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靖澤此言一出,現場氣氛驟然凝固。穆連海臉色一白,隨即強作鎮定道:“靖澤省長,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我大哥的事情,我完全不知情。”
傅崇嚴眼神銳利地掃了穆連海一眼,又轉向裴靖澤,語氣森然:“靖澤同誌,請注意你的言辭。冇有證據的指控,就是誹謗。現在,請你立即去參加會議!”
傅崇嚴以軍區黨委第一書記的身份調動部隊“接管”現場,穆連海帶來的士兵迅速在港口關鍵區域布控,名義上是協助救災,實則無形中切斷了柳健陽調查組繼續深入取證的可能。現場的氣氛瞬間凝固,從雙方言辭交鋒升級為實質性的軍事管製。
裴靖澤麵色鐵青,傅崇嚴這一手“挾兵自重”玩得極其狠辣。軍政分開雖是鐵律,但在重大突發事件中,地方黨委請求駐軍支援救災,程式上確實挑不出大毛病。關鍵在於,執行此次“救災”任務的指揮官是穆連海——穆家核心成員之一。證據在穆家人眼皮底下,還能有重見天日的機會嗎?
“崇嚴書記,部隊同誌辛苦。不過,專業刑偵勘查需要精細操作,以免破壞潛在證據。我看,可以讓柳健陽副局長的專案組在部隊同誌協助下,繼續開展工作。”裴靖澤壓下怒火,試圖為調查爭取一絲空間。他目光掃過柳健陽,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
柳健陽心領神會,立刻上前一步,對穆連海敬禮:“穆司令員,省紀委‘除霧’專案組正在執行任務,這是我們的證件和工作區域劃定圖,請貴部配合,不要進入核心現場區域,以免造成證據汙染。”
穆連海皮笑肉不笑地回了個禮:“柳副局長放心,部隊隻負責外圍警戒和協助搬運物資,絕不會乾擾專案組辦案。不過,現在現場由傅書記統一指揮,一切行動聽指揮嘛。”他巧妙地將皮球踢回給傅崇嚴,同時也暗示了部隊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強大的威懾。
傅崇嚴順勢接過話頭,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靖澤省長,現場有連海司令員和寬榮同誌統籌,柳健陽同誌的專業能力我們也相信。現在,省委常委會擴大會議必須立即召開!這是當前最緊要的集體決策程式,確定事故性質、部署全省善後、統一宣傳口徑,刻不容緩!你作為省長,缺席會議,像什麼話?”他再次抬出組織程式的大棒,這次更是加上了“集體決策”和“全省善後”的重磅籌碼。
潘誌豪在一旁陰惻惻地補充:“靖澤同誌,不要再推脫了。難道省政府的日常工作,離了你裴省長就轉不動了?還是說,你心裡有鬼,不敢麵對常委會的質詢?”
麵對這步步緊逼的連環套,裴靖澤心知,硬抗下去,傅崇嚴完全可以以“不服從組織決定”為由向上彙報,給自己扣上更大的帽子。他深吸一口氣,腦中飛速盤算。卓奕彥彙報的晉博集團高層集體“斷腕”訊息,雖然暫時切斷了直接指向穆連戰的線索,但也恰恰證明瞭穆家已是驚弓之鳥,手段之酷烈正說明其內心的恐懼。現場的證據固然重要,但真正的戰場,或許已經轉移。
“好!”裴靖澤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在場所有人都是一愣。“崇嚴書記說得對,常委會擴大會議確實重要。我參加。”
傅崇嚴和潘誌豪交換了一個眼神,閃過一絲意外和疑慮,不明白裴靖澤為何突然轉變態度。
裴靖澤不等他們細想,繼續道:“不過,會議地點按我說的,就在現場附近找個地方開。港口管委會的會議室就不錯。這樣,既能保證會議及時召開,我也能隨時瞭解現場調查的最新進展。畢竟,我是省長,對事故處理負有首要責任,不能完全脫離一線。”這是他劃下的底線,絕不能完全被調離現場。
他接著看向秦寬榮:“寬榮同誌,你熟悉現場情況,會議的前期情況彙報由你負責。柳健陽,你繼續帶領專案組,一寸一寸地給我搜!有任何發現,直接向我彙報!陳敘衡!”
“到!”一直守在裴靖澤側後方的省政府秘書長陳敘衡立刻應聲。
“你留在現場,協調各方,確保調查組的工作不受任何乾擾。有任何情況,隨時聯絡我。”裴靖澤的目光意味深長地掃過傅崇嚴和穆連海,“無論是誰,若要強行乾擾調查,你可以直接向北京方麵緊急彙報!”
“是!”陳敘衡沉聲應命,他明白省長的意思,這是給了他一把“尚方寶劍”,關鍵時刻可以越級上報,形成震懾。
裴靖澤的這一係列安排,可謂滴水不漏。既表麵上服從了開會的決定,又將親信留在現場堅守,更留下了直接通天的後路。傅崇嚴眉頭微皺,但裴靖澤同意開會已是讓步,在地點問題上再糾纏,反而顯得自己心虛。他冷哼一聲:“那就按靖澤省長說的,會議地點定在港口管委會會議室。半小時後開會!通知所有在新安市的省委常委、相關副省長參加!”
命令下達,眾人開始移動。潘誌豪和傅崇嚴在簇擁下先行離開。穆連海指揮部隊“佈防”,眼神與裴靖澤短暫交彙,充滿了挑釁和警告。
裴靖澤麵無表情,在轉身走向管委會大樓前,他低聲對身邊的柳健陽和陳敘衡交代了最後一句:“記住,證據是關鍵,但人心更是。穆家能斷腕,我們就能找到他更多的胳膊和腿。注意安全。”
半小時後,港口管委會那間最大的會議室裡,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橢圓形的會議桌旁,省委常委們依次落座。除了裴靖澤、傅崇嚴、秦寬榮,紀委書記滕偉良、常委兼新安市委書記王夢輝、常委副省長何海清、副省長兼公安廳長顧鐵軍也均已到場。
副省長鬍承稷以及聞訊趕來的組織部長苗朗、政法委書記賈義先、宣傳部長肖銳新等也位列其中。統戰部長狄世明因在外調研缺席。
傅崇嚴當仁不讓地坐在主位,潘誌豪作為上級督導副組長,坐在其右手邊第一個位置。裴靖澤坐在傅崇嚴左手邊。會議尚未開始,空氣中的刀光劍影已然碰撞。
傅崇嚴清了清嗓子,準備宣佈會議開始,定下調子。然而,裴靖澤卻搶先一步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在正式開會前,我有一個緊急情況需要向常委會通報。”他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定格在傅崇嚴和潘誌豪臉上,“就在十五分鐘前,我接到確切訊息,晉博集團董事長穆連晉、總裁穆連博已向省紀委‘除霧’行動專案組投案自首。同時,該集團六名核心高管集體跳樓自殺,全省各分公司負責人也幾乎在同一時間選擇自首或自殺。”
此言一出,舉座皆驚!
“什麼?!”
“全……全完了?”
“這怎麼可能?!”
驚呼聲、質疑聲、交頭接耳聲瞬間充滿了會議室。滕偉良、王夢輝、何海清、顧鐵軍等裴靖澤這邊的人,雖然早有一些心理準備,但聽到如此徹底和慘烈的“斷腕”方式,仍是震驚不已。而傅崇嚴、苗朗、賈義先、肖銳新等人,雖然可能提前知曉部分情況,但聽到裴靖澤如此公開、詳細地披露,臉色也變得極其難看。秦寬榮更是額頭冒汗,眼神躲閃。
潘誌豪猛地一拍桌子:“裴靖澤!你這是擾亂會議!晉博集團的事故調查有什麼關係?你現在說這些,是何居心?”
裴靖澤迎著潘誌豪噴火的目光,冷冷道:“潘副總,晉博集團是本次發生爆炸的港口重要合作方,其倉庫就在爆炸核心區附近!在這個節骨眼上,集團高層幾乎被一鍋端,集體非正常死亡或自首,你敢說這和爆炸案冇有一點關係?我看,這恰恰說明,爆炸案背後隱藏著驚天黑幕,有人想殺人滅口,掩蓋真相!”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八度,目光銳利地掃過在場的每一位常委:“我懷疑,這不是一起簡單的安全生產責任事故,而是一起有預謀、有組織,涉及重大經濟犯罪和職務犯罪的惡性案件!甚至可能牽扯到更深層次的保護傘問題!我建議,省委立即成立更高規格的聯合調查組,由省紀委、省公安廳、省檢察院、省安監局等多部門聯合,對爆炸案和晉博集團的問題進行併案調查!”
裴靖澤的發言,如同在滾沸的油鍋裡潑進一瓢冷水,瞬間炸開了鍋。他不僅成功地將爆炸案與晉博集團的钜變聯絡起來,更直接將案件性質提升到“有預謀、有組織”的刑事犯罪和職務犯罪層麵,劍指穆家及其背後的保護傘。
傅崇嚴臉色鐵青,他冇想到裴靖澤如此犀利,不僅冇有陷入被動解釋的泥潭,反而主動出擊,拋出了更具爆炸性的議題,打亂了他原本想通過會議定性事故、追究裴靖澤責任的部署。
會議,從這一刻起,徹底脫離了傅崇嚴預設的軌道。一場更激烈、更複雜的較量,在新安市這個臨海港口的會議室裡,驟然升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