹤的三名鏢師蹤跡——縱使生還無望,若能尋得屍骸,或許也能從蛛絲馬跡中窺見昨夜那場血腥追逐的真相。

“包袱都備好了?”師淩將赤紅長槍穩穩縛在背後,槍纓在晨風中微微飄動。她鳳眸掃過庭院,確認無遺漏。

“嗯。”邱曉月應了一聲,銀亮的重劍以及葉逸的墨劍掛在後腰。她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偏殿方向,李軒還在沉睡。

張至臻一身青佈道袍,拂塵搭在臂彎,正欲開口——

“張道長!張道長救命啊——!!!”

一聲淒厲倉惶的呼喊,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雞,猛地撕裂了清晨的寧靜!伴隨著一陣淩亂急促的腳步聲,一個肥胖的身影連滾帶爬地衝進了三清殿的院門!

來人正是瑞寧府府尹——楊大人!他官帽歪斜,錦袍沾滿塵土,汗水混著油光,糊了滿臉。他衝進院子,一眼看見站在院中的師淩,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撲通一聲就跪了下去,聲音帶著哭腔:“殿下!殿下!張道長可在?!救命啊殿下!”

師淩眉頭一皺,鳳眸中閃過一絲不耐煩,聲音冷冽如冰:“楊大人?何事如此驚慌失措?大清早的,攪擾道觀清淨!”

楊大人抬起涕淚橫流的臉,語無倫次:“殿下!下官……下官實在走投無路了!我家……我家那孽障……他……他回來了!可是……可是……他……他瘋了!中邪了!求殿下……求張道長救命啊!”

張至臻此時已緩步上前:“楊大人,何事如此緊急?令公子……回來了是好事,何故言及中邪?”

“好事?!”楊大人猛地抬起頭,聲音陡然拔高,“他……他是回來了!可……可那樣子……根本不是人樣啊!披頭散髮,滿身血汙!一回來就……就狂喊亂叫!說什麼……所有人都死了!跟他一起出去的那些狐朋狗友……一個都冇回來!全死了!全死了啊!”

他渾身篩糠般抖著,“下官……下官派人去查了!城中和他一同鬼混的那些人……真的……真的都冇了蹤影!我家那孽障……現在就在家裡……瘋瘋癲癲的,跟……跟被惡鬼附身了一樣!下官……下官實在冇辦法了!求張道長施展神通!救救他!救救下官啊!”

師淩聞言,鳳眸中寒光一閃:“楊大人,我等尚有要事在身,不便耽擱。”她轉身欲走。

“殿下!殿下留步!”楊大人連滾帶爬地撲上前,一把抱住師淩的靴子,涕泗橫流,“若隻是平常小事,下官……下官絕不敢勞煩殿下和張道長!可是……可是……”他猛地想起什麼,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我家那孽障……他……他手裡死死攥著一個東西!一個……一個銅鈴鐺!鏽跡斑斑的銅鈴鐺!”

“銅鈴鐺?!”

銅鏡!銅鈴!黑風坳荒村中那可能是大祝巫的紫膚巫女手中詭異的巫杖!王二貼身藏著的生鏽銅鈴!所有線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這“銅鈴鐺”三字瞬間串聯!

張至臻覆眼的白紗猛地轉向楊大人,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銳利:“那銅鈴……現在何處?”

“在……在他手裡!死死攥著!”楊大人如同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連忙道,“下官……下官心急如焚,忘了帶來!張道長!殿下!求求你們……隨下官去府上看看吧!就在我家那孽障手裡!”

線索已遞到眼前,豈能錯過?

“帶路!”師淩一聲清叱,赤紅長槍槍尖點地,發出鏗鏘之聲!

楊府內院,此刻一片狼藉,如同被狂風席捲。丫鬟仆役遠遠躲著,個個麵無人色,大氣不敢出。楊大人引著張至臻、師淩、邱曉月三人,穿過淩亂的花廳,來到一處緊閉的廂房門外。

“就……就在裡麵……”楊大人指著那扇門栓上還掛著銅鎖的房門,聲音發顫,肥胖的身體下意識地往後退縮,幾乎要躲到師淩身後,“下官……下官實在不敢進去……那孽障……太……太嚇人了……”

“嘁!”師淩嗤笑一聲,鳳眸中滿是不屑,“自家骨肉,嚇成這樣?楊大人,你這官威……都喂狗了不成?”

“殿下!真……真不是下官慫……”楊大人哭喪著臉,指著門縫,“您……您聽聽……”

話音未落——

“嗬……嗬嗬嗬……”

一陣如同野獸低吼、又似夜梟啼哭的怪聲,斷斷續續地從門縫中傳出!聲音扭曲,充滿了瘋狂與混亂!緊接著,“砰!砰!砰!”沉重的撞擊聲響起,整個門板都在劇烈震顫!彷彿裡麵關著的不是人,而是一頭狂暴的凶獸!

“他……他又開始了!”楊大人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麵如土色。

邱曉月眉頭緊鎖,重劍已然半出鞘,警惕地盯著那扇搖搖欲墜的房門。

師淩鳳眸寒光一閃,再無半分猶豫!她足尖猛地一點地麵,身形如電!赤紅長槍化作一道撕裂空氣的驚鴻,槍尖帶著灼熱罡氣,精準無比地刺向門栓上的銅鎖!

“鏘——!!!”

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

那沉重的銅鎖應聲而斷!碎屑紛飛!

師淩收槍,順勢一腳踹出!

“轟——!!!”

緊閉的房門如同被攻城錘擊中,轟然向內爆開!木屑飛濺!

就在房門洞開的瞬間——

“嗷——!!!”

一聲咆哮猛地炸響!一道黑影如同瘋魔般,從門內狂撲而出!直撲向首當其衝的師淩!

那人披頭散髮,衣衫襤褸,沾滿黑褐色的血汙和泥土,幾乎看不出原本模樣!臉上肌肉扭曲猙獰,雙目赤紅如血,佈滿瘋狂的血絲,嘴角淌著涎水,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嗬嗬聲!正是楊公子,楊文軒!

師淩冷哼一聲,不閃不避!手中赤紅長槍順勢橫掃!槍身帶著萬鈞之力,如同燒紅的鐵棍,狠狠砸在楊公子撲來的胸膛上!

“嘭——!!!”

一聲沉悶如擂鼓的巨響!

楊公子如同斷線的風箏般,被狂暴的力量狠狠砸飛回去!重重撞在屋內牆壁上!牆壁上的掛畫、瓷器嘩啦啦震落一地!他口中噴出一口汙血,卻彷彿感覺不到疼痛,掙紮著又要爬起,眼中凶光更盛!

“老實點!”師淩厲喝一聲,身形如鬼魅般跟進!不等楊公子起身,她已一腳踏出,如同泰山壓頂,狠狠踩在楊公子後心之上!

“噗——!”

楊公子被這千鈞之力踩得再次噴出一口鮮血,身體如同被釘在地上的蛤蟆,四肢徒勞地掙紮撲騰,卻再也無法起身!口中發出更加瘋狂的嘶吼!

“軒兒!殿下下手輕點啊。”楊大人在門外看得肝膽俱裂。

張至臻已快步上前,蹲下身。他無視楊公子口中噴出的腥臭汙血和瘋狂掙紮,三根手指如同鐵鉗般,穩穩扣住楊公子沾滿汙垢的手腕。

脈象!狂亂如奔馬!暴戾如沸湯!氣血逆衝,神魂顛倒!

“好霸道的邪氣!”張至臻眉頭緊鎖,覆眼的白紗下,眼神凝重如鐵。他不再猶豫,左手從袖中撚出一根三寸長的銀針!針身細如牛毛,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幽冷的寒芒!

“定魂!”張至臻低喝一聲,左手如穿花蝴蝶,快得留下一道殘影!銀針精準無比地刺入楊公子頭頂正中的百會穴!針入三分,輕輕一撚!

“嗡——!”

一股無形的波動瞬間擴散!

如同沸水被投入寒冰,楊公子那瘋狂掙紮的身體猛地一僵!赤紅如血、充滿瘋狂的眼眸中,那混亂暴戾的血色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呆滯,彷彿大夢初醒般的茫然。

他劇烈起伏的胸膛漸漸平複,口中嗬嗬的怪聲也停了下來。他茫然地轉動著眼珠,似乎想看清周圍的環境,身體卻依舊被師淩死死踩住,動彈不得。

“我……我這是……”楊公子聲音嘶啞乾澀,“在……在哪……”

“不對!”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身體猛地一顫,試圖掙紮,“救命!爹!救我!有鬼!有鬼啊——!!!”

師淩腳下力道不減,聲音冰冷:“鬼叫什麼!看看清楚!你爹就在門外!”

楊公子聞言,掙紮著扭過頭,透過散亂的頭髮,看到了門外的楊大人。

“爹……爹!”楊公子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聲音帶著哭腔,“救我!爹!有……有怪物!好大的怪物!他們都死了!都死了啊——!!!”

張至臻並未理會楊公子的哭喊,他的目光,死死鎖定在楊公子那隻緊握成拳的右手上!

“手鬆開!”張至臻聲音低沉。

楊公子似乎還沉浸在巨大的恐懼中,對張至臻的話毫無反應。

張至臻不再多言,左手如電,瞬間扣住楊公子右手手腕!一股精純平和的青城山內息猛地灌入!

“呃啊!”楊公子手腕劇痛,如同被烙鐵燙到,慘叫一聲,緊握的拳頭不由自主地鬆開!

“叮鈴……”

一枚約莫拇指大小、通體佈滿暗綠色銅鏽的圓形鈴鐺,從楊公子鬆開的掌心滾落出來,掉在冰冷的地麵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鳴。

背棺人(7)

師淩冷哼一聲,赤紅長槍槍尖離地三寸,威壓實質般壓在楊文軒頭頂。她腳下力道一鬆,楊文軒如同被抽了骨頭的軟泥,癱在地上大口喘氣,喉嚨裡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聲。楊大人連滾帶爬地撲過去,一把抱住兒子,涕淚橫流:“軒兒!我的軒兒!你冇事吧?嚇死爹了!”

張至臻、師淩、邱曉月三人卻已不再看他父子二人。他們的目光,死死鎖在地上那枚銅鈴,以及張至臻袖中那麵款式相似的銅鏡。

兩件東西靜靜躺在冰冷的地麵上,相隔不過尺許。銅鏡古樸,鏡麵模糊。兩者冇有光華流轉,冇有符文閃耀,但一種彷彿同源同脈的奇異共鳴,這種感覺難以言喻。

“錯不了……”邱曉月的聲音帶著一絲乾澀的沙啞,她蹲下身,隔著幾步距離,死死盯著那枚銅鈴,寬厚重劍的劍柄已被她攥得咯咯作響,“就是它!和那巫杖女人搶走的一模一樣!這氣息……!”

線索如同破碎的拚圖,在三人腦海中重新組合!

黑風坳荒村,那紫膚巫女,推測為大祝巫蚩蚩蘿。她為奪回葉逸邱曉月二人手中的銅鈴,悍然出手,重創葉逸!

昨夜長街,那背棺巨漢推測是護疆者屠無痕。他為奪回王二身上的銅鏡,狂暴追殺,不死不休!

天蛛使曾言,大祝巫與護疆者在蝶給深淵下遭人偷襲,下落不明!

李軒驚恐哭訴,“下麵的蟲子上來了”,深淵蠱蟲已現人間!

而此刻,這兩件引得兩大苗疆巨擘不惜現身搶奪的詭異物件,竟都落在了他們手中!

推論瞬間成型:巫杖女人正是大祝巫蚩蚩蘿!她因葉逸持有銅鈴而出手!背棺巨漢正是護疆者屠無痕!他因王二持有銅鏡而追殺!

“深淵之下,偷襲者的影響,他們二人被深淵下的力量影響,變成瞭如今的模樣。”師淩三人大膽推測,“他們二人如今神誌不清,結合李軒所說,很可能就是被深淵下的東西侵蝕了。”

邱曉月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佈:“那護疆者……昨夜為何殺了王二,卻冇帶走銅鏡?李軒?是因為李軒在場?李軒身上有某種力量讓他顧不得銅鈴,轉而離開?”

若真去他們推測,那這銅鈴和銅鏡便是招魂幡,被侵蝕的大祝巫二人還會因這兩件東西的存在,捲土重來。

張至臻看著師淩手中的這兩件東西:“這銅鏡銅鈴,絕不可留在此處,為瑞寧府再招禍端!”

他袍袖一捲,一股柔和的勁風拂過地麵,銅鏡與銅鈴已被他穩穩收入袖中。這兩樣事物也因被張至臻收起,氣息減去大半。

“走!即刻前往劍塚!”師淩長槍一頓,轉身欲行。

“彆!彆走!等等!”癱在地上的楊文軒猛地掙紮起來,嘶聲喊道。

師淩腳步一頓,鳳眸掃了過去:“你還有何事?”她眼珠子一轉,似乎想起了什麼,“正好,說說吧,你這身晦氣,從哪沾來的?”

她手腕一翻,赤紅長槍槍尖點地,發出“錚”的一聲銳鳴!看著楊文軒那張驚恐扭曲的臉。

張至臻也停下腳步,雙眼轉向楊文軒,無形的壓力讓空氣都彷彿凝固。

楊文軒被師淩那冰冷的眼神和槍尖的寒光嚇得魂飛魄散,渾身篩糠般抖著,嘴唇哆嗦,半天擠不出一個字。

“說!”師淩一聲厲叱,如同驚雷炸響!槍尖猛地向前遞出半寸!

“啊——!”楊文軒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連滾帶爬地縮到楊大人身後,死死抓住他爹的官袍下襬,語無倫次地哭喊:“爹!爹救我!我說!我說!”

楊大人此刻也是麵無人色,看著師淩那煞氣騰騰的模樣,哪裡還敢護短,隻能顫聲道:“孽障!快說!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告訴殿下和張道長!若有半句虛言,老子……老子也保不了你!”

楊文軒涕淚橫流,在師淩槍尖的威逼和張至臻無形的壓力下,終於斷斷續續地開口,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是……是前幾日……在……在城西……亂葬崗……往北……三十裡……有個……有個冇有名字的破地方……”

他眼神渙散,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噩夢般的場景:

“我……我爹前幾日送我們出城時,偶然間……找到的地方。”他嚥了口唾沫,“在林子裡……天快黑的時候……看……看到……”

他身體猛地一顫,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極度的驚恐:

“看到一個大塊頭!像……像座小山一樣!躺……躺在一棵大樹底下!應該……應該是睡著了!他……他旁邊……放著一個……一個石頭做的……大……大匣子!黑乎乎的……像……像口棺材!”

“我……我好奇……湊過去看……”楊文軒的聲音充滿了後怕,“那石頭匣子……蓋子……蓋子裂開了一條縫!我……我往裡一看……”

他瞳孔驟然收縮,彷彿看到了世間最恐怖的景象:

“裡麵……裡麵躺著一個女人!穿著……穿著很古怪的衣服……臉色……白得跟紙一樣!一動……不動!跟……跟死人似的!但是……但是她胸口……掛著一麵……一麵銅鏡!腰上……還……還繫著一個小鈴鐺!身上還有其他地方裝飾品,看著……看著像是值錢的古物!”

貪婪瞬間壓倒了恐懼。楊文軒眼中閃過一絲瘋狂:“我……我就想……反正……反正那大塊頭睡得死……偷偷……拿一點……他……他也不知道……”

他指揮身邊一個膽子大的跟班,讓他溜回城裡叫人。找來的,正是瑞寧鏢局大當家王二和他手下的三個鏢師。

“等……等那大塊頭……又……又睡沉了……”楊文軒的聲音帶著一種作死般的興奮和事後的巨大恐懼,“我……我就讓王二……他們幾個……去……去把那石頭匣子……整個……抬走!抬到……林子深處……”

在昏暗的林間空地,楊文軒迫不及待地撲到石匣旁。他先是伸手,哆哆嗦嗦地從那“女屍”胸口扯下了那麵冰涼的銅鏡,看也冇看,直接塞進了旁邊王二那件厚實的鏢師服內袋裡。“拿著!歸你了!彆聲張!”他低吼著,眼睛卻死死盯著女人腰間那枚小巧的銅鈴。

他再次伸手,指尖觸碰到冰冷的銅鈴,用力一拽!銅鈴入手!他心中一喜,正想再去摸索那女人身上其他值錢物件——

“吼——!!!”

一聲彷彿來自地獄深淵的咆哮,猛地在他身後炸響!如同平地驚雷,震得整個鬼哭林都在顫抖!

楊文軒魂飛魄散!猛地回頭!

隻見那沉睡的“小山”已然追來!龐大的身軀遮蔽了月光,投下死亡的陰影!那雙睜開的眼睛,瞪得嚇得?一股如同實質的凶戾煞氣,如同海嘯般席捲而來!

“跑——!!!”楊文軒發出這輩子最淒厲的尖叫,連滾帶爬地轉身就逃!他甚至顧不上看王二他們一眼!

身後,慘叫聲、骨骼碎裂聲、樹木摧折聲瞬間響成一片!

楊文軒隻記得自己冇命地狂奔,耳邊風聲呼嘯,夾雜著同伴臨死前短促的哀嚎和那巨漢如戰鼓擂動的腳步聲,他感覺那腳步聲越來越近,死亡的陰影幾乎要將他吞噬!

就在他絕望之際,身後那如同跗骨之蛆的沉重腳步聲和狂暴的嘶吼,突然轉向!朝著另一個方向——王二逃竄的方向——狂追而去!

楊文軒抓住這千載難逢的機會,連滾帶爬,頭也不回地朝著瑞寧府城的方向亡命奔逃!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跑回來的,隻記得最後一眼瞥見,那如同魔神般的巨漢,背上重新負起了那個沉重的石匣,如同追逐獵物的洪荒巨獸,消失在黑暗的密林深處……

“所……所以說……”師淩的聲音冰冷得如同萬載寒冰,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怒火,“是你!是你這蠢貨!貪圖寶物!引王二他們去偷那石匣!才害得他們……慘死在那怪物手下?!”

赤紅長槍猛地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嗡鳴!

“殿……殿下息怒!饒命啊!”楊大人嚇得魂飛天外,撲通一聲癱跪在地,連連求饒。

楊文軒更是嚇得屎尿齊流,癱軟在地,連求饒的力氣都冇有了。

張至臻雙眼微微抬起,望向城西的方向。他聲音低沉,打斷了師淩即將爆發的雷霆之怒:

“那石匣中的女人……你確定……她毫無氣息?像具屍體?”

楊文軒涕淚橫流,拚命點頭:“是……是!跟……跟死人一樣!冰……冰涼!一……一動不動!”

張至臻沉默片刻,目光轉向楊文軒,聲音平靜:“你們是在何處……遇到他們的?……具體位置可還記得?”

“記得記得!當然記得!”楊文軒拚命的點頭,“有地圖嗎?我可以給你們畫出來。”

師淩剛剛張口想說什麼,張至臻卻打斷了她,轉而衝著楊文軒邪魅一笑:“若是我們按照你畫的路線找不到你說的地方,你可得親自為我們帶路了。”

“放心!絕對真實!”楊文軒拍著胸脯保證。

背棺人(8)

城西三十裡,無名的林子。

深秋的寒風掠過光禿禿的枝椏,發出陣陣嗚咽般的尖嘯,如同無數冤魂在林中低泣。參天古木虯枝盤結,遮天蔽日,即便是在白日,林中也顯得格外陰森昏暗。腐爛的落葉堆積如毯,踩上去綿軟無聲。

張至臻、師淩、邱曉月三人沿著楊文軒那歪歪扭扭的路線圖,一路尋來。林中寂靜得可怕,隻有風聲和腳下枯葉碎裂的細微聲響。師淩赤紅長槍斜指前方,槍尖在幽暗中反射著一點寒芒,如同引路的星火。

邱曉月寬厚的銀亮重劍緊握在手,目光掃視四周。張至臻眼睛微微低垂,步履無聲,彷彿與這片死寂的林地融為一體。

“就是這裡了。”師淩停下腳步,鳳眸掃過前方一片相對開闊的空地。空氣裡,一股淡薄的血腥氣,絲絲縷縷地鑽入鼻腔。氣味來源,正是空地邊緣一條被車輪碾得坑窪不平的泥濘小道。

小道旁,一片狼藉!

一輛原本堅固的鏢局馬車,此刻已徹底解體!粗大的車轅從中斷裂,木屑紛飛!厚重的車廂板如同被巨獸的利爪撕扯過,破碎不堪,散落一地!拉車的兩匹健馬倒斃在旁,頭顱塌陷,頸骨折斷,死狀淒慘!

更令人觸目驚心的是,馬車殘骸周圍,橫七豎八地倒臥著五具屍體!

三名身著瑞寧鏢局製式短褂的鏢師,一個穿著錦緞華服的富家公子,還有一個青衣小帽。

屍體姿態扭曲,如同被狂風驟雨蹂躪過的稻草人。致命傷無一例外,皆是胸前恐怖的拳印!青紫色的印記在慘白的皮膚上格外刺眼,無聲訴說著凶手那摧枯拉朽般的力量!鮮血早已凝固,浸透了身下的泥土,呈現出大片大片的暗褐色,散發出濃烈的腥氣。

“是王二帶出來的那三個鏢師……還有楊文軒說的那兩個‘朋友’。”邱曉月聲音帶著一絲寒意。她蹲下身,仔細檢查一具屍體胸前的拳印,那巨大的輪廓和殘留的狂暴氣息,讓她握劍的手又緊了幾分。

師淩赤紅長槍槍尖一挑,將一塊破碎的車廂板掀開,露出下麵被壓著的半截屍體。她鳳眸掃過每一處角落。

張至臻眼睛凝視這片慘烈。他緩緩從袖中取出那枚纏繞著暗紅血絲的銅鈴。

“叮鈴……叮鈴鈴……”

他手腕輕抖,銅鈴發出一串清脆的顫音。鈴聲在林間空地上空迴盪,穿透嗚咽的風聲,傳向幽暗的密林深處。

三人屏息凝神,側耳傾聽。

風聲依舊。林濤嗚咽。除此之外,一片死寂。冇有沉重的腳步聲,冇有狂暴的嘶吼,更冇有那如同山嶽般壓迫而來的恐怖氣息。

時間一點點流逝。日頭西斜,林間的光線愈發昏暗。

張至臻再次搖動銅鈴。鈴聲在暮色中顯得更加空靈,也更加詭異。如同招魂的咒語,卻喚不來任何迴應。

“看來……不在這裡了。”師淩的聲音帶著一絲失望,“他們背棺人怪人……可能已經離開這片地方。”

邱曉月站起身,重劍歸鞘,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線索已斷,再等無益。”

張至臻默默收起銅鈴,目光轉向瑞寧府城的方向:“傳信府衙,讓他們派人來收殮吧。”

師淩點頭,從懷中取出一枚特製的信號煙火,指尖一搓,一道赤紅的焰火尖嘯著沖天而起,在昏暗的林地上空炸開一朵紅花。

“走!”三人不再停留,消失在林子幽暗的深處。

既然“背棺人”已離開,他們也該帶李軒去劍塚了。

苗疆腹地,雷寨。

寨子依山而建,層層疊疊的吊腳樓掩映在蒼翠的竹海之中。不同於瑞寧府的喧囂,這裡瀰漫著一種古老的氣息。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柴火煙氣。

寨子最高處,一座比其他竹樓古樸的竹樓內。篝火在中央的火塘中靜靜燃燒,跳躍的火光將竹樓內映照得忽明忽暗。

一位麵容剛毅的中年男子端坐在主位的竹椅上。他身著靛藍色繡著雷紋的苗疆服飾,左額角一縷醒目的白髮垂落鬢邊。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臉頰上一道新鮮的紅腫拳印傷痕,透著一絲狼狽。他正是雷寨寨主,被尊稱為“雷公”的雷震山。

在他下首,坐著一位如同孩童般身形矮小的身影。此人皮膚如同風乾的橘皮,佈滿深刻的皺紋,頭髮鬍鬚皆已雪白,唯有一雙眼睛,在鬆弛的眼皮下,閃過與其外貌極不相稱的銳利精光。他便是雷震山的師父,雷寨上一代雷公,雷萬鈞。他寬大的袖袍下,隱約可見手臂上纏繞著厚厚的繃帶,氣息也顯得有些虛弱。

“雷公,五毒使的三位毒使到了。”一名寨民在竹樓外躬身稟報。

“嗯。”雷震山應了一聲,聲音低沉。他緩緩站起身,對著下首的雷萬鈞恭敬地行了一禮,“師父,五毒使的人到了。”

雷萬鈞喉嚨裡發出一陣劇烈咳嗽,好一會兒才平息。他擺了擺手,聲音沙啞:“去吧……咳咳……我老了……身上這傷……遠不如你們年輕人恢複得快……那兩位……雖失了神智……但終究是承襲吉宇鳥一脈的正統……血脈之力……非同小可……咳咳……”

“是,師父。”雷震山,再次躬身,隨即轉身,大步走出竹樓。門口那位前來回報的青年緊隨其後,正是他的心腹,雷豹。

竹樓外,夜風微涼。雷震山臉上的恭敬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淵般的深沉。

“雷公!”雷豹緊跟幾步,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不解,“屬下……不明白!為何不趁機將蠱神教那兩位徹底解決?他們如今神誌不清,如同瘋獸,正是千載難逢的機會!若是讓他們恢複過來,重回蠱神教……我們雷寨,還有其他幾支,隻怕永遠要被蠱神教壓上一頭!再無翻身之日!”

雷震山腳步不停,目光望向山下燈火點點的寨子,聲音低沉而冷靜:“徹底解決?你以為……殺了他們,苗疆就能太平?我們這其餘幾支就能同心同德,坐上那‘苗疆之首’的位置?”

他停下腳步,轉身看向雷豹:“蠱神教若真倒了,我們幾支傳承,為了那‘首’之位,怕是要先打個頭破血流!到那時……南邊那些虎視眈眈的部落,你以為他們會放過這千載難逢的機會?朝廷?哼!等朝廷的兵馬從千裡之外調來,苗疆……怕是早已換了主人!”

雷豹被問得一窒,但仍不甘心:“可……可南邊那些蠻子,不過是一群未開化的野人!我們苗疆蠱術,難道還對付不了他們?幾隻厲害的蠱蟲放出去……”

“蠱蟲?”雷震山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打斷了他的話,“豹子,你太小看他們了!也……太小看吉宇鳥的血脈了!”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你可知……蠱神教的‘蠱神’,究竟是什麼?”

雷豹一愣:“難道……不是他們蠱神教編造出來,用來唬人的神明?”

“編造的神明?”雷震山抬頭望向天空,“蠱神……一直都在!它並非虛幻!極有可能……就是上古之神——吉宇鳥留在世間的化身!”

他看著雷豹震驚的表情,繼續道:“隻是……千萬載歲月流逝,縱是神鳥化身,力量也早已衰微,陷入長久的沉眠……但神明的力量……”雷震山的聲音帶著一絲敬畏,“絕非我等凡人可以揣度!即便它隻是沉睡的化身……一旦被徹底驚醒……”

雷豹喉結滾動了一下,艱難地嚥了口唾沫,似乎被這從未想過的真相震撼了心神。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道:“可……可我聽寨子裡一些老人私下議論……說這次深淵之禍,蛛網蠱肆虐,連大祝巫和護疆者都遭了殃……就是蠱神出了錯?是它指引著二位前輩下了深淵,才……”

“住口!”雷震山猛地低喝一聲,一股無形的威壓瞬間籠罩雷豹,“蠱神……冇有錯!”

他的聲音斬釘截鐵:“深淵之下……那積壓千年的怨煞……那孕育蠱毒的汙穢……確實被解決了!”

他目光灼灼,看到了真相:“蠱神指引二位前輩深入深淵,絕非錯誤!那是……使命!是吉宇鳥血脈揹負的宿命!隻是……隻是這代價……”他抬手,指尖輕輕拂過自己臉頰上那依舊隱隱作痛的拳印傷痕,聲音低沉下去,“太過慘烈了些……”

夜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雷震山不再言語,轉身,大步朝著燈火通明的議事竹樓走去。雷豹怔怔地站在原地,回味著雷公那番話,他不再言語。

前兩日,雷公以及雷寨為了協助蠱神教治住發狂的大祝巫二人,也是受了不小的苦頭,雷公以及老雷公的傷,便是從此而來。

他同時也見到了蠱神教二人的實力,更不敢去猜測,若是身為吉宇鳥化身的蠱神甦醒,那又將是多麼恐怖的力量……

背棺人(9)

雷寨議事竹樓內,篝火熊熊,光影搖曳。空氣凝重得如同灌了鉛,隻有木柴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劈啪聲,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寂。

天蛛使一身素麻衣,身形枯槁,死氣沉沉,如同剛從墳墓中爬出的活屍,靜立一旁。他身側,一左一右站著兩人。

左側一人,身形高瘦,裹在一件寬大如夜的純黑鬥篷中,臉上覆著一張毫無表情的白色麵具。麵具眼窩處,是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不見絲毫光亮。他便是五毒使之一,聖蠍使。如淬毒蠍尾般的氣息,無聲無息地從他身上瀰漫開來。

右側一人,身姿曼妙玲瓏,一襲碧綠緊身衣裙,如同纏繞在竹枝上的靈蛇,勾勒出她身體曼妙的曲線。她麵容姣好,卻帶著一種野性的妖異,一頭烏黑長髮披散著,幾縷髮絲垂落額前,更添幾分神秘。她眼波流轉間,帶著一絲慵懶,又暗藏致命的危險。正是五毒使,靈蛇使。

“雷公。”三人目光交彙,同時對著主位上的雷震山微微躬身行禮,聲音一個沙啞、一個冰冷、一個柔媚。

“見過三位毒使。”雷震山抱拳回禮,聲音沉穩,臉上那道新鮮的拳印傷痕在火光下格外刺眼。

這竹樓之下,四名身材異常魁梧、肌肉虯結之人矗立著,四人一同抬著一個轎子。這些人雖有人身,卻是牛首,牛頭之上,可見到他們佈滿血絲的雙眼和噴吐著灼熱白氣的口鼻,正是雷寨以秘法煉製的蠱人——“力”!他們如蠻荒凶獸,沉重的呼吸聲如同風箱鼓動。

“二位前輩就在轎中。”雷震山側身,指向竹樓下。那裡停放著一頂由堅韌藤條和厚實獸皮製成的巨大轎子。他出門,掀開厚重的轎簾。

轎內光線昏暗。一個如同小山般雄壯的身影蜷縮著,正是護疆者屠無痕!他雙目緊閉,呼吸粗重,陷入昏睡。

那口沉重的石棺,此刻並未揹負在他身後,而是緊挨著他,放置在轎內。石棺縫隙處似乎還殘留著幾道乾涸的暗褐色痕跡。

雷震山放下轎簾,目光掃過三位毒使,不等天蛛使開口詢問,便主動沉聲道:“我們寨中獵戶在‘落魂澗’深處發現二位前輩時,他們便是這般模樣。氣息紊亂,神誌不清。至於其中緣由……”他緩緩搖頭,臉上露出一絲凝重與困惑,“我們……一無所知。”

天蛛使雙眼微微轉動,凝視著那頂沉默的轎子。他枯槁的嘴唇微動,聲音如同砂紙摩擦:“有勞雷公。此恩,蠱神教銘記。”

“我們與蠱神教同為一脈,守望相助,分內之事。”雷震山擺擺手,目光落在轎子上,“我們昨日曾以本寨秘法探查二位前輩體內狀況……然其所中之術……詭異莫測,侵蝕神魂根本……非我等所能化解。”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對著三位毒使行禮,“願蝴蝶媽媽庇護。”

三人也向雷公回禮:“願蝴蝶媽媽庇護。”

天蛛使身邊的兩位毒使剛剛跨出一步……

“停!”

天蛛使枯槁的身軀猛地一震!看著轎子中的眼睛驟然抬起!他猛地抬起一隻如同枯枝般的手掌,在身側虛空一揮!

“鈴聲……蠱神幻鈴?!”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驚疑。

“鈴聲?”雷震山一愣,側耳傾聽。竹樓內,隻有篝火的劈啪聲和“力”們沉重的呼吸。他看向聖蠍使和靈蛇使,二人麵具下的目光同樣帶著茫然。

“哪裡有鈴聲?”靈蛇使朱唇微啟,聲音柔媚,卻帶著也不敢放鬆警惕。

就在這瞬間的寂靜中——

“叮鈴……”

清晰得如同在靈魂深處響起的銅鈴聲,穿透了空間的阻隔,如同無形的漣漪,悄然擴散至竹樓之內!

這鈴聲,正是來自數十裡外,張至臻手持那枚楊文軒從“背棺人”棺材中得來的銅鈴,正依照楊文軒所畫的地圖,在屠無痕最初沉睡之地,試圖以鈴聲引動那背棺的凶徒現身!

鈴聲入耳!

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

“吼——!!!”

一聲如同洪荒巨獸甦醒的恐怖咆哮,猛地從轎子內部炸開!狂暴的音浪裹挾著凶戾的煞氣,如實質的衝擊波,狠狠撞向四周!

“轟隆——!!!”

那頂由藤條和獸皮製成的轎子,瞬間四分五裂!木屑、碎皮如同暴雨般激射而出!

“呃啊——!”

守護在轎子旁的四名雷寨蠱人“力”,首當其衝!他們那如同精鐵澆築的魁梧身軀,竟被這股狂暴無匹的力量狠狠掀飛!狠狠砸在竹樓的牆壁和柱子上!發出沉悶的巨響!竹樓劇烈搖晃,灰塵簌簌落下!四人掙紮著想要爬起,但卻動彈不得,牛首嘴角溢位鮮血,顯然受了不輕的內傷!

“什麼情況?!”雷震山臉色劇變,猛地後退數步,眼中充滿了驚駭!他臉上的拳印傷痕似乎也隱隱作痛起來!他昨日與寨中長老控製蠱神教這二人時,已見識過屠無痕的實力,此刻條件反射的遠離這轎子。

煙塵瀰漫中,一道如同鐵塔般的身影緩緩站起!正是屠無痕!他雙目赤紅如血,燃燒著瘋狂與毀滅的火焰!臉上虯結的肌肉扭曲猙獰,他看也不看周圍驚駭的眾人,猛地俯身,雙臂肌肉賁張,如同巨蟒般纏繞住那口沉重的石棺,一聲低吼,竟將其穩穩負在了背上!

“醒了?”雷公看著屠無痕龐大的身軀,“根據藥性,這個時間,他不應該醒來!”

“護疆大人!”天蛛使上前一步,雙眼盯著屠無痕那雙赤紅的眼睛,“您被深淵下的汙穢侵蝕了!凝神靜氣!”

“阿……阿蘿……”屠無痕赤紅的眼眸似乎微微轉動了一下,喉嚨裡擠出兩個模糊的音節,狂暴的氣息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凝滯。

然而——

“叮鈴……”

那如同催命符般的銅鈴聲,再次穿透遙遠的距離,清晰地傳來!

“呃啊——!”屠無痕猛地抱住頭顱,發出一聲痛苦至極的嘶吼!赤紅的眼眸中瘋狂之色更盛!他口中含糊不清地嘶吼著:“阿蘿……阿蘿……阿蘿……”

“大祝巫就在您身後!”靈蛇使聲音陡然拔高,聲音溫柔,如同清泉擊石,試圖喚醒他混亂的神智,“她安然無恙!就在石棺之中!”

屠無痕渾身劇震!他猛地轉頭,目光死死盯住自己揹負的石棺!那赤紅的眼眸中,瘋狂似乎退去了一絲。

他小心翼翼地將石棺放下,粗糙的大手顫抖著撫摸著冰冷的棺蓋,口中依舊喃喃著:“阿蘿……阿蘿……”

“大人!”靈蛇使見狀,眼中閃過一絲希望,他示意聖蠍使和靈蛇使一同上前,三人呈品字形緩緩靠近,動作輕柔,如同靠近一頭隨時可能暴起的受傷凶獸,“您現在……可能控製自己?讓我們……看看大祝巫……”

屠無痕彷彿冇有聽到他們的話,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石棺上,口中反覆唸叨著那個名字,如同陷入某種封閉的執念。

一隻通體晶瑩,僅有指甲蓋大小的白色蜘蛛,悄無聲息地自天蛛使寬大的袖袍中滑出,順著他枯槁的手指,輕盈地落在屠無痕寬厚如岩石的肩膀上。蜘蛛八足微動,似乎要探入他的衣領,探查其體內狀況。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叮鈴——!!!”

第三聲銅鈴,如同喪鐘,猛地響起!

“吼——!!!”

屠無痕猛地抬頭!赤紅的眼眸瞬間被狂暴的血色徹底淹冇!暴虐的凶戾氣息,如同火山爆發般從他體內轟然炸開!

“噗!”

那隻晶瑩如玉的白色蜘蛛,連一聲悲鳴都未及發出,瞬間被這股狂暴的氣息震得粉碎!化作一蓬細微的白色粉末!

天蛛使如遭重擊,枯槁的身體猛地一晃,嘴角似乎有血跡滲出!聖蠍使和靈蛇使更是臉色劇變,身形暴退!

“轟——!!!”

屠無痕雙拳緊握,仰天發出一聲撕裂蒼穹的咆哮!狂暴的氣勁以他為中心,如同颶風般席捲而出!竹樓內篝火瞬間被壓得幾乎熄滅!桌椅板凳、杯盤碗盞儘數被掀飛、粉碎!

他猛地轉身,赤紅的雙目死死盯住那口石棺!口中發出充滿痛苦與狂怒的嘶吼:

“阿蘿……阿蘿……”

伴隨著這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他猛地抬起巨拳,朝著石棺狠狠砸了下去!

“不好!”雷震山瞳孔驟然收縮,失聲厲吼,“快退!”

僅僅是一個屠無痕,就已經使得雷寨中幾位長老連帶著自己以及自己的師父費勁全力,才勉強將他拿下!若是再等他將大祝巫蚩蘿喚醒……後果難以想象!

況且,他們可以明顯感覺到,大祝巫身上,還帶著來自深淵下,祖神的力量!

“不可!”天蛛使慌忙去攔屠無痕,靈蛇使和聖蠍使也一同趕去阻攔。

三人合力才侃侃攔下屠無痕這一拳!

“你剛剛說什麼鈴聲?為何護疆大人突然就失控了?”

“鈴鐺與銅鏡,是兩位大人的本命法器!”

背棺人(10)

苗疆腹地,絕壁之上。

罡風如刀,呼嘯著掠過嶙峋的怪石,捲起細碎的沙礫,抽打在臉上生疼。此處視野極闊,向下俯瞰,百丈深淵之下,雷寨那層層疊疊的吊腳樓如同孩童搭建的積木,渺小而清晰地點綴在蒼翠的竹海之中。尋常人站在此地,目力所及,不過一片模糊的綠意,根本無法分辨寨中詳情。

兩道身影,如同鬼魅般立於懸崖邊緣,衣袂在狂風中獵獵作響。

“大人。”一名全身裹在緊身夜行衣中的男子,對著身旁之人躬身行禮,姿態恭敬。

他身旁那人,身著一件不起眼的褐色粗麻長袍,身形頎長,正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掌中兩顆油光水滑的玉核桃。他的手指異常細長,骨節分明,動作優雅而詭異,彷彿那不是人手,而是某種精密的機關。

他的臉——一張如精雕細琢的白玉麵具毫無瑕疵,此刻正定格在一副極其標準的“笑臉”上。嘴角上揚的弧度,眼角彎起的細紋,都完美得如同畫上去一般,透著虛假。

褐衣人冇有回頭,彷彿對身後行禮的黑衣人視若無睹。他依舊專注地轉動著掌中的玉核桃,發出細微而清脆的碰撞聲。

片刻,那張完美的“笑臉”眨眼之間,化作另一張不帶任何表情的“無麵”臉孔,這張臉,同樣毫無瑕疵,標準得如同模具壓製,冇有一絲活人的氣息。

毫無情緒波動聲音,直接響起在黑衣人腦海中,並非通過口唇發出:“我們該撤了。”

黑衣人身體微微一僵,似乎對這無聲的傳音早已習慣,但眼中仍閃過一絲不解:“大人,我們不出手乾預嗎?此刻雷寨正亂,蠱神教三位毒使與那發狂的護疆者纏鬥,正是良機!”

褐衣人臉上那張“無麵”臉孔再次扭曲,如同水銀流動,瞬間又變成了一副標準的“疑惑”表情,眉頭微蹙,嘴角下垂,眼神空洞地“望”著懸崖下方:“乾預?依照你的計劃,此刻我們應當做何事?”

黑衣人連忙道:“屬下以為,此刻正是出手良機!我們可伺機乾擾戰局,不必強求當場格殺那幾位毒使或蠱神教那兩位,隻需製造混亂,讓他們無法順利將護疆者二人帶回蠱神教總壇麵見蠱神。此外,我們還可與南部那些未開化的部落聯絡,煽動他們趁此良機入侵苗疆!苗疆一亂,便是撕開了雍華國西南門戶的第一個缺口!屆時……”

“想法很好。”褐衣人臉上的“疑惑”表情瞬間又切換成一張標準的“愁容”,眉頭緊鎖,嘴角下撇,“可惜啊……可惜……”

他“愁容滿麵”地搖了搖頭,那聲音依舊毫無波瀾地直接響在黑衣人腦海:“下麵那幾位,天蛛、聖蠍、靈蛇,哪個不是苗疆頂尖的毒蠱宗師?再加上一個發狂的護疆者屠無痕,其戰力堪比洪荒凶獸!我們下去,彆說渾水摸魚,怕是連全屍都難留!”

他臉上的“愁容”瞬間又切換回那副完美的“笑臉”:“至於南部那些部落……嗬……那些東西,不能把他們當正常人看,甚至……不能當人看!與野獸直接打交道?我可冇這個興趣。”他頓了頓,“不過……引導他們進攻苗疆的計劃嘛……我倒是有一個,隻不過……需要些時間。”

“大人,那蠱神那邊……”黑衣人仍不死心。

“笨蛋!”褐衣人臉上的“笑臉”瞬間消失,雖然冇有表情變化,但黑衣人腦海中響起的聲音卻帶上了一絲冷厲的斥責,“下麵這些人,隨便一個都能把我們倆捏成齏粉!更何況那蠱神?!你莫不是忘了‘二號’的下場?!”

“二號”二字一出,黑衣人身體猛地一顫,眼中閃過那個被派去蝶給深淵,負責引誘長生門高手與蠱神教二位高手的玄衣人“二號”,最終被狂暴的屠無痕一拳轟成了漫天血霧,屍骨無存!

“這個地方的人,哪個不是怪胎?”褐衣人臉上的表情再次切換成那副標準的“愁容”,“苗疆這盤棋,我們已落子佈局,如今……已發展至此。那位沉睡的蠱神……也該被驚醒了。我們再不走……”

他猛地抬頭,那張“愁容”臉孔瞬間變得極其嚴肅:“怕是……走不掉了!”

“大人,東海那邊的那位大人已經開始落子,我們接下來……”黑衣人又問。

褐衣人臉上的嚴肅表情瞬間又切換成那副完美的“笑臉”,聲音卻依舊毫無情緒:“東海那邊……纔剛剛開始落子?”

他微微歪了歪頭,似乎在傾聽什麼,隨即“笑”道:“纔開始?我們這邊……都該進行下一步了。”他頓了頓,“嗯……我們就……先回去,休息休息。等等其他人,也給我們的‘公主殿下’……留點時間。看看這位‘鏡塵閣高手’……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話音未落,褐衣人身影一晃,如同融入夜色的青煙,瞬間消失在懸崖邊緣。黑衣人不敢怠慢,身形緊隨其後,如同兩道鬼影,悄無聲息地融入茫茫夜色之中。

懸崖之下,雷寨。

此刻已非寧靜祥和的苗寨,而是一片混亂的修羅場!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一座堅固的竹樓在狂暴的氣勁衝擊下轟然倒塌!竹屑木片如同暴雨般四射飛濺!篝火的餘燼被狂風捲起,化作漫天火星!

三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在煙塵與火光中穿梭交錯,圍攻著中央那尊如同魔神般的身影!

天蛛使身形飄忽不定,枯槁的雙手十指如同撥動無形的琴絃,每一次揮動,都帶起一道道肉眼難辨的透明絲線!這些絲線堅韌無比,纏繞著劇毒,如同天羅地網,從四麵八方絞向中央的屠無痕!試圖束縛他的行動。

聖蠍使黑袍鼓盪,如同融入陰影的毒蠍!他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對漆黑如墨的蠍尾鉤!鉤影翻飛,刁鑽狠辣,每一次揮擊,都帶起刺耳的破空聲和腥甜的毒風!那麵具下的黑洞中,射出兩道視線,鎖定了屠無痕每一個可能的破綻。

靈蛇使身姿曼妙如柳,碧綠的身影在混亂的戰場中遊走,如同一條致命的竹葉青!她手中並無明顯兵刃,但十指指甲卻呈現出碧綠色澤,每一次揮動,都帶起一道道銳利如刀鋒的碧綠氣勁!氣勁如同毒蛇吐信,刁鑽狠辣。她身形靈動,往往在間不容髮之際避開屠無痕狂暴的攻擊,伺機反撲!

而被圍攻的屠無痕,此刻已徹底化為狂暴的凶獸!他雙目赤紅如血,周身肌肉虯結賁張,皮膚表麵浮現出如同蛛網般蔓延的暗紅色血紋!

他根本無視聖蠍使的蠍尾鉤和靈蛇使的碧綠爪風!任由那些攻擊落在身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留下道道血痕,卻無法阻擋他分毫!

他的攻擊簡單、粗暴,力量卻可開山!雙拳如同兩柄巨大的鐵錘,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毫無章法地瘋狂砸向四周!每一拳落下,地麵便是一個深坑!空氣被壓縮,發出震耳欲聾的音爆!

“噗!”

天蛛使悶哼一聲,一道透明絲線被屠無痕狂暴的拳風硬生生震斷!反噬之力讓他枯槁的身形猛地一晃。

“小心!”靈蛇使嬌叱一聲,碧綠的身影險之又險地避開屠無痕橫掃而來的一拳!拳風擦身而過,將她身後一根粗壯的竹柱攔腰打斷!

聖蠍使蠍尾鉤如同毒蛇般刺向屠無痕肋下,卻被屠無痕反手一拳砸在身上!

“鐺——!!!”

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火星四濺!

聖蠍使隻覺得一股無可匹敵的巨力傳來,雙臂劇震,蠍尾鉤險些脫手!他悶哼一聲,身形踉蹌後退!

三對一!三位苗疆頂尖的毒蠱宗師聯手,竟被狂暴的屠無痕一人壓製!險象環生!

雷震山臉色鐵青如鐵,帶著雷豹和剛剛緩過氣來的四名“力”蠱人,以及寨中聞訊趕來的其他高手,遠遠圍成一個巨大的圈子。

他們手持兵刃,氣息凝重,卻根本找不到插手的機會!那四人戰鬥的餘波如同風暴般席捲四周,稍有不慎捲入其中,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場!

“結陣!困住他!”天蛛使嘶啞的聲音在混亂中響起!

三人身形猛地交錯,天蛛使居中,聖蠍使、靈蛇使分列左右!三人氣息瞬間連成一體!無數道透明毒絲、幽藍鉤影、碧綠爪風交織成一張鋪天蓋地的死亡之網,朝著中央的屠無痕狠狠罩下!

“吼——!!!”

屠無痕發出一聲震天地的咆哮!赤紅的雙目死死盯住那口被他護在身後的石棺!口中瘋狂嘶吼著:“阿蘿……”

他竟無視了當頭罩下的死亡之網!雙拳緊握,虯結的肌肉如同充氣般膨脹!狠狠朝著那口石棺砸了下去!

“轟隆——!!!”

一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恐怖的巨響,在雷寨上空炸開!

石棺……裂了!躺在石棺中的女人被驚醒,睜開了眼睛……

蠱神(1)

車輪碾過崎嶇的山路,發出單調而沉悶的“咯噔”聲。暮色四合,天邊最後一抹殘陽的餘暉,將蜿蜒的山道染上一層黯淡的金紅。馬車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前行,車廂內,邱曉月閉目養神,寬厚的重劍橫在膝上,葉逸的墨劍,在一旁,靠氣息沉凝。李軒坐在角落,冇有說話。

車轅上,張至臻一手挽著韁繩,一手撐著下巴,眼皮耷拉著,彷彿隨時會睡過去。

他長長地打了個哈欠,聲音拖得老長,帶著濃濃的倦意:“啊——哈——!殿下,貧道這些日子為了您老人家這道‘題’,可是殫精竭慮,夙夜匪懈,骨頭都快累散架嘍……”

“怎麼?”師淩的聲音從車廂裡傳出,帶著戲謔,“不樂意?”

張至臻一個激靈,連忙坐直了些,臉上堆起笑容:“自然不是!能為殿下分憂,是貧道的福分!福分!就是這身子骨……比不得殿下龍精虎猛……”

車簾一掀,師淩鑽了出來,毫不客氣地擠坐在張至臻旁邊的車轅上。晚風吹拂著她額前的碎髮,鳳眸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明亮。她側頭看向張至臻:“臭牛鼻子,問你個事兒。”

“殿下請講。”張至臻下意識地又打了個哈欠。

“你那幫子師兄弟,天南海北的,成名立萬的不少。你倒好,窩在青城山那麼多年,將近而立之年,才磨磨蹭蹭下山,還一頭紮進這窮鄉僻壤的瑞寧府。”師淩挑了挑眉,“圖什麼?總不會是圖這兒風景好吧?”

張至臻聞言,臉上那點倦怠之色褪去,眼神變得有些悠遠。他抬手,用指腹輕輕摩挲著下巴上那幾根剛冒頭的鬍鬚:“圖什麼?求仙唄。”

“求仙?”師淩鳳眸微睜,帶著一絲訝異,“你?求仙?”

“怎麼?不行?”張至臻瞥了她一眼,嘴角似笑非笑,“我道家典籍浩瀚如海,記載的諸天神佛,移山填海,呼風喚雨,長生久視……貧道自幼耳濡目染,心嚮往之,有何奇怪?”

“哦?”師淩來了興趣,身子微微前傾,“那……求到了嗎?”

張至臻沉默片刻,輕輕搖了搖頭,悵惘道:“二十餘載寒暑,枯坐青燈古卷,參玄悟道……也不過是……堪堪觸可以看到仙道門檻的一縷毫毛罷了。”他頓了頓,自嘲地笑了笑,“至於那真正的逍遙……嗬,貧道此生……怕是望塵莫及了。”

“能見到到毫毛也很厲害啊!”師淩眼睛一亮,帶著幾分好奇,“快!老張,給我講講!那‘毫毛’是什麼感覺?是不是騰雲駕霧?還是點石成金?”

張至臻卻隻是神秘地搖了搖頭,伸出食指在唇邊輕輕一豎:“殿下,此等玄妙,隻可意會,不可言傳。況且……”他話鋒一轉,帶著一絲促狹,“鏡塵閣中,不就藏著幾位真正的‘老神仙’?殿下何不去請教他們?”

若是以往,師淩聽到這話,多半會柳眉倒豎,一巴掌拍過去,然後惡狠狠地威脅:“臭牛鼻子!快說!”

然而這一次,師淩隻是微微一愣,竟冇有發作。她沉默片刻,換了個問題:“那你……為何下山後,偏偏選了瑞寧府這地方落腳?天大地大,哪裡不比這偏僻的地方強?”

“天意。”張至臻抬頭望向漸漸被暮色吞噬的天空,聲音平靜,“下山前,貧道曾起過一卦。卦象晦澀難明,卻隱隱指向西南,指向此地。”

他收回目光,看向師淩,“卦象顯示,此地……於貧道而言,藏著一個天大的機緣。隻是……機緣何在?貧道至今……尚未得見。”

師淩聞言,嘴角一撇,斜睨了他一眼,語氣帶著理所當然的傲嬌:“我不就在你旁邊坐著嗎?”

她口中的“機緣”,自然不單單指男女之情,而是指將張至臻引薦入鏡塵閣的機會。鏡塵閣超然物外,擇徒極嚴,尋常江湖人連其名號都未必知曉。

隻是師淩因為以及母親的原因,不願承認自己的皇室身份,這些年以鏡塵閣之名行走江湖,鏡塵閣的知名度,增加了不少,不過江湖之人,也隻是徒知其名。能被她引薦,對任何習武之人而言,都堪稱一步登天的天大機緣!

然而,張至臻顯然會錯了意。他渾身一僵,臉上閃過一絲尷尬,身子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挪,幾乎要從車轅上掉下去!他乾咳兩聲,一本正經地板起臉,開始引經據典:“殿下!貧道雖在仙途上蹉跎歲月,難有寸進,但我道家《性命圭旨》有雲,‘陽精乃命寶,不可輕泄’!《淮南子》亦曰,‘善修道者,必保其精,精盈則氣盛,氣盛則神全,神全則身健,身健則病少’!便是那《西遊》話本中也曾提及……”

他喋喋不休,越說越起勁,卻冇注意到師淩的臉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沉下去!

“我讓你《性命圭旨》!”師淩猛地一聲嬌叱,拳頭帶著破風聲狠狠砸在張至臻肩膀上!

“哎喲!”張至臻猝不及防,痛呼一聲。

“我讓你《淮南子》!”又是一拳,精準命中另一側肩膀!

“啊!殿下息怒!”

“我讓你《西遊》!”拳頭如雨點般落下!

“我讓你陽精命寶!我讓你保其精!我讓你……”

師淩一句一頓,一句一拳!拳拳到肉!打得張至臻抱頭鼠竄,在狹窄的車轅上狼狽躲閃,連連告饒:“哎喲!殿下饒命!貧道知錯了!知錯了!再不敢胡言亂語了!”

“滾!”師淩終於停手,胸口微微起伏,俏臉含煞,指著張至臻,“再敢胡說八道,信不信我把你踹下去!”

張至臻揉著生疼的肩膀,齜牙咧嘴,卻不敢再吭聲。

車廂內,邱曉月睜開眼,無奈地搖了搖頭,又閉上了。李軒則好奇地探出半個小腦袋,看到張至臻的狼狽樣,又飛快地縮了回去。

馬車在沉默中又行了一段。暮色更深,山風漸涼。

張至臻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身旁餘怒未消的師淩,眼珠一轉,臉上忽然又堆起那副欠揍的笑容,主動往師淩那邊湊了湊,壓低聲音:“殿下……莫不是……還在為貧道方纔的‘不解風情’而……掛懷?”

師淩剛平息下去的怒火“噌”地一下又竄了上來!她猛地轉頭,鳳眸圓睜,拳頭再次握緊,在張至臻眼前晃了晃:“臭牛鼻子!你誠心氣我是不是?皮又癢了?!”

“叮鈴……叮鈴……叮鈴……”

就在師淩的拳頭即將再次落下之際!

一陣詭異的銅鈴聲,從張至臻放在腳邊的包裹裡響起!

鈴聲急促、尖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師淩的動作猛地僵住!即將落下的拳頭停在半空。她鳳眸看向張至臻腳邊的包裹,冷哼一聲,悻悻地放下了手:“嘁!算你走運!這次先放過你!”

張至臻臉上的嬉笑瞬間消失,他飛快地俯身,一把扯開包裹!

隻見那枚纏繞著暗紅血絲的銅鈴,此刻正躺在包裹底部,劇烈地顫抖著!鈴身瘋狂擺動,發出令人心悸的“叮鈴”聲!

更詭異的是,那鈴口,如同被無形的力量牽引,指向一個方向——西南!苗疆腹地深處!

張至臻猛地抬頭,望向鈴聲所指的方向!那個方向……正是雷寨所在!

苗疆腹地,雷寨。

背靠千仞絕壁的寨子,此刻已不複往日的寧靜祥和,反而籠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肅殺與混亂之中。

寨子中心,一片狼藉的空地上,塵土飛揚,竹屑木片散落一地。原本矗立在此的幾座吊腳樓,此刻已化作殘垣斷壁。篝火的餘燼被勁風捲起,化作點點猩紅的火星,在昏暗的空氣中明滅不定。

空地中央,十數道身影圍成一個巨大的圓圈,個個氣息凝重,如臨大敵!雷公雷震山站在最前方。

他身後,四名頭戴猙獰青銅牛首麵具的“力”蠱人,如同鐵塔般矗立,沉重的呼吸如同風箱鼓動,肌肉虯結賁張,青銅麵具下露出的雙眼佈滿血絲,死死盯著圈內!

圈內,三位五毒使——天蛛使、聖蠍使、靈蛇使,呈品字形站位,氣息連成一片。

屠無痕!他此刻已徹底化身為從深淵爬出的魔神!雙目赤紅如血,虯結的肌肉如同燒紅的烙鐵,皮膚表麵佈滿蛛網般蔓延的暗紅血紋,一股股狂暴的氣息如同火山噴發般從他體內瘋狂湧出!

他雙拳毫無章法地瘋狂砸向四周!每一拳落下,地麵便是一個深坑,碎石飛濺!空氣被壓縮,發出震耳欲聾的音爆!

“吼——!!!”

屠無痕又是一聲震天咆哮,赤紅的雙目死死鎖定在三位毒使身上!他猛地一拳砸向地麵!

“轟——!!!”

地麵如同被隕石擊中,瞬間炸開一個巨大的深坑!狂暴的氣浪夾雜著碎石泥土,如同海嘯般向四周席捲而去!

天蛛使枯槁的身形猛地一晃,他十指急速撥動,無數道堅韌的絲線交織成網,試圖阻擋這狂暴的衝擊!

聖蠍使黑袍鼓盪,手中幽藍的蠍尾鉤劃出道道殘影,撕裂氣浪!靈蛇使碧綠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閃動,險之又險地避開飛濺的碎石!

“噗!”

一名站在稍近處的雷寨高手躲閃不及,被一塊飛濺的碎石擊中胸口,瞬間口噴鮮血,倒飛出去!

“退!再退!”雷公厲聲嘶吼,他帶著眾人再次向後急退數丈,臉色鐵青!

“三位毒使!”雷公看著場中險象環生的三人,聲音帶著焦灼,“你們……可有什麼辦法能控製住他們?!再這樣下去……彆說帶回蠱神教!我們整個雷寨……怕都要被他們拆了!”

天蛛使枯槁的手指在虛空中急速劃動,留下道道殘影,似乎在結著某種極其複雜的古老印訣:“護疆者……已被深淵汙穢徹底侵蝕!大祝巫……情況更糟!石棺內的氣息……已非她本人!那是……深淵蠱蟲!它們在……甦醒!”

蠱神(2)

“轟隆——!!!”

一聲天崩地裂的巨響,撕裂了雷寨死寂的夜空!狂暴的氣浪如同無形的海嘯,裹挾著碎木石,轟然炸開!衝擊波所過之處,地麵寸寸龜裂,離得稍近的幾座竹樓被瞬間掀飛!

在那煙塵的中心,一道纖細的身影,緩緩從破碎的石棺中……坐了起來。

大祝巫蚩蘿!

她一身素白麻衣,此刻沾染著暗紅的血汙和塵土,顯得汙穢不堪。她低垂著頭,長髮披散,遮住了大半張臉。她的動作極其緩慢。她伸出蒼白得毫無血色的手,摸索著,抓住了那根斜倚在破碎棺壁上的古樸巫杖。

巫杖入手,她緩緩站起身,動作依舊僵硬。她無視了周圍狂暴的能量亂流和飛濺的碎石,無視了那如同魔神般咆哮的屠無痕,更無視了周圍所有驚駭欲絕的目光。她隻是……一步一步的走向了屠無痕身旁。

“阿蘿……”

蚩蘿走到了屠無痕身前,停下腳步。她微微抬起頭,散亂的長髮縫隙中,隱約可見一雙……死寂的眼眸!她手中的巫杖,輕輕一頓!

“咚——!”

一聲沉悶的輕響,彷彿敲擊在每個人的心臟之上!

一股冰冷徹骨的恐怖威壓,如同極地寒潮,瞬間席捲了整個戰場!空氣彷彿被凍結!時間似乎都為之凝滯!

“你說的那什麼鈴鐺法器,能不能控製住二位前輩?!”雷公雷震山看向身旁氣息萎靡的天蛛使。

天蛛使枯槁的身軀微微晃動,聲音沙啞:“不清楚……”他頓了頓,抬頭,“兩件法寶此刻正朝著我們這裡急速趕來!”

“法寶還會動?”雷豹驚訝。

“是有人……帶著它們……在趕來!”天蛛使側著耳朵,“感應其速度……約莫……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雷公看著場中那兩道散發著毀滅氣息的身影,狠狠一咬牙,“好!那我們就……拖住他們一個時辰!”

話音未落!

“吼——!!!”

屠無痕猛地轉頭,赤紅的雙目瞬間鎖定了人群!那狂暴的殺意如同實質的冰錐,狠狠刺入每個人的靈魂!他龐大的身軀如同失控的隕石,朝著人群最密集的方向,狂撲而來!那速度,快得隻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

“攔住他!”雷公厲聲嘶吼,身形暴退!

數道堅韌無比的透明絲線,如同靈蛇般瞬間從四麵八方纏繞而上,試圖阻擋屠無痕的腳步!正是天蛛使出手!

然而!

“嗤啦——!”

那些足以勒斷精鋼的劇毒蛛絲,在觸碰到屠無痕身體的瞬間,如同朽爛的棉線般,被那狂暴的護體罡氣輕易撕裂!

屠無痕的速度絲毫未減!巨大的陰影瞬間籠罩了雷公!

天蛛使雖身形枯槁,整個人死氣沉沉,但速度速度卻絲毫不慢,他如同瞬移般出現在屠無痕身側,寬大的袖袍瘋狂舞動!無數道透明絲線,如同傾巢而出的蛛網,瘋狂地從他袖中噴湧而出!

“天羅地網——縛!”

絲線如同擁有生命般,層層疊疊,一圈緊似一圈,瞬間將屠無痕從頭到腳裹成了一個巨大的繭!密密麻麻的絲線纏繞收緊,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然而!

僅僅一個呼吸!

“吼——!!!”

狂暴的咆哮從絲繭內部炸開!

“嘭——!!!”

那看似堅不可摧的絲繭,如同被充爆的氣球,瞬間炸裂成漫天飛舞的碎片!無數斷裂的絲線如同被狂風捲起的柳絮,四散飄飛!

屠無痕的身影再次顯現!毫髮無損!赤紅的眼眸中,狂暴更盛!他巨大的拳頭,帶著碾碎一切的威勢,朝著近在咫尺的天蛛使狠狠砸下!

千鈞一髮之際!

“傅仙鎖——結陣!”

數十道暴喝聲同時響起!

隻見數十名雷寨高手,如同鬼魅般從四周的陰影中躍出!他們手中各持一根通體金黃的繩索——傅仙鎖!繩索如同活物般,精準無比地纏繞上屠無痕的四肢、腰腹、脖頸!

“縛!”

數十人同時發力!金黃的繩索瞬間繃緊!繩索上的符文爆發出刺目的金光!一股強大的束縛之力瞬間作用在屠無痕身上!他那狂暴前衝的身形猛地一滯!

“就是現在!”雷公眼中精光爆射!他身形沖天而起,袖袍猛地一揮!

“醉生夢死——散!”

濃鬱如牛奶還散發著奇異甜香的白色煙霧,如同瀑布般從他袖口傾瀉而下,瞬間將屠無痕籠罩其中!這正是他們上次成功製住屠無痕的奇毒——醉生夢死!

“成了?!”雷公心中一喜!

然而!

就在那白色煙霧即將觸及屠無痕的瞬間!

一道素白的身影,如同瞬移,眨眼間出現在了屠無痕身前!

正是大祝巫蚩蘿!

她依舊低垂著頭,長髮遮麵。但手中那根古樸的巫杖,輕輕向地麵一頓!

“咚——!”

又是一聲沉悶的輕響!

浩瀚的力量,如同水波般以杖尖為中心,瞬間擴散開來!

那傾瀉而下的“醉生夢死”白煙,如同遇到了無形的屏障,瞬間被震散,消弭於無形!更恐怖的是,那數十名手持傅仙鎖的雷寨高手,連同半空中的雷公在內,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狠狠擊中!

“噗——!”

“啊——!”

慘叫聲、骨骼碎裂聲瞬間響起!數十道身影如同斷了線的風箏般,口噴鮮血,朝著四麵八方狠狠倒飛出去!傅仙鎖寸寸斷裂,金光瞬間黯淡!

雷公重重砸落在地,又翻滾出數丈遠,才勉強穩住身形,胸口氣血翻騰,臉上滿是駭然!

一個屠無痕已是難以招架,如今再加上一個手段詭異莫測的大祝巫蚩蘿!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所有人的心頭!

天蛛使枯槁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氣息卻更加凝重。他足尖一點地麵,無數隻僅有米粒大小通體晶瑩如玉的白色蜘蛛,悄無聲息地從他腳下湧出,如同潮水般,朝著蚩蘿和屠無痕的腳下急速蔓延而去!

蚩蘿彷彿背後長了眼睛!她甚至冇有回頭!手中巫杖再次輕輕一頓!

“嗡——!”

更加浩瀚的氣息從她身後升騰而起!一隻通體由白玉雕琢而成、散發著森然寒氣的巨大蜘蛛虛影,在她身後緩緩凝聚成型!那白玉蜘蛛虛影八目冰冷,朝著地麵洶湧而來的玉髓蛛群,猛地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嘯!

“吱——!”

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瞬間席捲了所有玉髓蛛!它們瞬間被壓製,停止了前進,瘋狂地退縮!任憑天蛛使如何催動,也不敢再向前一步!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

兩道身影如同鬼魅般,藉著白玉蜘蛛虛影出現的刹那空隙,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蚩蘿和屠無痕的身後!

聖蠍使!靈蛇使!

聖蠍使手中幽藍的蠍尾鉤,帶著撕裂靈魂的寒芒,直刺蚩蘿後心!靈蛇使碧綠的指甲,如同淬毒的匕首,劃向屠無痕毫無防備的脖頸!兩人配合默契,出手狠辣,直取要害!

然而!

蚩蘿手中的巫杖,再次……輕輕一頓!

“咚——!”

她身後的白玉蜘蛛虛影兩側,空間一陣扭曲!左側,一條通體碧綠、鱗片森然、吐著猩紅信子的巨蛇虛影憑空浮現!右側,一隻通體漆黑、尾鉤高懸、散發著幽藍毒光的巨大毒蠍虛影同時凝聚!

碧蛇!黑蠍!與白玉蜘蛛並列!三尊巨大的蠱神虛影,恐怖威壓,瞬間籠罩了整個戰場!

與此同時!

“噗通!”

“噗通!”

剛剛欺近身前的聖蠍使和靈蛇使,如同被無形的萬鈞大山狠狠砸中!兩人身形猛地一僵,隨即如同斷了翅膀的飛鳥,從半空中狠狠砸落在地!難以抗拒的恐怖威壓死死壓在他們身上!兩人悶哼一聲,口鼻溢血,掙紮著想要起身,卻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如同被釘在地上的螻蟻!

“吼——!!!”

屠無痕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咆哮!他周身皮膚上,那些暗紅色的血紋驟然亮起!如同燒紅的烙鐵!

他赤紅的雙目死死鎖定被鎮壓在地的聖蠍使和靈蛇使,巨大的拳頭,帶著碾碎山嶽的恐怖力量,如同兩柄燃燒的巨錘,狠狠砸了下去!他要將這兩個膽敢偷襲的螻蟻……徹底碾成肉泥!

“攔住他!!!”雷公目眥欲裂,不顧重傷,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咆哮!他強提一口真氣,連同剛剛掙紮爬起的數名雷寨高手,朝著屠無痕那砸下的巨拳迎了上去!

“轟——!!!”

“哢嚓——!!!”

一聲沉悶到令人心悸的巨響,伴隨著清晰的骨骼碎裂聲!

十餘人組成的防線,在屠無痕那狂暴無匹的雙拳之下,如同紙糊般脆弱!狂暴的力量如同決堤的洪流,狠狠衝入他們體內!

“噗——!”

“呃啊——!”

慘叫聲中,十餘人如同被狂風吹散的落葉,口噴鮮血,身形如同炮彈般向後倒飛出去!所有人如同滾地葫蘆般摔出數十丈遠,才勉強穩住身形,個個麵如金紙,氣息紊亂,徹底失去了再戰之力!

雷公掙紮著抬起頭,嘴角掛著血跡,眼中充滿了絕望和難以置信的驚駭。他看向被雷豹攙扶著退到天蛛使身邊的聖蠍使和靈蛇使,聲音嘶啞:

“天蛛使……你家的兩位大人……難道……就冇有什麼弱點嗎?!”

天蛛使枯槁的身軀微微顫抖,他沉默片刻:“弱點……”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了那兩道散發著毀滅氣息的身影上。

“他們二人……互為弱點。”

互為弱點?!

這……這豈非與……冇有弱點無異?!

蠱神(3)

雷寨中心,已是一片修羅血獄。

煙塵尚未散儘,碎石瓦礫遍地,斷裂的竹木如同猙獰的骨刺,刺向昏暗的天空。篝火早已熄滅,唯有空氣中瀰漫的焦糊味揮之不去。

雷公雷震山掙紮著從地上爬起,胸口劇痛,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斷裂的肋骨,喉頭腥甜,嘴角不斷溢位血沫。

他環顧四周,心沉到了穀底。聖蠍使和靈蛇使被天蛛使攙扶著,氣息萎靡,顯然在剛纔那恐怖的威壓衝擊下受了極重的內傷。四名“力”蠱人癱倒在地,青銅麵具下不斷有鮮血滲出。其餘雷寨高手更是東倒西歪,幾乎人人帶傷,徹底失去了再戰之力。

然而,那兩道帶來毀滅的身影,並未因對手的潰敗而停手。

大祝巫蚩蘿依舊低垂著頭,長髮遮麵。她手中的古樸巫杖輕輕抬起,杖尖指向殘存的雷寨眾人。

無聲無息間,她身後出現無數道蠕動扭曲的蛛絲,如同無數條從深淵伸出的觸手,密密麻麻地從蚩蘿身後瘋狂湧出!

這些蛛絲並非實體,而是由無數細微蠱蟲凝聚而成!它們交織纏繞,形成一條條粗壯的灰白觸手,帶著令人牙酸的“嘶嘶”聲,如同捕食的巨蟒,朝著地上那些失去抵抗力的雷寨眾人,狠狠噬咬而去!

“小心!是深淵蠱蟲!不可硬接!沾之即腐!”天蛛使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些灰白觸手的恐怖!

然而!

就在那數條灰白觸手即將撲至眾人頭頂的刹那!

一道魁梧的身影,猛地擋在了所有人麵前!

是雷公雷震山!

他渾身浴血,氣息已然紊亂不堪。他雙臂交叉護在胸前,周身殘餘的雷光罡氣瘋狂湧動,形成一層稀薄卻堅韌的護罩!

“轟——!!!”

數條灰白觸手狠狠撞在雷光護罩上!

刺耳的腐蝕聲瞬間響起!雷光護罩如同冰雪般迅速消融!灰白觸手前端爆裂開來,化作億萬細微的蠱蟲,如同跗骨之蛆,瘋狂地侵蝕著雷公的護體罡氣!更有無數細如牛毛的灰白絲線,如同毒蛇般,順著罡氣潰散的縫隙,鑽入雷公的口鼻!

“呃啊——!”雷公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他隻覺一股陰寒瞬間侵入體內!經脈如同被萬蟻啃噬!氣血瘋狂逆流!皮膚表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浮現出灰敗的死氣!

“雷公!”天蛛使厲喝一聲,枯槁的手指閃電般探出!一隻僅有指甲蓋大小的白色蜘蛛,從他袖中激射而出,精準地落在雷公的脖頸之上!

“噗嗤!”

玉髓蜘蛛毫不猶豫,一口咬下!

一股清涼生機氣息注入雷公體內!瘋狂肆虐的灰敗死氣為之一滯!那鑽入體內的蠱蟲彷彿遇到了天敵,發出細微的尖嘯,侵蝕的速度明顯減緩!

“這是玉髓蠱!能暫時壓製深淵蠱毒!速速帶人離開此地!越遠越好!”天蛛使的聲音急促而嘶啞。

“吼——!!!”

幾乎在天蛛使話音落下的同時,屠無痕那如同魔神般的咆哮再次炸響!他赤紅的雙目死死鎖定正在驅毒的雷公,巨大的拳頭帶著碾碎一切的狂暴力量,撕裂空氣,如同燃燒的隕石,朝著雷公和其身後的人群狠狠砸落!這一拳若是落下,後果不堪設想!

“休得猖狂——!!!”

一聲蒼老的暴喝,如同驚雷般在戰場邊緣炸響!

一道身影快如閃電,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自側麵悍然撞向屠無痕揮出的巨拳!正是雷寨上一代寨主,雷萬鈞!

他鬚髮皆張,臉上皺紋深刻如刀,眼中燃燒著熊熊怒火!他冇有選擇硬撼那毀天滅地的拳鋒,而是在千鈞一髮之際,雙手如同穿花蝴蝶般探出,精準無比地扣住了屠無痕手腕的關節!一股有著四兩撥千斤意味的柔勁瞬間爆發!

“分筋錯骨——轉!”

“哢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骨骼錯位聲響起!

屠無痕那勢不可擋的巨拳,竟被雷萬鈞這巧妙的一撥一帶,硬生生改變了方向!巨大的拳頭擦著雷公等人的頭頂呼嘯而過,狠狠砸在旁邊的地麵上!

“轟隆——!!!”

地麵瞬間炸開一個巨大的深坑!碎石泥土如同噴泉般沖天而起!

“走!”雷萬鈞一擊得手,毫不停留,身形暴退,對著雷公厲聲喝道!

與此同時,四道同樣蒼老卻氣息沉凝如山的身影,出現在雷萬鈞身後!他們身著與雷萬鈞相似的古老苗服,麵容滄桑。正是雷寨碩果僅存的四位長老!

“長老!”雷公看到五人,眼神複雜。

“帶人走!”雷萬鈞頭也不回,目光死死鎖定在屠無痕和蚩蘿身上,“我們幾個老骨頭……今日倒要見識見識,這蠱神座下……最強的力量,究竟有多強!”

在五位長老如同山嶽般擋在前方的瞬間,天蛛使冇有絲毫猶豫!他枯槁的身形爆發出驚人的速度,一把抓起氣息萎靡的聖蠍使和靈蛇使,對著雷公低喝:“走!”

雷公強壓下體內翻騰的氣血,狠狠一咬牙:“撤!”他強提一口氣,與雷豹等人一起,攙扶起地上還能動彈的傷員,踉蹌著,朝著寨子外圍退去!

戰場中心,隻剩下雷寨的五位長老,麵對那兩道散發著毀滅氣息的身影!

“結陣!五雷封魔!”雷萬鈞一聲厲喝!

五位長老身形瞬間交錯,站定五行方位!五人周身氣息轟然爆發,連成一片!有著煌煌天威的雷霆氣息沖天而起!五人身上同時亮起刺目的雷光,彼此交織,瞬間在五人周圍形成一道由無數跳躍電弧組成的雷霆光罩!光罩之上,隱隱有雷紋流轉。

“嗡——!”

大祝巫蚩蘿手中巫杖再次一頓!她身後無數灰白色的蛛網蠱蟲如同潮水般湧出,瘋狂撲向那雷霆光罩!

“嗤嗤嗤——!”

灰白蠱蟲撞在跳躍的雷弧之上,瞬間被電成焦炭,發出刺鼻的焦糊味!然而,蠱蟲的數量實在太多,前仆後繼,如同無窮無儘!雷光光罩劇烈震盪,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

屠無痕更是發出一聲震天咆哮!他雙拳緊握,周身暗紅血紋如同岩漿般流淌!狂暴的力量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巨大的拳頭如同狂風暴雨,狠狠砸在雷霆光罩之上!

“轟!轟!轟!”

每一次撞擊,都如同巨錘擂鼓!整個雷寨都在顫抖!光罩劇烈扭曲變形,雷光瘋狂閃爍、明滅不定!五位長老臉色瞬間變得蒼白,身體劇烈搖晃,嘴角不斷有鮮血溢位!他們是在燃燒自己的本源精血,強行維持這五雷封魔陣!

“噗!”一位長老終於支撐不住,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身形踉蹌後退一步!五行陣勢瞬間出現了一絲破綻!

“吼——!”屠無痕赤紅的眼眸瞬間捕捉到這絲破綻!他發出一聲咆哮,巨大的拳頭帶著毀滅一切的威勢,朝著那位受傷的長老狠狠砸去!

雷萬鈞目眥欲裂,想要救援卻已來不及!

眼看那長老就要被一拳轟成肉泥!

“長老!”雷公等人尚未走遠,看到這一幕,發出絕望的嘶吼!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禦·定風波!”

一聲清冷而威嚴的嬌叱,如同九天鳳鳴,劃破混亂的戰場!

一道赤紅如血的驚鴻,撕裂昏暗的天幕,帶著焚儘八荒的灼熱氣息,如同天外隕星,狠狠砸在屠無痕與那位長老之間!

“轟——!!!”

赤紅長槍深深插入地麵!槍身劇烈震顫!一股磅礴浩瀚的赤紅罡氣,化作一道赤紅光幕,擋在了屠無痕的拳頭前方!

與此同時!

“不動如山——守!”

邱曉月的聲音緊隨其後!

銀亮重劍,帶著撕裂空間的厲嘯,緊隨赤紅長槍之後,轟然落下!重重砸在赤紅光幕之後的地麵上!

“咚——!!!”

大地猛地一顫!堅不可摧的土黃色罡氣,如同巍峨的山嶽虛影,瞬間拔地而起!與那赤紅光幕疊加在一起,形成一道更加堅固的雙重屏障!

“嘭——!!!”

屠無痕那毀天滅地的巨拳,狠狠砸在赤紅與土黃交織的屏障之上!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狂暴的氣浪如同海嘯般向四周席捲!赤紅與土黃的屏障劇烈震盪,光芒狂閃,表麵甚至出現了細密的裂紋!但終究……冇有破碎!

屠無痕的拳頭,被硬生生擋了下來!

那狂暴的衝擊力,讓剛剛落地的師淩和邱曉月身形同時一晃。

“吼——!”屠無痕發出一聲憤怒的咆哮,赤紅的眼眸死死盯住突然出現的兩人!

而大祝巫蚩蘿,那一直低垂的頭顱,似乎也微微抬起了一絲。空洞死寂的眼眸,透過散亂的長髮縫隙,毫無感情地“望”向那杆赤紅長槍和那柄銀亮重劍。

大祝巫手中巫杖一揮,身後瞬間凝聚出蛇、蜈蚣、蜘蛛、毒蠍、蟾蜍五毒的虛影,大祝巫巫杖一指,五毒虛影衝著幾人奔湧而來!

“轟——!”師淩與邱曉月二人組成的屏障被一擊而碎,二人持兵器狂退,一會兒的功夫,便退出數丈之外。

即便如此,大祝巫那五毒虛影攻勢不減,繼續衝著地上的五位長老襲擊!而留在剛剛屠無痕二人攻勢被師淩二人阻攔的那片刻,五位長老已然撤離。五毒虛影一擊撲了個空。

就在這時……

“叮鈴……叮鈴……叮鈴……”

鈴聲並不大,卻瞬間穿透了狂暴的能量亂流和震天的咆哮,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隻見張至臻的身影,不知何時已出現在戰場邊緣。

鈴口,死死地指向場中那兩道散發著深淵氣息的身影!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那枚瘋狂震顫的銅鈴所吸引!

蠱神(4)

“叮鈴……叮鈴……叮鈴……”

清脆而詭異的鈴聲,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瞬間打破了雷寨戰場那凝固般的死寂與毀滅氣息!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兩道散發著深淵寒意的身影,都不由自主地被這突如其來的鈴聲吸引!

大祝巫蚩蘿那低垂的頭顱猛地抬起!散亂的長髮縫隙中,那雙空洞死寂的眼眸,第一次有了明確的焦距!她死死地“盯”向鈴聲傳來的方向——張至臻!更準確地說,是他手中那枚銅鈴!

屠無痕赤紅的雙目也驟然轉向!喉嚨裡發出意義不明的低吼!他龐大的身軀微微前傾,如同嗅到血腥味的洪荒凶獸,狂暴的殺意瞬間鎖定了張至臻!

“看我乾嘛?”張至臻被兩道如同實質的恐怖目光鎖定,渾身汗毛倒豎!轉瞬間,他嘴角卻勾起一抹極其欠揍的弧度,聲音帶著誇張的驚詫,“貧道……貧道隻是路過打醬油的呀!”

話音未落,他手腕猛地一抖!

“嗖——!”

那枚纏繞血絲的銅鈴,如同燙手的山芋,被他朝著不遠處的師淩狠狠丟了過去!

“殿下!接住——!”

師淩正全神貫注地盯著屠無痕的動作,準備迎接下一輪狂風暴雨般的攻擊,哪裡料到張至臻會來這麼一手!她下意識地伸手一抄,那枚冰冷的銅鈴,便穩穩落在了她的掌心!

“叮鈴鈴——!”

鈴聲在師淩手中,似乎變得更加急促、更加尖銳!彷彿帶著某種……幸災樂禍的意味!

幾乎在師淩接住銅鈴的瞬間!

“吼——!!!”

屠無痕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狂怒咆哮!他赤紅的雙目瞬間從張至臻身上移開,死死釘在了師淩身上!不!是釘在了她手中的銅鈴上!那股狂暴的殺意,瞬間轉移了目標!

大祝巫蚩蘿僵硬的身軀也猛地轉向!空洞的眼眸穿透散亂的長髮,冰冷地“注視”著師淩!她手中的巫杖微微抬起,杖尖那枚白色骨珠幽光閃爍!身後那五毒虛影同時發出無聲的尖嘯!目標直指師淩!

“老張——!!!”師淩瞬間反應過來,氣得柳眉倒豎,鳳眸噴火!她一手死死攥著那枚如同催命符般的銅鈴,一手緊握赤紅長槍,對著張至臻的方向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你個臭牛鼻子!你給姐等著——!!!”

“不要這麼大火氣嘛,殿下!”張至臻的聲音帶著一絲戲謔,身形卻如同鬼魅般向後急退,瞬間拉開了與師淩的距離,“幫貧道……拖一會兒!就一會兒!”

他一邊說著,一邊雙手在胸前急速掐訣!十指翻飛如穿花蝴蝶,帶起道道殘影!口中唸唸有詞,聲音低沉而莊嚴,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在混亂的戰場上空迴盪:

“太上台星,應變無停!驅邪縛魅,保命護身!智慧明淨,心神安寧!三魂永久,魄無喪傾——淨心!”

最後一個“淨心”二字吐出,如同洪鐘大呂,震人心魄!

就在屠無痕和蚩蘿的攻勢即將落在師淩身上的刹那!

張至臻的身影如同瞬移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兩人身後!他雙手掌心泛起柔和純淨的白色光暈,如春風拂柳,極其輕柔地……印在了屠無痕和蚩蘿的後腦勺上!

“嗡——!”

平和的意念波動,如同涓涓細流,試圖湧入兩人那被狂暴和死寂充斥的識海!

然而!

“吼——!!!”

“呃——!”

屠無痕和蚩蘿的身體同時劇烈一震!那試圖侵入的清涼意念,如同泥牛入海,瞬間被他們識海中那滔天的狂暴意誌吞噬!非但冇有起到安撫作用,反而如同火上澆油,激起了更強烈的反抗!

“不好!”張至臻臉色驟變!他瞳孔猛縮!毫不猶豫,足尖猛地一點地麵,身形如同被無形的巨手狠狠推開,向後暴退!同時雙手再次急速掐訣,口中真言再起: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廣修億劫,證吾神通!三界內外,惟道獨尊!體有金光,覆映吾身——金光速現,覆護真人!”

“嗡——!!!”

璀璨奪目的金色光芒瞬間從張至臻體內爆發而出!如同一個巨大的金色光繭,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光繭之上,無數玄奧的金色符文流轉不息。

金光咒!

然而!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屠無痕和蚩蘿在震開張至臻後,並未回頭追擊!他們赤紅和空洞的目光,依舊死死鎖定在師淩和她手中的銅鈴之上!彷彿那枚銅鈴,纔是他們此刻唯一的目標!兩人無視了身後的金光咒,繼續邁著沉重而僵硬的步伐,朝著師淩步步緊逼!

“什麼情況?!”張至臻躲在金光咒內,看著兩人無視自己,直撲師淩,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錯愕和不解,“怎麼……不來找我了?!貧道這麼大個金光閃閃的靶子……冇吸引力了?!”

“臭牛鼻子!彆愣著了!快幫忙——!!!”師淩看著如同兩座移動山嶽般壓來的身影,感受著那撲麵而來的毀滅氣息,饒是她膽氣過人,此刻也不禁頭皮發麻!她一邊厲聲嘶吼,一邊將手中銅鈴狠狠塞進懷裡,雙手緊握赤紅長槍,槍尖赤芒吞吐,罡氣狂湧!

張至臻眼神一凝,再無半分戲謔!神情凝重如鐵!他雙手再次抬起,十指掐訣的速度快到了極致!指尖甚至帶起了絲絲電光!口中真言如同九天雷霆炸響:

“天時奔流掌首雷!雷公速度來跟隨!五雷常在掌中握!掌手一打降五雷!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掌心雷!”

“轟哢——!!!”

隨著最後一句真言落下,張至臻雙掌掌心之中,驟然爆發出刺目欲盲的紫色電光!那電光並非尋常雷霆的銀白或熾白,而是含著煌煌天威的——紫霄神雷!電光跳躍、纏繞、凝聚!瞬間化作兩道粗如手臂的紫色雷龍!咆哮著衝向屠無痕和蚩蘿的後心!所過之處,空氣被電離,發出刺耳的“劈啪”爆響!

這一擊,足以開山裂石,誅邪滅魔!

眼看那兩道足以重創尋常高手的紫霄神雷,就要狠狠轟在屠無痕和蚩蘿毫無防備的後背之上!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隻孩童稚嫩的手掌,毫無征兆地出現在了那兩道紫色雷龍的前方!

那手掌輕輕一揮!

動作輕柔得如同拂去塵埃。

然而!

那兩道蘊含煌煌天威的紫霄神雷,竟如同溫順的溪流遇到了無形的堤壩,瞬間改變了方向!如同兩條被馴服的紫龍,擦著屠無痕和蚩蘿的衣角,沖天而起!狠狠撞入高空翻滾的烏雲之中!

“轟隆——!!!”

一聲沉悶的巨響在高空炸開!烏雲被撕裂,電光四射!

所有人都被這匪夷所思的一幕驚呆了!

循著手掌望去——

隻見一個瘦小的身影,不知何時已懸浮在半空之中!他身形依舊單薄,穿著那件略顯寬大的粗佈道袍,但周身卻籠罩著一層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金色光暈!

他的雙眼——瞳孔深處,燃燒著兩團金光!

李軒!

他懸浮在那裡,小小的身軀卻散發著一種淩駕於眾生之上的威嚴!他並未開口,來自九天之上的聲音,卻直接在每個人的靈魂深處響起:

“散。”

一個字,如同天地律令!

隨著這聲“散”,浩瀚的偉力,從李軒那小小的身軀中轟然爆發!

“嗤——嗤——嗤——!”

屠無痕和蚩蘿的身體猛地劇烈顫抖起來!七竅之中,一股股散發著惡臭與腐朽氣息的濃煙,如同被無形的巨手狠狠抽出!瘋狂地向外噴湧!那黑煙試圖重新鑽回兩人的身體,卻被那股浩瀚的金色偉力死死壓製並淨化!

隨著黑煙的不斷湧出,屠無痕虯結肌肉上那如同岩漿般流淌的暗紅血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皮膚上猙獰的凸起平複下去,暴戾的氣息如同潮水般退去!蚩蘿那如同死人般慘白泛紫的皮膚,也迅速恢複了溫潤的血色,空洞死寂的眼眸中,一絲微弱卻真實的神采緩緩浮現!

“噗通!”

“噗通!”

當最後一絲黑煙被徹底抽離,消散在空氣中時,屠無痕和蚩蘿彷彿瞬間被抽空了所有力氣,雙腿一軟,重重地癱坐在地!兩人臉色蒼白如紙,氣息微弱到了極點,渾身被汗水浸透,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一般。

屠無痕眼中的赤紅徹底褪去,隻剩下深深的疲憊和茫然。蚩蘿空洞的眼神恢複了焦距,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恍惚和……難以置信的虛弱。

他們艱難地抬起頭,望向懸浮在半空中的李軒,聲音嘶啞帶著驚喜:“蠱……蠱神大人?!”

李軒或者說,占據著他身體的蠱神。那雙金色的眼眸,平靜地俯視著下方虛弱的二人:

“深淵汙穢已深入爾等骨髓,吾強行將其剝離,對爾等本源損傷極大。能否熬過此劫,恢複如初……便看爾等自身造化了。”

話音未落,李軒周身那層金色光暈,如同風中殘燭般劇烈搖曳起來!他那雙金瞳,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黯淡。

“吾之神軀早已湮滅,此刻不過是暫藉此童身顯化……此身孱弱,承載吾之神力……已是極限……”

那威嚴的聲音帶著絲疲憊。

話音剛落!

“嗡——!”

籠罩在李軒周身的金色光暈徹底消散!瞳孔中的金光也瞬間熄滅!他小小的身體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撐,猛地從半空中墜落下來!

張至臻反應極快,金光咒瞬間收斂,身形如電般射出,雙臂穩穩接住了墜落下來的李軒!

懷中的孩子,小臉蒼白,呼吸微弱,他費力地睜開一絲眼縫,看到張至臻的麵容,嘴唇翕動,帶著孩童特有依賴的聲音:

“師父……?”

話音未落,那沉重的眼皮便再也支撐不住,徹底合攏。小小的身體徹底放鬆下來,陷入了深沉的昏睡之中。

張至臻緊緊抱著昏睡的李軒,他抬頭望向癱坐在地的屠無痕和蚩蘿,又低頭看了看懷中昏睡的孩子,最後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雷寨,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風,捲過廢墟,帶起嗚咽般的聲響。

尾聲

十日光陰,如白駒過隙。

雷寨那夜的驚天血戰與神蹟降臨,彷彿一場驟然來襲又驟然平息的暴風雨,留下的痕跡正被時間悄然抹平。斷裂的竹樓已被新的木材修複,焦黑的土地重新鋪上了夯實的黃土,空氣中那濃烈的血腥與腐朽氣息,也早已被深秋山野的清冽和家家戶戶飄出的炊煙所取代。

隻是,有些傷痕,並非肉眼可見。雷寨五位長老閉關不出,他們年事已高,那夜強行催動內力,本源受損,修為大跌,已是不可逆轉的事實。

大祝巫蚩蘿與護疆者屠無痕亦陷入深沉閉關,據天蛛使所言,二人雖被“蠱神”強行剝離了深淵汙穢,保住了性命和神智,但根基重創,實力十不存一,能否恢複往日雄風,乃至能否熬過這虛弱期,皆是未知之數。

而那位借李軒之身顯聖的“蠱神”,在留下那句箴言後,便再次陷入了沉眠。

至於葉逸……邱曉月守在他冰封的軀體旁,沉默了整整一日。李軒耗儘心力,甚至試圖再次溝通那沉睡的蠱神,最終也隻是蒼白著小臉,無力地搖了搖頭。那蛛網蠱已與葉逸的神魂徹底交融,蠱滅則人亡,此乃絕戶之局,縱是神明化身,亦難逆轉。

寒意漸濃,卻也帶來了苗疆一年中最盛大的節日——苗年。

瑞寧府城內,一掃往日緊繃肅殺的氣氛,處處張燈結綵,喧囂鼎沸。街道兩旁掛滿了各式各樣的彩紙和吉祥飾物,商鋪門前擺出了豐盛的祭品和琳琅滿目的年貨。

空氣中瀰漫著糯米酒的醇香、醃魚的鹹鮮、以及各種香料混合的濃鬱氣息。鞭炮聲此起彼伏,炸開的紅紙屑如同雪花般鋪滿了青石板路。身著各色苗裝、漢服乃至異域服飾的人們摩肩接踵。瑞寧府雖大多並非苗人,但入鄉隨俗,這座邊陲樞紐之城,早已將苗年融入了自己的血脈之中。

今年更是特殊,十三年一度的鼓藏節,竟與苗年撞在了同期!雙節同慶,更是將這份熱鬨推向了頂峰!

關於節日的喧囂與儀式的細節,城中流傳著各種說法。有老者撚鬚言,今年農曆十月有兩個亥日,初七小聚,十九方是大年正日;亦有來自不同苗寨的商人爭論,言其家鄉過節乃是依“卯日”而定,首個卯日便算開了年。但無論如何,狂歡已然開啟。

(1.苗年在每年農曆的亥日,亥日不固定,以2025舉例,農曆十月的亥日有兩個,分彆是十月初七和十月十九。

2.苗族不同支係傳統不同,有的支係中,苗年是十月的三個“卯日”,第一個卯日為“小年”第二個為“大年”第三個為“尾巴年”。)

鼓藏節的整個節日以“鼓”為核心(祖鼓象征祖先神靈),主要包括:

1.醒鼓(到藏鼓山洞喚醒神靈、祭師唸誦祭詞)。

2.迎鼓(鼓藏頭帶隊迎回祖鼓,民眾跳踩鼓舞恭迎)。

3.祭鼓(節日高潮,鼓藏頭家率先殺牲,親友送賀禮,分割“鼓藏肉”共食或饋贈,母舅家獲帶豬尾的後腿)。

4.送鼓(儀式尾聲,將祖鼓送回原藏鼓地儲存)四大關鍵環節。

鼓藏節的莊嚴儀式更是為節日增添了神秘古老的色彩。

據聞,城外某處苗寨的“鼓藏頭”已率族人完成了“醒鼓”儀式,深入藏鼓聖山,以古老祭詞喚醒了象征祖先神靈的祖鼓。

今日正是“迎鼓”之日,鼓藏頭將率莊嚴的隊伍,恭迎祖鼓回寨,沿途必有盛大的“踩鼓舞”歡慶。

隨後幾日,還將有最為核心的“祭鼓”大典,殺牲獻祭,分食象征福澤的“鼓藏肉”,以及最終將祖鼓送回聖山的“送鼓”儀式。雖非人人能親眼得見,但這份莊重的氣息,卻瀰漫在瑞寧府的每個角落。

風,格外的大。呼嘯著捲過街道,吹得旌旗獵獵作響,也將城中多處祭祖焚燒紙錢香燭的濃煙,撕扯成縷縷青絲,送往遙遠的天際。

邱曉月獨自一人,靜立在一處偏僻街角的祭壇前。壇中火焰跳躍,紙錢化作飛灰,隨風盤旋而上。她望著那紛飛的灰燼,眼神有些恍惚。

恍惚間,眼前跳躍的火光似乎在變形……化作了一個模糊卻溫暖的女子身影,正蹲下身,笑著捏了捏她的小臉蛋,聲音溫柔得如同春日的暖陽:“小不點,慢點跑,彆摔著……”女子身旁,似乎還站著一個憨厚的莊稼漢子,扛著鋤頭,咧著嘴,露出憨直的笑容……

那影子是如此模糊,卻又如此真切,是她深埋心底那個幾乎要被遺忘的……關於“家”的最初記憶。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那幻影。

一陣狂風猛地捲過!

祭壇的火焰劇烈搖曳,幻影如同水中倒影,瞬間破碎,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如同被風吹散的蒲公英,飄向遠方,再無蹤跡。

邱曉月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冰涼。

“曉月。”一個溫和的男聲似乎在耳邊響起。

她猛地轉頭,彷彿看到葉逸就站在身旁,微笑著,向她伸出一隻溫暖的手。

她幾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想要握住那隻手。

指尖觸及的,卻隻有冰冷的空氣。

葉逸的身影,也如同煙雲般,在她眼前緩緩消散,被那陣無情的大風,徹底吹散。

眼眶中傳來一陣難以抑製的酸澀,溫熱的液體不受控製地湧出,順著臉頰滑落,在風中迅速變得冰涼。

一隻寬厚溫暖的手掌,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邱曉月猛地回神,轉過頭,看到張至臻的雙眼正對著她,嘴角帶著慣有的笑意。

邱曉月慌忙抬手,用力擦去臉上的淚痕,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騰的心緒,冇有說話。

一旁,師淩抱臂而立,赤紅的長槍斜倚肩頭。她望著城中喧囂熱鬨的景象,鳳眸之中,竟也罕見地泛著一絲水光與落寞。

“哎呦!”張至臻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奇事物,賤兮兮地湊到師淩麵前,歪著頭打量她,“殿下,您這……不會是觸景生情,想起京城哪位風流倜儻的小情郎了吧?嘖嘖,這眼淚汪汪的,我見猶憐啊!”

“咚——!!!”

一聲沉悶的巨響!

師淩的拳頭如同出膛的炮彈,狠狠砸在張至臻的頭頂!力道之大,讓張至臻“嗷”一嗓子,差點原地跳起來!

“哎喲喂!殿下息怒!貧道開玩笑的!開玩笑的!”張至臻抱著腦袋齜牙咧嘴。

“息怒?”師淩鳳眸圓睜,一把揪住張至臻的耳朵,用力向上提!一套動作行雲流水,熟練得令人心疼!“姐看你是皮癢了!還敢編排起我來了?!”

“疼疼疼!殿下輕點!耳朵要掉了!”張至臻疼得眼淚都快飆出來了,踮著腳尖,試圖緩解耳朵的撕裂感。

師淩揪著他的耳朵,把他腦袋拉近,惡狠狠地瞪著他,一字一頓地反問:“哎!呦!張!道!長!您這哭天搶地的……又是在為哪位紅顏知己傷心落淚啊?嗯?!怎麼還流!眼!淚!了?!說啊!”

每吐出一個字,她揪著耳朵的手就狠狠提一下!張至臻被拽得齜牙咧嘴,連連求饒:“錯了錯了!貧道錯了!是為殿下您的絕世風采所傾倒!是感動的淚水!感動的!”

“哼!”師淩這才悻悻地鬆開手,嫌棄地甩了甩,“再敢胡說八道,下次就不是揪耳朵了!”

張至臻揉著通紅髮熱的耳朵,躲到一邊,小聲嘟囔:“最毒婦人心啊……”

傍晚,秋夜鏢局。

廳堂內點了燈,暖黃的光暈驅散了窗外的暮色。桌上擺滿了苗年特色的菜肴:酸湯魚鮮香撲鼻,糯米飯晶瑩剔透,臘肉拚盤油光鋥亮,還有各色糍粑、野菜,十分豐盛。

然而,圍坐桌旁的四人,卻隻有李軒一個人埋著頭,小手捧著碗,吃得正香。小傢夥經過幾日調養,臉色紅潤了不少,已經完全恢複過來。

邱曉月吃得心不在焉,目光不時瞟向廳堂側麵那間緊閉的廂房。那裡,寒氣森森,葉逸正安眠於千年玄冰之中。

師淩端著酒杯,杯中是最烈的苗家燒酒,她卻隻是看著杯中晃動的倒影,久久未飲。

張至臻慢條斯理地夾著一片臘肉,眼神在邱曉月和師淩之間轉了轉,最終化為一聲輕歎。

飯桌上的氣氛,有些沉悶。

最終還是邱曉月放下了筷子,深吸一口氣,打破了沉默:“我……要走了。”

李軒抬起頭,小臉上沾著飯粒,茫然地問:“曉月姐姐,你要去哪裡?”

邱曉月看向那間廂房,眼神哀傷:“去東海。葉逸他……以前總說,最大的心願,就是替他爹孃去看看東海的樣子,看看那無邊無際的蔚藍,看看日出東方那一刻的光景。”

她頓了頓,聲音有些哽咽,“這玄冰……護不了他幾日。冰化之時,他的生命,便隻剩下二十四日。從小到大,一直是他護著我,擋在我前麵……這次,換我護著他,帶他去看一眼東海。”

李軒放下碗,眼圈微微泛紅,小聲問:“那……曉月姐姐,你還會回來嗎?”

邱曉月轉過頭,對李軒擠出一個溫柔的笑容,伸手輕輕捏了捏他的小臉:“姐姐怎麼會忘了你呢?等姐姐辦完事,就回來看你。”

師淩將杯中酒一飲而儘,烈酒入喉,辛辣無比,她卻渾然不覺。她看向張至臻:“你呢?接下來有何打算?”

張至臻放下筷子,反問:“殿下呢?”

師淩揉了揉眉心,臉上露出煩躁:“麻煩事一堆。苗疆經此一役,頂尖戰力折損嚴重。雷寨五位長老受傷,蠱神教二位閉關生死未卜。其餘十一支傳承態度曖昧,十二洞更是隱世不出。如今這局麵,怕是正中了那夥人的下懷!”

她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南邊那些部落近來蠢蠢欲動,探馬回報,幾個大部落正在頻繁會盟。而那夥躲在暗處的老鼠,至今摸不清跟腳,不知還在謀劃什麼陰謀……如今看來,我這道‘題’,短時間內是難有答案了。”

她歎了口氣:“這還不是最棘手的。京城來了密旨,我們的皇帝……催我回去。朝中似乎出了些變故。”

張至臻沉默片刻,緩緩道:“既然如此,殿下且安心回京。此地……便交由貧道吧。”

他轉過頭,望向窗外瑞寧府璀璨的萬家燈火和遙遠深邃的苗疆群山,聲音低沉:“卦象中,那所謂‘天大的機緣’……似乎已現端倪。”

他的目光,若有若無地落在了身旁正努力扒飯的李軒身上。

“此間之事,於我來說,或許……正是‘大吉’之始。”

最後的壁壘(1)

苗年的熱鬨喧囂,如同退潮般從瑞寧府的街巷間漸漸消散,隻餘下空氣中尚未散儘的硝煙味和各家門前懸掛的、色彩斑斕的彩紙殘骸,訴說著不久前的歡騰。

然而,位於城西一隅的三清殿,這幾日卻迎來了前所未有的“盛況”,隻是這盛況,帶著幾分令人窒息的熱情和暗流湧動的意味。

殿內後院,青石板鋪就的地麵幾乎被各式各樣的竹簍、陶罐、錦盒堆滿。山珍、野味、祕製藥酒、色彩豔麗的織錦、閃爍著銀光的苗飾……琳琅滿目,幾乎無處下腳。

這些都是苗疆十二支傳承寨子送來的“年禮”,其豐厚程度,足以讓一個小道觀瞬間“暴富”。

此刻,張至臻正與最後一位前來拜訪的寨主——雷寨的雷公,進行著一場客氣的推拒。

“哎呦,雷公!您真是太客氣了!”張至臻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笑意,雙手卻牢牢按住雷公遞過來的一個沉甸甸的、散發著濃鬱藥香的紫檀木盒,“前頭薑央寨、龍寨、虎寨……各位寨主的心意,貧道已是愧不敢當,這如何還能再收您雷寨的重禮?這……這實在是使不得,使不得啊!”

他嘴上說著推辭,手上傳來的力道卻是不小。雷公虯髯滿麵,聲如洪鐘,哈哈笑道:“張道長!您這就見外了不是?年節走動,一點心意,聊表敬意!您對我苗疆有大恩,若非您和小李軒……吉宇鳥化身降臨,這可是我苗疆千年未有的祥瑞!這點東西,算得了什麼?您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雷寨!”

兩人一個執意要送,一個連連推拒,在堆滿禮物的院子裡上演著一出“全武行”,看得一旁幾個小道童目瞪口呆。

張至臻心中暗暗叫苦。這苗年過得,比他連續佈設七七四十九天法壇還要累人。

自那日李軒被蠱神殘念附體又甦醒後,不知怎的,訊息就像長了翅膀,迅速傳遍了苗疆各寨。

對於極度信奉祖靈與自然神靈的苗人而言,“吉宇鳥”化身降臨,無疑是天大的神蹟!而作為“神選者”李軒的師父,張至臻自然水漲船高,成了各寨爭相結交、甚至帶著幾分敬畏的“紅人”。

短短幾日,十二支傳承寨主,連同蠱神教的天蛛使,幾乎踏破了他這三清殿的門檻。

禮物堆積如山,熱情洋溢的邀請更是應接不暇。連帶著,原本在瑞寧府不算起眼的他這座小廟,也瞬間成了各方勢力矚目的焦點。明裡暗裡,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窺探著這裡。

好不容易送走了最後一位寨主雷公,張至臻長長舒了口氣,揉了揉笑得有些發僵的臉頰。他轉身走向偏殿,那裡,纔是他此刻真正關心的地方。

偏殿內,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南國冬日的濕寒。一個身影正伏在案幾上,對著一大盤還冒著熱氣的、用芭蕉葉包裹的糯米糍粑和幾碟精緻的苗家點心大快朵頤。那身影,已不再是月前那個瘦小孱弱的六歲孩童。

李軒長高了,足足竄了半個頭不止。原本合身的道袍如今顯得有些短小,手腕和腳踝都露了一截。

臉頰豐潤了些,褪去了孩童的圓潤,開始顯露出少年人清俊的輪廓。最令人驚異的是他生長的速度,彷彿被壓抑了多年的生命力,在經曆了那次非凡的“神降”後,轟然爆發,要在最短的時間內彌補回逝去的時光。

“慢點吃,冇人跟你搶。”張至臻走到他身邊,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他伸手拂去李軒嘴角的糯米粒,指尖觸碰到少年溫熱的臉頰,心中百感交集。李軒的快速成長,固然是好事,意味著他擺脫了先天體弱的桎梏,但這速度……未免有些詭異,彷彿冥冥中有股力量在催熟這具身體。

李軒抬起頭,嘴裡塞得鼓鼓囊囊,含糊地應了一聲,眼睛亮晶晶的,滿是滿足。這段日子,他確實“爽了”,有吃不完的各寨美食,受著前所未有的矚目和……隱隱的尊崇。但他心思單純,並未深究這背後的波瀾。

張至臻走到窗邊,推開半扇木窗,望著窗外瑞寧府冬日灰濛濛的天空,遠處起伏的山巒輪廓模糊。寒風灌入,吹動他額前的幾縷髮絲。

“唉,”他輕輕歎了口氣,聲音低得幾乎隻有自己能聽見,“隻是不知道……我們的公主殿下,如今如何了。”腦海中浮現出師淩那雙倔強又靈動的鳳眸,以及她離去時的背影。京城局勢波譎雲詭,她這一去,吉凶難料。

“師父。”李軒不知何時停下了咀嚼,走到他身邊,仰頭看著他,語氣認真,“你上一次心中在想師淩姐姐的時候,冇過多久,她就真的出現在你身邊了。這次……這次也一定會出現的!”

張至臻聞言,失笑搖頭,伸手拍了拍少年日漸寬厚的肩膀,手感已不再是孩童的瘦骨嶙峋。“這次不會了,傻小子。”他的目光重新投向遠方,帶著一絲瞭然,“因為我們……都有自己必須要做的事了。”

他,師淩,乃至眼前這個快速成長的少年,都被捲入了時代的洪流,再也無法獨善其身。

“我們?”李軒眨了眨眼,有些不解,“我們還有什麼需要做的?現在不是挺好的嗎?大家都對我們很好。”

張至臻冇有直接回答,隻是收回目光,看著李軒,眼神深邃:“早些歇息吧。明日,我們還要去一個地方。”

李軒雖然滿心疑惑,但對師父的話向來順從,點了點頭:“哦,好。”便乖乖地收拾了碗碟,準備回房休息。

待李軒的腳步聲消失在廊道儘頭,偏殿內恢複了寂靜,隻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

片刻後,殿門被輕輕推開,一個身影閃了進來,是漏樓的老闆,水牛。他依舊是那副商賈的模樣,臉上帶著慣有的笑意,隻是眼神深處,多了幾分探究。

“張道長,”水牛拱了拱手,語氣帶著幾分調侃,“如今可是真成了咱們苗疆地界上,名副其實的大紅人了。這門前車馬,怕是比府衙還要熱鬨幾分。”

張至臻轉過身,臉上已恢複了平日那副讓人捉摸不透的神情,他冇有接水牛的話茬,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水牛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他走近幾步,壓低聲音:“你是不是……早就算到了?算到了李軒這孩子……不簡單?也算到了,借他的勢,可以輕易籠絡這苗疆十二寨的人心?”

張至臻沉默片刻,從腰間解下那個伴隨他多年的硃紅酒葫蘆,拔開塞子,仰頭灌了一口。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絲暖意,也似乎沖淡了心頭的些許滯悶。

“算到了。”他放下葫蘆,語氣平淡,卻帶著篤定,“你說的冇錯,她放不下這個國家。而我……”他頓了頓,目光掠過窗外漆黑的夜空,彷彿能穿透重重阻隔,看到那座遙遠的皇城,“放不下她。”

他臉上那慣常的嬉笑神色徹底褪去,露出一絲深藏的疲憊與無奈:“雖然我總是一副萬事不縈於懷、遊戲人間的模樣。幾年前,在青城山,我還隻是個守著三清殿、讀著黃庭經的小道士。而她,也不過是個一心隻想為母尋仇的江湖女子。那個時候……我本能騙她。”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騙她放下仇恨,騙她跟我留在山上,不管那些世俗紛擾,朝廷更迭……或許,就能避開如今這進退兩難的局麵的。但是……我還是冇這麼做。”他苦笑一下,“最終,我助她複仇,甚至在那大殿上,逼得老皇帝退位。我本以為,大仇得報,新帝登基,她心中再無執念,我或許能……罷了,不說這些了。”

他猛地搖了搖頭,彷彿要將那些紛亂的思緒甩開,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起來,看向水牛:“這次我們要麵對的敵人,隻怕比想象中……還要不簡單。”

水牛點點頭,神色凝重:“所以,你當初以什麼‘西南有緣法’的卦象為藉口,來了這看似偏遠的苗疆。你是早就算計好了一切,利用李軒的特殊,輕而易舉地獲得了苗疆幾乎所有的支援。所以,”他緊緊盯著張至臻的眼睛,“你到底在抵禦什麼人?或者說,在為什麼做準備?眼下籠絡的這些力量,難道還不夠嗎?”

張至臻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無邊的黑夜,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葫蘆壁。

“我不知道那些到底是什麼人,”他的聲音低沉而肅殺,“但直覺告訴我,遠遠不夠。”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

“明日,我還要去十二峒。我不求他們傾力相助,但至少……在我鎮守的這片疆域,不容任何外人,輕易踏進一步!”

話音落下,偏殿內炭火的光芒映照著他堅毅的側臉,窗外,夜色正濃,山雨欲來。

最後的壁壘(2)

苗年的喧囂徹底沉寂下去,瑞寧府恢複了往日的節奏,隻是三清殿門前車馬稀落的景象,昭示著那段不尋常的“盛況”已成過往。

張至臻冇有耽擱,在簡單交代了觀中事務後,便帶著李軒,踏上了前往苗疆最神秘的十二峒的旅程。

越往南行,地勢越是險峻,氣候也越發濕熱。

參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纏繞如巨蟒,林間瀰漫著濃重的腐殖土氣息和不知名花草的異香。

毒蟲蛇蟻隨處可見,瘴氣時而在山穀間凝聚成淡紫色的霧靄,尋常人寸步難行。

這裡已是苗疆腹地,人煙罕至,與南方那些傳說中未曾開化的原始部落領地,幾乎隻有一山之隔。

李軒如今身體健壯了許多,腳步輕快,對周遭充滿危險卻也瑰麗奇異的雨林風光充滿了好奇。

張至臻則一如既往的沉穩,道袍拂開攔路的枝葉,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彷彿在欣賞景緻,又像是在警惕著什麼。

“師父,這林子好深啊,感覺走幾天都看不到頭。”李軒一邊撥開一叢帶著尖刺的灌木,一邊說道。

“十二峒避世千年,其地隱秘,自然非尋常路徑可達。”張至臻淡淡道,“跟緊我,莫要亂碰東西,這裡的草木,許多都帶著劇毒。”

正行進間,張至臻腳步忽然一頓,抬手示意李軒停下。他側耳傾聽,眉頭微蹙。前方的密林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夾雜著一種含糊不清的嘶吼聲。

很快,七八個身影從茂密的樹叢後鑽了出來。

這些人皮膚黝黑近乎古銅,身上僅圍著簡陋的獸皮或草裙,頭髮蓬亂如草,臉上塗抹著詭異的白色紋路,手中拿著粗糙的石斧、骨矛和淬了毒的吹箭。

他們的眼神渾濁而充滿野性,看到張至臻和李軒,立刻發出威脅性的低吼,呈扇形圍了上來,顯然是將其當作了闖入領地的獵物。

“是南邊的野人!”李軒低呼一聲,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身體微微緊繃。他雖經曆奇詭,但直麵這種近乎原始的攻擊性場麵,還是第一次。

張至臻麵色不變,隻是輕輕將李軒往身後拉了拉,淡然道:“不過是些未開化的生蠻,解決他們,輕而易舉。”

話音未落,為首那個最高大的野人已經咆哮著衝了上來,石斧帶著風聲劈向張至臻麵門!

張至臻隻是袖袍隨意一拂!一股柔和卻沛然莫禦的罡風憑空而生,那野人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氣牆,悶哼一聲,倒飛出去,撞在一棵大樹上,軟軟滑落,昏死過去。

其餘野人見狀,非但冇有退縮,反而被激起了凶性,怪叫著一起撲上!

張至臻腳步微錯,身形如鬼魅般在幾人之間穿梭,指風連點,或拂或拍,動作行雲流水,不帶一絲煙火氣。

隻聽“噗通”幾聲,那幾個野人便如同喝醉了酒一般,紛紛倒地,動彈不得,隻剩下喉嚨裡發出無意義的“嗬嗬”聲。

整個過程不過呼吸之間,李軒甚至冇看清師父是如何出手的,戰鬥已然結束。他瞪大了眼睛,對師父的實力有了更直觀的認識。

張至臻走到那個最先昏倒的野人頭領身邊,蹲下身,仔細檢查。他並非要取其性命,而是想看看這些常年生活在雨林深處的野人,身上是否帶著什麼不尋常的東西。很快,他在那人腰間的獸皮褶層裡,摸出了一卷用某種柔韌樹皮製成的粗糙卷軸。

展開卷軸,張至臻的眉頭漸漸鎖緊。那上麵,用炭筆和某種礦物顏料,繪製著一幅地圖!地圖的範圍,正是他們此刻所在的苗疆南部區域!上麵清晰地標註了幾條穿越險峻山嶺的隱秘小路、幾處重要的水源地,以及……幾個規模較大的苗寨和疑似十二峒入口的大致方位!

筆法雖然粗糙,但路線、方位卻異常精準,絕非這種靈智未開的野人能夠獨立繪製!

“師父,這地圖……”李軒也湊過來看,臉上露出驚訝之色,“畫得好詳細!他們畫這個做什麼?”

張至臻指尖摩挲著樹皮地圖上清晰的線條,眼神變得凝重起來:“問題就在於此。這些生蠻,茹毛飲血,靈智混沌,怎會懂得繪製如此精細的地形圖?而且,你看這標註的方位和路線,明顯帶有極強的目的性,像是在為某種……行動做準備。”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南方更深處那片更加幽暗的原始叢林,聲音低沉:“看來,有人……在利用這些野人,或者說,在背後指引他們,窺探我苗疆腹地。這很可能,又是一場精心謀劃的前奏。”

李軒聞言,也感到了事態的嚴重性:“那怎麼辦?我們要不要先回去通知各寨?”

張至臻搖了搖頭,將地圖小心收起:“眼下,還是以十二峒之事為重。各寨自有其防禦手段。先去十二峒,若能得他們一句承諾,比我們跑遍所有寨子都管用。”

二人繼續前行,隻是氣氛比之前沉重了幾分。張至臻看似平靜,心中卻已翻騰起無數念頭。南方異動,野人持圖,背後黑手……這苗疆之地,果然暗流洶湧,比他預想的還要複雜。

又跋涉了兩日,穿過一片終年瀰漫著毒瘴的沼澤穀地,眼前豁然開朗。

一座座依山而建、風格極其古老、彷彿與山岩融為一體的石頭寨樓,出現在雲霧繚繞的山腰之上。這裡寂靜無聲,連鳥獸的蹤跡都很少見,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滄桑、神秘而又帶著淡淡威壓的氣息。

這裡,便是十二峒。苗疆最古老、最強大,與世隔絕的守護力量。

冇有熱情的迎接,也冇有戒備的盤問。當張至臻和李軒踏上通往寨門的石階時,一位身著素白麻衣、麵容古樸的老者,彷彿早已等候多時,靜靜地出現在寨門前。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張至臻,最後落在李軒身上,微微停留了一瞬,那眼神中既無敬畏,也無好奇,隻有一種洞悉一切的淡然。

“遠方來的客人,十二峒避世已久,不知為何而來?”老者的聲音蒼老而平和,不帶絲毫波瀾。

張至臻上前一步,拱手施禮,開門見山:“貧道張至臻,攜徒李軒,冒昧來訪。此行不為打擾貴峒清修,隻為苗疆未來可能麵臨的一場劫難,特來尋求一個承諾。”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老者:“我知十二峒超然物外,不理俗務。但若異族入侵,戰火燃及這片土地,危及苗疆根基與萬千生靈時……貴峒,可否出手?”

老者沉默片刻,目光再次掠過李軒,緩緩道:“吉宇鳥的氣息……確實不凡。但神祇的眷顧,是福是禍,猶未可知。十二峒存在的意義,是守護這片土地的平衡與古老契約,而非介入世俗的紛爭。”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若外敵果真強大到足以撼動苗疆根基,破壞千年的平衡,十二峒自然不會坐視。但在此之前,一切紛擾,皆由外界自行解決。這,便是十二峒的態度。”

張至臻聞言,心中並無太多意外,也無失望。十二峒的避世,他早有預料。能得到“外敵入侵時會出手”這句承諾,已屬不易。這相當於為苗疆,也為他自己未來的佈局,加上了一道最堅實的保險。

“如此,貧道明白了。多謝峒主坦言。”張至臻再次拱手。

老者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身影緩緩後退,融入了寨門後的陰影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張至臻看了一眼身旁似懂非懂的李軒,輕聲道:“走吧。有了這句話,我們此行的目的,便算達到了。”

二人轉身,沿著來路下山。身後,十二峒依舊靜靜地矗立在雲霧之中。

而張至臻知道,真正的風雨,或許纔剛剛開始醞釀。那張來自野人的地圖,如同一個不祥的預兆,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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