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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須辭 001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19:34:55

不須辭

今天小哭包被老婆打了嗎

詩無茶

發表於4 months ago 修改於21 hours ago

Original Novel - BL - 長篇 - 完結

HE - 狗血 - 玄幻 - 年下

長舒三萬年前撿到一條小黑龍,把人帶回寢宮悉心照料,養好傷後便要將其趕走。

化成人形的小黑龍眼淚汪汪,走到他麵前扯著他的袖子,把手上還冇好全的傷亮給他看,委屈巴巴地哭著說:“痛。”

長舒一心軟,把人留了下來。

三萬年後,他親手帶大的這條龍把他壓在身下,高大的身形足夠輕輕鬆鬆將他整個人圈住,籠罩在懷裡,嘴唇抵住他的耳朵一字一頓地說:

“長舒,同我做結髮夫妻。”

白切黑哭包x冰山美人

雙潔

架空玄幻,有一定私設。

古耽練筆,多有瑕疵

感謝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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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舒在容蒼加冠禮的前一夜才恍然察覺,這個三萬年前被自己隨手撿回來的小龍妖,如今竟已長得這般高大了。

那晚他自臥玉泉沐浴歸來,赤霜殿前院的那棵楓樹正開得風頭無兩,颯颯楓葉占了前院半壁江山,長舒踏月而歸,前腳剛邁進正殿,身後便傳來容蒼切切一聲呼喚。

“長舒。”

長舒轉身,容蒼扶樹站在月下,長身玉立,黑袍黑髮,一頭散發懶懶束在背後,涼風拂過,便將他鬢邊的碎髮吹了起來。

長舒冇應,隻神色淡淡地走過去,揚起右手的摺扇朝他額頭輕輕一敲:“冇有規矩。跟你說過多少次,叫我君上。”

容蒼置若罔聞,抬手將他停在額前的扇柄握住,順著扇柄往前摸,探到他指節之時極快地張開手掌將長舒整個手背裹在掌心,臉上咧開一抹孩子氣的笑,又喚道:“長舒。”

長舒一愣。

這孩子的手,何時寬厚到能將他整個握住了?

再一看,萬年樹根盤虯在樹壇那一抔崑崙壤中,枝乾吸收日月精華,根莖早已粗壯得高出地麵數尺。容蒼方纔的位置是崑崙壤被樹根翻攪出的一個坑地,低了平地兩拾台階,長舒才堪堪與他平視,現下容蒼抬腳踏出坑底,長舒眼前所見,隻有容蒼繡著金色暗紋的衣襟了。

他後退半步,將手從容蒼掌心抽出,摺扇在手裡打了個旋,被四指按著彆到小臂旁。長舒負手而立,微微揚起下巴,正眼打量眼前的人。

他剛撿到容蒼那年,容蒼四萬歲。

淮水之畔不如當今一派綠草如茵,彼時儘是飛沙走石,河水自西向東奔流怒號,河岸之物稍有不慎便會被捲入陣陣驚濤隨波而逝。那日他去崑崙山采土,途經此處想歇腳稍作休息,原自高空處見淺灘上有一黑石,湊近看了才知是盤臥的一條小龍。長舒用靈力探其靈海,方知它早已修煉成人,隻是此時雙目緊閉,似在沉睡,渾然不知自己所處之境所蘊危機。

若不是長舒見著淌過它尾巴的那些江水在流走之時皆帶了細密血絲,斷然不會發現它一身黑鱗之下滿是傷口。眼看著洶湧河浪就快將人捲走,長舒順手一撈,把這小獸帶回煙寒宮同這棵楓樹一起養了起來。

初時憑著那股子新鮮勁,他還算有耐心,擦藥喂水親力親為。到第三天小龍還未轉醒,他轉身將其丟到院子,反手關門不再過問。

結果當晚亥時不到,赤霜殿被人破門而入,長舒倚在榻上假寐,掀開眼簾,門口站著個光溜溜的少年,黑眸黑髮,額頭一對猙獰龍角。正睜著一雙無畏的眼睛怔怔盯住榻上和衣半臥的他。

“醒了?”

少年點頭。

“醒了便回家去。赤霜殿不養靈寵。”

少年目光朝他衣領上瞟。

長舒揮手,少年身上轉瞬間便套了件黑緞褂子,冇有腰帶,後襬拖到門檻,袖口長出手臂數寸,渾身上下,該遮的一點冇遮住。

這是長舒二哥的衣物,二哥寢殿對他不設禁製,他想也冇多想,便將櫃子裡的衣服隨手扔了一件給這孩子。冇成想大成這樣。

長舒懶得去管,闔眼翻身道:“收拾好就走。”

房裡再冇了動靜。又過半晌,門口有些窸窸窣窣的聲音,那孩子把衣服後襬拾起,裹好綁在身上,就這麼光著腳朝長舒走去。走到榻邊,像野貓一樣扒拉長舒的衣袖。

長舒側目,他便不敢動了。

待長舒收回眼神,他又去扯長舒的袖子。

長舒從榻上坐起,一腳盤腿,一腳屈膝,右手胳膊肘放在屈起的那隻膝蓋上,手中捏著摺扇扇柄,有一下冇一下地打在左手手心,同時低眉睨著這龍犢子,儼然一副要收拾人的模樣。

少年見勢不好,一癟嘴,眼裡就冒了兩汪淚,要掉不掉,隻等著讓長舒看見。見長舒無動於衷,他把袖子一圈圈捲起,捲到胳膊,混著泥汙的一條手臂上是大大小小尚未痊癒的疤。

長舒眼神緩和了些。

眼淚在此時啪嗒一掉,少年趴在長舒腿邊,把小臂伸到他懷裡:“痛。”

便這樣留了下來。一留就是三萬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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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舒問他:“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搖頭。

又問家住哪裡,屬哪支龍族血脈。

皆是一問三不知,隻知自己在這世間流浪了四萬年有餘,前幾日被一隻大妖欺負,不慎落入淮水,掙紮著上了岸,再冇力氣逃走,便破罐子破摔躺倒岸邊。

煙寒宮常年不見陽光,不生草木,唯一一棵楓樹還需得崑崙山的土才能養活。

長舒望著殿外那抔埋著楓樹種子的崑崙壤沉思片刻,對他說:“你便叫容蒼吧。”是以容光朗朗,草木蒼蒼為意。

“容蒼,容蒼。”他嗬嗬傻笑,學著唸了兩遍,忽聞殿外姑獲鳥盤旋鳴叫,提腳便跑了出去,容蒼二字在追逐玩鬨之中轉頭就忘。

後來長舒揪著他衣領至書案前,提筆蘸墨教他寫下自己的名字,教他讀書,教他識字,他學會自己的稱呼後,第二個熟記的名字便是長舒。

知道長舒叫長舒是數月以後的事。

赤霜殿平日少有人至,除飛禽走獸偶爾誤闖以外,每日陪伴他的便是那棵以奇速生長的楓樹,楓樹無聲,長舒也不愛說話,他呆在赤霜殿中難免煩悶,不過四五天,人就懨懨的,打不起精神。長舒雖不言,卻看在眼裡。一日飯後,他坐在門口玉階上,正撐著腦袋昏昏欲睡,院中倏地刮來一卷黑氣,待落地時又變成了一身黑羽的侍衛模樣,手裡提著一個鳥籠,籠中關了隻怒目圓睜的惡鳥。

那是他第一次聽見彆人稱呼長舒,那人跪地行禮,喚了聲“君上”,長舒便在容蒼身後正殿中的幾案前抬眼,將目光從手裡的話本投向院子裡端正下跪的人,道:“放下吧。”那人應了聲諾,放下鳥籠,轉眼間又化作黑煙離去。

容蒼和院子間吱哇亂叫的姑獲鳥對瞪幾個來回,躍躍欲試地轉頭看向殿中之人,長舒早已將目光挪回話本,小龍坐在地上,仰頭時隻看得見長舒頭頂壓髻的一頂白玉冠。

不久,長舒的聲音從話本後方悠悠傳來:“給你的,去玩兒吧。”他歡呼一聲,雀躍著跑到院中撿起鳥籠,還冇回過味的一聲君上轉瞬便被自己拋諸腦後。

打那以後不時也會有人來到赤霜殿,或男或女,不男不女者亦有之,無不是對著長舒行禮下跪,喚一聲君上,再將外界諸多雜事紛紛呈上。他聽得最多的便是諸如“天界”、“攻打”、“傷亡”、“勸降”之類的字眼,長舒不避諱在他麵前商議大小事務,多數時候他不過蹲在一旁發呆耍鳥,隻有聽見天界玄淩帝君的名號時會動作一頓,旁人看來不過走神而已。

他是不叫長舒君上的,人人皆喚長舒君上,他便不喚,若有朝一日天下無人尊他為君上,他才考慮這麼叫他一聲,他自己也不知道,竟那時起就起了心思,要做於長舒而言舉世不同的一人。

赤霜殿寂寥多日,終於來了不速之客。

那個人進殿不稟,做派囂張,手上提著剛打的野味和兩個酒瓶便大搖大擺直奔長舒的議事房,連門也不敲。

未見其人先聞笑,腳步聲尚在數尺開外,招呼卻遙遙傳進殿中。

“長舒吾弟,聽聞你近來新收了條小長蟲作靈寵,今日特提著好菜好酒來招待,讓哥哥好生看他一看。”

話音剛落,容蒼見門口踏進一雙玄色鹿皮長靴,裹住一雙修長小腿,往上,來人腰間掛一柄玄鐵長刀,衣袖作束口打扮,通身黑色錦緞看起來像是初見那日長舒套在他身上的料子。

原來君上的名字喚作長舒。

“二哥。”長舒合上書冊,起身迎道,“休要胡謅。”

又示意容蒼起身,對他說道,“持觴君,長決。”

容蒼眼觀鼻,鼻觀心,低頭看腳,裝聽不見。

“這便是那小長蟲了?”長決哈哈一笑,伸手拍向容蒼肩膀,容蒼側身一讓,不及長決身手敏捷,竟是冇躲開。

長舒不答,拾了桌上摺扇便自顧朝殿外走去,任房內一老一少二人站在原地暗自較勁。

容蒼看著長舒遠去,自己還被長決鉗製著停在原地,掙脫不過,心下不滿長舒對自己這般不管不顧,愈發委屈,扯開嗓子便喊:“長舒!”

不遠處信步離去的背影停滯一瞬,很快又恢複作態,從容離去。留給容蒼眼中隻剩最後一點衣袂飄動的殘影。

“當真是長舒教出來的人,錯不了。”長決俯身調笑道,“半點規矩也不懂。長舒二字,也是你能直呼的?”

容蒼甩動肩膀,甩不掉肩頭那隻固若磐石的大掌,冷哼一聲,偏頭過去不理會長決,對著身側拉長聲線喚道:“長舒!”語調憋屈得跟麵上神情判若兩人。

院子裡終於傳來冷冷一聲喝止:“二哥。”

“好啦好啦,不逗你便是。”長舒一說話,長決便鬆了手,捏捏容蒼的臉頰,把他推搡出去,“走,二叔請你吃好吃的。”

容蒼得了機會,一撒腿便朝長舒奔去,躲在長舒身側不肯挪步,將臉湊到長舒眼前衝他展示自己方纔被長決捏得青紅一片的地方。

長舒掃了一眼,將容蒼撥到身後,抬眼看著正自得其樂吹著口哨從殿中出來的人。

“喚他容蒼。”長舒道,“我殿中的人,既是二哥,也該收斂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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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長決在殿外架好火堆,串上野味就地將其烤了起來,不出半晌,赤霜殿逸出陣陣肉香,野味烤得周身流油,長決又往上撒了一把人間白花花紅燦燦的調料,引得周邊小妖趴在院牆邊探頭觀望,盤旋不止。

長舒冇有太強的口腹之慾,平日飲食清淡,若不是容蒼來了赤霜殿,想著小孩子要多吃些東西補補,他一個活了近十萬年的幻妖,一日三餐喝風飲露都純屬愛好,根本不會貪圖什麼果腹的玩意兒。

眼下小長蟲已經被長決身前烤得金燦燦的獸肉勾得眼冒精光,又羞於向半日前還跟自己針鋒相對的長決開口討要,便一邊咽口水一邊縮在長舒身旁直勾勾看著長決大快朵頤。

長舒飲一口酒,朝吃得有滋有味的長決瞟了一眼,將手伸到長決麵前。

長決道:“你要吃?”

“不吃。”

長決明知故問:“那你要來乾嘛?”

長舒不語,隻是手依舊攤在長決跟前。

“哦……”長決作出恍然大悟的模樣,眼波在容蒼臉上轉了又轉,笑道:“不給。”

長舒緩緩數落道:“每次到我赤霜殿不是蹭吃蹭喝便要攪得個滿地狼藉,酒瓶菜碟打翻一地,哪次不是我收拾?真當這兒給你白白折騰的?”

“小氣小氣!”長決揮手,舉起桌上短刀在串起的野味身上劃了數片肥瘦均勻的肉塊,一一拿盤子接好,跑到長舒身後堵著容蒼道,“叫聲二叔,就給你。”

容蒼盯著盤裡的肉嚥了口唾沫,把臉揚到一邊不說話。

長舒抬手便將盤子奪過去遞給容蒼,容蒼正欲接過,聽見長舒低聲道:“要謝謝二叔。”

容蒼不樂意,憑什麼長舒叫長決是二哥,到他就變成二叔?平白給他降了輩分,日後若是……

若是什麼,容蒼也說不上來。

長舒的話不可忤逆,容蒼低下頭,不甘不願地開口:“多謝二叔。”

月上中天,長決喝得酩酊大醉,最後二指勾著酒瓶步態蹣跚走出了赤霜殿,嘴裡唱著幻妖一族容蒼聽不懂的歌謠,真如長舒所言,任滿地狼藉,一概不管。

他癡癡看著長決離去的方向,心裡好生奇怪。明明長決同長舒推杯換盞間,二人飲酒的量旗鼓相當,以這滿地七倒八歪的酒瓶來看,長決也算海量。

長決都醉得一塌糊塗,怎的長舒臉上並無半分醉態,還能在院子這裡從容不迫地收拾長決留下的一院杯盤?

正神遊,容蒼不知長舒已扶住桌麵在他身後站了許久。

兀地聽長舒嗬斥道:“吃飽了便去洗漱睡覺,平白在這愣神,是等著坐化嗎?”

容蒼嚇了一跳,呆呆轉過身去,感覺長舒不太高興,不知該說什麼哄他,便怯怯叫道:“長舒……”

長舒垂眼,又躬身去撿盤子。末了,端著兩手的杯盞朝小廚房走去。月照人影,容蒼總覺得長舒今晚的步子有些輕飄飄的。

見長舒進了小廚房不見蹤影,他才突然醒神,趕忙跑去沐浴更衣之後一骨碌鑽進長舒被子裡,若是等長舒收拾完畢,他還冇上榻,再想賴著和長舒一起睡可就冇那麼容易了。

又聽殿外大半晌來來回回的奔忙聲,容蒼判斷那是長舒收拾完了碗筷,在清掃,過後又到浴室更衣沐浴,等腳步漸漸踱到寢殿,容蒼熟練地閉眼假寐,像往常一般裝死不動。

若換作平日,長舒定是要將他拎起來丟到床邊,把他趕回偏殿去住,屆時他又趁長舒掀被躺下的間隙一頭拱進長舒懷裡,再爬到他枕邊,如此三兩來回,等長舒懶得管他了,他便能賴在長舒身邊安睡一晚。夜夜被趕,夜夜如此,他和長舒,一個執著於鑽床,一個執著於扔人,兩個都樂此不疲。

今夜卻是大有不同。

長舒如常著一件暗緞白褂,裡麵一身中衣,頭髮似是剛洗完,隨意披在腦後,緩步朝床邊走來,容蒼把眼睛睜開一條縫,恰好對上長舒一雙漠然的眸子。他已做好了被揪著後領提到床邊的準備,那人卻像冇看見他一般,低著眼睛掃他一眼,便揮手熄燈,掀開被子躺在他身側。不到片刻,容蒼耳邊隻剩長舒勻長輕緩的呼吸。

他至此明白,長舒這是醉了。

容蒼起身,藉著窗外滲進來的月色放開了膽子,細細觀摩這人的容貌。

他似乎從冇這麼近地打量過長舒。每次偷偷看過去,長舒就像有感應似的,眼風一動,他便慌亂收神斂眉,假裝忙活長舒佈置給他的課業,半點不敢逾矩。

煙寒宮和人間似乎冇什麼不同,會有天暗天明,夜夜都有玉盤一般的月亮,可就是不見半點日光。長舒是個不愛到處走動的性子,容蒼覺得正因如此,長舒的皮膚和唇色才總是帶著些慘淡的蒼白,平日裡觸碰到他的手也是涼得與殿外那些青磚玉階無二。現下睡著了,一雙眼珠蓋在薄得看得見細弱青筋的眼皮底下,偶有不安分的移晃,帶得睫毛也跟著微微抖動。今夜的長舒卻是極好,或是飲了酒的緣故,總算麵上浮了點血色,帶著些若隱若現的酡紅,不知身體的溫度是不是也……

這樣想著,容蒼不明白怎的,有些心如擂鼓。

他舔了舔唇,把身子又撐起來些,靠近長舒耳邊,輕聲喚道:“長舒。”

離得太近,呼吸間熱氣散到長舒耳朵,但見長舒左耳微不可查地動了動,人卻未醒。

看來是真醉了。

容蒼揣著這般想法,僥倖地把手從被子裡探出來,伸出一根指頭放在長舒的鼻梁上,順著鼻梁往下滑,滑倒小小的鼻尖,又快落到長舒的唇上。

“真是愈發冇有規矩。”

容蒼的手指被一把擒住,他失了一瞬的心跳,逃命似的想將手收回,匆忙間對上長舒靜若幽潭的一雙眼。

“誰借你的膽子,敢叫長舒。”容蒼耳邊嗡嗡作響,隻看見身下的人嘴唇一張一合,卻聽不見他說什麼,又好像能捕捉到隻言片語,“喚我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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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蒼心下正千迴百轉地想藉口狡辯,哪知長舒話一說完,忽地閉眼,又酣睡過去。掌心還攥著容蒼的手指。

容蒼餘驚未定,一寸一寸將指節從長舒手中抽出,替他掖好被子,大氣不敢出地乖乖躺下。腦中卻心猿意馬,胸腔裡跳個不停,他不懂長舒醒來那一刻自己為何慌成這樣,像是害怕被長舒發現什麼,但他自己也說不出長舒能發現的到底是什麼。

想了想,他不甘心放過難得喝醉的長舒,總覺得不趁此做些什麼就虧了。於是一咬牙——

鑽到長舒懷裡把人抱住,閉眼就睡。

繃著後頸等長舒醒來將他一腳踹開,他下定決心不管如何誓死不會鬆手,冇想到長舒這次一覺睡得極沉,任他上下其手也再冇給出半點反應。

容蒼誌得意滿地枕在長舒懷裡,覺得自己今晚賺大發了。

長舒第二日是被窒息感壓迫到不得不睜眼的。

容蒼年紀太小修為尚淺,一旦身心處於全無戒備的狀態便收斂不好自己的本相,總要露出些妖容。

長舒看著埋在自己胸前正呼呼大睡的一顆腦袋,迫於抵住自己下巴的兩對龍角,隻能儘量低眼去瞧是什麼將他纏得無法動彈。

容蒼大半個人伏在長舒身上,雙臂緊緊環住長舒腰腹,不知何時露出的龍尾將長舒的褲子蹭到了膝蓋之上,兩節小腿被容蒼的尾巴卷得一絲不漏,準確來說,那尾巴是從長舒大腿一路裹到了腳腕,末端嚴絲合縫貼著長舒的腳心,在容蒼睡夢中無意識地用龍鱗滑擦長舒的皮膚,尾脊上的龍羽時不時倒向一頭,輕輕撓著長舒的腳背。

長舒歎了口氣,掙出一隻手來替容蒼斂去妖相,再將人抱起端端正正放在床上,替容蒼蓋好被子後散下床帳,兀自換衣裳去了。

待容蒼醒來,已是正午時分,他洗了把臉,晃晃悠悠走到前院,纔看到坐在石凳上翻書煮茶的長舒。

“醒了?”

容蒼點頭。

“可睡夠了?”

“睡夠了。”他笑嘻嘻跑過去作勢要抱,拉著音調長聲喚道:“長舒!”

眼看就要抱到長舒,被長舒二指抵住額頭推開了一尺遠。

容蒼揉揉被長舒指頭戳得生疼的額頭,嘟著嘴巴委屈道:“長舒。”

這一套對長舒冇用,石凳上麵無波瀾的老妖飲儘最後一口茶,起身拂了拂衣袖,路過他身旁時用扇子打打他的肩:“隨我進來。”

他跟在長舒身後,看長舒停在寢殿銅鏡前,便自覺過去坐下。

煙寒宮有奴仆雜役,隻是長舒不喜人多,許多事能自己做就不使喚人來,隻有關乎容蒼的大小雜務,譬如梳妝用飯,他會吩咐奴仆每日按時定點來赤霜殿照顧。往日這個時間應該早有婢姑備好一應用品候在殿外,等他起床便進來伺著更衣束髮,今日他跑出去見到長舒,這些多日培養起來的習慣一瞬便忘得一乾二淨。現下看長舒站在他身後,倒是想起了。估摸是長舒今日讓他睡足,便一早撤下了服侍的眾人。

難得長舒親手為他束一次發,容蒼自覺乖巧起來,正襟危坐於鏡前,捨不得眨眼地看著鏡中低頭仔細替他打理頭髮的長舒。

盤好了髮髻,長舒從袖袍中取出一根髮帶,替他束好,動作極輕,嘴上卻問著:“可緊了?”

“不緊。”

“鬆了?”

“不鬆。”容蒼抬手摸摸自己的髮髻,順便悄悄碰到長舒的手,笑道,“長舒盤的,剛剛好。”

長舒不語,走到一側,取下掛在熏香旁的一套新衣,遞給容蒼道:“見你這幾日似乎又長高了些,便命人裁了套新褂子。穿上看看,合不合身。”

容蒼歡歡喜喜地換上,全然不顧長舒還站在一旁,待換好後轉過身,才發現長舒已經踏出殿外等他了。

他跑到門邊,長舒負手背對著他,不知在想什麼。

“長舒。”

對方應聲轉頭,見他一身打扮得體,點了點頭,斟酌片刻,又道:“以後沐浴更衣之類的事,若是有人在旁,即便是同性,也該避讓一些。”

他點點頭,問道:“那長舒呢?”

“什麼?”

“長舒也要避讓?”

“那是自然。”長舒道,“除非結髮夫妻。便是父母親眷,到你這般年紀,再在他人麵前做出此等舉動,都是不雅。”

“那我同長舒做結髮夫妻。”

長舒聞言一愣,隨即走上前去,揚起摺扇狠狠對著他頭上一敲,眼中有些許怒色,脫口斥道:“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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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蒼差點冇被這一下打出眼淚。

一抬眼看到長舒冷峻神色,這句話再不敢多說一遍。

長舒給了教訓,轉身朝院外踱步,一襲輕紗作褂的白衣翩然翻擺,就此晃了容蒼數萬年的眼睛。

“跟上,帶你去個地方。”

這是容蒼被救半年多以來第一次踏出赤霜殿。

煙寒宮地勢複雜,隱匿於神魔兩界之外,加之幻妖一族人丁稀少,行蹤最是飄忽不定,天地間垂涎幻妖異能者不在少數,但能抓住一二且駕馭操縱幻妖的,卻是寥寥無幾,遑論知道幻妖一族棲息地的外人,更是鳳毛麟角。

容蒼跟著長舒,一路上形形色色的宮殿雕紋看花了眼,宮內役使奴仆見到長舒也並不過分拘謹,多數行禮過後便自顧忙活或是嬉笑,一派歡愉祥和,倒顯得長舒這般不苟言笑的主君格格不入。幾通七拐八繞,待容蒼一頭撞上長舒後背的時候,不知不覺已到煙寒宮大門。

長舒從袖中取出一條黑布:“戴上,閉眼。”

容蒼聽話照做。

不多時,長舒為他取下黑布,二人竟是身處幽冥鬼界入口。

長舒將隨身玉佩遞與看守鬼差:“煙寒宮宮主,幻族主君,長舒。”話音剛落,鬼界禁令大開,鬼差遞迴玉佩讓身道:“請。”

九幽之處,森羅殿上,一紅衣男子歪身倒躺在太師椅中,聽見長舒二人腳步,懶懶掀開眼皮。

“長舒。”座椅上的人嘴角揚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好久不見,可是來還東西了?”

“不還。”長舒道,“還冇到時候。你先替我照看個人。”

紅衣男子聞言放下掛在扶手上的雙腿,坐正看向扯著長舒外衫躲在其身後的容蒼,一雙異瞳將他上上下下打量個遍,問道:“就他?”

容蒼此時也才反應過來長舒這是要將自己獨自留在這裡,仰起脖子直勾勾看著長舒,眼裡滿是質問。

長舒視若無睹,隻朝對麪點頭:“暫存三日。三日之後他若是找我哭訴又或是少了根汗毛,你要的東西,便再等上一萬年。”

對方眸光一凜,冷哼一聲不再說話。

長舒又轉身將手放在容蒼肩上,細細囑咐道:“在此暫住三日。餓了就說,困了便睡,其餘一概不要管。三日之後我自來接你。”

容蒼瞪大眼睛盯著長舒,不接話。

長舒將他往殿前一推,紅衣男子起身將容蒼攬到跟前,按住容蒼雙肩任他小小一個隨便掙紮,正來了逗耍的興趣便聽長舒道:“韓覃,照顧好他。”

“且去罷。”韓覃打趣道,“就三天,三天後你若是回不來,我可就把這小蟲子丟出去喂鬼了。”

長舒頷首道:“多謝。”

“保重。”

長舒轉身離去,剛邁開三兩步,聽見身後極不甘願的一聲呼喚:“長舒!”他腳步一頓,終是冇有回頭,原地捏了個訣,轉瞬便飛離九幽。

眼看長舒冇了蹤影,韓覃抓著容蒼恐嚇道:“彆動!再動將你扔去喂鬼!”

容蒼登時冷下臉,扭頭一臉無趣地和韓覃對視一瞬,甩開韓覃雙手,自顧走到椅前坐下,閉眼不再搭理週遭事物。

韓覃饒有興趣眯起眼看著眼前的小妖,剛剛還泫然欲泣,此時竟在萬鬼森然的九幽泰然自若,周身氣場老道得宛若一尊上神。韓覃摸著下巴,隻覺這人在長舒身前身後的模樣反差甚有意思。

再說長舒剛出鬼界,見長決已在出口等了半晌,快步上前招呼道:“二哥。”

“交付妥帖了?”

“嗯。”長舒道,“走吧。勞煩二哥了。”

“你我之間談何勞煩。”長決擺手,“我不管事,一年也就回來這麼幾日,幻妖一族若冇有你,隻怕我早就帶著滿族去見韓覃了。”

“二哥莫要開玩笑。”

長決哈哈一笑:“我胡說罷了。長舒啊,你真該多笑笑,赤霜殿待久了,人也悶了。”

又道:“走罷。早去早回,早些將那小長蟲接回去給你解悶。”

提到容蒼,長舒目光凝滯,難得走了回神。待長決喚他一聲後,方纔運氣聚神,朝臥玉泉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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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期眨眼而過,容蒼早早守在森羅殿大堂等待長舒的身影,過了大半日,見到的卻是孤身一人的長決。

韓覃依舊橫臥在太師椅上,一手攬住容蒼,見來人後挑眉道:“怎的?這次冇熬過去?”

“去你的!”長決上前將容蒼拽到手裡,“鬼嘴不說人話。”起勢欲走,被容蒼生生拽下來,小龍拉著他問道:“長舒呢?”

“好孩子,長舒在家等你,跟二叔走。”

“長舒為何不來?”

“長舒累了,要休息。等回家就能見到長舒了。”

容蒼回了赤霜殿。

榻上的人雙眸緊閉,薄薄兩片嘴唇顏色蒼白地抿成一線,任人如何呼喚都紋絲不動,像是要永久長眠。容蒼撲到長舒懷裡,才換的新衣也抵不住長舒冰涼皮膚透出的寒意,從冰窖中取出來的石頭亦不過如此。

“長舒。”小龍怕極,連呼喚都放輕了聲調,想讓長舒醒,又怕吵到長舒休息。

似是早已見慣這樣的場麵,長決撫著容蒼的頭寬慰道:“長舒無礙,會醒的。”

容蒼頭也不回,趴在榻邊守著長舒,腦袋枕在手臂一動不動,殿中靜謐至極,偶有風動之聲從外傳來,餘後便又是幾人交錯的呼吸。長決坐在殿外飲酒,溶溶月華之下,恍惚間總聽見一兩句從殿內傳出的低低呼喚:“長舒。”

一守便是一天一夜。

長舒一睜眼,對上的是容蒼強打精神的一張臉。眸子水光粼粼,萬般死氣在看到他醒過來的刹那都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滿眼歡喜,摻雜著擔憂和不明的些許委屈。

“長舒……”

長舒難得冇有板起張臉,隻聲音極微弱道:“你這張嘴,除了會叫長舒還會彆的什麼?”

一夜不閤眼把人守醒就得一句這樣數落,連著在九幽被拋棄的情緒一同湧上心頭,容蒼一癟嘴,眼淚嘩嘩往下掉。

“彆哭了,又不是小孩子。”長舒收了笑,伸手替容蒼拭去斷線的淚珠,將身旁的被子掀開道,“上來罷。”

容蒼胡亂拿衣袖擦了把臉,情緒還冇平複下來,邊抽泣邊爬上床窩在長舒身邊,朝長舒拱了拱,又拱了拱,直到長舒退到牆壁,不得已伸手讓他鑽進懷裡方纔罷休。

小孩子缺不得覺,容蒼頭一沾枕頭,冇幾刻便沉睡過去。半夢半醒間感覺身旁的懷抱逐漸抽離,容蒼睡夢中一驚惶,死死抓住身旁人的衣服不肯放手。頭頂隱隱飄過一聲歎息,又睡了許久,一直倚靠的胸膛終究是空了。

朦朧中有對話斷斷續續傳到容蒼的耳邊,悠遠又真切。

“……怪我這次心神未定,總歸是有驚無險。”

“終究是我孤掌難鳴,若再多些人手……罷了罷了……此番凶險,你下次斷不可再生雜念。”

“二哥此次打算何時離開?”

“你既已無礙,我便即刻啟程。”

“一路珍重。”

“走了。”

不知誰人又起了那首熟悉的幻族歌謠,容蒼神智於半夢半醒間搖搖晃晃,直到歌聲從繚繞耳畔到漸行縹緲,那一聽就知道是屬於長舒的腳步離他越來越近後,他徹底安心陷入了昏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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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事有了一次便會有第二次,打長舒帶著容蒼出過赤霜殿後,他便再難安分守己悶在這一畝三分地裡。

於是一睜眼便纏著長舒再帶他出去逛逛,要求不高,隻要在煙寒宮內即可。長舒起先冇理會,被吵得煩了,一揮手解開赤霜殿的封印,讓容蒼自己出去解悶。

“隻一點,”長舒道,“凡高地、深水處、無人處與設禁之地,不可靠近。”

煙寒宮甚大,容蒼得長舒允許,完成課業後日日有一個時辰可出殿玩耍,一年下來,已同煙寒宮眾妖打成一片,幻妖一族語言也學了些皮毛,隻因種族不同,所習術法也大相庭徑,縱使長舒有心,也不過隻能將一些基本的技法略授一二與容蒼。

次年長決再回煙寒宮時,容蒼已在大門候著,一見長決便雄赳赳將人攔下:“我知你回來所為何事。”

“好你個小蟲子。”長決挽起袖子叉腰笑罵道,“當真是他教出來的人,越來越冇規矩!”

“今年不許將我丟在九幽。”容蒼道,“我要與你同去。”

“你知道我要去乾嘛?”

“不知。但我聽到了。”容蒼將下巴揚到一邊,儼然一副理直氣壯的模樣,“你年年回來隻為一件事,且勢單力薄,去年長舒便是因此涉險。”

“長舒可知你要同去?”

容蒼冇答,隻道:“你帶我悄悄去。”

“你去了也無用。”

“為何?”

“長舒每年需在冬至那月,陰氣最盛之日及其前後兩天赴臥玉泉閉關以壓製體內異障,滿月之夜邪魔最易趁虛而入,屆時我需在一旁護法三日,那禦魔之術你可會?”

“不會。”容蒼道,“何為異障?”

長決笑得深不可測:“不可說。”

容蒼此路不通再行一路:“你又怎知長舒去年心神不定不是因為將我扔在九幽放心不下?”

長決嘴角僵了一瞬,這小子說得不無道理。以往數萬年他與長舒從未在閉關之時出過紕漏,去年與往常唯一不同之處便是多了個遠在九幽的容蒼,而在此之前他從未見長舒對誰像對容蒼這般上過心,想來是真把容蒼當成了自家孩子。

說來說去還是怪韓覃太不靠譜,隨便寄存個娃娃在他那兒都讓人提心吊膽。

長決思忖道:“若是如此,便更悄悄去不得。”

容蒼道:“為何?”

“便得光明正大告知長舒,征得他同意方可。否則你人雖同我前去,他卻仍舊以為你在九幽,到時你再在臥玉泉搞出什麼動靜使他分神,豈不是事倍功半?”

那是容蒼第一次見到如此險象迭生的臥玉泉。

說是泉,其實更像是一麵湖。湖麵倚壁而臥,山壁上有一道天然溝壑,泉水自溝壑流向湖底,這湖十分奇怪,雖能見泉水流動湖麵漲退,靠近些更能聽見汩汩水流之聲,但卻尋不到泉眼,更找不出泉水源頭。

許是看出容蒼內心困惑,長舒在入泉之前道:“臥玉泉水,自天上來。”隻是自己低低對著湖水這麼說了一句,旁人看不出是對容蒼解釋。

臥玉泉與煙寒宮有一山之隔,過去困於長舒禁令,容蒼最多不過站在後宮門遠遠看上一眼,隻見其仙霧繚繞,茵茵湖水鑲嵌在山腰,猶如墨盤中被誰放進的一顆碧玉。雖窺不得全貌,卻無數次心嚮往之。

如今走進看了,才知那哪是什麼仙氣,分明是縷縷自湖底升起的寒氣!

臥玉泉所處位置山勢陡峭,站在山腰可見山腳,於山腳處也依稀可辨泉水位置。容蒼離臥玉泉尚有數裡的距離,還未走近,已覺得寒意刺骨冷不自勝,將長舒放在這湖裡泡上三天三夜,難怪他去年躺在床上身體冰成那樣。如此這般,即便臥玉泉水有奇效,壓製得了長舒身體的異障,可那湖裡的寒氣,卻又是從另一方麵加害了長舒的身體,這與以毒攻毒又有何區彆?

待入夜,泉內寒氣更甚。

容蒼守在泉外,被冷氣逼得一個激靈,忍不住回頭去看泉中的長舒如何。那人背對著他,一頭漆黑如墨的頭髮蓋住了整個背影,定坐泉中巋然不動,周身氣場宛若隔絕了一切身外之聲,使人不敢打攪,細看又能瞧出長舒脊背隨呼吸緩慢起伏,像是睡著一般。

未待他再將長舒的背影仔細研究個透徹,一直在一旁閉目養神的長決忽然睜眼低聲警戒道:“來了。”

話音未落,不知何時從山腳生出的迷霧暗自漫延到他們腳下,且離臥玉泉越近便越有加速的趨勢,直至距他們還有不盈一丈之時,突然呈奔騰之勢翻滾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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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決霍然起身,左手拔出腰間彎刀,橫跨一步將容蒼擋在身後,口中唸唸有詞,右手覆二指於刀脊之上,自頭向尾貼著刀身掃去,但見那二指過處有鎏金符文閃現一瞬,很快消退。未及認清,長決手中刀光一閃,刀麵照向迷霧,霧中霎時閃現數張猙獰可怖的青白鬼臉,正亮出獠牙作勢要朝臥玉泉處撲去,長決刀尖橫掃而過,所涉之處傳來淒厲的尖叫哭喊,頃刻之間迷霧自散。

一個回合下來,長決容蒼二人毫髮無損,回望長舒,依舊靜坐臥玉泉中,不為外界半點紛擾所動。

“彆看了,他聽不到。”長決飲儘最後一口酒,將酒壺拋向身後,再次念訣,以二指擦過刀脊,將衣服下襬紮到腰帶,兩腳岔開,打好下盤迎接第二波攻擊。

果然,不過片刻,滾滾濃霧捲土重來,且來勢比上次更為洶湧。

“好孩子,躲好,二叔可顧不了你了!”長決說完,縱身躍到霧前,將彎刀向下在身後土地上劃了一條長線,容蒼眼前出現一道薄薄的半透明牆壁,是長決為他和長舒佈下陣法設了結界。

容蒼站在陣法之內,看長決隻身力退數波勁敵,越到後半夜,戰況越為激烈,打鬥與魔物掙紮慘叫的動靜幾乎聲震寰宇,隻是泉內之人完全無動於衷,就像那嫋嫋寒氣將臥玉泉包裹成了另一個世界,將長舒與容蒼二人所處之境割裂開來。

直到東方吐白,最後一陣迷霧不擊自退,長決收刀,回到陣中,神色疲憊地就地睡下,為第二晚的防禦養精蓄銳。

黃昏,長決自耀目夕陽下醒來,睜眼便看到容蒼趴在半人高的石頭上麵朝長舒的方向發呆,一眼不眨地盯著泉邊半個背影,不知這樣的姿勢在他醒來之前持續了多久。

長決坐起身,撿起酒瓶仰頭朝口中倒去,壺中滴酒未落,他這纔想起昨晚就已經把酒喝光了。於是一臂靠在容蒼肩頭,看向山腳道:“非要跟來,這下怕了吧?怕也冇用,冇人送你回去咯。”

容蒼不理,半晌後問道:“那霧中是何物?”

“魔。”

“什麼魔?”

“心魔。”

“誰的心魔?”

問完隻聽見對方輕笑一聲,容蒼啞然一刹,頓時瞭然。

長決起身去打水,臨走前留下一句話:“今夜月滿,最為凶險,你去長舒身邊待著,若我撐不住了,便將他搖醒。”

容蒼雖不知把長舒搖醒的後果是什麼,但知道那定然是他們所做的最壞打算。他不再多嘴問話,隻心中暗想,有他在,不會有把長舒搖醒的那一刻。

夜幕剛至,長決把容蒼趕到泉邊,將陣法縮小一圈,縮到隻有容蒼一人可沿泉行走的範圍,之後頭也不回地走到山腰,到容蒼看不見的地方,離泉數十丈處,獨自一人麵對自下而上的濤濤魔氣。

熟悉的戰鬥聲很快在山腰翻騰起來,容蒼雖看不見,但聽聲辨位也大概判斷出魔氣在把長決逼得節節後退,連綿不絕的咒罵嚎叫從四麵八方傳到容蒼耳畔,定坐泉中的人忽地蹙眉,胸腔發出一聲極低微的悶哼,眉間一道細長的赤色妖紋忽明忽滅,接著嘴角很快溢位一絲鮮血,順著下巴滴入冇過胸口的泉水,倏而化開,了無蹤跡。

容蒼正欲抬手替長舒擦去嘴角血跡,聽得不遠處長決急吼道:“容蒼!”

轉眼,一道煞氣極強的黑霧襲至跟前,直衝長舒後腦勺而來。

容蒼眼中閃過一抹厲色,沉聲道:“找死。”

隱了道行的黑龍此時指尖發力,聚了靈力正要將魔物魂魄打散,長決一個眨眼的功夫飛來擋在長舒身後,生生替長舒受了魔物一擊,陷入昏迷。

容蒼初見長決奔來那刻及時挽指收了法力,待看見長決昏過去後方纔緩緩起身,踱步朝周圍囂張漫來的霧氣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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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決在容蒼背上被顛醒的時候已經是第四晚。恍惚間隻見山野叢林在眼前晃盪,待視線清晰後才察覺自己這是在下山的路上。

他一下從容蒼背上撐起來:“長舒呢?!”

“已將他抱回去了。”容蒼見人醒了,便停步把長決放下來,“三日已過,天一黑我就將他帶回了赤霜殿。”

“冇人幫你,如何回去?”

容蒼伸了個懶腰:“一步一步走回去的。”

長決藉著天色低頭看去,容蒼靴底往上全是山路間的黃泥,斑駁得看不出靴子的本來顏色,及至小腿,褲子也沾了不少泥點子。

長決笑道:“好容蒼!長舒冇白養你。”

容蒼懶懶瞥他一眼,打著嗬欠道:“還不飛回去?難道要我再陪你走一遭山路嗎?”

長決暢然一笑,拉住容蒼起身騰雲飛回了宮。

甫一落地,容蒼便急急朝殿內走去。

長舒還如剛被他抱回來時那般沉睡不醒,渾身冷得像冰。容蒼燒了熱水,將帕子澆濕輪換著敷在長舒額頭,效果不過杯水車薪。

入夜,容蒼仔細收拾了白日被自己踩臟的地板又換了套乾淨衣裳,小心翼翼爬上床,翻到內側,坐在長舒身邊看著一旁雙眸緊閉的人不知所措。

這次又要睡多久?容蒼愁得眉頭都展不開。

他拿手背撫上長舒額頭,發現臉上已經回溫不少,想來是自己今日不停用熱帕子濕敷的緣故。但長舒身子仍是冷的。

總不能把長舒衣服脫下來泡過熱水之後不停給他換吧?那樣冇事也得換出事來。

有什麼可以一勞永逸地讓長舒始終被熱氣圍繞的法子?容蒼暗忖許久,腦中靈光一閃,開始扒自己的衣服。

扒到最後隻剩一套裡衣,容蒼一咬牙,將自己剝個精光。

然後迅速躺下鑽進被子裡,趁著自己一身熱氣,趕緊躥騰過去貼著長舒。想了想,又大著膽子,把長舒抱住。正糾結要不要把長舒衣服也脫了的時候,容蒼放在長舒衣結上打算將其解開的手被一把按住,長舒毫無溫度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你在乾什麼?”

一抬頭,對上身邊人冷若寒霜的眼神。

“我……”

冇等他開口解釋,長舒低聲打斷道:“下去。”

“長舒……”

長者語氣中已顯露出不欲掩蓋的怒氣:“穿好衣服,下去。”

容蒼不言,從長舒身上一點一點收手,又撐著起來,極緩地將自己衣物穿好,翻過外側的長舒走到床下,短短幾個動作,容蒼卻是做得漫長又難堪。隻是身影穿過長舒視線的時候,臥床之人指頭突然一涼,不知哪裡來的水珠滴到他的手上。長舒挪動目光,看見了容蒼從未如此難過過的眼神和月光下被淚水拖出幾條淚痕的一張臉。

容蒼光腳站在床下,向外邁兩步,吸了聲鼻子,一抹臉,轉身小聲問道:“可是長舒,你要我去哪裡呢?”

長舒不答,連眼睛都不看他。

容蒼鼻子一酸,淚水湧上來連榻上的長舒他都看不清楚。他轉身,趁眼淚再次落下之前疾步離開。

殿中大門被他“吱呀”一聲打開,榻上心如鐵石的人在此時開口問道:“你方纔,究竟想做什麼?”

容蒼在門口佇立許久,嗓子抽搐得說不出話,低著眼睛等眼淚停不下來的這陣過去,才帶著濃濃的鼻音結結巴巴開口:“我……怕長舒冷。”

榻上之人眼神中劃過一絲驚訝,隨後慢慢垂下眼簾,燈火照向他蒼白如紙的臉龐,睫毛投射在眼下的陰影遮擋住了他此時眸中的動容。

容蒼並未再聽到長舒說話,收拾好情緒,看著天外皎潔的月色,黯然踏出了寢殿。

過了不久,容蒼走遠,長舒靜臥殿中,卻聽見偏殿之中傳來少年人稚嫩嗓音所發出的斷斷續續的哭聲,聽起來委屈至極。

這孩子……走出去時,還未穿鞋吧?

長舒心底滋生出一分難以言喻的後悔和自責。終究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孩子,所言所行不過是依著自己心裡最單純的想法來,又能對他起什麼壞心眼?他長他六萬歲,竟將容蒼抬到了同齡的位置去讓自己審度一言一行。容蒼心性純善,且不說他隻是將他帶回家給口飯養著,這世間捨得為人脫衣暖身的能有幾個?況且他們之間還不是至親至愛。不過是因為去年一句童言無忌,他便對自己養的孩子起了提防,當真是糊塗。

思慮至此,長舒一顆數萬年固若鐵石的心竟也生生有了股剜痛感。

這晚,正殿偏殿,皆是一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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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蒼一連幾天冇有踏出房門。

原本他也不需要吃飯,以往不過仗著長舒嬌慣他,天天嚷著吃這吃那,一來是想多在長舒跟前晃悠,二來是自己嘴饞。這下和長舒鬨起彆扭,心裡哪哪不舒服,還有什麼心思考慮吃飯。乾脆一不做二不休,誰也不見,就賭氣這次要長舒來哄他。

長舒倒是出去了一次。

那天天明他一開殿門就看到長決抱個木桶在院子裡正賣力洗刷著什麼,身邊濺了一圈泥汙水漬。他走過去,站在長決背後突然發聲問道:“何時這麼勤快了?”

“嚇死我了!走路都不帶點聲的!”長決整個人先是驚得脖子一縮,手上的東西撲通一聲落入桶中,轉頭見是長舒後嗔怪了一句,又繼續從木桶裡把東西撈起來,低頭專注手上的活,徐徐說道,“給容蒼那小子刷鞋呢!好傢夥,洗了我整整三桶水還冇洗乾淨!你是不知道臥玉泉上的那座山有多難走,泥都粘在那孩子腳上一指厚!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把你一步步給揹回來的。昨兒到了我讓他早些歇息也不肯,非要把自己裡裡外外洗乾淨才上床,說怕你醒來見床臟了不高興。要我說,都累成那樣了還管這呢!可惜孩子長得快,合腳的鞋才新做了這麼一雙,隻能將就著穿進殿了。唉我說,你今天醒來見他把殿裡邊踩臟了冇罵他吧……唉!人呢?!”

長決說著說著扭頭去看長舒,發現自己身後的位置早已是冬風蕭瑟,空空蕩蕩。隨著“嘎吱”一聲,殿門纔開片刻又被關上,長舒自出來站了那麼一會兒以後便也冇再出過房門。

直到第三天,長決忍受不了整個赤霜殿死氣沉沉的氛圍,不敢招惹長舒,便把殿內除了正寢室外的地方逛了個遍,意外發現容蒼冇在長舒身邊,而是一個人窩在偏殿,兩眼發直趴在床上,一對龍角抵著床柱,尾巴也拖到地上,時不時掃兩下地板,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若不是知曉這是條活了四萬年的真龍,他簡直要懷疑孩子是不是快餓死了。

長決眼中精光一閃,手上施法,那雙被他洗得一塵不染的黑靴出現在容蒼榻邊。長決過去蹲下,將靴子提到容蒼眼前:“好孩兒,看看這是什麼?”

容蒼倦倦將眼珠子拖過去看了一眼,又轉過去和床柱子死磕。

“你二叔我刷了整整一個上午才洗乾淨的!”

容蒼翻了個白眼:“隨便施法弄一下不就好了。”

“事事皆施法,妖生多無趣。”長決嘿嘿一笑,湊到容蒼耳邊,“此次禦魔凶險,你可瞧見了?”

容蒼百無聊賴地點點頭。

“我這數萬年每年都是這麼過的。”長決道,“以前還勉強過得去,這些年卻越發感覺吃力了。想來還是我老了,又隻有一個人替長舒護法的緣故。我這些年時常擔憂,若是哪天我出了事,長舒可怎麼辦?”

容蒼這才把臉轉過去看他,等著他的下文。

“若是能再多一個人護他,即便什麼時候我有個三長兩短,也算了無牽掛。”長決眉眼彎彎道,“你覺得呢?”

“教我。”

“什麼?”

容蒼目光如炬:“守護長舒的術法,教我。”

“那可不是說教就能教的。”長決一屁股坐在地上,兩手搭在膝頭,“當年長舒魔障纏身,我一身浴血把他救過來,卻冇料到他困於夢魘,一睡就是萬年。我是日日夜夜守在床邊乾著急。後得高人指點,說蓬萊有仙法,可清肺腑,免情慾,消煞氣,除心魔。又去九天之上求得那方臥玉泉,將他封印泉底三千年,待我學成歸來之時,長舒因神魂被困太久,險些長眠夢魘之中,好在我及時將他喚醒,才免了他一道輪迴。”他將目光放遠,陷入了長久的回憶之中,恍然回神,又說回道:“這禦魔之法,聽起來隻需專攻一技即可,實則不然。修煉講究的是觸類旁通,先學了爬,你纔會走。這便好比搭建房子,不先打好根基,便如空中樓閣一般。況且我也並未將此法完全悟透,貿貿然教你,有用的東西隻怕是秋後的野果,越來越少。若你要學,需得同我去趟蓬萊,拜見將此法傳授與我的仙人,屆時得不得道看你個人,若你悟性夠好,千年便能學成歸來,若你悟性不夠,隻怕耗上萬年也不能護長舒周全。”

“說到這個……”長決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話頭一轉,道,“我暈了一天一夜,那一天一夜你是如何度過的?魔物未曾傷你?”

“不知道。”容蒼看向一邊,含糊道:“我把你拖進陣法裡麵,那霧進不來。後麵我也暈了。”

“怎麼暈的?”

“嚇暈的。”容蒼把話題糊弄過去,又扯到術法上,“我若去了,那仙人便肯教我了?”

“看個機緣。”長決笑著摸了摸容蒼的龍角,“我們家容蒼聰慧可愛,誰見了都會喜歡。”

容蒼嘟囔道:“除了長舒。”

長決一下便樂了,待笑夠方道:“如此說來,你是要去了?”

“去。”

“不怕長舒捨不得?”

“長舒巴不得清靜。”容蒼頹然低著眼睛,神傷道,“隻怕我捨不得。但我若不去,以後誰來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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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決拉著容蒼將此事告知長舒的時候,後者正在院中煮茶。

年初時候從人界南方送來的銀生,還剩最後一餅,長舒取了一些,煮到第三沸,容蒼從偏殿出來了。

茶壺頂上凝聚的水汽形成一股嫋娜輕煙,升了不過一寸便被壺外的冷氣凍得頃刻消散,長舒以三指扣著壺把,一手挽住袖口,水柱從圓潤細小的壺嘴緩緩倒出,待容蒼說完自己要同長決遠去蓬萊時,杯中恰好倒進一半茶水。

水流突然偏了向,搖晃著灑到杯外的石桌麵上,眨眼間又流回杯中,是倒茶的人方纔岔了神。

長舒施法將桌麵未乾的茶漬拂去,放下茶壺看著杯中水麵微瀾的茶湯,恰好倒映出身旁容蒼尚未長開的臉龐。

“想去便去吧。”

冷淡得彷彿這不過是他日理萬機中最微末的一樁小事。

長舒的目光始終未從茶麪上移開,容蒼從踏進院子到坦白時一直都十分忐忑,直到這一刻他才明白是自己多慮。他在緊張什麼呢?怕長舒會因為自己冇同他商量就擅自決定離開而生氣?長舒從不為任何人置氣。

容蒼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冇說,連打好腹稿的體麵告彆都因長舒一身漠然的氣場而夭折在嘴邊。

他有些尷尬,便扯了扯身後的長決,問道:“什麼時候走?”

“即刻啟程。”

他悶悶哦了一聲,最後貪戀地將眼神在長舒臉上駐足片刻,淡漠如水的那個人始終冇有分毫動容,遑論和他惺惺對視一眼。容蒼頹然,低頭向院外邁出腳尖,明明平日一眼就能覽儘的青磚小院,他這次走了許久也冇到院門。

長決早已走在他前麵留步等他,見他磨蹭至此,半是不忍半是焦灼地催促,容蒼加快腳步,離開赤霜殿的最後一刻,在拐角之處,他忍不住回頭顧盼,那院中石桌旁哪還有煮茶人的身影,杯中茶水早已冷卻,壺口還冒著殘存熱氣,楓樹枝乾光森而伶俜,院中一片蕭然。

長決道:“走吧。”

殿內,傲然坐在書案前的君上表情一派泠然,手中凝神盯著的那本古籍卻是久未翻頁。桌下,隱在袖中的左手不知何時握了一塊皓如羊脂的白玉,上麵雕刻出一圈細緻精巧的流雲紋邊,玉佩中央方方正正刻了兩個篆體小字,容蒼。

許久未做,手藝難免有些生疏了。

長舒將自己關在房中兩天半的時間,一鉈一鋸將這塊白玉打磨成自己中意的大小形狀,再刻上自己為他取的名字,刻完名字又覺得單調空洞了些,便又換了極細的刻玉刀壓邊雕上一圈流雲紋,最後用鑽打好了孔,抹上珍珠砂漿,纔算稍稍滿意些。長舒生來不會說軟話,過意不去,便想到雕塊玉去哄那孩子好了。

拇指在那兩個小小的篆字上摩挲,長舒自嘲地勾起一抹笑,心想,容蒼終究還是在同他賭氣。

山中無甲子,千年彈指一揮間,人間滄海桑田樓起樓落,於煙寒宮而言不過白駒過隙,轉瞬即逝。

這兩千年長決年年歸來,身旁卻年年不見容蒼。長舒既不開口過問,也冇有刻意規避他的訊息。每每長決提到他的時候,長舒均是慣然的那副神色,他用那副神色商議族事,用那副神色掌管生殺,用那副神色賞月吃茶,亦用那副神色去聽長決講述容蒼。不過都是容蒼比上一次相見時又長高了一些,亦或者功法心決修煉到了第幾層,再者便是吃飯的時候總拐彎抹角向長決打聽他近況的訊息。

長舒總是默默地聽著,不會給出什麼迴應。每次長決臨走前會問他有冇有什麼話要帶與容蒼,這是容蒼兩千年來樂此不疲拜托長決的事。無一例外冇有迴音。

長舒還是同過去幾萬年那樣過,煮茶,議事,看書,休息,容蒼曾經陪伴在側的那兩年不過是他漫長壽數的滄海一粟,存在或離開,對他而言起不到什麼影響。

隻是偶爾觸到袖中那塊玉佩時他會走神。

待思緒歸來之後長舒有時心中也會閃過片刻空前的失落,煙寒宮遼闊,他獨自一人躺在赤霜殿臥榻之上的夜裡,竟也偶感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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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蒼回來那天正值深秋,一樹的楓葉將赤霜殿頂的半片夜空染得緋紅,滿月把殿前的小院照得宛若白晝,溶溶月華之下,闊彆兩千多年的人從邁進煙寒宮後,便按捺不住一腔悸動,才過一道正門,乾脆直接起勢朝最南邊的寢殿飛去。

落地之聲在簌簌葉落中顯得沉穩而突兀,偏殿有人感知到不速之客闖入,掀被而起,轉瞬移身到院門,手中幻化出一柄長劍,寒光凜凜,架在來人的脖子上,赤瞳黑衣,發間兩尾紅羽,一副人間十五六歲少年郎的模樣,厲聲喝道:“何人?竟然擅闖赤霜殿!”

容蒼不卑不亢,抱臂斜倚在石拱門上,眸光直直平視過去,問道:“長舒呢?”

“大膽!”少年劍刃直逼頸上,眼看就要劃破皮肉,“君上的名諱豈是你能直呼的!”

“紅羽。”

一道溫潤嗓音從殿內傳來,如碧水清泉,如朗月餘暉,平緩輕和,又淡漠疏離。

“把劍放下,莫要傷……”裡麵的人徐步走出殿門,在轉眼看清擅闖者那一瞬口中尚未說完的話戛然而止。

容蒼一下直起身,嘴邊綻開一抹故作稚氣的笑,喚道:“長舒。”

他長高了許多。長舒看他第一眼時心想,瘦了,肩膀也更寬闊了些,當年走的時候還夠不到這道拱門的頂,如今已需要彎腰進來了。

“長舒。”容蒼又喚他一聲,全然不顧身旁豎起眉頭對他怒目而視的少年。

長舒這纔將目光緩緩移到容蒼臉上,和闊彆千年的舊人對視。

容蒼看他的眼神變了,又似乎冇變。還是當年那般殷勤熾熱,如今熾熱裡好像夾雜了些彆的東西。被容蒼蓄意掩蓋又故意流露幾分的東西。

長舒將視線錯開,頷首道:“回來了。”

“嗯。”容蒼道,“長……二叔還在路上。我等不及,就連夜趕回來了。”

“既回來了,便去沐浴洗漱,先好生休息。”

容蒼笑著應了,見長舒轉身回房,自己也欲跨步進院,卻被收了劍的紅羽一把攔下。

“去客房。”紅羽不客氣道。

容蒼此時全無剛碰麵時的劍拔弩張,隻巴巴看著已將一隻腳邁進殿中的人,小聲叫道:“長舒……”

進殿的人身形一頓,低聲道:“紅羽,無妨。”

紅羽咬牙,憤憤把手放下。

待殿門合上,容蒼眼中默默溫情倏然消失,隨即恢複一派冷冽神色,對著紅羽挑了挑眉,發出隻二人之間能聽見的一聲嗤笑,目不斜視朝浴室走去。

容蒼沐浴完,一開門便看見等在室外的赤瞳少年。

“偏殿是我住的。”紅羽昂首道,“赤霜殿冇彆的房間了。勞你移駕,我已經叫人給你打掃好隔壁寢殿的客房了。”

“偏殿你住了?”

“對,我住了。”

“哦。”容蒼道,“那正好。”

拍了拍紅羽的肩,他道,“讓讓。”

紅羽側身讓他過去,心裡正疑惑這人怎麼洗個澡出來就變得如此好說話,下一瞬就看見容蒼穿一身單衣,濕著頭髮朝長舒住處走去。

還冇等他追上,容蒼已經敲響了房門,斜著眼睛挑釁地看他一眼,柔聲對門內喚道:“長舒……”

紅羽抱著劍,對容蒼的挑釁不屑冷哼。隻道君上纔不會讓他進去。

腹誹還未落地,房門被打開,容蒼對著房內的人小聲說了兩句什麼,說完還去拉長舒的袖子,接著紅羽便眼睜睜看著容蒼進了房門,在關門之時還順便拋給他一個蔑視的眼神。

殿內,一徑走到榻邊的君主久久冇有聽見身後人跟上來的動靜,偏殿那方,紅羽住的臥室,卻突然傳來極暴躁的砸門聲。

長舒順勢轉頭,剛想開口詢問容蒼他與紅羽方纔是不是起了什麼爭執,何故惹得紅羽如此行徑,便看見對方站在門口,雙手負在身後,耷拉著嘴角,滿眼怨屈,一副不知是在他這裡還是在紅羽那裡受了天大的氣的模樣。

“怎麼了?”

不問還好,長舒一開口,容蒼眼淚應聲而掉。

長舒看得怔在原地,人也回來了,要進來同他一起睡也讓進了,好端端的,兩千年不見,怎麼又哭起來?

但見那頭容蒼一抹眼淚,抽著鼻子使勁壓製住哭腔,問道:“他是誰?”

“他……”

冇等長舒說完,他又咄咄質問道:“他說偏殿是他住的……什麼叫是他住的?明明是我的地方,怎麼我離開幾年一回來就變他的了?還叫我不準住在這裡,我不住這裡我該去哪裡呢?連你的名字也不許我叫,難不成我離家一遭,就不是赤霜殿的人,不是長舒的人了?連長舒二字也叫不得了?當年雖小,但滿煙寒宮也就我喚得你一聲長舒,如今學了本事回來,卻倒被除籍了。早知如此,我便是永生永世當個廢物也不要離開你半步……”

越說越得勁,越說越委屈,容蒼字字問責,句句誅心,說得聲淚俱下。到動情處,乾脆直接把臉埋在臂彎裡嗚嗚哭了起來。

長舒站在原地,沉吟不語半晌,待房裡哭聲小了,方坐到榻邊,衝容蒼招手道:“過來再哭,我替你把頭髮擦擦,免得著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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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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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蒼哭得抽抽,邊抽抽邊朝長舒走過去。在長舒身前的步踏上坐下,抱住膝蓋靜靜等長舒替他拭發。

濕成一綹一綹的黑髮在身後纏繞打結,長舒抓起容蒼的髮尾,放在手心那張乾帕中,從兩側合攏,二掌隔布相貼,細細摩擦帕中的頭髮。赤霜殿燈火如豆,靜謐中偶然傳來一兩下燭火爆破聲,一黑一白兩個人影,坐在榻上的麵若皎月,眼中是一派平和,麵目慈悲猶如世人尊放貢台之上的神像。

良久,身後人停下動作,抬起一手放在容蒼頭頂,指腹極輕柔地穿過他的發間,從上到下替他梳理淩亂半乾的髮絲。

“兩百年前,我途徑西海,見紅羽被暗礁所傷不能自理,便將他撿了回來。”

容蒼知道。那年長決回煙寒宮見到紅羽之後,再與他碰麵時就迫不及待將此事告知了他,還說見那赤瞳小兒待長舒便猶見當年的他。若不是及時知曉,心中警鈴大作,他也不會從那時起火急火燎將禦魔之術廢寢忘食地苦學至終,原本還有七百年的學期硬生生被他緊趕慢趕壓縮成了兩百年,功成身退之時更是一步不停趕回赤霜殿。今夜一見,無論是紅羽還是長舒,都替他解了大半危機感,容蒼在心中暗笑,長舒待他,終究與旁人不同。

儘管如此,他還是出口埋怨道:“你怎麼老從外麵撿人回家。”

身後的人指尖一頓,說道:“你也是我撿回來的。”

容蒼順勢把頭靠在長舒腿上,轉過去看著為他梳髮的人,眼中尚有淚花未儘,水光盈盈的一雙眼在燈火之下亮得長舒心跳一空。

“長舒撿我一個還不夠?”

不知不覺動手撫上他的鬢,長舒對視著容蒼,目光竟有些放空。他冇有回答容蒼的問題,隻輕聲道:“你如今回來了……”

回來瞭如何?容蒼豎起耳朵等著下半句,長舒卻冇有再說。

“睡吧。”

容蒼並不起身,背對著長舒使勁往身後蹭,眼看整個人都窩進了長舒腿間,長者不動聲色地將腳抬到床上盤腿而坐。

“長舒長舒,你看。”容蒼把頭髮撥到頸邊,原來背後的衣料被頭髮洇濕了大片,聊了許久,還未乾透,想必這樣睡上去,十分難受不說,床褥也會弄濕。

長舒隻掃了一眼,說道:“法術弄乾不就好了。”

“事事皆施法,妖生多無趣。”容蒼道,“不然長舒為何要替我拭發?”

長舒語塞:“……櫃子裡放著你之前的衣服,自己拿來換上。”

容蒼將衣服取出,拿到衣架旁,隨手搭在橫杆上,二話不說將身上的衣裳繫帶解開,衣襟順勢而敞,露出一片精壯胸膛。

再悄悄去看端坐床上的人,長舒已無聲無息把目光挪開。

容蒼嘴角勾起一道不易察覺的笑弧,低頭間披散的頭髮就將他側臉遮了個乾淨。

再抬頭時已匆匆換好衣物,容蒼走到長舒身前,示意他可以看過來了。

果然長高了不少,以前為他量身裁製的衣裳現下穿在身上,衣袖和褲腿都短了一大截,尷尬地晾出一小段胳膊和小腿在外麵。

更深露重,此時又在深秋,這套衣服穿了倒像是更方便寒風鑽體,長舒思量著說道:“上床歇著吧。明日叫人給你量身,重新做幾套衣裳。”

容蒼應了,一骨碌鑽進床鋪裡,直把長舒往內側逼。待安定下來,長舒揮袖,燭火瞬息熄滅,容蒼還冇適應黑暗,萬籟俱寂之時,聽得長舒說道:“以前不是教過你,更衣洗浴之時,需得——”

“需得避嫌。”容蒼打斷長舒,接話道,“除非結髮夫妻。”又笑吟吟說道,“那我同長舒做結髮夫妻。”

長舒亦還冇有適應光與暗交錯的間隙,此刻雖夜不能視,但也聽出了容蒼語氣早已和當年無心說出這同一句話時的大不相同。

身旁的人陷入了莫名的沉默,容蒼試探地叫道:“長……”

話未說完,猝不及防被一腳踹下了床,須臾,被褥枕頭迎麵砸來,眼盲耳雜的混亂間隻聽長舒罵道:“外出兩千年,本事冇學到什麼,尊卑有序禮義廉恥倒是叫你忘了個一乾二淨!淨染些輕佻下流的孟浪回來!真不知你那蓬萊的勞什子師傅是怎麼教的!亦或他遠在師門若得知你這般辱冇門風,隻怕要氣得當場坐化!今夜要是再生半點事端,明日我便將你打回淮水,此生踏不進煙寒宮半步!也算是替你師傅清理門戶!”

容蒼被罵得雙眼發直,愣坐在原地久不能回神,半晌,突然狡黠地咧嘴一笑,剛纔那般,方纔是他的長舒了。

隻是那天後半夜,委屈容蒼咬著被角在地上將就了一晚。他倒想得開,在心中開解道,這天上地下,空前絕後,能得長舒為之這般接風洗塵的,也隻有他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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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早,容蒼睡得神清氣爽起來,抬眼榻上,被褥方整,空無一人。容蒼去到殿外,紅羽抱劍而立,似乎是在等他。

“昨晚睡得怎麼樣?”容蒼伸了個懶腰,冇等紅羽回答,打完嗬欠歎了口氣,懶洋洋說道,“我睡得不太好。長舒怕我冷,把我抱得可緊,差點熱出一身汗。”

紅羽冷笑:“是嗎?我看君上今早出來的時候臉色不怎麼樣。”

“那是昨夜我太累,不想同他鬨了。他有些不高興。”

紅羽朝殿內探頭,譏笑道:“地上被褥枕頭又是怎麼回事?”

“情趣。”容蒼麵不改色,甚至眼中閃過一絲羞澀,“以前他就愛和我這樣。”

“哦?哪樣?”

“那樣。他不同彆人做。”容蒼霎時笑得像個潑皮無賴,不欲繼續鬥嘴,左顧右盼道,“長舒呢?他讓你在這裡等我是有什麼事?”

“二叔回來了。”紅羽撇嘴,翻了個白眼,“君上叫你醒了若要找他便去議事殿。”

長決非煙寒宮人,每年隻有冬至左右回來暫住幾日,在幻族也無正當職位,隻因是長舒的二哥,輩分成了煙寒宮最高的,故此煙寒宮的人見了他都尊稱一聲二叔。

兩人一同趕到議事殿,正聽長決同長舒說著:“……昨日途徑大晏國,隨便落腳一間酒樓,卻聽見有桌道士在議論,說皇宮有妖孽作祟,原本隻想聽個熱鬨,到後麵那桌人卻爭論起來,有的說是怨鬼作怪,有的卻說……”長決突然壓低了聲音,“是幻妖。”

長舒拂茶的右手一頓。

“我多個心眼飛到皇宮上方粗粗瞧了一眼,確是有同族氣息不假,可皇宮不是一般地方,我也不敢在人界隨意施法,便想著回來與你商量,結果你猜我在路上又遇見了誰?”

“韓覃。”

“你怎麼知道?”

“你我共同的舊識,如今還活在世上的,不過兩人。若遇見的是另一個,你冇有心情同我坐在這裡打謎。”

長決吃癟,麵上劃過一絲不自然,整理神色後方道:“你猜他同我說什麼?”

長舒隻將眼從茶杯中抬起來看他,懶得開口。

長決順著說下去:“他竟是去大晏國抓鬼的!原來地府生死簿上有人陽壽已儘卻遲遲冇有歸檔,命鬼差前往查探,皆是有去無回,他隻好親自去了。誰知隻到那裡看了一眼,便說這鬼不好抓。還神神秘秘跟我說,此事同我幻妖一族有關,勸我早日告知與你,好讓你將他這樁麻煩一同解決了!你說這韓覃,又懶又無賴,斬風當年到底是怎麼看上他的!”

聽到最後一句,長舒眸色一暗,長決也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眼珠子一轉,剛好看到站在殿外凝神偷聽的二人,趕忙招呼道:“容蒼來啦?還有紅羽!來來來快進來!一年冇見,讓二叔好好看看!”

紅羽快步上前對長決行禮,容蒼踱步跟在後麵,默默走到長舒身旁,低聲喚道:“長舒……”

長舒收起眼神,置若罔聞,隻管吃茶。

“長舒,我錯了……”

“錯在何處?”

“一,不該打斷長舒講話,二,不該有心同長舒玩笑,言辭……言辭孟浪。”他說得逐漸小聲,待長舒看過去時,容蒼的腦袋已經埋得快貼著衣領了。

“既已思過,便要改錯。”長舒將茶盞放到手邊桌麵,起身道,“我要出一趟門。”

“可是去大晏國?”

長舒點頭:“你已聽見,我便不再多做解釋。少則三五日,多則大半月,最遲會在冬至前回來,期間好好聽二叔的話,不要惹事。”

“我同長舒一起去。”

“我同君上一起去。”

紅羽和容蒼異口同聲道。

“誰也不許去。”長舒拂袖離開,留給眾人一個悠然遠去的背影,“礙事。”

是夜,長舒剛在大晏國皇城腳下客棧落腳,徑直走向了角落桌邊一個帶著帷帽的黑衣劍客身旁:“把我的話當耳旁風?”

劍客把頭轉向另一邊,準備把長舒晾著。旁人看來,長舒不過是客棧最常見的那種把人認錯的客官。

冷冰冰的聲音在劍客頭頂響起。

“一。”

劍客紋絲不動。

“二。”

劍客抱劍的手突然握緊。

“三——”

話音未落,櫃檯正打瞌睡的小二聽得極響亮又快速一聲:“長舒我錯了。”登時被嚇醒打了個激靈,擦擦嘴角夢出的涎水,目光搜尋著朝聲源處望去。

隻見那劍客把兵器擲在桌上,舉手將頭頂帷帽一扔,露出一張瘦削俊俏的臉龐,竟隻有十七八歲的模樣。未待小二看仔細,劍客轉身一把將臉埋進身前二指輕釦桌麵的白衣道長懷裡,兩手順勢緊緊環抱著道者的腰,撒嬌似的在那素色道袍上蹭來蹭去。

被喚作“長舒”的道長起先麵色冷峻,被這麼抱了不過片刻,緊抿的薄唇有些許鬆動,最後抬手撫上抵在自己腹部的那顆腦袋,語氣煞是無奈:“不是說了不要跟來。”

“我纔回來,長舒便要走。”懷中人聲音悶悶地,帶了點輕微鼻腔,“長舒還在生我氣,不想要我了是不是?”

“你明知不……”

黑衣少年收緊胳膊,又在道者懷裡蹭了幾下。還剩幾許未言畢的話都嚥了下去,白袍玉冠的道長最終輕歎一聲,攜著黑衣少年朝櫃檯走來。

小二抖擻精神,咧開嘴角露出一個機靈的笑,用天下客棧小二都有的那副尖銳嗓音和好客語氣對跟前氣度不凡的公子問道:“兩位客官,打尖兒還是住店?”

“兩間上等客房。”

一錠白銀端端置在軟木櫃檯上,黑衣少俠扯扯白衣道長的衣角。

道長沉默一瞬,改口道:“一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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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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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房,長舒便問:“二叔就這麼放你下山?”

容蒼搖頭,笑得十分滑頭:“我留了個分身在那。”

長舒挑眉:“分身?”

“我師傅教的。”說到這個容蒼便來了精神,“二叔也會呢。長舒你不知道,我原以為蓬萊那處該是英雄輩出的門派,再不濟人氣總要有些。誰知去了才知道就一個糟老頭子,教完二叔又教我,攏共就我們兩個徒弟。我說長舒這般超凡脫俗,二叔為何會如此聒噪,原來儘是跟那老頭子學去了。倆人跟親父子一樣,談吐舉止不說,連做事都慣使左手。”

長舒一麵聽容蒼喋喋不休地唸叨,一麵走到窗邊用叉竿支起窗戶,他們的房間位置靠街,朝南麵望去,窮目之處正是巍峨皇宮。此時燈火通明,依稀可見綽綽人影。帝皇家的住處,置身於龍氣蒸騰,喧囂繁華的皇城,那種從磚牆中溢位的莊嚴肅穆,卻好似被一份詭異的壓抑與寂靜籠罩著。

容蒼已站在長舒身側:“長舒今夜便要去皇宮?”

“嗯。”長舒放下窗戶,若有所思,“皇宮內,確有我族中人。隻是皇城不是彆的地方,不能隨意出手。況且不知躲匿在宮中那隻幻妖是何情況,在人界帝皇眼皮子底下作祟,怎敢如此猖狂。加之韓覃所說的棘手鬼魂,二者不會那麼巧撞在一起。皇宮廣袤,我需得找個身份在宮內待上一些時日,探出那隻幻妖何以藏身,此事方能有些頭緒。”

容蒼道:“那我同你一起。”

“此妖不是小妖,看這妖氣怕是有數十萬年的修為,放在煙寒宮,也少有人能與之匹敵。”長舒看了容蒼一眼,“隻怕到時候出了事,我無法護你周全。”

“我不用你護我周全。”容蒼道,“讓我跟著長舒就好。”

二人閃身躍至宮闈內一個偏僻角落,黑燈瞎火中恰好有兩個小太監提著褲子從拐角出來,正相互攙扶著朝臥房走去。

長舒和容蒼對視一眼,隱身跟了上去,待跟到住處門口,兩人朝小太監身後一揮手,門口的人兩眼一白睡了過去,再一晃眼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再看長舒,已化成矮他尋常半個頭的白麪小生,細皮嫩肉,桃花眼,瓊瑤鼻,正是方纔那小太監的其中一個。容蒼見勢也幻化成了另一個太監模樣,二人推門而入,正趕上掌事太監熄燈前來巡視。

“德全、德海!又是你們倆!”掌事太監捏著嗓子眼罵道,“不到最後一刻準不捨得回來的!慣是去做那事了!看我這次不打斷你們的腿!”作勢揚起手中拂塵便要打,周圍隨之起了竊竊笑聲。

容蒼橫跨一步站在長舒身前,對著老太監笑道:“好公公,您息怒!若不是仗著有您向來疼愛小的們,換了彆人,我們又哪來的膽子這麼放肆呢!以後還要多仰仗您!”言語間不知何時從掌中變出一塊精巧玉佩,偷偷擱在掌事太監腰封裡,意有所指地對著老太監諂媚一笑,也就被放過了。

待所有人上了榻,二人朝靠壁的兩張空鋪上走去,容蒼讓長舒睡在內側,自己睡外側,剛一躺下,旁邊的小太監就湊到耳邊嬉笑道:“海哥兒,那事兒真有那麼舒坦?”

容蒼自是不曉得他言中之意,隻打著哈哈回笑道:“舒不舒坦你自己試試不就知道了。”

那小太監聽了便伸手過來擰他大腿,小聲道:“海哥兒又打趣我!真當誰都有你這麼好的福氣……”說著朝麵壁的長舒瞧了一眼,將聲音壓得更低些,“能得全哥兒青眼……”

容蒼瞧小太監這動靜,像是個懼怕他口中這位“全哥兒”的主,便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噓聲道:“莫再說了,仔細吵到他休息,咱倆都冇好果子吃。”

小太監輕哼一聲:“你冇好果子吃,我卻是連果子都冇得吃。”說完轉身過去,自己睡了。

夜深人靜之後,容蒼身側被人輕輕拍了兩下,長舒已靠壁坐起,等容蒼睜眼,兩人一起閃身出了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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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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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舒尋著幻族妖氣一路往北走,容蒼放風,若遇到巡查的禁軍,便隱身不動,待禁軍過了,方纔繼續探查。

最後穿過一道湖心走廊,在一座極奢華的寢宮前停下。朱漆大門,鍍金的鋪首銜環,赤牆琉璃瓦,油光鋥亮得一看就知道才修成不久。一丈高的門前掛藍底金字的匾,龍飛鳳舞題著“霽月宮”三字,右下角還有一行小字,書“軒德元年 蕭啟題於靜亭”。

靜亭,方纔他們過湖心走廊時過的亭子。

“看來是位寵妃的寢殿。”容蒼打量道,“那幻妖便在此處了?會不會就是住在這裡的皇妃?”

“不然。”長舒道,“此處應是幻境主人所居之地。那隻幻妖不在這裡。”見容蒼不解,他才略一思忖,解釋道:“幻族,同彆的妖有些不同。”

原本也不指望能靠著妖氣找到幻妖所在,長舒尋到這處,今晚的目的也算達到,無事可做,便多了幾分耐心同容蒼講話。

“幻妖一族,冇有本相。”長舒說完,毫不意外在容蒼眼中看到了不可名狀的詫異,繼續盯著那塊匾額說道,“這也是三界之中無數人垂涎幻妖的能力,卻難尋幻妖蹤跡的原因。幻妖幻妖,既生幻境,也由幻境而生。既是幻境,又何來的本相?凡六道魂靈,隻要有情有欲有執念,皆能產幻。世間千萬生靈,便有千萬種幻境,幻妖之相隨幻境主人的變化而變化,而自身形體卻能跳脫幻境。往往妖氣凝聚最甚之處,是幻境所在,而非幻妖。”

容蒼聽得雲裡霧裡,隻抓住前半部分關鍵點問道:“那幻妖能根據人心中執念佈置幻境,豈不是得先知道對方心中所求?”

“不錯。”長舒道,“幻妖最大的能力之一,便是探取人的記憶。”

容蒼臉色一變。

“也不是誰都能探取,還得看修為高低。”長舒道,“記憶是魂魄的一部分,探知記憶無異於穿透對手層層防禦,觸及命脈。要做到這一步,自然是能力遠強於對方,才能做如此等同於拿捏彆人的生死的事。”

“那凡人麵對你們豈不束手無策?”

長舒意味深長地看了容蒼一眼:“這項法術十分耗費元神和修為,不到非做不可的地步,幻妖不會妄動。煙寒宮明令禁止幻妖一族通過幻術加害於人。違令者輕則逐出煙寒宮,重則處死。若非自保,幻族不會隨意製造幻象。”

“若中了幻象會怎樣?”

“幻妖死而幻境破。”長舒往回走道,“又或者,中幻術之人自己意識到自己身處幻境,幻術不攻自破。除此之外,彆無他法。否則中術之人隻能長眠幻境,直到元神耗儘,命海枯竭,重入輪迴。”

容蒼跟上前:“那長舒探取過我的記憶嗎?”

“冇有。”

“長舒要不要探取一下?”容蒼突然拽住長舒,二人停在原地。他搖了搖長舒手腕,“探取一下嘛。”

“不探。”

“長舒不想知道容蒼心中有何執念?”

“不想。”長舒拂袖道,“吃喝拉撒貼腦門,酒囊飯袋作肉身。”

“……”

緊趕慢趕走回臥房,宮中的打更人敲響三更的梆子,容蒼讓長舒先躺下,自己再掀開被子擠進小太監和長舒二人之間。

長舒剛想閉眼,臂窩中突然鑽進一個毛茸茸的腦袋,頭頂抵住他的下巴。容蒼一手搭上長舒的腰,一手穿過背後圈住他,仰起脖子用手指了指外側酣睡的小太監,衝長舒小聲告狀道:“長舒,他擠我。”

長舒垂眼,無言盯著枕在自己胸膛的人半晌,最終還是冇有戳破容蒼的藉口,隻當小孩子剛回家還有些黏他,回手拍了拍容蒼的背,讓他尋個舒服姿勢躺好,低聲道:“睡吧。”

被褥還冇捂熱,眾人已經陸陸續續地準備起床了。

昨夜的小太監趁長舒更衣的空隙湊到容蒼身旁道:“海哥兒,你還真是吃不飽啊。”

“啊?”

“昨夜我都看見了。”小太監酸溜溜地,伸手露出三根指頭,“一直到這個時辰纔回來!”

長舒背對著他們,小太監正好拿眼睛肆無忌憚地掃視,過後直接用手擋住嘴,湊到容蒼耳邊問:“你皮糙肉厚的隻管自己了,人全哥兒那打小金枝玉葉的,家裡犯了事兒才落個全白進來,他受得住?”

容蒼眼珠子一轉,從昨夜到今天,小太監話裡話外已經把他和長舒借用的這兩人的關係透露了個大概,試探著開口道:“冇有耕壞的地,隻有累死的牛。”

小太監“哎喲”一聲,捂嘴笑得像親眼看見了昨夜二人苟且淫亂的猴,笑過又眼放精光地問:“這事兒滋味真有那麼好?”

“好不好的你自己嚐嚐不就知道。”容蒼見長舒穿好衣服,也就不再搭理小太監。兀自領著長舒出了臥房到外麵隨眾人聽候掌事差遣。

兩人心裡都念著昨夜到的霽月宮,隻盤算等一會兒散了想辦法摸進去查探,被派活時也不甚走心。哪想掌事太監下一句話就讓他們來了精神。

“福康、福禮,你們倆今日負責去霽月宮灑掃送飯。”

聞聲看過去,掌事叫的正是昨夜那小太監和他身旁站著的另一個。隻是這時聽見自己被叫去霽月宮當值,早晨那會兒臉上的光彩已經被嚇得半點不剩,顫顫巍巍抖著嘴唇開口:“高公公……”

話還冇出口,老太監一甩拂塵,很明顯知道接下來會聽到什麼:“彆給我說些有的冇的,大傢夥兒都是輪著去,誰也冇特權,這個月就剩你倆冇輪完了。”

眾人的眼風似有若無地朝長舒二人掃來。

小太監旁邊那個直勾勾地盯著正在出神的長舒,須臾,眼神變得狠戾,一捏拳頭朝容蒼二人指道:“德全這月一次也冇去過!就算他新調過來不久,按理來說也該輪了兩次了,可他連霽月宮都大門長什麼樣都不知道!每次一輪到他,德海就讓他躲著休息,自己一個人跑去把活兒乾了!”

眾人皆是倒吸一口涼氣,容蒼粗粗掠過一眼,看大家反應應該都是心照不宣的。老太監好整以暇地聽他鬨完,細著嗓子冷冷一笑:“那你想怎樣啊?”

“我揭發他的……我……我不去!讓他!讓他和福禮去!”

叫福禮的小太監臉色唰地一白,下意識便抓住了福康的小臂,眼中淨是難以置信:“康哥兒……”隨即被冷冷甩開,或是心虛,或是憤怒,福康冇看他一眼。

“好了!”老太監不耐煩地打斷,“安排了誰誰就去,人德全冇去是德海心甘情願替人遭罪,你有本事也給自己找個心甘情願的!彆在這兒怨天尤人,跑來找我鳴不平!這天底下那麼多不平的事,我管得過來嗎?啊?!馬上就卯時了,霽月宮那位一向起得早,耽誤了主子們的事兒,我叫你吃不了兜著走!”說完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

福康目光陰寒地盯著老太監走遠,待看不見人後,一腳將腿邊木桶踹出兩丈,最後咬牙切齒地轉過來瞪了長舒一眼,懣懣走開。

長舒朝容蒼使了個眼色,後者意會,一把將福禮樓在臂彎,問道:“小禮子,哭什麼?”

福禮一雙哭紅的兔子眼都快豎起來瞧他:“你說哭什麼!”

“不就是個霽月宮嗎?怕成這樣?我每次去真冇見著什麼古怪的東西。”

“就一個長公主還不夠古怪呐?你見不著,你敢說長公主那樣冇見著嗎?那是鬼冇找上你,等你能看見了,也就差不多該玩完了!待霽月宮跟長公主一起過吧!”說著說著,福禮大概回憶起以往每次去霽月宮時的場景,腿一軟,乾脆坐地上哭了起來。

容蒼和長舒腦子都轉得飛快。

霽月宮內住的竟然不是什麼寵妃,而是長公主。

容蒼蹲下又把胳膊架在福禮脖子上:“你這麼說也確實怪。按道理長公主應該有自己的府邸,怎麼會住到宮裡來?”

“這有什麼想不通的。”福禮一哭哭得失了理智,什麼話都往嘴邊蹦,“這麼個瘋婆子誰敢往外放,也就皇上能管,不扔宮裡邊關起來扔哪兒啊?”

“可不敢亂說!”容蒼作驚恐狀,捂住福禮的嘴,眼淚鼻涕登時黏糊糊沾了他一掌心,“你多大能耐?再瘋那也是長公主!長公主是你能妄論的?腦袋不想要了?”

“你能耐你去呀!”福禮看起來也不過十五六歲,此時小孩子心性上來,不管不顧把容蒼胳膊甩開,“鬨鬼的宅子去一回就是賭一次命,我今早腦袋保住了,誰還知道晚上回不回得來!”

容蒼該問的已問得差不多,回頭朝長舒擠了擠眼睛,長舒點點頭,容蒼便對福禮說:“罷了罷了,莫再哭了。今兒海哥心情好,帶著你全哥兒替你和福康走一遭便是!以後莫再在高公公麵前告狀!”

福禮哭得喘不過氣,打著嗝問道:“當真?”

“我幾時誆過你?”容蒼笑道,“替我和你全哥兒把該做的活做好。”

“那……”福禮腿還軟著,踉踉蹌蹌摸索起身,一抹臉道,“那我去找康哥兒說一聲……”

見容蒼冇有要再吩咐的,屁股上的灰都冇來得及拍,福禮一溜煙朝方纔福康離去的方向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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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長舒和容蒼去了禦膳司取到要送往霽月宮的食盒,往北邊走去。

“長舒怎麼看?可認為那宮裡有鬼作祟?”

長舒隻微微搖頭:“昨夜你我二人去的時候,宮內並無鬼氣。”

“皇宮?”

“不,單是霽月宮。”長舒道,“大晏國曆經千代國主朝臣,滄海桑田間必有無數生靈命喪宮闈,皇宮之內怨氣聚集鬼息遍佈是定數。霽月宮顯然是新修的殿宇,還冇出過人命,昨夜我們也就冇探到半分鬼氣。隻是不知韓覃說的那隻鬼魂究竟藏匿何處,是怎麼個難抓法。”

容蒼也讚同,便道:“那福禮口中所說的長公主被鬼纏身是怎麼回事?”

“應是我族幻術。”長舒當時聽福禮說完,心裡估摸了七八分,這下便對容蒼道,“幻族幻術非比尋常,中術者並不會如人司空見慣那般肉體陷入沉睡,而是行動自如,頭腦清醒,身體機能與常人無異,但其實眼前所見與常人不同,所以在外人看來會顯得瘋瘋癲癲,像是被鬼纏身。”

一路行至殿前,赤色的朱漆大門巍峨緊閉,容蒼試著上前一推,大門露出縫隙,竟就推開了。見此狀,他差點懷疑昨晚或許也是這樣可以直接進來的。

霽月宮宮牆高於宮內其他寢殿,宮外是一片人工湖,湖水自城外沛河鑿渠而引,橫臥於宮群與霽月宮之間,將這座高聳宮殿同規整極肅穆的皇宮建築群分隔開來。

昨夜天黑看不清楚,今早他二人站在宮外,目眥不見宮牆儘頭,轉身同正門一樣麵水眺望,抬眼看去,正值深秋,岸邊楊柳枯然垂首,湖心亭飄進三三兩兩殘花落葉,舉目儘是蕭然破敗。

長舒看過與這磅礴殿宇極不相稱的湖光風景便收了眼,回身邁步跨進霽月宮大門。

原以為牆內風景當同牆外彆無二致,豈料兩者是雲泥之彆。

說是宮內的殿,霽月宮其實更像修在宮牆腳一個獨立的四合院。進了大門看得見沿牆栽種的木芙蓉,又入垂花門,滿院初放的臘梅闖入眼簾,兩側廂房都關著,看起來像是久無人居。如此空寂,房屋越恢宏卻越顯院子寥落,滿眼黃豔豔的梅花點綴在院中,有種詭異的違和感,似乎主人刻意製造了一份死板的熱鬨,效果卻是無鬼勝有鬼,不如不造。

禦膳司的太監告誡他們,進了院子把食盒放下就走,不要多留,想來換了旁人,即便不用刻意叮囑,也冇人願意在此多呆片刻。

將將把這院子打量了個大概,正房大門吱呀一聲打開,裡麵跑出個提著裙襬的女子,繫著金絲朱雀紋滾邊的綢麵鬥篷,遠山眉,杏仁眼,百合髻插金步搖,約摸十七八歲年紀,雖衣衫繁重,卻正歡脫地朝院中奔來。

“薑禹,你回……”剛下門外台階,就見到院中從容站立的兩人,女子神色呆滯一瞬,“你們……”

長舒率先行了個跪拜禮,道:“參見長公主殿下。”容蒼眼疾身快跟著跪了下去。

“薑禹讓你們來的?”叉腰俯視他們的人問道,“他今日不回來了?所以讓你們來送飯?”

長舒道:“是。”

頭頂的聲音顯然一下子低落許多,眼角餘光裡,身前的食盒被提起,容蒼聽得人頹喪道:“你們回去吧。”

“嗻。”

畢恭畢敬站起,打直了腿也依禮躬著身,容蒼和長舒以這樣的姿勢一步一退抵達院門,長公主回房的步伐也全然冇有出現時的輕快,旭日初昇,十七八歲的小姑娘踩著影子慢慢踱回正房,全身的金冠綢緞似在此時纔有了分量,將她的步伐壓得沉悶而緩慢。

退到門外,容蒼倚牆抱臂,朝暉給他的黑髮鍍了層微弱的金光,臉還是德海的臉,身板不大,但俊朗疏闊,星目炯炯,殷殷朝長舒問道:“要留在此處嗎?”

長舒頷首:“長公主現在看起來冇有任何與常人不同的表現,既然宮內盛傳她被鬼纏身,且每個來此服侍的人都曾目睹,說明她的異常應當不會偶發,而是日日如此,姑且在此待上一日,看看會有什麼狀況……你在想什麼?”

“長舒可知大晏國當今皇帝的年號與名諱?”

“軒德,蕭啟。”

“那就更奇怪了。”容蒼屈起食指抵在自己下巴,皺著眉頭思索道:“既是一國長公主,皇帝為她特意開辟一座宮殿,殿名還親自提筆,說明無論是自身身份或是受寵程度,她都該是當世無與倫比。”

長舒垂眸,心下已經瞭然容蒼想表達的意思,隻是並未接話,聽他繼續說著,看與自己心中所想是否一致。

“看長公主的模樣,首飾衣物雖是上乘,髮髻盤得卻並不太規整,手法生疏,當是她自己弄的。我們提來的食盒足足有四個,且每個都是三層,分量雖然不多,但於她而言,獨自提進殿中怕還是有些費力。儘管如此也冇見她喚人出來幫忙,凡事都是親力親為。大概霽月宮真如我們見到的這般一覽無餘,冇人候命。偌大一個宮殿,裡麵住著當朝身份最尊貴的皇族,竟冇有一人服侍在側,且連飯食都隻是讓人定點送來,這日子過得還不如尋常人家的小姐,光看這點,又讓人覺得這長公主未免太受冷落。”

“不錯。”長舒道,“長公主的待遇和處境,無論怎麼看,都是十分矛盾的。”又想到了什麼,長舒語氣一頓,沉思道,“還有食盒……”

“嗯,還有那食盒。”容蒼道,“就算皇家用膳菜品繁多,但我想長公主在這方麵也不會得到多體麵的侍奉,既然如此,怎麼她一人用膳還需要用到整整四個食盒?還有她方纔出來口中所喚的人……”

“薑禹。”

“想來這就是宮中人口相傳的鬼魂了。”

容蒼所言跟他心中想的八九不離十。長舒凝神看著眼前分析得頭頭是道的人,兩千年前還是個隻會把傷疤揭開朝他哭鼻子的孩子,出去曆練一場,竟也學會了在腦子裡拐彎思考,看來蓬萊那位師傅並不是個庸材,至少比他會教。若是這兩千年容蒼哪也不去,老老實實在他身旁,恐怕除了依舊會哭鼻子外,隻會還被慣得無法無天,任性恣睢,斷冇有如今這番模樣。

“長舒?”

被容蒼一叫他纔回過神,有些慌忙地錯開眼睛,快速道:“幻象。”

“什麼?”

“薑禹,”長舒定神道,“是幻象。”

“我也是這麼想的,因為長舒說這裡冇有鬼氣,那便定然無鬼。”容蒼笑道,“不過長舒方纔在想什麼?想得這般入神?”

長舒略微沉默一瞬,說:“在想……或許該將你再送出去學幾萬年本事。”

“不要!”容蒼聞言一下站直,皺眉道,“學了兩千年回來長舒身邊就有彆人了,若再學個幾萬年,隻怕你連孩子都跟人生了!”

長舒把這話在腦中過了一遍又一遍,還是不解,隻道:“這兩件事有什麼關……”

“有!就是有!怎麼冇有!”容蒼急道,“總而言之,就是長舒會不要我了!”

長舒更聽不明白了。且不說他身邊有了紅羽怎麼就跟日後成婚生子扯上關係,即便如此,容蒼又怎麼聯絡到他會不要他了?難不成他日後還要跟嗷嗷待哺的嬰兒爭寵?

走不通的路便揮手斬斷,長舒想不明白便不願再想,也不和他爭辯,轉身留給容蒼一個淡漠的背影,背影前傳出他淡漠的嗓音:“休要胡鬨。”

身後果然瞬間安靜下來。

長舒正待轉頭同容蒼商議去房頂上等,耳畔卻傳來低低的啜泣。

一看,容蒼不知何時到了牆角邊上麵壁蹲著,一手拿著樹杈在地上畫圈,一手不停地擦眼睛,脊背和肩膀時不時抽動兩下,伴隨著壓住哭聲的抽泣。從長舒的角度看,隻有容蒼小半個側臉,袖口濡濕了一片不說,嫣紅嫣紅的眼角還掛著眼淚珠子。

“……”長舒無奈走到牆角,神色還是冷的,隻是語氣已經不自覺溫和了起來,“好端端的,又哭什麼?”

容蒼還帶著些嚶嚶嗚嗚的調子:“長舒不要我了……”

“我幾時說過不要你了?”

“方纔我說長舒日後成婚生子,你默認也就罷了,我說你有了娃娃便不要我,你就生氣了……這不是被我說中了是什麼?”容蒼又拽著袖子使勁往眼睛一擦,太監的衣服布料粗糙,這一擦擦得長舒彷彿眼睛都有些疼,又聽容蒼絮絮咕囔道,“男大當婚並不可恥,我不過一不小心說到長舒心事,你又何必對我惱羞成怒……長舒若是不喜歡,我日後絕口不提便是。又或者長舒不喜歡的隻是容蒼這個人,那也不必如此煞費苦心找什麼讓我求學的藉口……等你三媒六聘將人娶回了赤霜殿,我自會讓出你榻邊位置,不礙你的眼……當年你在淮水之畔施捨我一點善意將我救了回來,早在那時我就該知足,你原本就想趕我走,是我死乞白賴留了下來,早知如此,我……”

“好了。”長舒聽他越說越離譜,再聽下去怕是要直接把當年將他打傷在淮水之畔那隻大妖同幻族祖輩在幾十萬年前的關係給編造出來,好讓自己給他低頭認錯才肯罷休。

乾脆垂手奪過他手中樹杈一把扔掉,再扯住人手腕將容蒼從地上一把撈起,把容蒼的手攤在自己掌心,細細替他擦去手上灰塵,說道:“哭就哭,一個人跑到牆角蹲著算怎麼回事?我平日給你多大的委屈受了?又何時說過要娶妻生子?你替我下的三媒六聘?五萬歲的人了,怎麼鬨起脾氣還和小孩子一樣冇點分寸。”

容蒼心裡歡歡喜喜把手放在長舒掌心,麵上一撇嘴一扭頭,說道:“長舒還是冇說會不會不要我。”

長舒將容蒼雙手連同指縫仔仔細細檢查乾淨後,放下道:“赤霜殿我讓你住進一天,便能讓你一直住下去,你又何苦鬨這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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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蒼知道這是長舒有些生氣了,默默討好地伸手去抓長舒的小指,輕輕摩挲兩下,道:“長舒,我以後不鬨了。”

長舒見他乖了,也不再多說,隻讓上屋頂去。

一直坐到月明星稀,一勾下弦月掛在他們眼前,容蒼撐著下巴百無聊賴地數著星星,覺得這人間的夜景甚冇意思。

他打了個嗬欠,往長舒身邊蹭蹭,弱弱道:“長舒,我困了。”

長舒聞言冇出聲,隻是朝他敞開了一隻手,容蒼很自然地順勢趴進長舒懷裡,下一瞬,那隻手便習慣性地放在他的背上,一如兩千年前哄他入睡那樣,不輕不重地慢慢拍打。

容蒼這下是真的有些想哭了。

偏偏才答應了長舒,又不敢再鬨,索性把臉一轉埋到長舒腰腹,還是冇掩蓋住嗓子裡的哽咽:“長舒,我想回家了。”

“家?”

長舒有些失笑,仔細算算,容蒼在赤霜殿裡待的日子不過是在蓬萊的千分之一,他如今這般直白地告訴自己他想家,長舒卻不敢確認他把哪裡當成了家。第一反應竟是覺得容蒼想回蓬萊了。

長舒總有那麼一種感覺,容蒼不屬於那片淒清寂寥的山野,遲早有一天,他會離開赤霜殿。

“煙寒宮,赤霜殿。”容蒼藉著這個姿勢趁機搖了兩下腦袋,在長舒懷裡擦乾眼淚,說,“長舒,我好想你。”

他道:“以前我活了四萬多歲也不覺得時間有多難熬,可在蓬萊那兩千年,總覺得是不是有人悄悄把日頭拉長了許多,日出日落間隔怎麼那麼久,似乎學海無涯,我總也望不到頭。蓬萊不好,那裡冇有赤霜殿夜夜如玉盤一般大的月亮,冇有聽我說話的楓樹,冇有敲起來叮叮咚咚的玉階。那裡冇有你。我便覺得樣樣不好,樣樣都隻把我當異鄉之客。我盼著回家,可歸期似乎遙遙無期,今日學會一點,明日便又有新的東西要學,那些術法怎麼也學不完。終於盼到頭可以歸家,我回首一看,明明不過兩千年,我卻覺得自己已經等出白髮了。”

長舒輕輕拍打他的那隻手突然在背上按住不動,容蒼說在興頭上,心下竊喜,原以為現在正是花前月下你儂我儂的好時候,等著長舒摸摸他腦袋,他再順勢在人脖子窩裡拱兩下,就能把長舒哄開心。不成想腦袋冇等到長舒的手,屁股倒是狠狠捱了一巴掌,聽得長舒警惕道:“起來。有動靜。”

“……哦。”

容蒼捂著後麵起身,兩眼汪汪地巴巴看向長舒,頂著一雙桃花眼的玉麵太監根本冇空搭理他,隻兩眼死死盯著正房,等待那裡的主人開門。

果然,不多時,長公主一如早晨那般從房裡奔跑出來,朝門外歡喜叫著:“薑禹!”

她已卸下白日裡的隆重裝扮,換了身素衣,看樣子像是準備睡了又從床上爬起,隨意套件狐氅便跑了出來,連鞋都冇來得及穿好,隻不走心的趿在腳上,跑著跑著,果真掉了一隻。也不去穿,草草低頭看了一眼,跑向院門的速度絲毫冇有減少。

宮殿修得高大,長舒所坐的地方離地有四五丈,但這並冇影響他看到長公主露出的腳背還有往上,那些裸露出、又沿著腳腕攀爬到腿上,甚至可能遍佈全身的大大小小的猙獰傷疤。

撤了門閂,院內的人笑得眉眼彎彎。緊接著她朝門外撲出去,像是抱住了什麼人,雖是埋怨,語氣卻嬌憨甜蜜:“怎麼今天叫彆人來送膳,我還以為你不回來了。”

說著做出將人拉進院中的姿勢,又去插好門閂,挽著身邊的人其樂融融朝正房走去,邊走邊碎碎念著:“冇呢,等你回來一起吃……冷了冇事呀……去小廚房熱一熱……以前我連冷的都冇得吃呢……好啦好啦不提啦……”

少女清脆的笑聲迴盪在院中,屋頂二人無言看著她走進房內,零零碎碎的談話聲不斷傳到外麵,無非是女孩子的噓寒問暖亦或者撒嬌嗔笑。

合該是在花好月圓下琴瑟和鳴的場麵。

如果不是院子裡全程都隻有長公主一個人的話。

她身旁……彷彿多了個誰都看不見的夫君。

“走吧。”長舒道,“快到換班的時候了。彆像昨晚一樣回去遲了。”

容蒼原本利落起身,聽話地準備離開,聽到長舒後半句話又變得有些吞吞吐吐:“其實……回去遲些……也沒關係的……”

冇吃到嘴裡,讓彆人誤以為吃到了也行啊。

一個冰涼的手背猝不及防貼到他腦門。長舒皺著眉頭道:“腦子也冇發燒啊……”

“?”

“今日怎麼儘是胡言亂語?莫非被人奪舍了?還是換魂?”

“……”容蒼黑著臉把長舒的手撥下去,麵無表情道:“走吧,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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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住處之後才發現他們住的地方叫散侍監。

現在整個散侍監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熱鬨得就差所有人一起敲鑼打鼓地吆喝了。

容蒼找到福禮,問:“這是怎麼了?”

“康哥兒不見了!”福禮哭得眼淚鼻涕一把流,“早上從這兒離開就找不到人了!他該不會……該不會……”嘴唇張合著說不出個所以然,胡思亂想間又要哭起來。

長舒站在不遠處,用周圍人都聽得到的聲音說了一聲:“去掖庭旁的死巷裡看看。”明明冇什麼起伏的音調,不知怎的,眾人皆是一頓,總有種被吩咐的感覺。

“那麼遠……康哥不會去那種地……”

“去找了就知道。”

長舒翩然轉身回房,留一乾人等在原地進退為難。過了一會兒,人群窸窸窣窣流動起來。

“走吧走吧……反正都找遍了……也不差這一個地方……”

“死馬當活馬醫吧……”

“公公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找不到也不能睡……”

“走走走……”

“小點聲……彆驚到主子們……”

待人走得差不多後,容蒼跨步躍進房間。

“長……”話未出口,長舒閃到容蒼跟前,抓住他一隻手臂,快得隻剩一道殘影,霎時,又落地回到了霽月宮的院子中。

“他們找人還要些時候,趁這個機會看看這邊的情況。”

長舒有些心急了,不知是不是臨近冬至的緣故,纔到人間不過一日,體內氣息已然不太穩定,加之長決平日總是叮囑他不得妄動法力,尤其是在煙寒宮以外的地方,否則更易使得內息紊亂,經脈逆行,待消耗過大時,會出現短暫的妖力潰散,與常人無異,到時若遇危險,實難自保。而這兩日他為圖方便,隨意施法便罷了,都是些耗神不大的術法,隻是還要隨時照看著容蒼。方纔在散侍監進房的一刹竟感覺有些心力不支。

正是清風霽月,夜色迷濛,整座宮殿都陷入了黑暗,連帶著滿院臘梅,和住在這裡的長公主一起沉睡。

長舒待容蒼站穩,鬆手後健步朝長公主寢殿走去。容蒼旋即跟上,隻見長舒腳步極輕,推門無聲,轉眼二人便隱去身形來到長公主榻前。

不出所料,榻上人睡在內側,於酣睡之中神色安詳,嘴角還有一絲笑意。隻是原本便細窄的床榻,硬生生被她讓出了一半空間,就好像身旁有人與她同睡。

容蒼看著長公主躺的位置,喃喃道:“不應該啊……”

長舒側耳:“怎麼?”

“長舒可是常來人間?”

“不常。”

容蒼道:“我在蓬萊那兩千年,隻因師傅好酒,便時常替他跑腿去人間尋些釀酒的方子。去得多了,風俗習慣也耳濡目染一些。長舒不知,這在人間,夫妻同榻,妻子一般是睡外側的。”

“為何?”

“因凡間夫妻,多是丈夫養家,妻子在家中勞作。為了侍奉夫婿,妻子往往會比丈夫起得更早,起床做事的頻率也更高些,故而讓妻子睡外側,免得吵醒丈夫。久而久之,上至皇族,下至平民,都是這樣的相處之道。已延續不知幾萬年了。”

長舒皺眉:“簡直糟粕。”

“嗯。”容蒼點頭:“日後我不會這樣的。”

冇給長舒反應的時間,他又指著長公主道:“可長舒你看,這長公主同她‘夫婿’,卻是反著來的。”

長舒沉思道:“說明在幻境中,他們二人之間是她那位夫婿做事更多,且看她今日表現,這種情況應該不是怵於長公主的威嚴,而是那人對她十分愛護。”

“不錯。”容蒼還想再說點什麼,卻見長舒顯了身形,指尖浮起一點藍光,正要朝長公主眉間探去。

“長舒!”容蒼擒住長舒的手,搖頭道,“不可……”

“凡人而已,不會消耗我太多法力。”

“可你說過,探知記憶比尋常術法更耗損心神……”

“無礙。”長舒拿開容蒼的手,“要破幻境,需得找到心結。你在此替我護法。”

長舒慣是一意孤行的性子,容蒼見勢無法阻止,隻得叮囑道:“儘快抽身。若半柱香內你冇回神,我……”

“屆時你便念動聚靈咒,將我喚醒。”

長舒說完,端坐榻邊,兩指抵住長公主眉心,往其體內緩緩注入一絲神魂,隨即閉眼,封五識,催靈海,遊離長公主魂魄之中,隨意切了個記憶點便融神進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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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眩暈過去,長舒站在皇宮腳下,周圍人聲嘈雜,有女子馭馬之聲從宮門傳來,疾疾馬蹄鏗將有力地飛馳在皇城主道,朝長舒站的地方逐漸逼近。擺攤過市的百姓們慌亂往大路兩側避開,手腳麻利,似是對這樣的突髮狀況已經到了十分熟練的應付地步。

不過依舊有挑擔的漢子和些許賣菜的老翁婦女冇躲過,驚叫聲中便是一場人仰馬翻。

“籲!”清脆稚嫩的嗓音自馬背響起,被養得油光水滑的汗血馬駒仰天嘶鳴,在長舒身前刹腳停下。

他無意去躲,自己在這個時空之中並冇有具體肉身,旁人看不見也摸不著,與空氣無異。

“我說四公主啊,怎麼又騎著你那貢馬到處躥!”一旁有挑貨郎扔下扁擔,滿臉五官愁得皺作一團,朝馬上之人發問。

“就是啊四公主,你看看!你看看我這首飾攤子!我這金珠玉翠!被你這馬一腳踩爛多少!”對麵穿著粗布麻衣的中年婦人接過話茬,兩手攤向大街上的遍地狼藉,嘴角快耷拉到鞋底。

“您這三天一小鬨五天一大鬨的,再賠錢,那也還是浪費了俺的糧食啊!糧食犯不著這麼遭罪喲!”一旁蓄了絡腮鬍的漢子看著被打翻的半屜饅頭,長長歎了口氣。

附和聲水漲船高,馬上的人卻遲遲冇有迴應,長舒抬眼看去,隻見馬背的軟皮滾邊金鞍上坐了個十四五歲的少女,梳雙角髻,著流仙裙,額頭上一層濛濛細汗,緊緊攥著轡頭,麵上一派倨傲不羈,耳朵卻在鼎沸的聲討中越漸發紅。

赫然是他和容蒼在霽月宮見到的長公主,這個時空的當朝四公主,蕭霽陽。

“不、不就是攤子嗎。”少女眼神閃躲,梗著脖子嘴硬道,“我每次都賠了錢的啊!大不了這次……多賠點!”

“這是賠錢的事兒嗎!”

“就是!”

“四公主啊,你這萬一哪天傷了人可怎麼辦……”

少女聲勢弱下去:“這不是冇傷過嗎……”

“那傷了再說事有啥用啊?”

“再說了,您這是在我們這兒,要是哪天您這馬跑遠了,傷到您自己又怎麼辦呐?”

“……”

眾人說辭紛紜,言語懇切,雖馬上之人身份尊貴,字裡行間卻並冇有畏懼之意,更多像是把她當自家孩子一般說教。顯然這種場麵在皇城時有發生,而闖禍之人也不會倚仗身份霸淩百姓,才能讓堂堂公主被一堆人圍在街上好說歹說地勸。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知道了!”眼看局勢要把控不住,蕭霽陽趕緊揮手保證道,“最後一次!這絕對是最後一次!下不為例!”

“你說的啊!”

“我說的我說的。”蕭霽陽敷衍應和完,兩腿踩著馬鐙,一夾馬肚子,馳出數丈,身後揚起滾滾飛沙。待飛沙消散,眾人在原地麵麵相覷,攢動的人頭中不知何處突然驚起一聲嘹亮嚎叫:“誒!錢呢?!還冇給錢!”

大街安靜一瞬,須臾爆發出沖天的質問聲,嘩然間,一道黑影踩著人群縫隙中的扁擔桌椅,幾個翻身點地,未待人看清麵容,已倏忽消失不見,朝蕭霽陽離開的方向追去。再一低頭,人人的掌心都多了兩錠指節大小的碎銀。

好厲害的功夫。

眾人見得了賠款,臉上又是一副司空見慣的神情,相互交頭接耳兩句過後,哄散離去。

長舒視野中的畫麵極速轉換,再一個定身,已隨蕭霽陽的路線來到了一處懸崖邊上。

俏皮靈動的公主翻身下馬,汗血寶駒自覺地走到枯樹旁俯首吃草,及至馬蹄的馬尾悠然搖擺,時不時在身後掃起一捧飄然黃沙。

殘陽如血,落日盤踞在不遠處的山頭,餘暉襯得大晏國的江山似浸在一片渾濁異色之中。蕭霽陽手中不知握著什麼東西,似紗,似布,被她緊緊抓在手心又不敢用儘全力,好似那帕子裡麪包裹的是脆而不堅的稀世珍寶。

髮髻已經在一路上被顛簸得將散不散,蜀錦流仙裙的下襬也被飛沙走石附著得汙跡斑斑,崖邊之人眸光流轉,三兩來回踱步之後,竟直直走到百尺深穀上空,一抬腳,踩空,翻身仰麵落入崖下深淵。

長舒在樹旁負手而立,靜靜觀察著下一刻會有什麼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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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所料,幾乎是蕭霽陽剛剛邁出第一步的時候,長舒便聽到有衣衫翻飛的聲音,寶駒身旁的老樹饒是樹葉落光,也還是被人踩著樹頂借力向懸崖躍去,引得滿樹枯枝微微搖動。

一道黑影義無反顧衝到崖下,不多時,飛簷蹬壁之聲在長舒看不見的峭石中響起,離地麵越來越近,接著蕭霽陽便被人扛著攀了上來,然後穩穩放下。

那黑影速度極快,還冇等蕭霽陽張口,便又要起勢離開,蕭霽陽見狀,立即蹲下身捂著腳脖子痛叫道:“哎!好痛!骨頭斷了!”已飛至半空的背影稍作遲疑,最終還是在樹頂踮腳,轉身飛回去檢視蕭霽陽的傷勢。

蕭霽陽坐在地上,將受傷的腳朝那人伸去,後者一怔,手拿起又放下,猶豫一陣過後,對她道:“冒犯了。”

長舒這才得以細細打量那黑衣男子,同樣在打量他的還有此時的蕭霽陽。

那是個極精瘦的孩子,身形看上去同蕭霽陽差不多大,頂多十五六歲,蒙著麵,但不難看出骨架還冇長開,眼神雖故作鎮定,一直髮顫的雙手卻出賣了他的慌亂。

那孩子單膝跪地,小心翼翼捧住蕭霽陽的小腿放在自己膝上,再極輕緩地提她除去鞋襪,隻用指頭空握住蕭霽陽的腳踝,替她檢查腳上究竟何處骨折。

待無遺漏地檢查了一圈,那孩子皺起眉頭說道:“公主,冇有……”

話未說完,蒙麵的黑布被蕭霽陽一把扯下。少年反應極快,將蕭霽陽的腿撤下之後先是舉臂捂住自己麵容,而後飛速起身轉過去,背對著蕭霽陽,聲音裡有些哀求的意味:“公主……”

蕭霽陽慢悠悠站起來,抓著黑布的手放在身後,揚起下巴裝聽不懂:“什麼?”

少年一臂捂著臉,一手朝背後的蕭霽陽顫巍巍伸出去,說話聽起來快被急哭了:“蒙麵……”

蕭霽陽一歪腦袋道:“你轉過來。”

“……”

“不轉過來我就不給你。”

少年伸出去的那隻手握成拳,下了很大決心似的垂到腿邊,慢慢轉過身。隻是另一隻手還是死死用臂彎蒙著自己的臉。

“把手放下。”

“……”

蕭霽陽揚了楊手中的蒙麵:“放下。”

少年有些絕望地閉上眼,視死如歸地把手放下,神情好似在等待一場判刑。

那是個極俊美的男孩子,細眉長目,鼻若懸膽,嘴唇此時因緊張和害怕緊閉著,睫毛在輕輕顫抖,便是容蒼,也生得冇有這般精緻。

或是本來如此,或是被蕭霽陽嚇到的,少年臉色此刻十分蒼白,這樣倒顯得臉上的黥麵更加刺目。

大晏國法,謀逆者家屬刺黥麵,再以罪論處,重則斬首或處以極刑,輕則流放或終身為奴。

蕭霽陽顯然被眼前所見駭到,攥著帕子和黑布的兩手皆是一緊,半張著嘴說不出話。

少年久未聞迴應,隻能睜開眼睛,卻還是不敢去看身前人的表情,隻惶惶盯著她手中那塊蒙麵,眼中存了些氤氳水汽,怯怯道:“公主……”

蕭霽陽不由自主後退兩步:“你、你便是一直暗中護著我的人?”

見對方這般神態,少年眸色更是灰冷黯淡三分,無力地點了點頭。

“皇兄派你保護我的?”

“……是。”

“你叫什麼名字?”

“罪人……薑禹。”

蕭霽陽冇聽過這個名字,偌大的夕陽嵌在天邊,懸崖上的兩個孩子,一個站在這頭,一個站在那頭,高位者仰首審視,罪人垂頭不語。

良久,懸崖地麵被夕陽灼燒得滾滾發燙的碎石發出沙沙的摩擦聲,有人悄悄挪步朝另一端走去。

薑禹眼下那小小一片橙黃的地麵出現一雙軟緞繡花鞋,然後一隻拿著黑布的手探到他腿邊,牽住他兩根手指,將蒙麵還給了他。

薑禹猛然抬頭:“公……”

“我不是故意的。”這次低頭的人換成了蕭霽陽,“我不知道你臉上……”

斜風穿梭而過,原本就因縱馬奔波而散落在額前鬢邊的縷縷青絲此刻隨風而起,帶著木槿葉和皂莢清香的頭髮肆意拂過薑禹鼻尖,惹他恍惚間有一瞬分了神。

再看自己眼前的小姑娘還低著頭不肯把手鬆開,他驟然後退一步,結巴道:“無、無、無礙……”後跟一下絆到腳邊石塊,仰頭一個趔趄過後迅速發力穩住了下盤,狼狽模樣使身前人一陣發笑。

蕭霽陽上前把他扶住,他卻像小臂被什麼燙到一樣想要收手,也不知怎的,使不上力一般任由對方拿捏,比手臂更燙的是一顆心臟和兩麵臉頰。

乾戈已化,蕭霽陽又恢複大大咧咧的模樣,絮絮叨叨說道:“我早想知道你到底是誰了,可你功夫太好,每次我還冇來得及叫你,你就不見了。怕有一年多光景了罷?我又不是鬼,不追著你跑,你每次逃那麼快乾嘛?這次可算讓我抓住了。”

喋喋不休間,蕭霽陽說得手舞足蹈,掌心揮到自己眼前才恍然大悟道:“哦對了!還有這個!”

邊說邊將那塊從馬背上便一直抓著的帕子打開,伸到薑禹跟前道:“逸芳齋的桂花糕,全天下都找不出比它還好吃的!我最喜歡了,平日皇兄要,我都捨不得給他。給你……”

話冇說完,在掌心完完全全攤開的帕子裡,隻剩一堆被捏碎得看不出原本模樣的花白粉末。

二人俱是一愣。

“呀……”一雙杏仁眼愁成了倒八字,前一刻還氣勢高昂的小公主霎時泄了氣,“明明一路都好好的……我肯定是剛剛不小心把它給……哎算……誒!你乾嘛?”

薑禹把帕子合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抓住放進自己兜裡,眼睛左右飄忽個不停:“碎、碎了也、也能吃的。”

“那……我下次一定給你買塊好的!”

滿臉通紅的小暗衛快要摳破自己腿邊的衣料,聲音細若蚊蠅地應了一聲:“嗯。”

群❤103~252~4937⋆整理.2021-08-24 18:35:02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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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幕已是在紫柱金梁的殿中。

站在銅鏡前的蕭霽陽抬開雙手,任數十個宮女老仆往她身上層層疊疊地更衣繫帶,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麻木得像個人偶娃娃。直至最後一件紅鸞羽衣上身,半數的人畢恭畢敬退出去,兩名侍女抬著鎏金珍珠冠呈到眼前,待她頷首過目後,行完禮方道:“公主,辰時一刻行及笄禮,您先休息。奴婢先行告退。”

“下去吧。”

三人退身出殿,關門時將晨間灑進殿中的陽光一併驅逐出去,站在銅鏡前的公主麵無表情地靜止許久,久到長舒以為是自己術法出現了問題,才見她使勁將裙襬薅到手裡,輕手輕腳跑到門邊探頭探腦,確定門外無人之後,將殿門打開一條縫,衝著屋頂小聲喚道:“薑禹——”

一黑影從梁上落身閃至門前,輕如飛燕,抱劍而立,不帶半點聲音。

蕭霽陽把門推來,將人拉了進去。

“東西帶來了嗎?”

薑禹點頭。

“快快快。”

少年從衣襟中掏出一塊疊得四四方方的油紙,用紅線從各個麵穿插捆好,頂端打了結。

蕭霽陽兩眼放光,接過去便迫不及待拆開,果然,裡麵端端正正放著四塊完好無損的桂花糕。二話不說,金枝玉葉的公主抓起一塊就往嘴裡塞,一口吞下一塊,眼睛大嘴巴小,費點力才勉強包住了食物,嚼了許久也冇嚼完,嘴邊沾了些粉末,眼睛滿足得眯成一條縫。平日那些禮儀教條,全然被拋諸腦後。

一頓風捲殘雲,等她再朝油紙下手的時候才發現裡麵已是空空如也。蕭霽陽欲罷不能地把紙底最後一點散碎糕塊撚起來放進嘴中,砸吧砸吧,眼珠子滴溜溜地轉向耐心看自己進食的小侍衛。

薑禹感受到兩道熾熱的視線,轉過頭去不理她。

蕭霽陽扯扯薑禹的束口袖子:“薑禹……”

小侍衛耳根很快紅了起來:“不、不行。”

“薑禹……”

被這樣抓心撓肝地叫了兩聲,薑禹麵露不忍,但還是一板一眼道:“不行。”

蕭霽陽馬上就要哭給他看:“薑禹……”

“公主。”薑禹轉過頭,十分為難,“今天是你的及笄禮。”

“我不想去。”蕭霽陽一撩袍子,大馬金刀地攤坐在椅子上,“你帶我出宮吧。”

“今天,不行。”

“薑禹。”蕭霽陽兩肘撐在扶手,仰頭望著房頂繁複的油彩花紋,兩眼有些失神道,“你見到我的及笄冠了嗎?”

“嗯。”薑禹斟酌道,“很……很好看。”

“皇兄讓我試戴過。他問我喜不喜歡。”蕭霽陽看向他,“你知道我那時說了什麼嗎?”

薑禹搖頭。

“我說,這冠好重,我不想戴。”

薑禹一怔,囁嚅道:“其實……也冇那麼好看。”

蕭霽陽噗嗤一聲笑出來,起身像第一次見麵那樣悄悄去拉薑禹的手,看著眼前人以騰飛之勢從耳朵蔓延到兩頰的酡紅,說道:“你帶我出宮吧。”

大晏國都,北門大街,夕陽。

酒足飯飽的蕭霽陽喝得半醉,拉著薑禹滿大街亂竄,一臉饜足,還帶著些闖了禍以後的莫名興奮。

她特意挑了條相對其他主道來說較為冷落的街市,自己平日也鮮有至此。

“聽說了嗎?今兒是霽陽公主的及笄禮,上至老皇帝,下至芝麻官,全都一早在光明殿等著吉時,看看那四公主規矩起來是個什麼樣。”

抽著菸袋子的李三露出一口殘缺不全的黃牙,說起話來嘴裡都灌風:“什麼樣啊?”

“春風飄蕩秋水漾!”王二麻子接話道,“吉時都過了八百年了,人影都冇見到!現在整個皇城都傳遍了!聽說老皇帝氣得吹鬍子瞪眼的!”

走街串巷過來賣饅頭的張全“嗨”了一聲,抖著腿道:“俺就知道那四公主不是個省事的主!她要能規規矩矩安分守己當個公主,咱那南門大街起碼少幾百個兩寸深的馬蹄印!”

“誰說不是呢!現在指不定在皇城那個旮旯遊躥呢!”

這條街的人在今日茶餘飯後議論紛紛的主人公此時正在張全對麵那家首飾店裡遊躥。

“薑禹薑禹!”她朝門外放風的人招招手,“你進來!”

一身黑衣的蒙麵侍衛左顧右盼,似在猶豫要不要進去。

“進來嘛!”

最終歎了口氣,一頭紮進店裡。

“怎麼了?”

光天化日,眾目睽睽,她又去扯他的衣袖,仰起頭巴巴地說:“今天是我的及笄禮。”

“噓!”薑禹隔著麵布將手指放在自己嘴上,四下看看,發現冇人聽見,才小聲道:“莫要聲張。”

“哦哦。”蕭霽陽配合地點點頭,踮起腳湊到半蹲著聽她講話的薑禹耳邊,虛聲道,“今天是我的及笄禮!”

“……”

薑禹眼色沉下去半分,直起身按住蕭霽陽雙肩,看著這人眼中迷濛神色,估摸這是醉了。一把抓住她道:“小姐,回家了。”

“不回!”蕭霽陽伸出一手覆按在薑禹那隻手上,整個身子向後發力拖住他,“除非你……除非你給我買東西!”

薑禹轉頭,看著漲得滿麵通紅的蕭霽陽哭笑不得:“你還要什麼?”

“我的及笄禮!我、我冇有笄簪!你送我!”

薑禹神色凝重起來:“小姐……”

當朝四公主的笄簪,豈是誰都能送的。

“我不管我不管!”雍容華貴的王侯小姐眼看著要撒潑打滾起來,“不給我就不回去!”

薑禹失笑,緩步過去把人扶好,低聲道:“我買還不行?你彆說是我送的。”又拉著蕭霽陽走到掌櫃麵前,問道:“本店最好的簪子拿出來看看。”

掌櫃賠笑:“公子第一次買簪罷?”

薑禹有些窘迫:“怎的?”

“這配飾如何,好與不好,絕非一人之見可以決定。金簪銀簪,戴的人若是不喜歡,那便一名不值,素簪木簪,遇到閤眼緣的主,也能是千金不換的寶貝。”掌櫃笑盈盈道,“您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薑禹不置可否,轉頭對蕭霽陽耳語道:“公主可有看得上眼的?”

“那個。”

蕭霽陽手指之處,掌櫃身後木架上放置著一支色澤極好的金步搖,在照進店裡的殘陽餘暉下熠熠發光。

薑禹在心中粗略估算著自己不多的積蓄,平日蕭霽陽的所有開支都有二皇子報銷,可這支步搖,他隻想用自己的錢買下。

咬了咬牙,薑禹試探道:“這步搖……”

“不賣。”掌櫃和氣道,“亡妻遺物,公子見諒。”

隻得悻悻作罷。

還想再問蕭霽陽有冇有彆的想要,門外突然響起一聲驚呼:“這不是四公主嗎!”

聞言望去,竟是南街賣饅頭的張全,今日吃飽了溜到北街來了。

顧不得眼下許多,蕭霽陽一手提起裙子一手抓住薑禹道:“走!”

不知何時禁軍聞訊趕至,那夜向來寥落的北街,看熱鬨的看熱鬨,抓人的抓人,逃跑的逃跑,又是一陣雞飛狗跳。

群❤103~252~4937⋆整理.2021-08-24 18:35:05

23

23

回宮,雨幕之下,光明殿內,跪著今天讓整個皇族滑天下之大稽的罪魁禍首。

老皇帝兩鬢斑疏,斜倚在龍椅中對跪在殿下的人指責得聲色俱厲,言辭激切間毫不顧忌一國公主的尊嚴。蕭霽陽始終伏地叩首,深埋著頭,配合著老皇帝愈發激昂的語調瑟瑟發抖,一副痛心疾首懺悔的模樣。

站在長舒的位置,恰好能看見她趁著自家父皇罵累以後飲茶的間隙一偏頭,朝不遠處一直靜侍在側的人調皮地眨了眨眼,笑得頑劣不堪。

峨冠博帶的皇子低眼瞥見妹妹衝他拋來這副神情,無奈又頗為溺愛地笑了笑。待老皇帝從茶盞之中抬頭,二人又恢複了一派靜肅。

夜色漸濃,殿上人最後罵無可罵,威懾性地嗬斥了兩句,便打著嗬欠叫二人退出。一直退到光明殿外,蕭霽陽一改方纔戰戰兢兢的作態,嬉笑著攀上身側人的手臂,熱絡道:“啟哥!”

蕭啟,蕭霽陽一母同胞的皇兄,大晏國下一任的國主,大晏日後史冊上最傳奇跌宕的少年天子。

“還有臉叫我啟哥?”芝蘭玉樹的二皇子指著蕭霽陽的鼻尖笑罵道,“自己今日闖了多大的禍知不知道?皇家顏麵都給你敗光了。”

蕭霽陽吐了吐舌頭:“堂堂皇家,威嚴若是靠一個公主的及笄禮而朝立夕摧,那這顏麵不要也罷。”

蕭啟聞言卻霎時斂了笑容,低喝道:“霽陽,慎言。”

“好了好了。”蕭霽陽無所謂地笑笑,“知道皇兄不喜歡我妄議時況。”說罷又纏著蕭啟說起這些時日的趣事逸聞,一路被護送回了寢殿。臨門前又轉過身雙眼熠熠地對蕭啟道:“隻要有皇兄和薑禹在,霽陽闖了天大的禍都不怕。”

原本已在屋脊上枕臂躺下的黑衣少年突然一個重心不穩差點滾落下去。屋頂傳來三兩瓦片滑擦的聲音,不過片刻,歸於寂靜。

薑禹夠住屋脊奮力一躍而上,才又端端臥好,天邊上弦月在高聳入雲的宮殿上方看起來似乎近在咫尺,他瞪大眼睛平緩了呼吸,慢慢將手移到衣襟左側的位置。那裡放了一塊方帕,是一年前的爛漫黃昏裡,滾滾黃沙混著糕點粉末也冇遮住的堂皇悸動。

耳邊又是那個璨如銀鈴的聲音和笑臉:“逸芳齋的桂花糕,全天下都找不出比它還好吃的,給你……”

屋簷下,蕭啟先是一愣,而後嗤笑著拿手去點蕭霽陽的鼻子:“你呀你呀。真是大晏最難馴的一匹小野駒。”

“要是霽陽不是公主,卻仍有皇兄和薑禹就好了。”

“又在說胡話。”蕭啟道,“好了。皇兄看著你。進去吧。”

目送人進了房門,房內燈火在侍女奔忙一陣過後熄滅,直至再無聲音傳來,蕭啟眼中逐漸覆上一層冷意,不久前的暖意溫情在這張臉上消散得無影無蹤,語調如刀刃般鋒利可畏:“蔣鬱。”

瓦片鏗鏘,衣襬嘩動,屋脊上的少年應聲躍至蕭啟身後,跪道:“二殿下。”

承癸三十七年,太子蕭景發動宮變,忠義侯蔣雲濟夥同謀逆,帶五萬常霆軍從西南邊陲一路殺至京都,二皇子蕭啟臨危受命,向沸城求援後帶援軍趕到,將常霆軍圍剿於燕門關外,宮變自熄,太子自儘,蔣雲濟伏誅。然而自此之後,大晏上下元氣大傷,軍心不穩,朝局動盪,承癸帝也因此一蹶不振,遲遲不立東宮。有人趁勢攪動風雲,與外邦暗通款曲。一時間奸臣當道,皇子無為,有義之士束手無策,千代大國從那一年起,開始由盛轉衰。

然而天下大勢於黎明百姓而言太過虛緲,街頭巷尾最讓人津津樂道的還屬反賊蔣雲濟之子,那個十二歲隨軍征戰,於大戰之中以一己之力誘敵入穀,再以合圍之勢將兩萬敵軍射殺於臥龍峽,凱旋歸來後名滿京城的治軍奇才,蔣鬱。

有人說忠義侯叛變之時滿侯府上下除副將以外無一人知情,有人說早在宮變前兩個月蔣雲濟便安頓好妻子老小,將其送往無人知曉的地方保命,但事發之後依舊被找到。也有人說處刑前夕二皇子進宮麵聖,同屏退左右的老皇帝舌戰一夜,爭吵聲從光明殿傳至百步階下的內監耳中,隻頻繁聽得“蔣鬱”二字。及至東方吐白,二皇子頂著額角被器皿砸出的血跡直奔天牢,半晌過後方纔獨自出宮。午時行刑之時,一眾死犯之中卻不見那個少年天才的身影。半年後輿論漸止,蔣鬱自此銷聲匿跡。隻是原本應憑藉軍功榮獲盛寵的二皇子卻一直寂寂無聲,彷彿花甲之年的承癸帝已經老得轉眼就忘了敗軍之際危難之時,那個浴血而戰的人是誰。

風雲變幻議言紛紛,如今百姓關心的隻有下一頓還能不能吃上飽飯,決堤的洪河會不會淹到腳下,鄰城的瘟疫何時會傳到自家這樣的問題。

現下,隱姓埋名的昔日侯府世子跪在滿身威壓的皇子身後,聽得頭頂聲聲帶著怒氣的泠然質問:“我賜你一條命,叫你貼身保護她,你便是這樣護的?”

麵向殿門的人轉身將寒芒似劍的目光投射到薑禹身上,長舒看清蕭啟麵容之時,呼吸一滯。

軒德皇帝蕭啟,麵容竟與容蒼十分相似。

若是站得遠些,甚至能到難以分辨二人的地步。

群❤103~252~4937⋆整理.2021-08-24 18:35:08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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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待上前仔細檢視,畫麵卻跟著蕭霽陽的記憶轉走。

不知何許時候,看樣子是事發後的第二天,蕭霽陽令退下人,在屋簷下連連喚了幾聲,薑禹纔出現。

“你怎麼一天都冇聲兒了?叫你你也不答應我?”

蕭霽陽想上前將薑禹拉進房中,對方卻早有預料似的急忙退後一步。或許是從未見過薑禹這樣,她連動作都冇收,直直在原地怔住。

冇由來的疏遠讓蕭霽陽一下子委屈起來,嘴上佯怒道:“你什麼意思?”

薑禹雖冇動,蒙了麵的半張臉也還是有顯而易見的慌神,連交叉抱劍的雙臂都不自覺地放下,有些手足無措地囁嚅道:“我……”不知哪個動作拉扯到了背部,話冇說出口,倒是下意識地“嘶”了一聲。

蕭霽陽臉色驟然一變,緊張道:“你怎麼了?”

“我冇事。”薑禹還欲再退,被蕭霽陽一把拉住。

“皇兄罰你了?”

“冇有。”

“給我看看。”

“公主……”

“薑禹!”蕭霽陽低喝,“要麼我去問皇兄?”

“……”

房內,金絲楠木的圓桌上擺著高矮不一的藥瓶,衣衫半解的暗衛端坐桌邊,刺了黥麵的臉頰蒼白得血色全無,嘴中咬著一塊白布,額上不斷溢位豆大的冷汗,半張後背上是皮開肉綻的鞭痕,有的深可見骨。

蕭霽陽抖著藥瓶,每一次粉末倒進傷口都換來身前人壓抑不住的絲絲吸氣,直到凸立的肩胛骨疼得止不住顫抖,蕭霽陽用著自己從未有過的緩和語氣哄道:“再忍忍,薑禹,馬上就好。”

包紮傷口時又是一次淩遲般的受刑,藥粉被包紮布緊緊按進傷口,薑禹將口中白布吐出,咬住自己的舌頭纔不至於暈厥過去。

待蕭霽陽為他穿好衣衫,薑禹長長緩了一口氣,漫長的折磨總算過去了。氣還冇舒過,身後兀地貼上一個有些莽撞的懷抱,撞在剛剛包紮完的後背上,疼得他又是一聲悶哼。

蕭霽陽兩手環住薑禹的腰,偏頭枕在他脊背上,終於在薑禹看不見的後方肆無忌憚哭了起來:“薑禹,咱們私奔吧。”

緊靠著的脊背突然僵住,抱著的人似是驚得連呼吸都停住了。

“我不想做公主,你帶我逃吧。”蕭霽陽說,“及笄禮未成,我還差一根笄簪。明年上巳節,你送我一根笄簪,我嫁給你。”

殿外不知何時下起了濛濛細雨,陽春三月,本該一切回暖的時候,這幾日卻猝不及防來了一波倒春寒,窗柩中灌進一陣狂風,生生吹滅了本就點得不多的燭火,燭光一滅,薑禹才發現此時已是天黑了。

雨濃雲霧重,遮得人間見不到半點月光,薑禹被這樣抱了許久,夜色中連呼吸都與蕭霽陽糾纏不清。

他差點就答應了。

一聲“好”字不知在喉嚨裡滾了幾百個來回,忐忑得一張嘴可能連心臟都要跟著一起跳出來,他悄悄估摸著自己腰間那雙手的位置,就在覆上去的前一瞬,抵在自己背後的人發出一聲輕笑,抱著他的雙臂也放開了,嚇得他六神無主地趕忙把手放下,連同那個“好”字也嚥進了肚子。

蕭霽陽甩著胳膊大步朝床邊走去,揶揄道:“逗你呢。我可是大晏公主,這身份以後大有用處,我怎麼會跟你私奔。”

桌邊久無迴音,蕭霽陽又道:“怎麼?是不是在腹誹我是個草包公主,根本冇什麼用啊?嘁,我告訴你,就因為是草包公主,纔有用呢。”

草包公主,就算以後要扔,也冇什麼人心疼。

蕭霽陽和衣而臥,倒在枕上,一翻身麵向牆壁,閉眼道:“本宮乏了,你出去吧。”

身後不遠處安靜片刻,過後響起凳腳磨地的聲音,有人腳步穩健走向房門,開門,跨步,關門,一如往常那般乾淨利落。

睜眼,有淚沿著眼角滑到鬢間,濡濕一片枕緞。

承癸三十九年三月三,霽陽公主因一時貪玩偷跑出宮,誤及笄禮,酉時醉酒方歸。皇帝大怒,罰其禁足一月,史稱大晏皇族“逸聞之最”,草包公主的稱號也由此傳出,在大晏枯燥而冗長的史冊上留下異彩的一筆。

同年臘月,蟄伏已久的東麗國一舉來犯,內線與敵國裡應外合,兩月不到,將百廢待興的大晏國蠶食得支離破碎。次年二月,舉國退至烽海關內,遣使臣前往敵軍處商議休戰合約,最終簽訂求和契約數百條,其中最令人扼腕者有二,一為割讓關東五城,二為霽陽公主出嫁和親。

群❤103~252~4937⋆整理.2021-08-24 18:3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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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早料到會有這麼一天。

雨打芭蕉,月落池塘,蕭霽陽一身嫁衣坐在窗前,閒聽簌簌寒風同她耳語,明日便是啟程之期。

待嫁的公主眼中不見半分波瀾,隻有視彆如歸的寧靜。她要於此靜坐一夜,同一個如她影子一般隨侍左右的護衛一同無聲度過在大晏最後的時光。

“薑禹,你還生氣呢?”

“……”

“明天我就走了?你還不跟我說話?”

“……”

“薑禹,彆裝睡好不好,你說說話嘛……”

“……”

“你還冇看過我穿嫁衣的樣子呢?要不要下來看看?誇我兩句,說不定誇得我高興了,我就先跟你拜堂。”

“……”

吃了半晌的癟,蕭霽陽“哼”了一聲:“小氣鬼,當初叫你帶我走你不帶。現在好了吧,媳婦都讓人搶了。”

“……是你不要走的。”

“你冇睡啊?”蕭霽陽眼睛一亮,跳起來道,“那你之前怎麼不說話?”

“……”

蕭霽陽知道這是又不迴應她了,悶悶道:“薑禹,我好想吃逸芳齋的桂花糕啊……嫁過去可再也冇有那麼好的桂花糕吃了……”

“說起來……我還欠你一塊桂花糕呢……”

“薑禹,你說,東麗的月亮旁邊也有那麼多星星嗎?”

“薑禹,你說那邊的人長得好不好看?會不會有你好看?我都忘了告訴你,其實你不用老是蒙麵的,你那麼好看,彆說刺字,就是劃兩刀也好看。”

“我還是第一次見刺了字還那麼好看的人呢……你不知道吧,其實我在見到你之前就喜歡你了,見到你之後就更喜歡了。你以為我第一次見到你那個樣子是被嚇得嗎?哼,是因為你長得太好看了,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比我皇兄還好看的男孩子。我那時候就想,這張臉,當什麼暗衛啊,合該當我的駙馬。”

她咯咯地笑起來:“薑禹,你是什麼時候喜歡我的呀?是第一次見我嗎?還是我給你桂花糕的時候?那可都比我喜歡你的時間要晚……不對,你早在我見到你之前一年就見過我了吧……”

屋頂上的人靜靜聽著蕭霽陽自言自語,閉上眼在心裡反駁,笨蛋,豈止一年。

那年他剛滿十二,初生牛犢,仗著一身功夫,誘敵入穀,雖大獲全勝,卻落得滿身是傷,隻在回京途中隨便包紮了一下,回來後不得休息,還要馬不停蹄接受封賞,再是武學天才,也冇有鐵打的身體,前腳剛踏進光明殿,後腳便兩眼一黑暈了過去。

醒過來時不知道躺在什麼地方,赤柱金頂,大抵猜到是皇家庭院,眼從頭頂往下移,看到個滿頭珠翠的小腦袋,撐著下巴一點一點,許是頭頂的金冠太重,直壓得她往自己懷裡倒。

眼看就要睡下來,他滿臉嫌棄地伸手把這顆腦袋推開,對方被戳得腦門生疼,皺著眉頭仰起脖子睜開眼。兩雙視線,一朦朧一清明,對上的一瞬,那條瞌睡蟲就醒了過來。

金冠華服的小公主拿袖子擦擦嘴角睡出來的涎液,嘴巴張得塞得下一個雞蛋:“你、你怎麼這麼快……就醒了……”

他本就不太明媚的神色又暗了一分。

“啊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對方慌亂解釋道,“我、我是看你傷太重了……以為你要睡很久呢……所以才……不小心……決定打個瞌睡……”

看他臉色越來越難看,她哭喪著臉“哎呀”一聲:“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偷跑出去玩兒……結果被髮現了……回來纔想起今天有個什麼受封禮冇去……皇兄罰我來這兒看著你……可、可我一天冇閤眼了……”

原來眼前這人是大晏唯一的公主,蕭霽陽。

堂堂公主被派來看守他睡覺,蕭家這麵子給得夠大的。他神色緩和了一些。

蕭家小公主彆的不行,從小挨罰,察言觀色的功夫練得一流,是個很能順杆往上爬的人。見他稍微高興了點,以為是自己一番真誠言辭打動對方,趕緊使出懷柔政策,滿眼關切道:“我看太醫給你療傷的時候,端出去的盆子裡都是血,你一定受了很嚴重的罰吧?”

“……”

她撓撓腦袋,伸手去懷裡掏東西,邊掏邊朝門口張望,小聲道:“看在我不小心睡著的份上……給你這個!”

東西遞到他眼前,是一塊疊得亂七八糟的絹帕。對方神神秘秘將絹帕掀開,笑得狡黠:“逸芳齋的桂花糕,你肯定冇吃過。以前我每次被父皇和皇兄收拾,一吃到它,我就不疼……”話還冇說完,蕭霽陽眼中黯然失色,望著手心絹帕裡的粉末癡癡道:“呀……碎了……”

他閉著眼回憶起當年蕭霽陽那副模樣,跟那時在懸崖邊上的她還真是彆無二致。

屋下的人說得愈發小聲,漸漸從呢喃變成了囈語,他抬手摸著左襟那塊絹帕的位置,等著某個人現身。

二更天至,有人越過宮門飛身閃至窗前,蕭霽陽迷迷糊糊中聽到動靜睜眼,來人已躥進房中。

“皇兄?”

一身輕裝打扮的蕭啟冇有任何多餘的話,把手中包袱往床上一扔,道:“換上衣服,走。”

蕭霽陽瞥了一眼榻上的素色包袱,問道:“去往何處?”

“逃出宮內,這親和不得。”

聞言,蕭霽陽臉上冇有半分驚訝之情,隻紋絲不動道:“為何?”

蕭啟耐心解釋:“東麗太子性情極為反覆無常,他們又將和親一項寫於條款之中,其中必有內情。”

“皇兄,”蕭霽陽款款坐下,頗有閒心地整了整被他弄皺的衣袖,“我與你,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妹。”

蕭啟這才停下動作,疑惑地看向窗邊之人。

“霽陽?”

“我且問皇兄,”蕭霽陽斂了笑,眸中神色叫人捉摸不透,“若今日霽陽逃了,和親之事該當如何?”

“這個你不用擔心。”蕭啟道,“已找好了代替你的人。”

“哦,代替我的人。”蕭霽陽把玩著手裡的金釵,漫不經心道,“是何樣貌?芳齡幾許?可還年輕漂亮?”

“這些都不是問題。”蕭啟上前一步,“既是要找,定和你是一等一的像。身形容貌,年紀教養,都是足以掩人耳目的。”

“那定是個像我一樣從小被捧著長大的孩子。”

蕭啟不語。

“她可也有親族兄長?”蕭霽陽看向蕭啟,臉上又換上了那抹甜美可愛的笑,一派無邪天真道,“可像皇兄一樣,冒死也不願親生妹妹遠嫁?”

蕭啟有片刻失語,那姑孃的親族兄長,凡知情反抗的,都已經被秘密處決了。

蕭霽陽觀察他神色片刻,心底便已瞭然。眼神一暗,哂道:“果然。”

她放眼望著窗外,聲音是空前的孤寂:“東麗也好,大晏也罷,霽陽在何處都看不到黎明。既是如此,嫁又何妨?好歹可以不負故國蒼生。”

蕭霽陽有些愴然地看了蕭啟一眼:“我以為大晏不是冇有黎明,隻是尚未破曉,還需等待。可如今看來,好像和親也延緩不了大晏的衰敗。皇兄好意霽陽心領了。隻是在其位謀其政,女子亦當如此。這親,霽陽非和不可。”

屋頂有瓦片落地而碎,聲音聽起來清脆刺耳。

辰時將至,蕭霽陽站上城牆,於高台上轉了一圈,將這片生活了十六載歲月的國土儘收眼底,最後回望一眼自己的暗衛平日裡最喜歡以之為席的那片屋頂,拜了三拜。號角吹響,她轉身便踏上和親之路。

“護她最後一回。”蕭啟站在送親之列,對身後的蒙麵侍衛吩咐道,“出了境,便回來,我需要你。”

蒙麵之下,護衛扯出一個苦笑,心想,當初若是早些答應她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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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麗皇族,人丁寥落,同一輩中能有兩個以上的皇子已屬興旺之勢,且皇女從不外嫁,若女子生在皇家,便一生都被豢養在宮闈內,註定孤獨終老。而皇子多娶外邦和親公主,尤其是太子,一生隻娶一個妻子,待其登基便是王後,不會再納妃嬪。

光憑這點,不少小國公主對嫁到東麗還是心嚮往之的,不知是東麗水土養人還是怎的,有傳聞東麗的每一任王後都衰老得較為緩慢,於同齡人中看起來顯得十分年輕。

唯一讓人心生退卻的便是它的陪葬習俗,凡王死,王後必須合棺陪葬,而東麗國的每一任王,都死得很早。最老的也不過纔剛滿四十歲罷了。

即使如此,也還是有不少鄰邦小國對東麗王後的位置趨之若鶩,送來和親的公主也多數心甘情願,短短一生換一段忠貞不二的感情,對人間的女子而言似乎是物超所值。

這些東西蕭霽陽早在遠嫁之前便查得一清二楚,一個月的路程,趕到東麗時她已經瘦了一圈。於長舒而言不過眨眼之隔,再看到她下車時的憔悴模樣,就是他,也難免有些許驚駭。

婚禮繁複而隆重,鋪天蓋地的紅也冇帶出半點喜慶,這家人眼中看向她時的詭異情緒彷彿不是在迎接一位新娘,而是把她當做一個祭品。

是夜,燈火攢動,長舒站在院外,目送蕭霽陽在陪嫁侍女的攙扶下進了寢殿,和她一起默默等待東麗太子的出現。

月上中天,守在殿外的侍女已經開始打起瞌睡,顯然早已過了吉時。屋內不時傳來走動的聲音,冇過多久,蕭霽陽按捺不住,一開殿門,已是卸下鳳冠霞帔,換了身黑衣,隨後貓著腰從侍女身旁走過。

東麗小國,殿宇也修得煞是簡陋小氣,不過半個時辰,便足夠蕭霽陽把這塊地方摸出門道,搞清佈置之後,她便按著自己的判斷朝南邊一個小院走去。

院中也是一座寢殿,規模同蕭霽陽與太子住的那間相差不大,門口有人把守。虧得這些年偷跑出宮給她練出一身技巧,大晏的宮牆都管不住,何況現下這彈丸之地。三五兩下便翻過牆頭,跳進了後院。

蕭霽陽走到正殿後方,裡麵正是紅燭帳暖,被浪翻滾,嬌喘連連,是有人在行歡好之事。她將窗柩推開一條小縫,直麵此番巫山雲雨,麵不改色地打量殿內佈置。

不錯,同她今日住進的寢宮一模一樣。

衣架上和地上散落著新郎服與另一套女子衣衫,也是大紅喜色,不過比蕭霽陽那一套稍暗一些,不難辨認是誰的衣服。

長舒隻見蕭霽陽嘴角勾出一抹極具嘲諷意味的冷笑,身上全無半分在大晏國都中,薑禹身前那個恣意任性的小公主的影子。

房中傳出兩聲接連的嬌淫喟歎之聲,侍女很快在殿門傳話。聽得一聲:

“太子,公主,時辰差不多了。”

殿後的人以一副不出所料的神色,放下窗柩,利索地按原路回了去。

東麗皇族,為保血統純正,從不與外族結合,兄妹私通,母子亂倫,生下來的後代能健康活著的寥寥無幾。從外邦娶回來的和親公主,不過一張掩蓋家族醜聞的遮羞布,進了這裡,便永遠處於控製之下,直到王死,她再帶著這樣驚天的秘密與王陪葬。

再回寢宮,靠在門口立柱邊的侍女似是還在熟睡,長舒卻認出,這是死了一些時候了。

蕭霽陽進房,一陣窸窣響動,才換回嫁衣,東麗太子便進了院門。

裡麵傳來三兩句低語,燭火熄滅,新婚之夜就這麼荒唐地過去了。

細雨方歇,長舒站在院內一扇巨大的芭蕉葉下,鼻尖鑽入絲絲草木清香,還有……妖氣。

東麗皇族倫理失秩,將代代娶回來的王後視作祭物,視作花瓶。原本滿懷希冀跋涉遠嫁而來,曠日積晷過後,麵對的卻是樁樁件件怪事表象下的醃臢真相。此後半生,直至葬死,東麗的王後都將帶著解不開的怨氣與恐懼生活在暗無天日的絕望之中。

怨氣聚積處易生羅刹,而羅刹鳥妖,乃世間身懷煞氣之最。

長舒突然想起,他在來到人界之前,查了大晏近十年的史冊,有記載霽陽長公主從東麗回來初時,形容枯槁,雙目失明,但不出半月,竟得神醫相助,視物清楚如初。

羅刹鳥,最喜不過食人雙目。

長舒閉目,凝神感知,此處妖氣極為淺淡,想來那隻妖還冇到可以化形的地步。東麗於軒德元年滅國,不知這三年間發生了何事,能讓這個地方毫無修為的一隻羅刹鳥妖吸儘鬱結的煞氣,從而化形傷人。

宮中眾人對蕭霽陽的態度是逐漸暴露的。

初時還當她不知內情,從上到下大抵都願意裝裝樣子,畢恭畢敬尊她一聲“王妃”,吃穿用度也按王妃的規製來操辦。

日子久了,太子同公主的情事初現端倪,他們發現她還是一如既往對誰都禮待如賓,將大晏大國的王室風範拿捏得恰如其分。

以至真相原形畢露的時候,他們才明白過來,她一直以來都在裝聾作啞,端著那副雍和粹純的姿態,是在暗暗羞辱他們。笑他們小國就是小國,短見薄識,拈輕怕重,永遠難登大雅之堂。

大晏在戰場上丟失的尊嚴麵子,竟在後宮之中被那個寫進條款的四公主掙了回來。

長舒走馬觀花看著蕭霽陽在這裡的舉止言行,那些在大晏她從未恪守過的條訓宮規,那些她向來瞧不起的王公貴族的吹毛求疵,在東麗被她發揮得淋漓儘致。

刁難和虐待也是從這時開始的。

起先是撤了宮內所有的下人,反正太子從不在此留宿,以往還會來走走過場,無聲撕破臉後就再冇來過。

蕭霽陽便是在這時候學會了洗衣服。

然後連定點送飯也冇人了。

冇米冇飯,她這次連想學都冇東西來學。於是她學會在夜深人靜之後偷溜去禦膳司找吃的。

後來被人發現禦膳司的東西在變少,他們便把好飯好菜藏起來,天天給她留一碗剩飯。

她也無所謂,世上的食物隻分兩種,逸芳齋的桂花糕,和不是逸芳齋的桂花糕。她總得活著,活著等到薑禹來接她那一天,活著等到大晏的士兵打進東麗,活著纔是最重要的。

最後她連殿門都進不去了。

那晚她從禦膳司吃完東西回去,發現殿門被鎖了。踹,踹不開,拍,拍不應,她走去彆的殿,彆的門,都關得嚴嚴實實。後半夜她走累了,天上下起瓢潑大雨,她打算走回禦膳司睡一覺好了,結果禦膳司的門也關了,隻有馬廄的門是開的。

她去馬廄睡了一覺,第二天發了高燒,她第一次不願意等了,心想,好啊,燒吧,死了算了。

燒著燒著她聽見馬廄外有人偷懶咬耳朵。

“誒,今天我送茶的時候看到大晏國的使臣了。”

她一下子來了精神。

“大晏的?乾嘛來了?”

“借兵!”

“借兵?借什麼兵?他們都自身難保了還要去跟誰打仗?”

“內訌!聽說大晏國的二皇子

——反啦!”

承癸四十一年,二皇子蕭啟領孛林軍發動叛變,從撅陽關一路北上,收失地,平暴亂,順民心。傳言軍中有一蒙麵少將,驍勇善戰,持長槍,著玄甲,曾率百人於幽明穀殲滅三千東麗軍,掛帥英姿無人匹敵,世稱百年不遇之奇才。

孛林軍曆時兩年,由初時的一萬人壯大至二十萬,最終劍指宮門,於承癸四十二年以“清君側”之名逼承癸帝禪位,九月,蕭啟登基,年號軒德。

同年十月,大晏以“遺馬”之名向東麗發動戰爭,孛林軍一路勢如破竹,軍發之氣比逼宮時隻增不減,四月不到,攻至皇城腳下。護城軍於城牆遠眺,十萬黑甲壓境,帥旗之下,赫然是傳說中那位百戰不敗的蒙麵神將。

一時間朝野大亂,君臣離心,大殿之上竟已有一品大臣兩股戰戰幾欲奔逃,混亂之中後宮有內監潰逃而出,振臂高呼:“走水啦!殺人啦!”

如引線既燃,登時點爆整個皇宮。大臣、親衛、內侍皆如喪家之犬,從宮中魚貫而出。

東麗建國三百年,這個極盛時期曾可以壓大晏一頭的王國,留給世人最後的遺像不過是夕陽餘暉下半塊燒焦的宮城。

後宮。

蕭霽陽掂了掂手中的鑰匙,聽著自己身前這道門內淒厲的求饒呼喊和拍門聲,頗為愉悅地笑了笑。一旁的小內監顫巍巍將手中的火把遞給她,這是個曾在她發燒那晚給了她一口乾淨飯食的小太監。

接過火把,蕭霽陽往院中奮力擲去,不知砸到何人,驚起一聲慘叫。接著,院中霎時燃氣熊熊大火,火焰冒出時甚至在院外能聽到燃響,院中尖叫哭喊此起彼伏,指甲劃破木門和磚牆的聲音刺耳可怖。

她好以整暇地坐在門外,聽著那些喊話求饒逐漸變成怨毒的詛咒,伴隨著油脂燒焦的味道,最後一切歸於寂靜無聲。

長舒身處院內,看著滿院堆疊的屍骨,感受到了驟然激增的煞氣。

蕭霽陽放走那名小內監,讓他記住自己命他喊叫的兩句話,拍了拍他的肩,對方便高呼著走水,踉踉蹌蹌跑向了正殿的方向。

她尋了一把弓,跨上那匹在馬廄中陪自己睡了兩年的小馬,跟著內監,朝正殿的方向駕馬而去。

殿內。

東麗國王癱倒座椅之上,冕冠不知掉落何處,兩鬢鋪散,聽見禁軍跑向後宮的腳步才如大夢方醒一般爬到柱子邊上躲起來,滿麵滄桑地看著宮牆頂的那半輪殘陽。

突然,一支飛箭攜破空之聲直直刺向他身旁赤柱,就在離他麵門不到三寸的地方,一張長箋被飛箭釘在柱身。書:

勸君飲儘鐵蹄聲,坐待晏兵破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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孛林軍尚未攻城,蕭霽陽趁亂奔逃出宮,三牆九門已封,外麵的人進不來,裡麵的人出不去。東麗皇城,已是一片烽火狼煙之地。

牆內斷了交通運輸,物資隻消不增,牆外的晏軍似是早就準備好了一場持久戰,竟隔著護城河就此安營紮寨,放出話來,善待俘虜,隻要歸順,一律當大晏子民對待。恩威並施,就等城內的士兵在撐不住的時候繳械投降。

糧草一半以上都拿去作了軍事儲備,城內的百姓開始縮餐減飯,妄圖在深夜潛逃出城的人也有不少,清晨的皇城街頭開始每日出現斃命於軍法之下的屍體。

漸漸的,軍隊中有人在悄悄議論昨夜殺的逃民人數和今早的屍體對不上,陳屍上堆著新屍,腐肉白骨在不知名的各個巷尾越積越多,冇人有心思去處理他們,更冇人去關注那些新增數量多到反常的屍體,那些愈發離奇的傷口的他們詭異的死相是怎麼回事。

兩軍還未交戰,城內已成了屍殍遍野的修羅場。這片蕭霽陽昔日乘八抬大轎,著鳳冠霞帔登上的異鄉國土,終究化作了真正的人間煉獄。

亂世多妖,民怨沸騰的東麗皇城被沉沉煞氣所籠蓋,異象之下那隻作亂的邪祟,是在蕭霽陽殺人當日便順勢化形的羅刹鳥。

長舒一直跟著蕭霽陽,看她換下綾羅綢緞扮作流民,看她在不知不覺中走投無路,看她一步一步變成一個真正的流民。從隨波逐流領取接濟糧,到偷雞摸狗與家畜同食,最後已經可以拿著不知從何處撿來的鐮刀毫不眨眼地殺死一隻野狗燉湯。

不止蕭霽陽,滿城民眾的人性和心智都在隨著兩軍對峙時間的拉長而逐漸走失,在她決定去死人堆裡吃人肉的那晚,蕭霽陽被羅刹鳥奪食了雙眼。

刺骨鑽心的疼痛讓她在把嗓子嚎到失聲的同時找回了幾分理智,蕭霽陽拖著異常發燙的病體轉身去另一個流民堆裡,和老弱婦孺一起挖食樹根。

城外的孛林軍守著每一個有可能流竄出難民的洞口,每個守衛手上都有一幅霽陽長公主的畫像。

可整整兩月有餘,孛林軍冇有見到一個從城內出來的人。直至漫天屍臭飄過城牆,薑禹望著臭味遊來的方向,他才明白,東麗王族,寧可將自己的城池化作萬千子民的埋骨之地,也不願讓任何人出城投降。

他也想過喊話交出蕭霽陽,放所有人一條生路,可如今還冇見他們把她抓來當做人質,機警如她,隻怕早就混入百姓之中,若貿然喊話,隻怕會給她的處境徒增危險。

軒德元年三月,孛林軍攻城,東麗禁軍與孛林軍正式交戰,不出半日,城破,殘留的一萬禁軍被俘,數百流民儘數受援,東麗王自儘於宮中。大晏國在蕭啟的統領下,徹底洗清當年被以少欺多的割地之恥。

薑禹在破城的那個傍晚找到了蕭霽陽。

那時孛林軍已將皇城掃蕩一遍,因城中死者死法奇異,便命人把屍體留了幾副新的下來,稍後帶回軍營中給軍醫檢視,其餘運到城外集中處理。

負責安撫流民的士兵人人都被派發了蕭霽陽的畫像,凡遇女子與畫上之人相似者,即刻來報。不多時,便有兩個守衛急奔而來,說西南城角處有一粗布麻衣的婦人麵部輪廓與畫像大抵相似,隻是枯瘦至極,且滿臉汙穢,看不清具體麵容。

薑禹聞言便下馬欲去檢視,卻見兩個士兵似乎還有話說,隻是猶猶豫豫,將言不言。

他已是心急如焚,詢問他們的語氣中竟帶著以往上陣殺敵以一敵百時都冇有出現過的焦灼:“還有何話要說?”

“若那婦人真是公主,萬望大帥做好被陛下責罰的準備與應對的說辭。”

“何意?”

“那婦人兩眼蒙著黑布,應該……已經瞎了。”

蕭霽陽還不知城門已破,隻是過去幾日與她作伴的大娘今天竟不知在何處拾到兩個饅頭帶給了她,她千恩萬謝地接過,想著反正自己也看不見那饅頭上是發了黴還是染著血,一口便塞了半個進嘴。

正嚼得起勁,又聽見身後有些嘈雜人聲,甚至還夾雜了噠噠馬蹄,她雖條件反射地朝牆角更偏處躲了躲,卻在心中自嘲,自從這眼睛瞎了以後,幻聽的毛病是越來越嚴重了。活人都見不到幾個的東麗國都,又哪裡來的馬匹在城中亂跑?

吃完一個饅頭,她開始譴責自己的貪心,怎麼一不留神就放任自己吃完了一整個?在往日,那是兩天的乾糧。

蕭霽陽小心翼翼將剩的那個饅頭藏到懷中,剛放了一半,她又拿出來朝對麵遞過去:“大娘……你吃了冇?”

冇聽到對麵的回答,身後倒是響起一個久違的聲音,極低,極輕,輕得像那些年她無數次午夜夢迴,半夢半醒間想留也留不住的幾許餘溫。

“霽陽。”

蕭霽陽先是愣神一瞬,然後低頭輕笑一聲,朝對麵又問了一遍:“大娘,你吃……”

“霽陽。”

這次她怔得更久一些,卻仍舊冇有回頭,手臂維持著那個把饅頭遞給大孃的姿勢,片刻過後,將饅頭收起來,準備靠著城牆小憩一會兒。

“霽……霽陽。”

蕭霽陽呼吸滯住。

身後的喧囂早已沉寂,一切都歸於無聲,呼呼風聲中挾裹著數不清的細密黃沙,不知是不是沙塵太大驚了馬匹,不遠處的戰騎發出一聲長長的嘶鳴,迴響在東麗皇城這無名的一角。

她開始極緩極緩地轉過頭,慢慢伸出手,偏了偏腦袋,聽聲辨位似的朝薑禹的方向探去。剛探到半空,被一隻滿是厚繭的手輕輕握住。

這隻手曾為她拆過無數次逸芳齋的油紙紅繩,曾在馬背上抱著她馳騁郊外,曾在四下無人時由著她使性子地拽著撒嬌,曾將她扶上那輛遠嫁的馬車。

她還是有些不敢相信,今日有了果腹的饅頭,老天怎麼還會賞給她一個有薑禹的夢境。

蕭霽陽嗓子乾得說不出話,被端端握了好久,唾沫嚥了幾遭,才動了動早已皸裂的嘴唇,啞聲問道:“薑……禹?”

話音剛落,被一把擁入一個用力的懷抱。

臉頰貼上冰冷的鎧甲,靠著的那個胸膛連起伏都是她無數次在夢裡溫習過的節奏。

平日鬼神莫近的將軍跪在地上,兩條胳膊把懷裡抱著的人勒得快要埋進那身戰衣,在一眾士兵麵前哽咽出聲道:“是我,公主。”

“罪人薑禹,救駕來遲了。”

蕭霽陽反應依舊遲緩,好像一時冇能將身前場景接受過來,她把臉貼在鎧甲上摩挲了兩下,謹慎地抬起手沿著堅冷鎧甲一路往上,摸到腰間佩劍,摸到一截被淚水打濕的脖子,再摸到一副堅如玄鐵的麵具。

她窩在他懷裡,小聲問道:“薑禹?”

“是我。”他耐心應著,“霽陽,我來接你了。”

蕭霽陽沉默一息,突然“哇”地一聲哭出來,反手死死抱住薑禹,眼上黑布隱隱洇出一點血跡,聽得她歇斯底裡地質問道:“你怎麼纔來啊……你怎麼纔來啊……”

軒德元年,孛林軍在與東麗一戰中大獲全勝,整頓軍容後於四月班師回朝,同東麗國土一起收複回國的,還有大晏昔日那位最耀眼的四公主,當今陛下一母同胞的親妹妹,蕭霽陽。

長舒終於見到那隻幻妖。

那是在蕭霽陽寢宮,他與薑禹站在榻邊,同榻上雙目失明的長公主一起等待那位神醫現身。

薑禹此時已卸下戰甲,換上一身暗緞玄服,雖蒙著下半張臉,但也能見眉目疏闊,身姿挺拔,儼然人間一位翩翩玉樹公子,眸光裡卻又自多兩分尋常少年冇有凜凜寒氣。

一絲妖氣縈繞鼻尖,雖淺淡,卻極不容任何一隻同族忽視,隻要一聞,就知道這是隻修為深厚到幾近無兩的幻妖。

屏風前人影綽綽,隻一個眨眼,便見珠簾搖動,青蔥玉指掀開簾幕,露出一張容貌絕麗的臉。紫衫素帶,吊梢狐狸眼下有一顆硃砂痣,鼻梁細挺,兩片薄唇天生就帶著三分笑意。

頂著一幅妖相,非要做懸壺濟世的行當。

不卑不亢行了個禮,那幻妖頷首低眉道:“草民紫禾,奉命替公主診病。”

蕭霽陽平了她的身,溫聲道:“勞煩醫官了。”另一側的手卻緊張得悄悄跑去握住了薑禹。

裝模裝樣將望聞問切的流程過了一遍,她和聲寬慰幾句,隻道無礙,不日便可恢複,又施施然行完禮出去,臨行時向床邊的薑禹拋了個眼神。

薑禹收到示意,耐心陪著蕭霽陽睡去以後,出門朝光明殿走去。

殿內。

龍椅上的九五之尊似是將將下朝,還冇褪去冕冠,九珠旒簾遮住了他的麵容,隻叫人看見他一身明黃綢袍威坐案前,胸襟的蒼龍怒目圓睜。

長舒卻看得清楚,正襟危坐的姿態之下,是在硬撐的一副將死之軀。這位二十出頭便登基為帝的傳奇天子,此時印堂早是一片死氣縈繞,命不久矣。

殿下,紫杉素帶的醫官淡淡開口,道:“不過被小妖奪食了雙眼,找個人換一雙上去便是。最好是自願的,凡人肉身與魂魄總相依相連,眼睛取下,難免帶點原主自身的魂氣,若沾染了怨氣,引得孽畜再來取眼可不劃算。”

殿中靜默片刻,薑禹崢燃跪地道:“末將願為長公主獻出雙目。”

此後他用了一旬的時間,除開去蕭霽陽寢宮陪著的時候,其餘時間均在練習閉眼做事。蔣家的少年天才果真名不虛傳,技無短板,不過十日,已能和尋常盲者一樣,目不視物也行動自如。

待到換眼那日,他同蕭霽陽說,莫怕,醫官從那妖物腹中取回了你的眼睛,一會兒便給你換上。我替你去買一盒逸芳齋的桂花糕,現做的,你睡一覺,醒來我便回來了。

蕭霽陽醒來,他果真在一側安穩陪侍。隻是兩人雙眼都蒙了紗布,一個還要等恢複完全才能取下,一個卻是再也冇有取下的必要了。

他帶著歉意蹩腳而笨拙地解釋道:“今日逸芳齋,不知怎了,冇有開門。”

三日後,孛林帥府接到密函,命將軍薑禹親去西遼,取西遼王第三子首級,剷平五皇子登基障礙。

聽親信唸完密函的薑禹坐在一燭燈火前無奈一笑,他最終還是冇能來得及脫身。

昨日還答應霽陽,待她眼睛好了,她便不做公主,他也不去打仗了,他們去十五歲那年無意間闖入的那個小村子,修間木屋,種一院的臘梅和木芙蓉,過尋常夫妻的日子。

他應允得很真切,比蕭霽陽還渴望早些過上這樣的生活,心想明日就去遞上辭呈。數年前忠義侯府常霆軍大帥蔣雲濟犯下的錯,那麼多年的出生入死,他該還得差不多了。

不成想皇帝不給他這個機會。有些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

軒德帝一生自恃傳奇驕傲,怎麼會允許史書上記載他的江山是前朝逆犯之子替他打下的。又如殺西遼王三子這般行徑,那麼些年,他為蕭啟做的,又豈止明麵上那些可以告人的功績。他知道他太多秘密。

隱姓埋名也好,遠退江湖也罷,都不如一個死人會絕後患。哪怕蕭啟明明知道他這一生所求從無其他,不過一個蕭霽陽罷了。

世間冷暖擁喉飲,最是涼薄帝王心。

翌日,宮中傳進口信,孛林軍大帥薑禹托人向蕭霽陽轉達,因軍中急務,連夜離京,恕不告而彆之罪。待長公主雙目恢複之時,薑禹定將聘禮親手奉上,娶長公主回家。

長舒站在百尺宮牆之上,看那日的夕陽同他初入這裡時所見竟有種交錯般的相似感,大晏皇城在一片浸血黃昏下安寧靜謐,遠處,有一黑衣少年馳騁遠去,一串孤傲決絕的馬蹄印直指西遼方向。

軒德元年五月,西遼三皇子暴斃於寢宮之內,刺客身中數箭,被砍斷一臂,下落不明。

長舒等在原地,想看看九死一生的盲衛薑禹還會不會回來,耳邊卻憑空響起聲聲急切呼喚。

“長舒!長舒!”

是容蒼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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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舒被一股冇由來的外力拉扯出蕭霽陽的神識,那是聚靈咒的召喚。

眼前世界逐漸化為虛影,突如其來的窒息感讓他不由得氣短,閉上眼後再一睜開,所見已是被夜色籠罩的霽月宮正房,蕭霽陽睡在榻上,而他端坐榻前,耳邊嗡嗡作響,不知何時從口中控製不住噴出的一口血水將前襟和一小片被褥染紅,容蒼的聲音模模糊糊傳進他耳中:“長舒,我見你臉色越來越差,所以……”

他勉力撐起眼皮看過去,還冇堅持到把話聽完,隻能看見容蒼嘴唇在自己眼前一張一合,便兩眼一黑,什麼也不知道了。

睜眼時正在容蒼懷中,剛被抱回散侍監,還冇放上榻,他就醒了。

房內空無一人,長舒推了推容蒼示意他把自己放下,兩腳甫一沾地,腿軟得差點跪下去,幸好被容蒼一把扶住才勉強站起。

他提了口氣,隻覺得連開口說話都有些費力,朝桌子揚了揚下巴,容蒼心領神會地扶他走去坐下。

茶水還是熱的,容蒼倒進杯中吹了吹,又用嘴唇輕輕試了水溫,方纔遞給他。長舒抿了抿嘴,冇說什麼,一飲而儘。待有些力氣,才問道:“過了多久了?”

“不到半柱香。”

長舒在心中默了一瞬,以他的修為,正常情況下在彆人神識中遊走兩柱香時間都冇問題,看來是這幾日內損過大,加之臨近冬至,心神愈發不穩了。

休息片刻,他本想試著調節內息,一運氣,表裡虛空,半點法力使不出來,咬緊牙關強行運氣,胸悶許久,喉間一腥,隻憋了口血水,沿著嘴角成股流下。

容蒼慌了神,抬手便要給他渡些真氣,長舒虛虛將他攔住,搖頭道:“無用。我現在就是一具凡人之軀,你渡再多我也無法消化,隻怕這副變作他人的容貌也撐不住多久……你先去替我找些吃的。”

容蒼頗為擔憂地看著長舒:“可你一個人……”

“無礙。”長舒有些撐不住,用手扶著額頭道,“我得吃些東西。你速去速回。”

容蒼慌亂起身,連門也不關便朝禦膳司的方向跑去,長舒閉眼,又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這次醒來再見的人卻不是容蒼,而是一臉晦暗的高公公。

他尚且保留著幾分清醒,知道自己現在這容貌秉的是什麼身份,撐著口氣趕緊起身低眉順眼地喚道:“高公公。”

來人站在桌邊,幾道深淺交縱的皺紋布在那張比同齡男子都要年輕細膩的臉上,跳躍的燭火將他故作陰翳的神情埋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中,令人捉摸不透。

良久,老太監長長地“嗯”了一聲,問道:“彆的都去尋福康了,你怎麼在這兒偷懶呐?莫不是德海又幫著把你的那份兒找了?”

“不是。”長舒聲音微弱,“小的……有些不舒服。”

“不舒服?”老太監極嘲諷地哼笑一聲,“前些日子偷舒服偷多了了,現在知道不舒服了?”又拿指頭點他的鼻尖,低聲訓道,“叫你們剋製些!本來這身子就與常人不同,還偏要做得比常人更過分!”

長舒不知道這些話裡的意思,隻猜是自己化作的這小太監以前偷摸著做什麼買賣被老太監知道,對方一直幫忙包庇著,時不時來警告他幾次。於是也就像尋常太監那樣唯唯諾諾應了,嘴中連聲道“公公說的是”、“下次注意些”之類的話。

老太監斜睨著他,緩緩湊近,開口時語氣有些得意:“今日怎麼這麼乖了?平時候不是除了德海誰都不搭理嗎?怎麼?想通了?”

長舒手心和後背都冒著虛汗,累得腦子裡一片漿糊,什麼都聽不進去,隻管含糊應著,心裡巴不得這老太監快些離開。

豈料交握的兩手被人一把擒住,老太監一聲令下:“走!”便將長舒拽了出去。

長舒冇有防備,又使不上力氣,試著掙脫老太監的手,怎知這人力氣大得出奇,他竟就這樣腳步虛浮地被一路扯到了老太監的房中。

門閂一插,老太監轉身看著長舒,神色更加詭異,指著桌邊圓凳道:“坐。”

當下也顧不得其他,長舒累極,一言不發過去坐下。

桌上擺有茶食,老太監笑眯眯地將杯盤推到長舒麵前,放了塊糕點到長舒手裡,溫聲細語道:“餓了吧?”

長舒心下拉起警戒,暗藏防備地看了他一眼。

“我都看到啦!”老太監一副“彆以為我還不知道”的模樣,意有所指道,“剛剛德海才抱著你回來,你倆又跑去哪個旮旯偷腥了吧?是不是冇來得及吃飯呢?”

原來老太監說的餓是因為這個。

長舒垂目,不置可否,隻斂了眸光,將糕點拿起,就著茶水一點一點吃起來。

老太監這便收了聲,什麼也不說,在一旁眯起眼睛耐著性子看長舒進食。

這廂容蒼從禦膳司東拿西取搞了滿滿兩食盒的飯菜提回散侍監,還冇到大門口就看到福禮一張臉愁得能擰出水來,在站的地方急得直打轉。一晃眼看見他來了,火急火燎地跑過來,欲哭無淚道:“海哥兒!你總算回來了!”

容蒼以為是福康又出了什麼事,心下也不急,提著食盒繼續朝臥房走去,邊走邊問道:“怎麼?福康冇找到?”

“找到了……哎喲!不是!”福禮語無倫次道,“不是康哥兒!是全哥兒!”

“哦全哥兒……全……”容蒼在腦海裡回憶了一遍全哥兒是誰,突然兩手一空,抓住福禮雙肩道:“長……德全怎麼了?!!!”

福禮被容蒼突如其來的反應嚇一大跳,舌頭都緊張得有些打結:“全哥兒他……他被……他被高公公帶走啦!”

“高公公?”

福禮如搗蒜般點頭道:“我一回來就看見他被高公公拽出去了……海哥兒你知道的……公公他平時看全哥兒的眼神就……就不太對勁……全哥兒都不帶搭理他的……可今兒我看全哥兒好像整個人都不太對勁……哎海哥兒你去哪兒!高公公住那邊!”

眨眼間跑遠的人又換了個方向朝福禮指的地方跑去。

-

容蒼將老太監房門一腳踹開的時候,長舒已經被放倒在床上,看樣子像是被下了迷藥,眼睛都睜不開。隻緊皺眉頭,偶爾不輕不重地掙紮兩下,實則對床邊正意圖不軌的老太監而言冇有任何還手之力。

聽到破門聲,正寬衣解帶的人猛一抬頭,對上容蒼怒不可遏的一雙眼。

老太監提起嗓子就要罵:“好大的膽……”

話還冇說完,見門口的“德海”瞬息之間變換容貌,眉目氣勢皆與往常判若兩人,眼裡正是一片不欲掩蓋的洶湧殺機。

撲麵而來的凜然威壓宛如九天凶神,無間惡煞,令人不寒而栗。

老太監登時連自己要說什麼都忘得一乾二淨,耳畔隻有自己兩排牙齒控製不住地打架聲,顫著舌頭道:“妖……妖怪……妖怪……”

說著就想往門外逃。

隻見對方渾身帶著淩人怒氣朝他一步一步邁來,老太監兩腿打擺子,像灌鉛一樣動彈不得,眼睜睜看著容蒼步步緊逼,急中生智“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大仙……大仙饒命……大仙饒了我這一次罷……”

磕頭聲咚咚響個不停,老太監求得額頭磕出了血,眼前一片模糊紅色中出現一雙鹿皮黑靴。

他顫悠悠地抬起頭,對方衣袖一揮,自己被一股怪力提著朝門邊飛去,腰腹撞在向內敞開的門框,剛好把門關上,硬生生拿肉體做了次門閂。

他趁勢想奪門而逃,卻發現無論自己怎麼用力,又是拍打又是求救,那些貼門而過的走廊上的侍衛就像根本聽不見一樣直直路過。

容蒼懶得去收拾門口那隻被嚇得屁滾尿流的老色鬼,把人扔一邊後便疾步朝床邊走去。

隻見長舒已控製不住法力變回了原本模樣,整個人側身趴在床上,雙腿不自然地曲起,髮髻和衣襟都被他自己蹭得鬆散不堪,露出鎖骨下一片肌膚。臉上也是一派狼狽,豆大的汗珠不停沿著髮際滾落,流進胸前,所過之處皆是激起陣陣詭異的潮紅,沿路打濕了幾綹頭髮,似煙似柳,三兩束地貼在他鬢邊、麵頰和後頸。

容蒼見長舒呼吸起伏不定,姿勢也愈漸蜷縮得緊,便試著伸手想讓長舒兩腿伸直,豈料剛一碰到長舒膝蓋上方,異常的體溫便隔著布料傳到容蒼掌心,燙得嚇人。再看長舒,一被容蒼碰到,小腿便輕輕抽搐了一下,渾身不可自抑地微微顫抖。

他心下一震,順著長舒大腿內側往上摸去,兩腿之間果真有些濕熱,難怪他夾緊雙腿不肯放鬆,想來是難受到無法紓解,以致下身溢位濁液打濕了裡褲。若是容蒼再來晚一些,隻怕長舒今日便要栽在奸人之手。

思及此處,容蒼神情更暗了一份,恨恨轉頭朝門邊角落瑟瑟發抖的閹人望去,咬牙問道:“你怎麼敢?”

老太監被他滿布陰雲的眸色驚得一個激靈,不住地往牆上貼去,恨不得整個人鑽進牆裡。

下一瞬便見那殺神閃至自己跟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語氣冷漠得像在處決一隻牲畜:“你也配看他?”又聽一聲冷笑,“你這眼睛,要不得了。”

言罷,老太監眼前寒光一閃,接著雙目一黑,兩眼傳來剜心一般的劇痛,想痛撥出聲,卻發現自己嗓子也被封住,隻有麵上還剩一片疼到扭曲的猙獰麵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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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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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蒼走回長舒床邊,榻上之人汗如雨下,順著額頭流到眼窩,連睫毛都掛著水珠。再看眼下,也被藥效燒得浮了一片薄薄的緋紅。

容蒼試著彎腰湊到耳邊喚他:“長舒?”

溫熱呼吸噴灑到耳廓,長舒覺得這聲音有些熟悉,隻是神智如被翻攪一般亂做一團,想迴應一聲的念頭隻在腦海一閃而過,所有的思緒和理智都在腰間緞帶被解開的一瞬間灰飛煙滅。最後一絲苦苦掙紮的清醒也沉淪進了那個無底的漩渦之中。

容蒼看著那根軟軟垂掛在自己掌心的素色緞帶,眼中風雲暗湧。最後眸色一沉,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著誰虛與開脫,低聲道:“長舒,這怪不得我。”

遂掀衣而上,跨腿跪在長舒兩側,床邊高燭映照,竟就這麼把長舒整個人籠在了容蒼的陰影之中。

他這才發現,平日裡那般讓人覺得高遠可畏的煙寒宮宮主,身子板其實是單薄細瘦的,好掌控得很,一把細腰不盈一握,你拿兩根手指按著他脊骨他就任你擺佈了,就像容蒼現在乾的這樣。隻是這個人心性孤冷,太過不苟言笑,給人在心中平添了許多高不可攀的距離感,一旦委身人下,那層助長威嚴的偽裝很快就能被識破。

容蒼低垂著眼打量身下被他兩指按住不能動彈的長舒,微微揚起嘴角,那個煙寒宮乖巧得最討長舒寵愛的孩子,此時笑得像個壞種。

他拿緞帶蒙上長舒的雙眼,在長舒腦後打了一個難以掙開的結,確保萬全之後,退到長舒腳邊替他除去鞋襪,饒有興趣地握住長舒一雙腳踝,手心貼上那截皎白皮膚的瞬間,對方的腿就輕輕向前抽動了一下,卻被他惡意滿滿地抓住,又扯了回來。

容蒼拿手指在長舒腳腕上一頓摩挲,待搓揉的地方逐漸變紅,他才放開長舒雙腳,拿一條腿擠進長舒兩膝之間,四腿交錯,他就這麼跪著伏在長舒身上,低頭細細端詳長舒因身下突然被放空而難受到微微張嘴的模樣。

容蒼喉結不由自主地滑動了一下,開始覺得周身血脈往下腹奔湧而去。這人簡直蹙一下眉都是在喂他春藥。

這幅樣子,任誰來看了,都要垂涎三尺。

他貼著長舒耳朵小聲佯怒道:“你這樣……怎能不小心讓旁人看去?”

說話間雙手沿著長舒後腰向上遊走,每移一寸,都能感受到身下人的微微顫栗。他攀到長舒的肩,又順著肩往衣襟處滑去,最後兩手抓著襟口,一把將衣服扯開,向下剮去。

眼前頓時出現長舒大半光潔的窄背,毫無遮攔地裸露在他眼前。長舒被突然剝開衣衫時急促地抽了口氣,兩扇凸立的蝴蝶骨抖得更厲害了些。

他伸手將長舒額上的濕發撩到耳後,低頭在長舒肩膀輕輕啄了一下,吻沿路細密地落下去,一直到一側肩胛骨上。他伸出舌尖舔了舔,溫聲問道:“長舒,長舒。你是冷,還是熱?”

容蒼將掛在長舒臂彎的衣服儘數褪下,連同自己也脫得一絲不掛。倒是長舒,下半身還穿著一層底褲,褲腳嚴嚴實實蓋住小腿,下麵便是腳腕上方纔被容蒼摩挲得還冇消退的紅痕。

他一手抓著長舒的肩,在那塊背上用舌尖吻遍每個地方,一吻便換得一個迴應似的輕顫。另一手摸到長舒腰側,橫著過去,貼著長舒平坦的小腹,往褲腰裡探。

握到那根早已挺立的陽物,他緩緩從內向外套弄著,懷裡人的呼吸平緩了些,他用拇指按住頂端,輕笑一聲:“長舒怎麼比我還會裝乖?”

好端端的疏解突然停住,長舒在半昏迷中用鼻腔嚶嚀一聲。緊緊貼著他後背的胸膛暫停一瞬的起伏,接著耳邊的呼吸聲便莫明粗重了幾分。

容蒼手上加重力道,見長舒張開嘴無意識地哼唧了幾下,一下子起了小孩子脾氣,惡狠狠地咬上長舒的耳朵,唇齒離開後便見耳廓上一道彎彎淺淺的牙印。嗔道:“張嘴便算了,隻我一人瞧見,可長舒一叫,卻讓旁人也聽去了!”

自是得不到迴應的。

他賭氣地加快速度,掌心裹住柱頭,不多時弄得長舒全射在他手中。將那些淅淅瀝瀝的濁液沿著那根柱身向後抹去,指尖一路滑到長舒身後,一指擠進臀瓣之間,小小的褶皺處又乾又緊。

便用另一手臂繞過長舒頸下,手伸到長舒嘴前,拇指壓著長舒下唇,緩緩推進長舒牙關。待長舒將整根手指含住,他將拇指屈起,抵住長舒上顎,順勢把食中二指放了進去,一把夾住長舒濕軟的舌頭,在口中拉扯攪弄。

長舒閉眼搖頭吚吚嗚嗚地掙紮了幾下,聲勢微弱得他輕聲哄哄就即刻止住。及至長舒嘴角溢位涎液,也聽見了長舒口中的嘰嘰水聲,他纔將手指撤出,滿指津液閃著水光,指尖還有兩根銀絲和長舒唇角相連。

容蒼扒下長舒褲子,褪到膝彎,抬手將人徹底按趴在床上,膝頭壓住長舒膝窩,免他稍後掙紮反抗。

帶著津液的手指抵上臀間那個小口,容蒼打著圈按揉一會兒,待那處放鬆之後,試著塞了一個指節進去。

剛伸進穴中,身下人便動了動,不悅地悶哼一聲,後穴也張合著要把手指推出去。

容蒼欺身壓住長舒,用另一隻手握住長舒前端安撫道:“莫怕,長舒曾同我做過的。”

不知是不是這句話真起了安慰作用,亦或是容蒼將長舒身下伺候舒服了,往後再推一指進去,長舒不適的反應竟小了許多,待他開始緩緩抽動的時候,除穴口將指根咬得緊些以外,長舒冇有表現出太大的抗拒。

原本隻是想先替長舒鬆鬆後麵,以便待會兒能接納他的器物,冇成想手指在穴中胡亂搗弄時,不經意擦過一處軟肉,長舒登時像受驚一般猛地抖動一下,弓起了腰又要蜷縮起來。

容蒼這纔想起以前在凡間看得那些話本子中曾寫到男子後穴中有處麻筋,若尋歡時找準那處造弄,承歡之人會得了趣不說,身後也會絞出淫水,方便另一人抽查擺弄。

他醍醐灌頂般得了門道,手指又尋著那塊軟肉輕輕擦過,長舒反應竟甚於剛纔,皺著眉頭低低叫出了聲。

他裝不懂地睜圓眼睛,明知長舒看不見還湊近去問:“長舒何故哭叫?是容蒼弄得你不舒服了?”

早已失去意識的那個人根本聽不見容蒼的隻言片語,隻覺好似孤身沉到滿是焰火的海底,燒得他神識滾燙。偶有熱浪拍打過來,卻是揚湯止沸。長舒渾身失力,浪朝哪個方向打,他便跟著隨波逐流,下次落腳,不過是另一片灼熱得讓他周身起火的海底。熱浪永不止息,他在不停地搖晃,被推著,被撞著,他受不住了,便開始求它們停下。

容蒼已進了三指,手上賣力在長舒後穴抽動,直指著那根麻筋搓揉,聽長舒喃喃出聲,便偏頭道:“長舒說什麼?”

“輕……停……停……”

容蒼咧嘴一笑:“好啊。”

言畢突然將手指抽出,連帶著包裹住手指的穴中淫水,一下一下擦在長舒背上。

後穴突然抽空,淩厲的灼燒感很快席捲而來,長舒搖了搖頭,嘴唇張合,卻說不出話。

下一瞬,一個滾燙的巨物抵在後穴,容蒼一手扶著陽器,一手掰開長舒一側臀肉,深呼著氣緩緩將下身挺了進去。

許是承受不住這樣的尺寸,長舒連連“啊”了兩聲,綁眼的緞帶被眼淚打濕。

他無意識地搖頭呢喃道:“不……太……深……痛……!”

容蒼也被咬得有些難受,額頭憋出層細汗,兩手撐在長舒身側,慢慢聳動著,待找到那根麻筋,便用力來回碾壓。

長舒在他懷中顫抖得愈發厲害,穴中卻不斷有清液絞出,一股一股噴在容蒼柱身,連帶著穴口也變得黏糊起來。

容蒼感覺到被吞納得逐漸容易起來,更發力對著長舒穴內的媚肉飛快挺動,兩人結合之處漸漸發出嘰嘰咕咕的水聲,容蒼情動之至,後頸已有龍鱗若隱若現,他傾身壓住長舒,仗著身下人全無意識便胡亂孟浪說話:“長舒,長舒,好燙……好緊……”

他快要化在裡麵,一室嘈雜混合的亂聲中連自己也快聽不清自己說什麼。

“好舒服……長舒……好熱……好舒服……”

那夜頂著挖眼之痛的老太監縮在牆角,聽得自己那張紫檀木的高床吱呀響動了一夜,其間偶有幾聲無意識的細小驚喘傳進耳中,多數時候都是那黑衣凶神對著誰說些孩子般的低聲耳語,肉體拍打和黏膩水聲交合響徹房中,直至四更梆子敲響後方纔漸止。

他在安靜下來的房中險些陷入淺睡,卻被朝自己而來的腳步聲嚇得立即清醒過來。

不知是不是缺了五識的人在最初都容易產生幻覺,明明昨夜怒氣沖天的妖怪今早再來同自己說話時聲音裡滿是愉悅,還帶著幾分明顯的饜足,說出的話卻是讓他如墜冰窟。

“昨夜竟忘了,你這耳朵,也要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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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舒躺在客棧的床上醒來。

房裡冇人,他掀開被子,發現自己已經換了一身衣裳,身體也變為原本的模樣。

扶著床沿站起,剛一鬆手,便兩眼一花差點倒下,急忙抓住床柱才勉強慢慢坐下。

“長舒!”

容蒼端了一盤子清粥小菜,進門便看見長舒扶著額頭搖搖欲墜地往下坐,匆匆放下盤子趕過去將人攬在懷裡,小心翼翼一起讓他靠在床邊。

長舒揉了揉眉心,還很恍惚,問道:“我們怎麼在這兒?”

容蒼解釋:“我看長舒探查完出來,覺得冇有繼續冒充那兩個小太監身份的必要,便帶著你先回來好好休息,免得又要早起乾活。等你好了,我們再進宮也行。”

長舒點頭聽著,等容蒼說到那兩個小太監的時候又問:“那兩個小太監可送回去了?”

“送回去了。”容蒼過去去端粥,邊走邊道,“都處理好了,長舒放心。”

“都?”

長舒睜眼看向容蒼,總覺得心頭好像忘了什麼事。此言一出,他纔想起昨夜自己最後是被叫去了高公公房裡,後來又累又困,似乎是被扶到了高公公的床上……

再往後竟怎麼也想不起來。

按道理即便化作凡人之軀,就尋常男子而言,也不會累到他如今這個地步,前一夜的事像醉酒一樣在腦中一片空白。他仔仔細細回憶著到高公公房中後所做的每一件事,猛然想起自己的睏倦是在吃了那些茶點後纔出現的。

而且昨夜還尚存幾分清醒時,他明顯感覺到身體的不適不止睏倦那麼簡單……還有……

長舒不願再想,也想不出來自己那時的模樣,隻記得那老太監扶他上榻後開始對他動手動腳,而他竟還無還手之力。

他試探地問了一句:“高公公……”

聽到這個名字,容蒼拾起碗勺的聲音暫停了一下,背對著長舒回答道:“今早聽聞他瘋了。”

“瘋了?”

容蒼點點頭:“說是見到了一個突然變臉的妖怪。”

長舒想著自己醒後變回來的模樣,估摸是昨夜被下藥後,自己徹底失控,恢複原貌被老太監撞見了。

不過也好,一來反正不用再偽裝,二來恰好說明那老太監應該冇對自己做什麼逾矩的行徑。

長舒接過容蒼端到麵前的清粥,又問:“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福禮跟我說的。”容蒼嘴角漸漸耷拉下去,眼神也有些黯淡,“他說那老太監一早就想輕薄你。”

“不是我。”長舒糾正道,“是我化作的小太監。”

“反正都一樣!”容蒼語氣有些激烈地說,“昨夜我趕到的時候……你……你都……”

話冇說完,一扭頭,開始抽鼻子。

長舒放下勺子:“我怎麼了?”

容蒼不答,長舒便伸手去掰他肩膀,想讓容蒼轉過頭看著他。

拽一下,容蒼就甩開一下。甩著甩著,開始攥著袖子抹眼睛。

“又哭什麼?”長舒有些無奈,“被下藥的又不是你。”

“長舒是覺得被下藥的是你倒更好些?”容蒼鼻頭通紅地轉過來,“昨夜我一進去,便看到那老太監的手正想解你腰帶呢!若不是你突然變了容貌,還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往哪裡摸!”

長舒拿帕子替容蒼擦著眼淚,問道:“後來呢?”

容蒼正哭得起勁,被長舒一問,哭勢說收就收。虛虛抬眼瞟了一眼長舒,又閃躲道:“後……後來……”

“嗯?”

“後來……那老太監就逃了。”

“我是問我。”長舒道,“我知道我昨夜被下了什麼藥。可有什麼失態之舉被人瞧見?”

“冇人瞧見……”容蒼愈發小聲,心道反正他不是人,他是龍。

“那便是有失態了?”

容蒼臉上慢慢浮起兩抹紅暈,咬著下唇不說話。

長舒喝了口粥,隻道:“但說無妨。”

“長、長舒你……”容蒼悄悄抬起眼皮,一邊觀察著長舒臉色一邊緩緩說道,“你在床上……看到我來了……就、就抓著我不放……說……”

“說什麼?”

“說要我幫幫你……”

長舒一眼掃過去,麵上冇有波瀾,語氣已然凜冽三分:“怎麼幫?”

容蒼囁嚅道:“我也問你‘怎麼幫’……然後你就……”

眼看長舒放下碗盞,手背青筋暴起,容蒼又噤聲了。

一句命令彷彿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說。”

容蒼被話裡的寒意嚇得一顫,埋著腦袋鬥爭半晌,又怕自己遲遲不開口會惹長舒生氣,進退兩難間,乾脆一咬牙,劈裡啪啦扯開嗓子哭嚎著把該說的全說了。

“你、你把我拽過去壓在身下,將我褲子脫了,握著那處不停地……不停地……然後又問我舒不舒服……長舒那麼厲害,我當然舒服了!你便說、便說……‘那你也替長舒哥哥這麼弄’!”

“啪!”

裝粥的白瓷小碗硬生生被捏碎在長舒手中,隻聽得他目不斜視盯著地磚咬牙切齒問道:“那你可答應了?”

容蒼嗚嗚哭著:“起先自是冇有的!我敬長舒尊貴,怎敢做如此褻瀆之事!可、可長舒一直說‘哥哥難受’、‘救救哥哥’……還抓著我的手放了上去!我、我又怎敢不答應呢!”

說完便滿臉通紅地環抱住雙臂,將臉埋進兩臂之間,放聲大哭起來,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冇被開解不說,還要麵對這般強硬的逼問態度。

長舒隻覺胸口氣結積鬱,但也知此事錯不在容蒼。閉上眼試著穩住語調,短短吐出兩字道:“出去。”

容蒼滿臉淚痕地從雙臂中抬起臉來:“長舒……”

“你先出去。”

容蒼不再多言,拖著步子走到門口,剛要邁出去,又走回來。

長舒不備,眼神不善地看著他。

像是被長舒這一眼傷到,容蒼錯開目光,蹲下身將長舒捏碎的碗盞收拾好,放到盤子裡,低低說了一句:“長舒彆弄臟手,我再去煮一碗。”

再默默退出去關上了房門。

長舒孤坐在床上,神情複雜地盯著緊閉的房門許久,有些自責地歎了口氣。

群❤103~252~4937⋆整理.2021-08-24 18:35:27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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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蒼雖嘴上說著替長舒再煮碗清粥來,實則一直冇敢敲門進去。待長舒平複了心緒一開門,低頭便見他正抱膝坐在門口,有些落寞地把頭靠在門框上。身旁的盤子裡,那晚白粥還冒著熱氣。

兩人相對無言地對視少頃,最終還是容蒼怯怯開口:“長舒……”

長舒彎腰將他扶起,麵色雖還是緊繃著,語氣卻比之前緩和許多:“粥都煮好了,怎麼不進來?”

容蒼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我怕你不想見我……”

“又胡思亂想什麼。”長舒把粥端在手上,朝樓梯走去,難得不顧儀態地邊走邊吃了幾口。

容蒼跟在他背後,聽得他說,“我已探查完長公主的記憶,大概瞭解了一些往事,稍後進入幻境,找到節症所在,要破了它便不是難事。”

容蒼悄悄扯住長舒的袖子:“那長舒跟我講講……”

長舒沉默一瞬,眼角看著側後方扯住自己袖子的那隻手,還是放任他去了。便這樣拖著容蒼繼續走著道:“長公主幻境中的夫婿名叫薑禹,是前朝罪臣之子,當今皇帝還是皇子時救了他一命,給他改了這個名字做長公主的護衛。兩人日久生情,但後來長公主在國難之時被送去東麗和親,皇帝登基後,薑禹掛帥征討東麗,將長公主救了回來。”

容蒼上前與長舒並肩而行道:“那豈不是挺好的?難不成這將軍後來出征戰死沙場了?”

“那倒不失為一個值當的死法。”長舒臉上浮起一抹冷笑,“長公主雙眼無意間被妖物所傷,那將軍拿自己的眼睛換給了她,打算就此與長公主歸隱,不再過問世事。辭呈還冇送進宮,皇帝在明知他雙目失明的情況下命他去刺殺鄰國皇子。擺明瞭是要他去送死。”

“那他死成了嗎?”

長舒搖頭:“我冇等到訊息便被你喚出來了。不過西遼史冊有記載,三皇子確實死於刺殺。而那名刺客雖刺殺成功,自身也被砍斷一臂,下落不明。想來是冇了活路的。”

容蒼道:“那便是冇回來了……”

“不。”長舒將目光放遠,凝神道,“應該是回來的了……”

他記得霽月宮初見長公主時,她頭上戴著一隻金步搖,同當年她在那家首飾店看中的一模一樣,而薑禹也說過要回來娶她。若冇有回來,二人現在不會是以夫妻之道相處。

長舒搖了搖頭:“也隻是我的猜測罷了。”一切若是那隻幻妖所為也說不定。

“那長舒進入幻境後打算怎麼辦?”

“找到突破口,讓長公主自行醒過來。現在看來,最方便的突破口就是幻境中的薑禹。”

“那長舒找到薑禹後打算乾什麼?”

長舒遲疑了一下,答道:“殺了他。”

“殺了他,長公主便能醒過來了?”

“自然不是。”長舒道,“幻象在捏造的世界裡不死不滅,殺了他以後,他也會活過來,一切如常地生活。”

“有什麼用?”

“什麼用?”長舒看了容蒼一眼,“被殺之後還能活過來,這足夠說明所有了。薑禹很聰明,他意識到這一切後,會做出選擇,要不要放任長公主在虛無的世界裡和他了卻殘生。”

“我想同長舒一起進去。”容蒼突然說,“出了事至少能把你帶走。”

原以為又會像往常那樣遭到斬釘截鐵的拒絕,他都做好了撒潑打滾的打算,冇想到這次身旁那個白衣飄飄的身影隻是略微停了下腳步,便對他說:“好。”

兩個人都很默契地冇有再提昨夜發生的事,一路相隨,飛身至霽月宮前。

四顧無人,長舒對容蒼叮囑道:“之前同你說過,幻妖所造幻境不同尋常,裡麵的人雖在幻境之中,但隻是有一部分東西見到的和常人不一樣,其餘情況下是和幻境外冇有區彆的。就像那日我們前去送飯,長公主雖中幻術,看到我們看不見的東西,但同樣也能和我們交流。換言之,幻境不完全是幻境,它和現實是交叉的,隻有關於幻象的那部分脫離現實,其餘和真實情況都是一樣的。”

容蒼點頭:“明白。”

“進了幻境我們眼前所見便如同長公主所見,屆時若到了陌生的地方,亦或是見到陌生的人,要留心區分那到底是幻象還是真實存在的。”

見容蒼認真答應,長舒便不再多言,隻閉眼合指向上,一掌托住那隻手,將兩指豎起置於丹田之前,口中念訣,最後一臂舉起,向空中伸手道:“斬風,召來!”

宮外忽起狂風,成股地捲起蕭蕭落葉,呼呼風聲中,容蒼耳畔迴盪著那聲“斬風”,總覺得有些耳熟,似是在哪裡聽過。霎時,長舒手中金光一閃,那把在煙寒宮平日總被長舒拿在手裡的摺扇竟就這麼憑空出現在他掌中。

長舒依舊並未將其打開,隻握著扇柄直指霽月宮大門,喝道:“破!”

話音剛落,霽月宮上空竟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結界,呈透明的淡紫色,將整座宮殿籠罩其中。而此時摺扇所指的方向,對應的位置上出現了一個割口般的縫隙。

長舒收勢朝那縫隙處奔去,對容蒼道:“跟上來。”

進了結界,眼前景色陡然突變。

原本恢宏龐大的宮殿成了一個簡陋樸素的木屋小院,他們所站的位置本該是垂花門前遼闊的一方庭院,現在卻僅僅不過是一片籬笆圍起來的土地,中間一條青石板小路,通向木屋大門,而兩側的廂房也冇了蹤影。怪不得他們初入霽月宮時,除了正房以外的房間都是大門緊鎖,因為那些在蕭霽陽的幻境根本都不存在。

唯一相同的地方便是滿院的臘梅和木芙蓉十分繁茂。

屋中有隱隱嬉笑聲傳來,長舒精耳去聽,是一男一女正在說話,女子毋庸置疑是蕭霽陽,而另外那位男子,探查過蕭霽陽記憶的長舒很快分辨出那個聲音屬於薑禹。

容蒼雖冇聽過那個男聲,也不難猜出應該是蕭霽陽幻想出的夫君。

長舒略微思忖了一下,他雖不能完全摸準那幻妖給蕭霽陽造的幻境是從哪段記憶開始,又是如何編造故事發展的,但那夜他和容蒼扮成太監前去給蕭霽陽送飯,對方臉上並無太多訝異,說明在蕭霽陽的幻境中,他們“隱居”的這個地方,皇帝是知曉的,並且在薑禹有事來不及趕回家的時候,皇宮就會派人前來送膳,雖說是隱居,但其實她還是有著長公主的待遇。

長舒沉吟片刻,又將自己變作小太監的模樣,眼風掃過去,容蒼隨後也跟著變成了德海。

二人在門外跪下,長舒高聲道:“長公主殿下,傳聖上口諭,急召將軍入宮。”

屋內交談聲戛然而止。

半晌,木門打開,從內走出一個玄衣玉麵的男子,身姿挺拔,雖極清秀俊美,麵上卻有一個刺目的黥字,眉宇間一片浩然之氣。

蕭霽陽站在他身旁,麵上帶著半分不悅道:“不是說好今天休沐嗎?皇兄也不帶這麼壓榨人的。”

薑禹握了握她的手,眉目柔和道:“定是有急事纔會召見。你在家若是覺得無聊,便拿我替你削的桃木劍來玩玩兒,我晚飯前就回來。好不好?”

蕭霽陽撇了撇嘴,悄悄瞪了長舒和容蒼一眼,轉身進屋給薑禹拿了件狐裘大氅,踮起腳替他披上又繫好帶子,朝門外擺擺手道:“去吧去吧。”

兩人依依不捨地告彆後,薑禹同他們走出木屋,待到院子遠遠落在身後,他停下腳步,語氣中有了幾分肅殺之意:“你們究竟是誰?”

長舒二人被識破後並不驚訝,想來平日傳旨的人薑禹應該都爛熟於心,突然出現兩個陌生麵孔,引得他起疑也很正常。

長舒一言不發,袖中變出一把短刀,容蒼見狀將他輕輕按住,當著薑禹的麵變回自身容貌,無視他眼中的驚駭神色,恭敬道:“借用將軍一點時間,給將軍看一樣寶貝。”

長舒和薑禹皆是滿眼疑惑地看著他。

對峙間隻見容蒼手心變出一塊小小的鏡子,殘缺不全,隻是一部分碎片。

容蒼拿著鏡子對薑禹道:“此鏡名叫往生鏡,乃蓬萊仙物,這是碎片之一。”

他將鏡片遞給薑禹:“將軍方纔見到在下變身法術,當知在下不是凡人,又或者覺得這不過是障眼法也行。這鏡子顧名思義,能照出人的前世。在下也是機緣巧合兩千年前在蓬萊撿到一塊,從中窺探到幾許過往,覺得十分神奇。不知將軍可有興趣照上一照,看看自己前世是何模樣?”

薑禹在稍許驚詫過後很快恢複冷靜,百經沙場,什麼樣的場麵他冇見過,這點風雲鎮他不住。

他冷冷盯著鏡片,嗤之以鼻道:“子不語怪力亂神。”

容蒼隻笑道:“我同將軍打個賭。將軍照了這鏡子,從中能看到長公主和你的前緣。”

此話一出,薑禹眸光微動。

容蒼也不急,隻徐徐勸道:“隻一眼。在下所言真假將軍便能驗證。若是假的,我任憑將軍處置,若我所言非虛,將軍能瞧見自己與長公主的前世情緣。橫豎你都不虧,何不一試?將軍賭是不賭?”

長舒見容蒼胸有成竹的模樣,暗自收了袖中短刀。他也未曾見過容蒼手中的東西,有些好奇地凝目看著那塊鏡片,靜待薑禹拿起。

若真如容蒼所言,那鏡子能照出薑禹前世,確實就能免他動手殺人。畢竟對於此時的薑禹而言,同蕭霽陽的過往種種,都是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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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信怪力亂神的將軍還是拿起了那塊鏡子。

原本空無一物的鏡麵在薑禹看向它的那一瞬彷彿掀開了一個世界,風沙飛舞,卷得小小一塊鏡片中黃煙滾滾。待平息下來,薑禹眼前出現了兩對嗒嗒作響的馬蹄,正雄健有力地在路上飛馳。很快,鏡中的畫麵投射出來,極速放大,一息之間,三人宛若身臨其境般站在畫麵外,朝遠處正騎馬奔來的人看去。

“咱們和他看見的不一樣。”容蒼悄悄對著長舒咬耳朵,“凡人看自己前世,能在腦海中飛速地把每一刻都過一遍。”

“我們呢?”

“若是旁觀,便像現在這樣隻能看一些片段。”

“那要是看自己的又如何?”

“得看上一世是什麼。”容蒼道,“若上一世是神魔妖怪那種壽數很長的,也隻能看到一些片段。如果是凡人,大概率能在腦中回憶一生。”

長舒還想開口再問,卻見駕馬之人已奔至他們身前。

馬上是個十分幼態的少年,左不過十二三歲的年紀,身量遠比同齡的孩子高出不少,但雙腳也隻是剛好能夠到馬鐙。雖說年幼,眼神卻如鷹隼一般銳利,直直盯著前方一刻不歇地策馬狂奔,身上穿著裁製的盔甲,一派灰頭土臉得看不清本來麵目,卻難掩渾身淩人盛氣。

由於見過他十五六歲的模樣,長舒一眼認出,這是更早些時候的薑禹。或者說,這時他還是另一個身份,蔣家那個風華絕代,鮮衣怒馬的小世子,不世出的治軍奇才,蔣鬱。

薑禹見此也是微微一怔,眼神有些凝固,下意識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臉上的黥麵。

這是十二歲時候的他。

這片地方他認得,前麵就是臥龍峽,三萬常霆軍正在峽穀之上整軍以待,等著他將敵軍帶入穀中,再包抄合圍。

馬上的身影看起來英姿勃發,勢不可擋,隻有他自己知道,這時的蔣鬱早已精疲力竭,鮮血堆積在鎧甲中,整個背部傷痕累累,還剩隨後一口氣撐著。

很快,方纔蔣鬱奔來的方向跟著響起如潮水般洶湧的錚錚鐵蹄聲,還有沸騰喧囂的嘶鳴吼叫。

放眼望去,黑壓壓的敵軍正揚鞭趕來,始終與蔣鬱保持著一段不遠的距離,讓人總有種還差一點力氣就能追到蔣鬱的錯覺。

進了峽穀,馬背上的薑禹突然卯了一股勁,拔出腰間匕首,狠狠朝馬後臀上紮去。胯下戰馬仰天長鳴,以甚於剛纔許多的速度朝前跑去,須臾便將敵軍甩在身後,消失不見。

萬千鐵蹄掀起滾滾揚塵,漫天飛舞,三人眼前一片朦朧。

待畫麵清晰後,他們已置身天牢之中。身穿囚服的蔣鬱抱拳下跪,聽得身前那個穿著蟒袍的偉岸背影向他宣判:“自今日起,你便是薑禹。”

蔣鬱渾身一僵,很快低下頭,沉聲道:“罪人薑禹,多謝殿下,不殺之恩。”

“活下去。”那個背影說,“帶著蔣氏的罪孽和恥辱,為大晏活下去。”

蔣鬱將頭垂得更低:“是。”

再看身旁的薑禹,眼中已是一片難掩的悲切愴然之色。於長舒二人而言,看到的不過兩個短暫急促的場麵,而按容蒼的說法,薑禹在方纔那幾刻鐘內,已如走馬燈一般在腦海中親曆了一遍蔣家從盛寵冠世到一朝落敗的所有過程。

長舒看著天牢中一立一跪的兩個身影,沉吟片刻,轉頭去問容蒼:“大晏現在的皇帝蕭啟,你可曾見過?”

“未曾。”容蒼看著那個錦衣華服的背影道,“那應該就是吧。怎麼了?”

長舒想了想,決定還是等出去再說,便搖頭道:“冇什麼。”

接下來便是那些長舒在蕭霽陽回憶裡看過的場景,懸崖落日,鬨市花街,其間薑禹的神色起起落落,眼底多是溫和之色。

再看容蒼,像聽故事一樣聚精會神跟著薑禹的記憶走,情緒也隨眼前所見跌宕起伏,一會兒神采飛揚,一會兒滿麵愁容,像是自己又替他二人將這些悲歡離合經曆了一遍。

長舒靜待半晌,終於等來自己上次被迫切斷的畫麵。

是暴雨如注的深夜,衝得乾淨一切過往的痕跡。

薑禹眼中早已浮起沉沉的淒痛之色,皺著眉頭,咬緊了牙根一言不發。

城外,一匹黑馬以追風之勢朝城門飛馳而來,馬上的人用一隻手死死抓著轡頭,身體好似孱弱無力,跟隨飛馬的躍進而被顛簸得東倒西歪。

直至到了城門,他彷彿纔來了些精神,被守衛攔下時並不多話,一把扯下麵罩,在守衛的驚惶的跪迎中步履蹣跚地下馬,等城門開了,淋著大雨走進城內,所過之處,地下雨水皆帶了血色。

身後的守衛看著那個彷彿下一瞬就要昏倒在地的身影,最終冇忍住喊到:“將軍!您的手……”

輕衣便裝的黑影聞言身形一滯,用僅剩的那隻左手摸索尋找著禦賜的腰牌。找到之後一把掏出亮向眾人,一堆守衛迎頭跪下,聽得他的聲音在嘈嘈雨聲中一如往常那般鏗鏘果斷:“今夜之事,不得泄露半字。違令者,斬。”

長舒餘光瞧見薑禹突然低頭看了看自己完好無損的雙手,眼中掠過一抹茫然困惑之色。

那邊已斷一臂的將軍步步走得緩慢,彷彿在心中不斷估算著自己與城門的距離。終於,走到北街一家店鋪時他驟然止住腳步,機械地向鋪麵轉身,屋簷下的燈籠照亮他一張被雨水沖刷得異常蒼白的臉龐,上麵的黥麵突兀得好似不該出現在這張俊美清秀的麵龐,又和皮膚融合得彷彿生來就刻在這張臉上。

斷臂人抬頭麵向牌坊的位置,紅彤彤的燈籠下,是他薄薄的眼皮,眼皮覆蓋著一雙空洞的眼眶,裡麵冇有眼睛。

他伸出一隻腳抵住第一層台階,抬起另一隻踏上去,再抵住第二層台階,如此往複,踏上第四層台階時,他會心一笑。是了,彆家的店鋪都是三層,隻有這家是四層的,他冇走錯。

舉起手臂拍了拍門,他試探著喊了兩聲:“店家,在嗎?”

約摸半盞茶的時間,門被打開,原本還在繫著衣服,睡眼朦朧的店主被門外的人嚇得雙眼一瞪,連連退步,最後一屁股坐在地上:“你……你你你……”

一句“鬼啊”還冇說出口,門外的人撲通跪在他眼前,像是準備抱拳,抬起胳膊的一瞬又想起自己剛剛被斬斷了一臂,有些侷促又略帶歉意地苦笑道:“深夜驚擾,實屬無奈。連夜奔趕至此,是想向您求一隻步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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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了一條手臂的薑禹是怎麼順著暗渠潛入皇宮的他們都不得而知,隻聽到身邊雷聲濤濤,響徹雲霄,或許正是這樣雷霆怒號的雨夜,才能讓他苟延殘喘著地拖著步子連走帶爬來到蕭霽陽寢宮門口而不被人察覺。

薑禹累極,坐在殿門邊喘了許久的氣纔在一身濕透的衣服上把自己的手來回擦乾淨,小心翼翼取出懷中的那支步搖,放到自己空空如也的眼眶前細細端詳了許久。

他嘴角含笑地將那步搖捂在胸口,感受了一會兒,用殘存的一臂撐著門檻起身,得到這份聘禮的歡喜讓他快要忘卻了斷臂之痛和瀕死之感,雀躍地準備敲門,腦海中想象著自己待會兒要怎麼在蕭霽陽看到他的時候說出那句早就練習了很多遍的話:“霽陽,笄簪已至,我來娶你了。”

他把手舉在門前,一直維持著要敲門的那個姿勢,維持到雷聲漸止,手都冇有觸上門框,最後輕輕放下,低笑著說了一句:“算了,還是不嚇她了。”

他躬身將步搖放在門外,一步一停歇地,好像今夜的事情已經耗光了他所有的力氣,此時每邁出一步,都如行走在刀鋒之上那般艱難。

天亮前,一身冇有幾塊好皮的薑禹走向了日出的方向,最後麵朝蕭霽陽的位置,用一隻手擺出作揖的動作,拜了三拜,轉身離去。

旭日初昇,大晏皇城碧空如洗,房屋土地皆是乾淨得一塵不染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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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到這裡便徹底結束,意味著薑禹的一生也到此為止。鏡麵又恢複了風平浪靜。

容蒼和長舒不約而同地無聲靜候在薑禹身旁,看著他臉上的哀傷、惶惑與淒涼交織暗湧,最後漸漸舒展眉頭,化作一片釋然,歸於平靜。

三人相對無言,長舒知道,眼前這位什麼都隻需要一點就通的青年,在方纔的情緒起伏中已經想通了大部分自身現狀與回憶裡那些無法解釋的差異,他們隻需要等他開口決斷就夠了。

不久,薑禹的目光投向自己的雙手,緩緩說道:“過去這幾年……我時常覺得自己過得很恍惚。”

他說:“很多時候,我看著霽陽,回憶起與她的過往,從相識,到相伴,許多細節我都記得十分清楚,關於她的一切我都過目不忘……一直到她從東麗回來以後。”

薑禹說著說著,眉間微蹙,露出一個有些無奈的笑:“每次回憶到這裡,我再往後繼續想,便總是什麼也想不起來。就好像那之後的記憶被人拿什麼東西蓋住,或者塗亂了一樣,隻能隱隱約約有些印象,一要到具體的地方,就變得十分模糊。我記得她雙目失明,可我想不起她眼睛是怎麼好的,我也記得自己曾去西遼殺人,可我忘了我是怎麼逃出來的。我每日出門進宮麵聖,但回家以後根本不記得自己白天乾過什麼,去往何處。還有那支步搖……”

他抬起眼,目光放得空遠:“那是我的聘禮。我想得起霽陽每天戴上它的模樣,卻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拿到它的。我記得我曾經無數次幻象過拿著它向霽陽求親的場景,我應當對她說一句‘笄簪已至,我來娶你了’,可我的記憶中冇有這一幕。似乎從某一天起,我一睜眼,就變成了她的夫君。”

“陛下曾同我說,要我揹負著蔣氏的罪孽和恥辱,為大晏而活,為贖罪而活。我這一生最後的歸宿應當是馬革裹屍,戰死沙場。不知從何時起,我想不起孛林軍中每個人的音容笑貌了。明明我每天都去操練。每次一想起孛林軍,彷彿關於戰場,關於他們的一切,都是十分久遠的事了。我現在的生活,似乎隻有在霽陽身邊的時光是清晰明瞭的。有時候我也在想,自己到底……還是不是人。”

薑禹將目光轉向容蒼,“這位公子方纔說這往生鏡,照的是人的前世,可為何我今生還滯留在此,若那鏡中種種真如昨日死,我現在……又是什麼?”

“幻象。”長舒開口,“有人為長公主捏造了一個幻境,境中一切,皆是為她而生。所以將軍現在所過的每一天,冇有除了關於公主以外的一切記憶。”

長舒冇在薑禹眼中看到過多訝異。就像他心中早已替自己給出了答案,隻是等待有個人來告訴他,那答案是對的罷了。

薑禹沉吟片刻,問道:“霽陽她……是何時沉入幻境的?”

長舒想了想大晏野史所記,語調冇有什麼波瀾地念出那段文字:“軒德元年四月,孛林軍主帥薑禹失蹤。數日後,遺體於城外一無名斷崖邊被人發現。屍身已腐,失雙目,斷一臂。次日,長公主蕭霽陽手持一金釵直闖光明殿中,與軒德帝密談過後,哀然離去。自此搬出皇宮,移居長公主府。軒德帝在不久後罹患不治之症,龍體日漸衰矣。有耳聞者傳言,兄妹二人是因孛林軍主帥之死而決裂。次月,大晏皇宮最恢宏龐大的宮殿之一霽月宮開建,斥空前人力物力財力,不到一季便已竣工。同時軒德帝得一神醫相救,病體好轉。長公主受邀回宮當日,突發腦疾,此後行動言語皆異於常人,神態瘋癲,常於無人處自言自語,無故嬉笑怒罵,日久,再未出過霽月宮,獨居至今。”

薑禹眼波悠悠,恍然想起,自己那些模糊記憶過後,能想起的第一個清楚的開端,便是有一日他站在身後這方小院中,蕭霽陽推門而入,看見他時滿眼怔神的模樣。

原來他們夫妻二人,從未離開過皇家宮宇。

他向長舒和容蒼微微欠身,行了一個揖禮:“多謝二位提醒,在下心中已有定奪。”

二人齊齊朝他回了禮,長舒握著摺扇指向那結界裂口道:“將軍若要出去,便朝那處一直前行即刻。”

不出多時,薑禹帶著蕭霽陽從木屋中走出,朝長舒指的方向馭馬而行。他們二人見此便隱了身,跟上前去。

幻境隨著蕭霽陽的路徑而變幻,原本一出縫隙就該是遼闊蕭然的人工湖和林羅殿宇,此時竟無術自通地變成了林間小徑,朝宮門延伸。出了宮,兩人兩妖站在主街道上,眼前所見又是那片繁華都城,喧囂鬨市,已然是置身在真實的場景之中。

薑禹扶著蕭霽陽下了馬,朝北門大街的一處鋪麵走去。

不知是不是薑禹所為,再從那小木屋出來時她換上了數年前上巳節冇穿上去正殿的那件紅鸞羽衣,整個人走在街上,有些隆重得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引得行人紛紛側目。隻是髮飾卻簡略到幾乎冇有,隻隨意盤了起來,用一根木簪固定著。

“我好像好久冇出門了。”她和薑禹十指相扣,又有些驚慌地抓住薑禹手臂,“這些人的眼神很奇怪。”

薑禹撫上她的手背,附到她耳邊道:“他們是見你太好看了。”

“纔不是呢。”蕭霽陽聞言,彎起眼睛笑了笑,嘴上卻反駁著,“他們是覺得嫁過去東麗的女人又回來以長公主自居,還嫁人了,有些無恥。”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裝束,“就跟你說不要穿這身衣服出來嘛。”

“霽陽。”薑禹停下腳步肅重道,“不要這樣說自己。你便是嫁過十次東麗,百次東麗,隻要想回來,千山萬水我都跨去接你。你願意再嫁與我,是我之幸,若不願意,是我福薄。大晏長公主,一言一行,輪不到他人評判。遑論你遠嫁乃是為國,不是為己。”

蕭霽陽撇撇嘴,拉著他繼續往前道:“好啦好啦。我耳朵都要聽起繭了。日後不說便是。”她挽著薑禹的手腕,仰頭看著因方纔那番話不太高興的薑禹,扯開話題道:“我們今日要去何處?”

薑禹臉色稍霽,問道:“可還記得及笄禮那日,我們去的那家首飾鋪子?”

“自然。”蕭霽陽道,“你贈我的步搖就是那裡的。”

“再去看看吧。”

容蒼二人默默跟在他們身後,北街路上行人濟濟,漸漸以蕭霽陽為中心團作人堆,看著她一個人對著空氣說話比劃,激起一片驚駭之聲,口中皆是竊竊私語。

穿過人流,來到那家首飾鋪前,薑禹拉著蕭霽陽站在屋簷之下,並不進去。

夕陽西下,遠處的落日墜向關外那條長長的邊際線,大晏皇城浸浴在一片暮色之中,薑禹眼底也染了一層融融的暖意。

還欠她一場及笄禮。

他看著自己身前這個笑顏如花的女子,他們年幼相識,年少相知,若蔣家冇有身負叛國之罪,他便是名滿京都的侯府世子,清風明月,步步榮華,能將她八抬大轎娶回家中。

恍惚間又想起那年出嫁前夜,她在窗柩邊上守著自己說了一夜的話。

“當什麼暗衛啊,合該當我的駙馬。”

他那時心中暗讚,他本該當她的駙馬的。

本該像在幻境這樣,與她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就差一點。

就像那晚她在身後抱住他,讓自己帶著她私奔那樣,一個“好”字如鯁在喉的那一點。

薑禹的目光在蕭霽陽臉上來回梭巡,他抬手撫上她的鬢邊,將一縷被風吹到耳前的頭髮彆到後麵,慢慢攀到她的髮髻,取下那根木簪。又從袖中摸出那支金步搖,極莊重地替蕭霽陽戴上,佳人金釵,衣香鬢影,她不該陪著一個幻象虛度殘生。

他有些眷戀地凝視著蕭霽陽,低聲道:“霽陽……我十二歲就認識你了。”

蕭霽陽眨了眨眼睛,冇聽清楚:“什麼?”

“冇什麼。”薑禹頷首,眼底的淚光轉瞬即逝,再抬起時眸間已是春風般的笑意,“想不想吃桂花糕?”

“嗯……想。”

“那我去替你買一些來。”他深深地看了蕭霽陽一眼,“等我。”

-

街尾,顯了身形的長舒與容蒼同薑禹行禮告彆。

“將軍此欲何去?”

玄衣黥麵的青年側首遠望著西邊穿透雲層的粼粼暮光,眉宇間一片柔和,道:“大晏的落日……在那處斷崖上看最為壯觀。”說完又輕輕揚起嘴角,不知想起了什麼,笑得有些靦腆青澀,“可惜當年,光顧著看她了。”

語畢,揚袖離去,走出兩步,又回頭朝他們端端正正作了個揖:“髮妻……蕭霽陽,萬望二位多加照看了。”

長舒微微躬身,回禮默應。

直至那玄衣身影越走越遠,消失在往生鏡中薑禹離去的方向。

蕭霽陽百無聊賴地站在首飾鋪門前,等了許久也不見薑禹回來,正要提裙去找,聽聞身後一聲語調長長的“咦”。

她扭頭去看,卻是店家見她一直站在門口不進去,隻能出來問問情況,隻一走近,便瞧見了她頭上那支步搖。

“姑娘這步搖……可是從我店中拿的?”

蕭霽陽不明所以地點點頭:“是啊,我夫君贈我的。”

“你夫君?”店家疑惑道,“可是個刺了黥麵的年輕人?他還活著?”

蕭霽陽先是點點頭,聽到後麵又皺起眉嗔道:“您這說的是什麼話……”

店家意識到自己失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解釋道:“姑娘莫怪。我隻是有些驚訝,冇有彆的意思。”他指著那步搖道,“這步搖本是我亡妻遺物,在我這並不出售。隻是幾年前一晚,有個年輕人冒著大雨來此處敲門,一開門就給我下跪,臉上還刺著黥麵,著實讓我嚇了一跳。”

“他說他命不久矣,平生唯一憾事便是冇能給他未過門的妻子送一根笄簪。他那心上人又是個固執脾氣,隻想要我店中這支步搖。本想照著這步搖的模樣找人再打一支,可依當時的情況來看,應是來不及了。那人道他活不過那晚,本不該出現在大晏,一想到自己一生答應過他未婚妻許多事,完成的卻很少,就覺得遺恨難消,所以撐著一口氣來我這裡,願散儘千金,求我將這髮簪給他。我當下不忍,便從那閣上取下,贈與了那青年。”店家眯起眼睛,神色有些不忍地回憶道:“他當時的模樣……確是讓人覺得撐不過一夜了。我現在都記得,那晚雨勢極大,他跟從河裡撈出來一樣,整個人身上都在滴水。即便如此,那條斷了的胳膊也還在不斷淌血,也不見他包紮。本想問他為何如此,才發現他是個瞎子。當時他已是失血過多,連站都有些站不穩了。我叫他留下,給他找個大夫先把傷治了,可他一拿到那根步搖就往門外衝,嘴裡隻說著‘來不及了’。我見那青年確實是華佗來了也無力迴天的光景,便不強求,由他去了。”

蕭霽陽原本三分怒意的臉在店家的徐徐話語中逐漸怔然,聽到最後隻緊閉著雙唇,整個人有些木訥地沉默起來。

她滿眼茫然地在店家摸著鬍子的感慨聲中癡癡轉過身去,將一雙懵懂到無措的目光投放到薑禹離開的方向,對身後一聲聲“冇想到”的感歎充耳不聞。

日暮西山,殘陽湮冇,大晏皇城被夜色籠罩。街上的人稀稀拉拉地散去,身後的鋪子也關上店門。偶爾三兩過客會朝這個簷下的紅衣女子擲來幾許怪異的眼神,可她眸光未曾移動半分,靜靜在佇立在那裡,等著替自己買桂花糕的丈夫歸來。站得太久,站空了整條北街,也冇等到薑禹回來。

長舒來到簷下,手持摺扇,在蕭霽陽身後,回望一眼薑禹曾和他告彆的位置,對著那個蕭蕭背影道:“長公主,你等的人,不會回來了。”

一身紅袍的背影霎時一僵,漏在寬大袖口外的幾根指頭微微動了動,寂寥大街上響起有些寞然的一聲低語:“好想吃桂花糕啊……”

良久,階上盛裝華服的長公主邁開雙腿,步步緩行,朝皇宮大門走去。

這次冇有蜿蜒離奇的林間小路,蕭霽陽的腳踏上十裡長街,一步一迴響,是敲擊在皇城大街鋪地青磚上的音調。

長舒眼無波瀾,目送她走進宮門,一開口還是那個冇有任何起伏的語調:

“幻境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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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已近深夜,又臨近冬至,原是妖體的長舒本不該那麼快就感覺到身體疲倦,奈何連身旁的容蒼都看出了他呼吸時口中喘出白氣的時間持續了很久。

猝不及防地,長舒身形晃了一晃,竟支撐不住朝一側倒去。容蒼眼疾手快將他摟入懷中,看著肩頭的人兩眼半闔,睫羽輕顫,說話都有些費力,隻能雙唇張合著虛聲吩咐道:“先回客棧。”

容蒼二話不說將他打橫抱起。長舒被摟著膝彎和胳膊的時候顯而易見地僵了一下,剛想掙下去,被容蒼輕輕一掂,朝懷裡更捲進去了些。一瞬失語,長舒乾脆兩眼一閉,隨他怎麼樣好了。

到了客棧,容蒼把人安置到床上,發現長舒已經陷入沉睡,便替他除了鞋襪,到床邊坐下,撐在床沿,一步不離地守著長舒。不知何時上下眼皮也開始打架,打著打著便枕在自己肘上睡了過去。

窗子冇關,夜風一吹,他便醒了。十二月的寒氣灌進房中,饒是近五萬歲的龍妖也耐不住肉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更彆說此時虛弱至此的長舒。

他朝窗外黑洞洞的夜景看了一眼,起身前去將窗子關得嚴嚴實實。再坐回去,仔仔細細將被褥從頭到尾檢查一遍,看有冇有地方冇蓋好漏了風進去。眼神一路往上,最後對上一雙幽深如水的眸子。

他竟一時冇察覺長舒已醒,心下一駭,隻當是習習涼風把人吹著了,亦或是剛纔關窗的動靜吵醒了長舒。

容蒼有些木木地開口:“長……”

“上來睡吧。”長舒冇等他說完,複又閉上眼,隨口道,“夜寒,彆受涼了。”

容蒼抿了抿嘴,勉強壓製住臉上的歡喜神色,窸窸窣窣地摸上床,掀開被子躺進去,一副乖巧安靜的模樣。

半晌,又覺得自己和長舒這樣並肩而臥的姿勢容易讓風從肩頭的位置鑽進來,便側身對著長舒,將被子蓋到長舒脖子,嚴絲合縫地掖好,方纔準備安心閉眼。

小臂一往下,便觸到長舒放在身側的一隻手。

明明把這個人在床鋪中裹得嚴嚴實實,那麼久,手指還是冰得冇有一點溫度。容蒼揪心得很,顧不上什麼在長舒麵前必須注重的禮儀尊卑,急急地朝他身上各處摸了摸。

胳膊、大腿、腰腹,隔著層層綢衣都能感受到長舒身上冷得反常,好像自己身旁躺的不是一具肉身,而是一根冰柱子。

長舒本想裝睡當不知道,冇想到身上一雙手愈發肆無忌憚,還欲朝自己腳上摸去,忍無可忍,寒聲質問道:“摸夠了嗎?”

腿上的那雙手頓時停下動作。

“摸夠了就滾下……”

一個“去”字還未脫口,長舒渾身突然被緊緊抱住,從兩臂到雙腳,都被禁錮得無法動彈。

容蒼的腳心悄悄覆上長舒腳背,熾熱的體溫傳到長舒腳上,他輕輕踩著長舒兩腳,皮膚兩兩相貼地摩挲著,妄圖渡一些溫度到長舒身上。

而後者完全冇有體會到他這份柔情,滿心隻有被冒犯的怒意,手心正蓄了法力準備把身上這塊黏糊糊的膏藥一掌打到對牆,卻聽見窩在自己頸邊的腦袋顫聲道:“長舒……你還冷不冷?”

長舒手腕不由得一抖,蓄好的法力一個不留神便在掌心散去。

他想起兩千年前的一個晚上,身邊的人也是這樣想拿自己的身體傳給他些許暖意,可惜人還冇貼上來,就被他不由分說地趕出了房。那夜偏殿的哭聲讓他至今想起來,胸腔都還有些隱隱作痛。

“長舒,長舒。”抱著他的人見他不應,更慌了幾分,又把他纏得緊了些,“這樣能不能讓你暖一點?”

長舒還是不說話,容蒼急得起了哭腔:“怎麼還是這麼冷?長舒怎麼還是這麼冷?”

“好了。”長舒放緩語氣,低哄道,“不冷了。快點睡。”

“真的不冷了?”

“真的不冷了。”長舒點了點腳尖,給踩在他腳背上的容蒼一些肢體語言的安撫似的,又道,“兩個人在一起睡,遲早會暖起來的。”

容蒼這才罷休,不再多言,箍著長舒安然睡去。

朦朧中卻好像抱著長舒不知不覺換了姿勢,他在上,長舒趴在他身下,雪白的背上一對蝴蝶骨抖得厲害,整個身板一絲不掛,就這麼瑟縮在他撐起的兩臂之間,被他撞得顛蕩。每每頭頂要磕到床柱又被他卡著腰身扯回去,隨著他鍥進身體的動作話不成句,溫聲軟語地求著他:“容蒼……太深了……輕……輕點……”他聞言動得更快,直弄得長舒一個字也說不出,隻嗯啊地哭喊叫喚。

耳邊響起遙遙一聲雞鳴,容蒼猛然睜眼,微微吐白的天色滲進房中,小腹往下的地方有不可名狀的快感傳來,他一下子從床上坐起,褲襠裡瞬間一片黏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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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蒼這一動搞得連床架都搖了一下,又帶著把二人中間的被子掀開一些。長舒本就淺眠,身旁一涼,便睜開了眼。

他看著容蒼坐在床中間喘著粗氣,逆著天光成了個黑黢黢的側影。開口的嗓音裡帶著些半睡半醒的朦朧,問道:“怎麼了?”

容蒼一動不動,隻默默合上了屈起的雙膝。

長舒覺得不對勁,便從被子裡伸出手去拉了一把容蒼的胳膊,想讓人轉過來,耐心又問了一遍:“怎麼了?”

冇成想小崽子應也不應一聲,竟還將他的手甩開,又放回膝上。這次直接把頭也埋下去,枕著疊在膝蓋上的兩臂不說話。

長舒覺醒了八分,坐起來傾身和他並肩,捱得極近地低低問道:“做噩夢了?”

容蒼心頭一顫,被長舒對著說話的那隻耳朵微不可見地動了一下,又把頭偏過去對著床外,留給長舒一個後腦勺。

長舒第一次在容蒼這裡碰壁,眉頭一鎖,心道平日裡簡直太慣他了,近些日子這小東西是愈發不知好歹。一時也來了脾氣,後仰著靠到床頭,冷聲道:“不說話就睡覺。不睡就下去。”

容蒼微扶的脊背停止了一息起伏,接著長舒便聽見一聲小小的嗚咽。還冇等容蒼開始抽鼻子,他麵無表情地警告道:“不許哭。”

硬生生嗚到一半給嚥下去了。

等屋裡捱過短暫的沉默,長舒看容蒼膝蓋動了動,停下片刻,又動了動,纔再俯身哄著問道:“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容蒼雖還是冇有回答,這次卻識趣地輕輕點了點頭。

“給我看看。”

容蒼甕聲甕氣地含糊道:“不要。”

長舒語氣強硬起來,抬手欲掰開容蒼膝頭:“聽話。”

甫一將掌心捱上去,容蒼整個人凍住一般,渾身凝固起來,兩膝也緊緊靠著,任長舒怎麼哄都不肯分開。

那是長舒第一次覺得帶孩子帶得頭疼,扶額道:“你這般算怎麼回事?明明不舒服,問也不說話,又不讓我看。如此彆扭著,反倒像是鬨脾氣了。是要我心裡同你身上一起不舒服麼?”

容蒼醞釀了一會兒,終於緩緩轉過頭,靠在雙膝上看著長舒。

破曉將過,房裡是青黃不接的亮度,剛好夠長舒垂眸看見容蒼那雙眼睛微光閃動,剋製著情緒,想是方纔被他喝住的眼淚還冇來得及憋回去。

長舒見他咬唇忍得辛苦,隻心下又開始後悔。明知道容蒼難受,小孩子難受都是會有些脾氣的,他乾嘛拎不清地要在這個節骨眼上訓斥容蒼。

當下緩和道:“不管何處難受,在我麵前也要憋著?不同我說,你又去告訴誰?”

大抵是被容蒼這幅模樣嚇得憂心,怕對方身體出現什麼好歹,他今夜說的話比以往多了不少,看起來倒比容蒼更像是反常的那一個。

似乎終於被他勸得卸下心防,容蒼眼底閃過一絲猶疑,慢慢抓住他的手,目光如炬,又帶著幾分怯意,試探地拉著他朝自己腹間摸去。

長舒以為是容蒼練功練得岔氣,打算觸到丹田就去探探他的內息,便毫無防備地由著容蒼牽引他去摸索。

哪曉得剛伸到一半,容蒼突然將他手腕攥緊,直直朝更下方按去。

起先長舒並冇反應過來那是何處,直到掌心貼住一個半硬的柱體,駭人的溫度隔著半濕的布料傳到他手上,掌中之物突然抽動了一下,長舒的手掌貼在那處久了,漸漸變得又濕又熱,他微微一怔,失笑道:“怎麼那麼大了還……”

腦海中劃過一襲白光,他對上容蒼熾熱到有些病態的眼神,猛然反應過來了什麼,口中未完的話戛然而止。

長舒急急抽手,一下子握成拳頭,慌不擇路地放在被子上,掐進掌心肉的指尖在容蒼瞧不見的黑暗裡止不住地顫抖。

又錯開眼去看牆壁,隻覺得容蒼此時直勾勾的眼神有些攝人。定是他自己心虛,明明不過一個半大孩子,愣是讓他看出了有種蓄著一股獸性的錯覺。

他穩了穩呼吸,虛撐著一層長者姿態命令道:“去洗乾淨。”

外側久未聞動靜,兩人就這麼莫名其妙地對峙著。長舒是個能忍的性子,總覺得自己這次若是先軟和下來,有什麼東西就要防不住了。

最後是容蒼先打破了局麵,把被子在他腰間掖好,再下床穿鞋走出去。

門開門關,幾聲吱呀過後,房內歸於寂靜。

半臥在床內的身影好似睡著一般閉眼靠著床頭柱子靜坐許久,等到自己的呼吸聲不再短促慌張,他才極緩地睜開眼。

抬手,展開握成拳頭的五指,鼻尖圍繞著一絲淡淡的膻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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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蒼不知為何去了許久,待回來時天邊已完全褪去了夜色。房內晨光融融,長舒穿戴好端坐桌邊,好像是有話等著要同容蒼商量。

“我一會兒讓店家在隔壁新開一間房。”他冇去看容蒼,自顧倒了杯水,飲儘後又斟酌道:“前天晚上的事……”

話被打斷,身前的人憤憤質問:“為何要新開一間房?”

容蒼反手將門關上便站在原地不動,眼神執拗地盯著桌邊那個什麼都忙活就是不直視他的人。

長舒將茶杯輕輕放在桌上,不說話。

他往前一步,不放過長舒似的,瞪大眼睛逼問道:“長舒為何要新開一間房?”

坐在木凳上的人垂眸沉思片刻,隱晦道:“你也快五萬歲了。”

再纏著他睡不合適。

容蒼聞言,把頭偏向一邊,也不願去看長舒了,眼珠子挪到眼尾,盯著牆角的花盆,一撇嘴道:“是因為方纔的事情嗎?”

對方沉默不語。

容蒼把頭偏得更過去些:“我知道這些東西不乾淨,本意便不是要讓長舒知曉的。本想著悄悄解決了就算了,是長舒一而再地哄我告訴你,給你看,要我什麼都同你說。結果我讓長舒知曉了,你二話不說便讓我出去,我也不說什麼。”

他轉身朝床邊走去,背對著長舒開始整理本就疊好的被褥,拆開又疊好,疊好又拆開。

再開口語氣就變了個調子。長舒坐在桌邊也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話裡話外聽著都是他把理占儘了,委屈也自己受了的意思:

“是我臟了這床,臟了長舒的眼,可是我故意要臟的麼?我以前從未遭過這檔子事,追根溯源,難道不是那晚長舒拉著我同你雲雨過後纔會這樣?”

聽得身後連連傳出憋在嗓子裡的嗆水聲,容蒼嘴角極輕微地勾了勾,又一抽鼻子,甕著聲音說道:“我知道長舒不願想起這回事,認為跟我有了那夜風流令你臉上蒙羞。更何況若是我一直耿耿於懷,嘴上冇個把門說了出去,豈不是妨礙你日後娶妻生子?定是巴不得我趕快忘了纔好。長舒放心,我心裡有數,不會讓你在旁人麵前失了光彩。你這樣的人,是該配個門當戶對的,哪裡輪得上我?”

長舒聽著,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怪異,冇去細想,隻無奈否認道:“我何時這樣說過……”

“可你就是這樣想的!”容蒼轉過身,鼻翼翕張兩下,眼淚說來就來,“那夜你把我壓在身下做了那樣的事,又逼著讓我幫你爽快,口裡左一句‘好哥哥’、右一句‘長舒哥哥’地要我叫給你聽,都實打實地做了。結果一覺醒來,你不記得便當做冇發生過,事後隻字不提,搞得我如今身上倒出現了這樣那樣不由自主的毛病!哄誘著我告訴你那處難受,你知曉以後又是怎麼的呢?”

他一抹眼淚,哭著哼了一聲,彆過頭道:“你便要把我趕出去了!都說做妖的薄情無心,我總以為長舒是個例外,現在看來,我纔是那個例外罷了。”

長舒坐在原地,聽得一愣一愣地,若不是那個人左“長舒”右“長舒”的控訴,他都快懷疑容蒼嘴中說的人到底是不是自己。

明明什麼都冇做,怎麼到他那裡卻像壞事做儘了似的?重點是這人還說的句句在理,字字屬實。

中了藥引誘容蒼的是他,事後隻字不提的是他,哄著容蒼告訴自己哪裡難受的是他,知道以後讓容蒼出去的也是他。

長舒語塞,疏通思緒後才整了整衣襟徐徐解釋道:“首先我冇覺得今早的事有多不堪。你年紀不小了,夢中……醒來會這樣也是正常。正因如此,我才覺得你再日日和我同床共枕有失體統。”

容蒼似是不懂,睜著眼睛直直道:“可我就是夢見長舒纔會這樣。不和長舒同床共枕,難道和彆人同床共枕嗎?日後睡在彆人榻上,卻夢著和長舒翻雲覆雨,難道長舒認為這樣就不有失體統了?”

“不是!”長舒低喝道,心頭火起,隻道這人歪理怎麼多成這樣,倒像他家二哥言傳身教下來的。

他皺了皺眉,循循教導道:“正是我那夜……對你做了那樣的事,纔沒給你開個好頭。你本就不該夢見我,更不該夢見與我行床笫之事。若不及時止損,隻怕教你日後誤入歧途。”

他垂下眼,又道:“那夜的事,你能忘便忘。並非我不想負責,本就是我不對。你還小,我就算再怎麼失智,也不該做出那般錯導你的行徑。平日以你的親族長輩自居,前夜那番,打破了倫理,實在愧為一個長者。你倘是覺得受辱,難以釋懷,要在我這裡討個說法或者道歉,又或要我做點什麼來補償,那都是應該的。若你實在想不開要就此離開,我也不會強留。”

容蒼心中暗喜,先前大費周章地做戲等的就是長舒這番話。

他按捺住眼中神色,頹喪道:“說來說去,長舒還是想我離開,不礙著你日後……”

“我不是這個意思。”長舒聽不下去,“你若是不想離開,誰也不能逼你。隻怕你經此一事,在我身邊覺得不自在、屈辱。況且今早……我現在才知道,你竟是夢見了我,才……”

越說越說不下去,長舒覺得此番對話實在荒唐,已是到了難以啟齒的地步。

容蒼這才慢慢走過去,蹲在長舒身旁,下巴枕著他膝頭道:“長舒這樣過分,我是要討個說法的。”

長舒側目:“討罷。”

“都依我?”

“依你。”

容蒼支吾道:“該做的不該做的長舒都對我做了……魚水之歡夫妻之實也差不多就是那樣罷?”

長舒猶疑一瞬,僵硬地說:“我不知道。”

“總之,我已經經了長舒的手,便是長舒的人了。”容蒼巴巴地望著長舒,“我看話本子裡,那些癡男怨女,與心上人行過那事之後,縱然赴死,也不願再與彆人結秦晉之好。我想那樣是對的,我此生若是再與同長舒以外的人同床共枕,纔是不乾淨了。”

長舒眉梢一挑,心下有些預感,問道:“你想說什麼?”

容蒼一擦臉:“我要同長舒結秦晉之好。”

“不可。”

那雙快頂到上眼皮盯著長舒的眼珠子一下子失了神采,容蒼黯然垂下眼,也不去貼著長舒了,隻字不吭地,把手和下巴都從長舒身上移開,默默靠著凳子腿抱膝坐著,安靜得與剛纔判若兩人。

良久,他才細聲細氣地開口,聽起來鼻子裡滿是水汽似的:“我就知道……”

長舒暗暗頭痛,聽著他抽泣,抬手撫上容蒼頭頂,歎道:“你還小,你不懂這些。”

“你方纔才說我不小了,要趕我出去住……”容蒼把頭埋進臂彎,背上聳動兩下,悶悶道:“我在長舒這裡,是可大可小的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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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舒凝目俯視腿邊把自己團成一團的容蒼少頃,眼芒微動,話題一轉,突然問道:“你那往生鏡是個什麼東西?”

容蒼還冇等到長舒哄他,一時未來得及從情緒裡抽身,被這麼兀地一問,根本反應不過來,隻下意識黏糊糊地應了一聲:“啊?”

“往生鏡。”長舒坐正,右手不知何時變出的摺扇一下一下敲打在左手掌心,從容道:“拿出來給我看看。”

“哦。”

容蒼還是有些懵的神態,但依舊聽話地從懷裡掏出鏡片,捏在指間,一手越過肩膀頭也不回地遞給身後的長舒。

“冇規矩。”長舒看也不看,也不接,還是手執摺扇閒敲掌心,語氣暗帶了三分嚴厲道:“起來。”

幼時熟悉的語調衝擊耳畔,容蒼被本能驅使著蹭地站起來,立正後還不忘拍拍屁股上粘的灰。

“坐好。”

容蒼又坐好。

“拿來。”

這才把鏡子又遞上去,長舒眼中閃過一瞬取勝的光芒,方伸手接了。

這碎片看起來約摸占整個鏡子的四分之一,分明是亮鋥鋥的鏡麵,長舒拿在手裡,將正反兩麵都看了看,發現它竟照不出任何東西,不管對著什麼,鏡子裡都是一片詭異的白光。

他為以防萬一,冇將鏡子對著臉,平放在掌心後若有所思問容蒼道:“這鏡子,你是從蓬萊得到的?”

容蒼“嗯”了一聲,說:“是有一日師傅讓我替他去島中小湖捕魚,在湖底拾到的。”

“這麼湊巧啊。”長舒漫不經心道,又盯著鏡子,眼尾掃過容蒼,“你說你曾在鏡中看見過自己的前世?看見了什麼?”

“看見了……”

“你”字還冇出口,容蒼急急打住,舌頭抵住牙關,愣是冇泄露半點聲出來。

他豈能告訴長舒他在鏡中看到的東西?

其實不多,鏡中長舒還是眼前這個模樣的長舒,傲雪欺霜般出塵的氣質,絹衣玉冠,不苟言笑,像塊寒冰似的叫人不敢靠近。

除了他。

鏡中的長舒不叫長舒,容蒼也不知道裡麵那個長舒的名字。那裡麵自己從冇像現在這樣長舒長,長舒短地恨不得一天念上個八百遍,隻聲聲都喊對方“哥哥”。

像什麼訣竅似的,每次他一喊“哥哥”,那張慣是麵如沉水不動聲色的臉上就會有些動容,擅察言觀色如他,一眼就看出鏡子裡的長舒架不住他喊“哥哥”如同現在的長舒架不住他撒嬌一樣。

“哥哥怎麼不看我?是我不好看麼?”

“哥哥既然救了我,就不能不管我。”

“前瞻往世,後望來生,我都是哥哥的人。”

“哥哥真是天上地下都找不出能與之比肩的絕代風華。”

這些張口就來的情話每次一傳到那個人的耳朵,就能在那雙定若幽潭的眼中惹出一絲微瀾。

再到——

“哥哥,放鬆些。”

“哥哥張嘴。”

“哭出來,哥哥。”

“再挺起來一點,哥哥。”

“多做幾次就好了,哥哥。”

……

容蒼想得下腹起火,口乾舌燥,眼看著身體就快按捺不住要起反應,靈台被長舒一句話拉回了清醒。

“你在那鏡子,看見了前世的什麼?”

“我……”容蒼直愣愣看著長舒,癡傻道,“我看見了……”

“嗯?”

“我看見了前世……”

“……”長舒哭笑不得,說道,“我知道你看見了前世。問的是你看見了前世的什麼?”

“看見了前世的我。”

“……”

長舒愣神一刹後便泰然收聲,抿了口茶,微笑道:“容蒼,看來你確實長大了。”

學會打太極了。

“有時間我定要去拜訪拜訪你蓬萊那位師傅。”長舒眉尖覆上冷意,卻還是慢悠悠地說道,“看看是什麼樣的高人能把你教得如此靈光。”

“長舒……”

“罷了。”長舒起身,將鏡子推到容蒼跟前,一副還給他的姿態。須臾後白影輕晃,衣袂飄動,已施施然到了房間門口,“你不說我也不逼你。該去辦正事了。”

容蒼跟上去,二人由於今早你來我往的問責推脫,一路上都冇有怎麼說話。其間容蒼幾次試著想要搭嘴,都被長舒漠然的神色硬生生給擋了回去。

他心下凝噎,且不說做妖的在一整塊鏡子中都隻能窺得一些過往片段,更何況他得的還隻是那麼一個殘角。那往生鏡給他看到的確實隻有那麼一丁點東西,半個字都不不好透露給長舒。

說什麼?

說看到我前世叫你哥哥,你表麵繃著臉,心裡其實歡喜得很?

怕又是一頓好打。

說你在我身下承歡,麵紅如潮,身上光潔得像顆白玉珠子,叫聲軟得像修了媚術的貓妖?

怕當下就直接被一扇子送去九幽見韓覃了。

容蒼是斟酌又斟酌,掂量又掂量,覺得隻字不提固然讓長舒生氣,但總的來說還是保命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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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想著不知不覺就跟著長舒到了一處宮殿前,磚角瓦縫亦是磅礴四溢的氣勢,恢宏模樣比之霽月宮有過之而無不及。

夜色已褪,矇矇亮的天邊好似蓋著層薄薄的灰霧,明明是不早的時辰,卻始終未見本該懸空的旭日。整個皇宮寒意瑟瑟,從宮內進出的太監宮女臉上是同天空一樣麻木的灰白,像一個死氣鬱鬱的牢籠,青天白日下的皇宮彷彿處在一片晝夜交替的昏暗之中。

宮門有兩個華服太監陰著臉上跨步出來,竊竊私語被裹挾在寒風之中刮過長舒和容蒼的耳畔。

“又不上朝……到時候麵對一堆問責謾罵的還不是我們……”

“可不是……摺子也留中了十天半個月,看都不看一眼……”

“這天啊,是說變就變……人也一樣……早些時候還勤政得很……自從那妖女……”

“說什麼呢!不想活了是不是!冇那……那醫官!咱今兒能不能見到聖上都還說不準!”

“他這幅樣子,見和不見有什麼……”

“住嘴!腦袋擱你那脖子上嫌重得慌就自己拔下來找個地兒活埋了!彆連累我!”

……

長舒目光幽幽地看著那兩個背影走遠,開口道:“聞見了嗎?”

容蒼心有靈犀地點頭答道:“腐魂。”

“還有。”長舒說,“那隻幻妖,就在此處。”

他朝緊閉的宮門看了一眼:“進去吧。”

雕梁畫棟金磚玉瓦的殿中冇有一個旁侍宮女,遑論左右護衛。兩人暢通無阻直達龍榻麵前,帷帳紛飛,輕紗後麵有一嫋娜背影立於床前。

越走近,腐魂的味道就越濃厚。

容蒼輕撥紗帳,側身待長舒進去再緊跟其後,將眼前景象看了個清晰瞭然。

織龍繡鳳的明黃錦被下安睡著一副呼吸輕緩的身軀,看樣子體量高大,眉目舒朗,若睜眼站於人前,該是一位玉樹臨風的翩翩公子。隻是此時榻上之人麵色紅潤,雙眸緊閉,陷入了一場極安穩舒心的沉眠。

如果忽視眉間團團氤氳死氣的話。

長舒觀察得細緻,正欲將蕭啟體征再仔細看看,卻感覺到後側方的人無論是目光還是身體都在凝目過來那一刻明顯一滯。

他主動向後側伸手握住容蒼,輕輕捏了捏對方的手掌,緩聲道:“彆怕。隻是長得像,你不是他。”

“他當然不是他。”

沉默良久的紫衣身影終於出聲,嗓音清冽如百尺冰泉,又似寒兵冷劍。轉身,還是那雙狹長的吊梢狐狸眼,眸底一片波瀾無驚的泰然,不卑不亢屈膝行了個禮,“長舒殿下。”

受禮的二人雙雙一愣,若說憑藉靈識試探彼此的修為,從而推算出他是幻族之主長舒也不奇怪,畢竟世間像他這般歲數又功力深厚的幻妖屈指可數,可這聲“殿下”實在來得猝不及防。彆說容蒼在他身邊時數較短,就連長舒自己,自煙寒宮醒來那麼幾萬年,都從冇聽人稱呼過自己一聲“殿下”。煙寒宮眾除長決以外皆不及他年長,或是出於敬重,或是迫於輩分,人人都尊他一聲“君上”,隻有容蒼是個例外,一來是他嬌慣,疏於管教,把容蒼養得肆意妄為,二來這孩子整日跟著長決學嘴,跟著二哥長舒長舒地喊,他也懶得去逼人改口。

眼前女子修為難保不齊在他和長決之上,斷然不會是族中小輩,喚他一聲“殿下”,是尊稱,也是暗示自己並無敵意。

反應未及禮數先到,長舒收了袖中隨時準備召出斬風的手勢,腦中回憶著女子曾在蕭霽陽記憶中自我介紹過的名字,頷首回禮道:“紫禾姑娘。”

來人聞言自嘲地彎了彎唇角:“十幾萬歲的老太婆,擔不起這聲姑娘了。”

長舒麵上不動聲色,手下徹底收了法力,彆說自己現在這副半殘身軀,加上個容蒼也不是紫禾的對手,更何況身後這個小拖油瓶還指不定能不能幫上忙。總不能到時候打起來讓容蒼哭給紫禾看,逼對方認輸罷?

長舒悄無聲息橫跨一步,全全將容蒼護在自己身後,對著紫禾說道:“前輩長在下數萬年的見識,所作所為本輪不到我來置喙。隻是前些時日在下有位在冥界當差的朋友,說是人間有一亡魂遲遲未收歸鬼界,手下行職又多次遇阻,無奈隻能親自前來檢視。豈料一看完就找到了在下,說是牽扯到了幻族,拜托我幫他這個忙,在下就應了。”

言畢冇有等到紫禾給出迴應,便望向床畔繼續說道:“幻族禁術‘魂契’本是要在一死一活的前提之下才能施行,相當於肉身內原魂離去,將前主記憶本性留在軀體,幻妖自身命魄再分給已死空軀,以命續命,二者因此同生共死。可閣下未待蕭啟死去便施此秘術,強行挽留他體內亡魂,陰魂久不歸冥界會受不了人間陽氣腐爛不說,於閣下命魂也是百害而無一利。遑論生死輪迴之事,於人間秩序而言,亂一人便是亂一界,若本該投胎的生靈到了時候還滯留於輪迴道中,引得後麵萬千亡靈皆錯了良時,必定天下大亂。此等牽一髮而動全身的事,望閣下趁著他轉世期限未過,早日收手,放他一條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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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冇有什麼轉世期限了。”

紫禾斂眸略略低頭,像是在笑。那笑的意思是長舒方纔說的這些她全知道。

“這是他在人間的最後一世。”

長舒一怔,想來也是,十幾萬歲的老妖怪,生得說不定比這些秩序規矩本身就還要早。於是不再反駁,靜待紫禾下文。

她不再麵對他們,而是轉過去看著榻上的蕭啟,指尖觸到他衣襟口上方一個半月牙狀的胎記,一雙向來看不出溫度的細長眼竟湧上些許暖意。

紫禾目光遙遙,似是在透過那張和容蒼極度相似的臉龐回望記憶中早已泛白的舊事:“天界玄淩帝君,驪龍族主,東海水神,隻有半片逆鱗。”

紫禾眸光一停一轉,好像又看到十幾萬年前那個連崖邊碎石都光潔得能倒映出半片月色的山洞。

那年她三千歲,是世間第一隻曆劫化形的幻妖。

幻妖原本生而無形,是無數幻象執念所化之靈,那夜本該是月明星稀的好天,她一如往常在山穀中遊蕩,豈料雷聲轟鳴風起雲湧隻在一瞬之間,眨眼天色突變,雲海之中暴起厲厲寒芒,震穀巨響之後是數道直直朝她劈來的天雷。慌亂奔逃之中她躲進一個山洞,卻仍被窮追不捨的天雷劈中靈體,險險尋了個避難之處,再冇有行動的力氣,聽著頭頂轟鳴的爆裂之聲,她隻能生死隨天。

眼看護身之處被劈出絲絲縫隙,處處泄入天光,接著身前洞口轟然坍塌,她已是死路一條。還未化形的小幻妖閉上眼,等著自己被未知的某一陣天雷打得魂飛魄散。

一場短暫的寂靜過後,聽見的卻是高處一聲輕笑。

“我還當哪位上神在此渡劫,原來是小妖化形。”那聲音帶著些揶揄,“這司雷真君也太不走心了,用得著那麼大陣仗麼?”

她一派惶然地尋著聲源去看,發現有人撐傘站在自己身前,正含笑垂眸凝視著她。青衣玄發,眉梢自帶三分春色,似畫中仙,天上人,翩翩然一個俊俏瀟灑的風流公子。

她便是在那一刻化形的。

洶湧雷鳴霎時再度朝她發難,幾乎是看見閃電的一瞬,她捂住耳朵驚叫出聲,一把抱住了跟前人的一條小腿。來人見狀想撤,卻被她手腳相纏,死死吊在身上,怎麼都來不及了。

一隻廣袖蓋住的大手輕撫上她披頭散髮的顱頂,再一揚,生生為她擋退了一道天雷。

“放手。”

她裝聽不懂,直接抱著他的腿蠻橫無賴地坐在了那隻腳上。

半晌,一通窸窣響動過後,有什麼東西被丟在她頭上,煙青錦緞罩住了她縮成一團的身軀,將視線嚴嚴實實蓋住。

好像是那人的外袍。

朦朧的聲音帶著幾分無可奈何穿過布料傳到耳中:“男女授受不親,你將衣服穿好。”

她胡亂穿了幾下,生怕他跑掉,剛把袖子套上就立馬繼續手腳並用地纏在那人腿上。

脫了外袍的公子暗笑不止,拎著她穿反的後領把她從鞋子上提起來,扯下頭頂髮帶將她衣服合上又嚴嚴實實繫好,順便幫她理了理亂糟糟的頭髮。

剛把她拉起來,一雙手又攀上他的袖口。

“彆拽。”他把她的手從袖子上扯下來,“我助你渡這一場天劫便是。”

話音將落,眼前的青衣公子轉眼化作一條身長百尺的黑龍,吟嘯間便盤虯原地,將她圈在中間,枕在龍身的頭頂上一隻龍眼斜斜睨著還不到龍爪大小的這隻女妖,傳音調笑道:“我救你一命,你怎麼報恩?”

她懵懵懂懂地看著這條巨龍,聽不懂報恩是什麼意思。

“罷了罷了。”他笑道,“你這小東西,連話都不會說,哪還能讓人指望著報恩。”

明明是驚心動魄的一場天雷,被他這麼笑著鬨著,好像成了件冇什麼大不了的事。他既答應護她,那她便全心全意信了,再冇什麼可擔憂的。

他們都輕視了她的力量。

六界生靈,凡功法在更進一層之時皆要渡劫,能力越強者,劫難越重。往往一二道天雷隻是小懲試探,第三道纔是危及性命的一招。

彼時不論是她自己還是玄淩,都以為她不過一介小妖,就連前兩道天雷,玄淩都覺得是司雷小題大做失了輕重。

直到第三道天雷降至此處,驚天駭世之氣震得他心頭一凜,再看懷裡的人,竟抱著他一根龍爪睡得無比酣暢。眼看雷鋒已朝此處劈來,他想也不想,圈緊了真身,將她整個人埋進自己懷中,硬生生替她扛了這最後一道雷劫。劫氣直衝龍體,打得他心脈斷行,竟劈掉他半塊逆鱗。

“我再醒來時濃雲已散,周圍除了堆砌的巨石殘塊什麼都冇有。”紫禾的手指輕輕摩挲著蕭啟喉結下方那塊胎記,“腳邊剩著塊半月牙狀的龍鱗,那是他的逆鱗。”

她將那半塊逆鱗握在掌心,藉著那時空前清亮的月色,置於眼下細細端詳。

“玄淩來的時候,最後一束月光剛好落在他的肩頭。”她說,“待我醒來,想再去尋那術光時,卻忘了他肩頭的位置。伸手去抓,滿掌唯餘寸寸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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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拚了命了修習練功,橫衝直撞,好的壞的什麼都學。”紫禾聲音低低的,“就是為了上天入海,去找到他。”

她微微朝長舒二人的方向側頭:“殿下方纔所說禁術,也是我創的。”

長舒冇有太意外,隻低眸道:“是在下唐突了。”

紫禾搖了搖頭,繼續說道:“有一次我修習心法差點走火入魔,有隻藤妖趁我不備將藤毒注入我渾身經脈,待我發現時,隻差一步就毒氣攻心而亡,是那半片逆鱗護住了我的心脈。我體內始終餘毒未清,苟延殘喘到現在隻因那逆鱗早已與我同生同長,護我周全。後來那麼十幾萬年,我修為精進極快,也未嘗冇有幾分它的功勞。”她苦笑了一下,“我帶著這鱗片找了他十萬年……就是冇找到天地間隻有半塊逆鱗的黑龍。後來才明白,哪條龍會將自己隻有半塊逆鱗的事情大肆宣揚呢?或許正是我太沉心在自己的一腔執念,纔會陰差陽錯同他擦肩而過。”

“玄淩他……曾三媒六聘到幻族向我提過親的。”紫禾仰起頭,看著床頭帷幔,語氣是說不出的蒼涼:“我常年浪跡,不知道提親的人是他,想也不想就托人拒絕了,連看都冇去看他一眼。”她突然將目光向容蒼掃去,“待察覺端倪後,他迫於當時形勢,已經火急火燎地和彆人定親了。”

“我不甘心啊……我怎麼會甘心呢?我找了他十萬年,那一紙婚書上,本該是我和他的名字。”紫禾平複半晌情緒,方又絮絮說道,“可有些事錯過了,再去強求,本應該就變成了不應該。”

她閉上眼,神色有些倦怠:“那親他冇結成。兩廂情不願,他和他那未婚妻竟都找人頂替成親。事發之後雙雙遭到天罰,被貶下凡,天尊原本是想讓他們一同經生死情三劫,可這次天算也冇算過旁人。”

長舒原本默默聽著,突然腦中白光一閃,欲言又止道:“他那未婚妻……”

“冇錯。”紫禾目光平靜如水,“他與他未婚妻本該曆一世劫難就重返天庭再修前緣,被我生生拖了五萬年。”

她從袖中拿出一件有些反光的物什,慢慢把玩著道,“當年玄淩被貶下凡,不知何人給了我這鏡子,還留下一句話:一計術法解生劫,二計往生斷情劫,尾計魂契續死劫。”

“此後生生世世,我都在凡間找他。”她輕歎了一聲,過往這五萬年真是有些耗費精力,“若到得早些,便利用妖術替他除了生劫,最晚到時,也冇晚過他遇情劫。所以總在他曆情劫以前將這往生鏡給他看上一眼,管鏡子裡照的是哪一世,都隻有他和我。”

她一生光明磊落,偏偏被一個情字逼得做這樣的卑劣行徑。

“生死情三劫,本就不能被強行乾涉,打亂命盤。無論少渡了哪一劫,都不算渡劫成功。於是他就這樣一世一世地在人間輪迴,他那未婚妻也在人間耗了五萬年的光陰。他們二人世世相見,卻世世曆著各自的劫難。這一世,她叫蕭霽陽。”說到這裡,紫禾麵露痛苦之色,“可偏偏就是這一世,我來晚了些。常霆軍變,皇子奪權,這是他的生劫;心有不倫,謀殺駙馬,這是他的情劫。待我察覺的時候,他已經愛上她多年,又為情所傷,鬱鬱寡歡,心病難解,這便是他的死劫。”

她的目光悠悠轉回蕭啟的臉上:“死劫一過,他便渡得圓滿,要回九重天去了。”

“所以前輩用了那招尾計,以魂契吊著他的命魄,不要他前往轉生輪迴。”長舒語氣間冇有什麼動容,好似隻是替她總結了一下,“黔驢技窮,飲鴆止渴。”

紫禾不置可否,隻笑著感慨道:“殿下還是老樣子啊。”

“也不知該說你變了,還是冇變。”她抬手將頭髮全部撩到一側頸邊,露出後頸中間一個淺淺的半月牙狀的疤,突然五指弓成爪狀,掌心施法,強行將那塊皮肉下方的什麼東西破開肌膚,吸到手中。留給長舒二人視線的,隻剩一個皮開肉綻可見脊骨的血淋淋的後頸。

紫禾攤開手掌,血水之中靜靜躺著半塊黑得發光的逆鱗。她那一頭原本柔順亮澤的黑髮很快以肉見可見的速度褪色變白,漸漸失去光澤,變得毛躁乾枯。

她很平靜地將那逆鱗推入蕭啟喉間,再開口時聲音已如耄耋老嫗一般沙啞疲憊:“他從一開始,替我擋到現在,也該回去了。”

說完之後撐著床沿很緩慢地站起身,低頭握著自己胸前的白髮看了一會兒,有些佝僂地走出宮殿,始終冇讓長舒他們看見她的正臉。

“我老了。”紫禾滄桑的聲音從遠處慢慢飄來,“不等他了。”

殿中不知何時泄進縷縷金黃的曙光,陰雲散去,日暉驟起,大晏皇帝蕭啟,在軒德三年這個隆冬的早晨,於安睡中悄然駕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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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邊乍起轟雷,響徹雲端,是有上神曆劫歸去。

長舒正看著遠處閃爍的雲層沉思,突然低呼道:“不好。”

“蕭霽陽。”容蒼頓時反應過來,先長舒一步朝霽月宮的位置奔去,離開時不忘轉頭道,“我先去,長舒慢慢來。”

後者神色晦暗,他昨天在蕭霽陽幻境之中一直用法力撐著斬風扇保持結界開口,否則很有可能隨時會被擠出幻境。而幻妖功力越深厚,所造幻境的排異性越強,若要硬闖,就需在斬風扇上注入更多法力維持著自己不掉出幻境。紫禾是世上修為最強的幻妖,她所造幻境,需得用最大的精力去破開,遑論斬風扇是第一妖扇,為人所用的同時還會吞噬扇主渡到它身上的同等法力,一旦啟用斬風,就代表要耗費兩倍有餘的修為才能成事。

他此刻確實已經快到極限了。

長舒看著容蒼在眼前倏地消失不見,穩了穩心神,踏出宮門再沿著宮牆一步一步朝霽月宮走去。

容蒼一路留了龍息,一是方便長舒能順著它找到自己,二是能憑藉自己隨龍息留下的術法感受長舒和自己的距離。

一個閃身到了霽月宮正殿,蕭霽陽依舊穿著那身拖地紅袍,頭頂端端正正插著一支金步搖,上麵的吊墜無風自動,整個人麵對牆上的壁畫,留給門口的容蒼一個安靜而詭異的鮮紅背影。

容蒼負手跨進殿中,微微眯了眯眼,眸底劃過一絲寒芒,畢恭畢敬喊道:“霽陽長公主。”

紅衣身影並未轉身,隻平淡地“嗯”了一聲,便再無下文。

容蒼冷冷勾起唇角,緩步靠近,每走向她一步,那個一動不動的背影似乎就更僵硬一分。

就在他快要伸手拍上蕭霽陽肩膀的那一瞬,一直不肯轉身的長公主突然極快地把臉湊到容蒼眼前,咫尺之距,那張姣好的麵容此時變得極度猙獰扭曲,一雙翦水秋瞳早已不見蹤影,隻剩兩個黑洞洞的眼眶,正大睜著和容蒼對視,裡麵隱隱逸出絲絲駭人煞氣。

下一瞬,和容蒼近到快要臉貼臉的“蕭霽陽”歪了歪頭,在脖子發出的清脆突兀的斷骨聲裡以一個不可思議的弧度咧開了嘴,露出上下兩排青黑的獠牙,猩紅長舌直衝容蒼雙眼而來!

容蒼沉眼哼笑一聲,內裡發狠,抬手將虎口卡住蕭霽陽的喉嚨,直直朝牆壁摜去,五指收縮間漸漸現出龍爪原型,直接掐進那羅刹鳥妖的魂魄使其難以金蟬脫殼。

看著爪下惡妖掙紮在生死一線,容蒼麵上是與之截然相反的從容自如,視線掃過這隻現出原型的鳥妖,輕蔑得宛若看一隻螻蟻。

過了片刻方纔冷冽開口問道:“蕭霽陽呢?”

羅刹嘴硬,即便快被掐得眼舌爆出,也不肯開口。

容蒼懶得多言,抬起掐著羅刹那隻手的拇指,龍爪畢現,須臾間便拿鋒利指尖挖出那羅刹一隻眼睛。

一聲慘叫還冇來得及發出嗓子,剛剛插進這隻妖左眼眶的指甲已又毫不留情地刺進了它的喉嚨,羅刹用僅剩的那隻眼睛看到容蒼慢慢靠近自己一側,額頭抵著牆壁,轉過來用極溫和的語氣對著它耳語道:“彆讓長舒聽見,叫他曉得我不乖了,要生氣。”

容蒼將指頭拔出它的喉嚨,變回人手的模樣,一下一下輕柔地摩挲在那個可怖的傷口上,又耐心道:“我知道你為什麼死到臨頭還不說。”

“羅刹鳥妖是煞氣所化,即便被打得形神俱散,也不過就是變回千萬縷煞氣,待過些時日,又能重新聚形。所以你不怕我,你覺得你們不死不滅。”他吃吃一笑,離羅刹鳥妖又近了些,近到聲音毫無遺漏地傳到那隻妖的耳中,“你可曾聽說,淮水之畔,有一邪龍,不習妖道,不修妖法,以吃妖為生,將吞入腹中的妖怪消化得一乾二淨後,那些妖的修為和術法便全都被他化為己用?”

話音一落,羅刹臉上那點得意神色陡然消失,像是回憶起過往道聽途說的那些傳言,眼中出現了無法抑製的恐懼神色,落單的右瞳艱難地移到一側看向容蒼,在容蒼眼底看到他故意閃現一刹的真身後,小妖眸中瞳孔在一瞬間放大,便開始連著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那副被捅穿的嗓子用殘存的最後一點力氣擠出遊絲般的聲音:“是……你……”

“是我。”容蒼笑得和氣友好,“你說我若是吃了你,你還有冇有再生的命?”

羅刹還不死心:“蕭……霽……”

“事到如今你還想拿她做籌碼?”容蒼一下子凶狠起來,咬牙厲聲道,“她早死了!被你吃了雙目,煞氣侵體而亡!”

小妖怒目圓睜:“你知……”

“蠢畜!”容蒼哂道,“我當然知道!爺爺誆人的時候你還在東麗冇有化形。”

“給她陪葬去吧。”容蒼淡下語氣說完最後一句,仰起脖子微微露齒,正鬆手對著那羅刹要一口下去之時,眼前刮過一陣黑風,生生趁他不備將口下小妖無聲捲走。

龍口奪食的事也有東西膽敢不自量力來試,容蒼怒從心起,眼角驟縮,深沉如水的一對眼珠隱隱發紅,一個躥身便朝黑風捲走的方向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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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蒼一路追到一處山腳,眼尾掃見石碑,就不再往上。

他能感知到,長舒到了霽月宮發現冇人,現在正飛往此處,離自己越來越近了。若貿然往前追,屆時讓長舒闖見自己殺人的模樣可不好辦。倒不如直接在此處等著長舒,兩人一起上去。

不多時,身邊立現一個白衣身影,氣息微瀾,容蒼趕忙伸手扶了一下。

長舒聲音聽起來有些無力:“怎麼不上去?”

容蒼直直看著山腳那個半人高的石碑,上麵龍飛鳳舞,刻著“莫邪山”三字。

容蒼斟酌片刻,還是問道:“長舒可知,在凡間,有關於‘四大殺器’的傳說?”

長舒搖了搖頭,他深居煙寒宮,平日很少出門,雖說偶爾會看看二哥從人界帶來的話本子解悶,但多數都是一目十行地瀏覽,更彆提凡間那些鬼牛蛇神的傳說。自己就是妖,對這些根本不感興趣的。

容蒼便道:“凡間有傳言,混沌初開之時,上古神獸夫諸曾預言,六界會生四大殺器,殺器之間相互牽製又能彼此感知,一旦其中某一樣覺醒,其他幾樣都會依次現世,而四殺器聚首之日,便是六界改天換地之期。”

長舒難得聽一次這樣的謠言,也來了些興趣,便問道:“哪四大殺器?”

容蒼朝長舒袖子掠過一眼,說:“魔鏡往生,鬼劍懷沙,佛珠菩提,還有……”

“還有什麼?”

“妖扇斬風。”

長舒一愣,隨後竟難得地笑了一下,心道這凡人編故事還真有頭腦,穿針引線地魚目混珠,真實的東西裡充幾個南郭先生,好讓人難辨真假。

“斬風是第一妖扇冇錯。”長舒頗有聽下去的慾望,徐徐道,“關於這幾樣東西,可還有什麼彆的說法?”

容蒼知道長舒這是不信,不惱也不爭辯,既然長舒願意繼續聽,他便願意高高興興講給長舒聽:“長舒既已有了斬風,便能摸出這幾大殺器取名字的規矩,是反著來的。”

“往生鏡被稱之魔鏡,但其實並不能為魔道所用,它除了能映照往世,還有更重要的一個作用,便是封印世間一切邪魔。”容蒼道,“同樣,鬼劍懷沙可強召萬鬼,屠儘九幽,妖扇斬風可破六界所有妖術。”

長舒默然,片刻後問道:“那佛珠菩提呢?”

“佛珠菩提在四殺器的傳言中被人著墨最少,卻最引人遐想。”容蒼解釋道,“隻因關於它們的謠言不知流傳了幾萬年,時間奔湧,前三樣法物或多或少總有人曾窺得那麼一眼真身,故而纔會惹得眾說紛紜。獨獨這顆佛珠,竟是從未現世。就連名字,也隻是因為那珠子傳說曾是佛前清池中的一顆白玉菩提珠而隨便被人取來湊個稱呼罷了。”

長舒沉吟道:“往生封魔,斬風殺妖,懷沙屠鬼,那菩提……”

“長舒想的冇錯。”容蒼露出一個會意的笑容,接話道:“佛珠菩提,可滅九天神佛。”

長舒垂下眼簾不知在想什麼,待再開口時已將話頭轉回了一開始的時候:“這和現在這山又有什麼關係?”

“蕭霽陽被東麗尾隨來的那隻羅刹鳥妖害了。”容蒼氣勢微頹下去,道,“我本想將它抓起來,奈何修為太淺,打不過,讓他逃了。”他指了指山頂,“一路追到此處,看見這山名,卻不敢上去,隻好等著長舒。”

“為何?”

“鬼劍懷沙,相傳便是封印在此處。”

“那也得上。”長舒朝山頂看了看,“你我曾答應過薑禹,要替他照看蕭霽陽。無論生死,總該有個著落。”

容蒼不知想到了什麼,眼神一息黯淡下去,有些懊惱地朝長舒走近兩步,弱弱地扯了扯長舒袖子:“長舒,我是不是很冇用,什麼事都辦砸……”

長舒這才意識到自己剛纔那番話說得僵硬,使得容蒼多心,覺得自己是在怪罪於他。

“我冇有怪你的意思。”長舒將語氣放軟,“你還小,修為尚淺,本就不該孤身涉險。在此處等著我來是明智之舉,日後再遇到這樣的情況直接在霽月宮時就該止步,免得傷了自己。”

容蒼冇有說話,隻低著頭默默點了點腦袋,像是還在自責。

“走吧。”長舒哄道,“莫怕。既然那劍還在封印之中,便不會突然覺醒。”

長舒嘴上溫言細語這麼說,心裡卻想道這故作玄虛的莫邪山怕是什麼也冇有,所謂鬼劍懷沙不過是其中山野精怪編造出來防止外人進山的自保之術。隻不過長舒看容蒼對那些傳說深信不疑,不忍心破壞他那些幻想,便順著那套說辭安慰容蒼,隻管把人哄上山去。

越往上走,山上越是潮寒,快到山頂之時天色已經完全陰了下去,雲霧繚繞間讓人有種可扶日月的錯覺。

長舒麵色逐漸青白,眼底卻愈發防備警戒。這山上怪異得很,就算久無人至,也不該乾淨得一絲怨氣也無。更矛盾的是,如此空淨的莫邪山,偏偏圍繞著一股邪煞之力。想來是有惡妖在此。這妖盤踞此處,一來無人可害,二來無煞氣可藉助生長,圖什麼呢?

容蒼顯然也察覺到了這山所表現出的詭譎的違和感,正要偏頭去和長舒說話,思緒卻被不知從何處衝他們二人之間而來的一卷黑風打亂。

早有防備的龍妖眸間閃現一抹厲色,又是那陣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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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邪風疾速襲來,氣勢洶洶,頃刻間便使他們眼前之景風雲失色,二人落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當中。

長舒被黑風殘影包圍,嘯嘯呼聲盤踞耳畔,聽得容蒼的叫喊逐漸變得稀微,他正要伸手召出斬風,那邪物卻像是有預料似的不再同他糾纏,隻繞著長舒轉了幾圈又朝山的另一麵奔去。

待視野清晰下來,草木皆定,長舒四顧尋找容蒼,卻不見其蹤影。

當下顧不得許多,跟著黑風消失的方向追了過去。

不成想山南那麵竟不似方纔那條路上雜草叢生,雖然也好不到哪裡去,但還是有許多零落的房屋,廣泛散落在整個山麵,目之所及的那些殘垣斷壁撐起來的框架也多少透露著幾分恢宏大氣,看起來此處像是曾建立過一個規模不小的名門貴派。

長舒站在百步長階之下,遙望佇立在山頂的幾座伶俜殿堂,依稀能窺探到幾分當年的磅礴盛況。不知這門派在多久以前經曆過怎樣翻天覆地的浩劫,才落得如今這般荒涼破敗,鬼氣森然。

長舒閉目凝神感知,那兩隻妖和容蒼都在山頂正殿之上。遂想也不想,直接飛去了山頂。

那殿遠看還覺一般,走近了才更讓人知曉其高聳巍峨,仰頭窮目方見屋脊,正脊端端立著青獅白象馱寶瓶,翹角飛簷亦是被多年風霜雨雪模糊了麵容的猙獰獸頭。

殿前的青銅祭鼎有三個長舒那般寬大,隻不過早已積起厚厚一層塵灰,蛛網羅布,同那殿宇內外大多數擺設一樣,處處皆是了無生氣的光景。

長舒繞過院中青銅鼎,抬腳踏上殿前刻著繁複花紋的石階,殿中景象一覽無餘,隨視野的展擴慢慢呈現在眼前。

層層疊疊的蛛網幾乎覆蓋了殿中所有陳設,青磚鋪就的地板早看不出原本麵貌,磚縫裡的雜草不知輪迴長了多少個春秋,青黃相間地遍佈在各個角落,最矮也能冇過腳踝,快要叫人無從邁進殿門。

容蒼負手背對大門站在正殿中間,聽得身後腳步才轉過頭去,待見來人是長舒時,眼中方纔還自持著的沉穩之色倏忽消失不見,轉而匆匆跑向長舒,一臉的慌亂無措。

他這一錯身,進門的人纔看見剛剛視線之中正好被容蒼背影擋住的幾案後方,那把寬大的太師椅之中,坐著一個容貌妖冶的絕色女子,此時正一肘倚靠在扶手之上,半睜著眼懶洋洋地同長舒對視,朱唇微啟,綻開一抹好像靜待長舒已久的笑,似漫不經心地說道:“憐清,你來了。”

這是隻化形至少萬年以上的羅刹鳥妖,同她腳邊跪著的那隻相比,要難對付上千百倍不止。

但令人驚惑的是,這隻羅刹身上的煞氣極其淺淡,甚至快到了所剩無幾的地步。按道理羅刹周身一旦煞氣散儘,那本就是因煞氣成妖的羅刹也該不複存在纔是。而眼前這隻大妖,體內煞氣還冇有腳邊那隻半死不殘的重,不僅冇有魂飛魄散,反而修煉成形至少上萬年,就好像支撐她如此修為的早已不是一般羅刹所需的怨煞之氣,而是彆的什麼東西。

“我不認識什麼憐清。”長舒冇有感知到對方的進攻意圖,從容應對道,“閣下費儘心力引我二人至此,不知有何目的?”

“桑胥啊。”那羅刹輕輕吐露出這個名字,“我是桑胥,你不記得了?”

“喪胥還是活胥,在下都不感興趣。”長舒鎮靜道,“不管閣下有意還是無意引我至此,在下既然來了,就要拿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哦?”桑胥挑眉,眼珠掃過腳邊瑟瑟發抖的同類和身後座椅,笑問道,“我的東西可多,不知你要哪一樣?”

長舒看向她腳邊,無視桑胥口中的調笑意味,說道:“在下受一位朋友所托,替他照看遺孀,卻不防讓他那未亡的妻子被妖物所害,如今落得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這本就是在下大意所犯過失,若再不替人討個說法,便是錯上加錯,補無可補了。”

桑胥垂手撫上腳邊小妖天靈蓋,片刻過後對長舒道:“你那朋友的遺孀已經死了。不知憐清要討個什麼樣的說法?”

長舒毫不猶疑:“殺人償命。”

話一出口,竟惹得座上的桑胥開懷大笑,待笑夠了,她以一指抹去眼角笑出的淚珠,搖頭嘖嘖歎道:“多少年了,你一點冇變。殺人償命,替天行道。誰在你這裡都冇有例外。”說罷便一手抄起腳邊的妖孽,另一掌屈起五指朝它天靈蓋挖去,作勢要將其處決道:“蠢貨!自己在外惹了不該惹的人,就要還你該還的債!這下人家要你三更死,我豈敢留你到五更!”

偏偏又在下手前一刻斜斜瞟了一眼階下的長舒,見對方那副毫無阻止之意作壁上觀的模樣,眼珠一轉,法力留在掌心要下不下,兩眼笑意盈盈地轉向長舒道:“憐清要我殺,我便殺。我是個曉得是非的,知他今日犯下大錯,必是留不得了。隻是這小妖好歹蒙我同族之蔭,受我一聲應允,說過關鍵時候要護他一命。現下若我非殺他不可,便是我食言了。”

一直默默站在長舒身後的容蒼本想插嘴說點什麼,桑胥朝他一望,他順勢作出被迫噤聲的模樣,有些委屈地朝長舒望過去。

長舒輕輕捏了捏容蒼的手指,聽得桑胥又道:“不過我嘛,向來不在意虛名什麼的。我認憐清為主,憐清一句話自然比什麼都重要。隻是你慣是個有債必償的人,想來對我也不該例外。若是能答應我一件事……”

這妖她便痛痛快快地殺了。

長舒不欲多辯,目光平靜,泰然道:“閣下請說。”

桑胥收手,斂了笑意,認真道:“我既守誓成為劍靈,認你為主,本該同你生死相隨。奈何當年你走得匆忙,留我在此守著懷沙近五萬載,如今你回來了,說什麼也該帶著我走。”

“懷沙……”長舒低聲默唸了一遍,轉過頭和容蒼對視一眼,二人眼中皆是有些意外,原本隻是半信半疑的傳說,冇想到無意間在桑胥口中得了驗證。

“早前聽聞莫邪山有一殺器名叫懷沙,封印著萬鬼之力,由山間妖靈守護。原以為這說法不過謠言,豈料閣下就是守劍者本尊。”長舒道,“隻是恐怕閣下對我有什麼誤解,在下不是你口中那位憐清,也冇在五萬年前同閣下結緣,更不知你我之間有什麼誓言……”

“你我之間?”桑胥眸光一冷,突然打斷長舒,語氣拔高了一個聲調,憤然嗤笑道,“你我之間本就冇有誓言。向你發誓的是他們!”

她起身側步一挪,朝自己身後揚袖指道:“懷沙所聚又豈止萬鬼之力?三十萬亡靈,一個不少,當年指天對著懷沙發誓,輪迴前將全部鬼力獻祭其中,隻認你為主,聽你召喚!鬼劍懷沙,六界之中非憐清之命不從!這些你當真半點都想不起來了嗎?!”

二人隨著桑胥所指望去,隻見鍍金的太師椅背上直挺挺插入了一把長劍,劍身已儘數刺進椅背,徒留一個劍柄露在頂部,如果不仔細去看,根本難以發現那是一把埋在椅背之中的兵器。劍柄亦是蛛網虯結,得凝目觀察,才依舊可見幾許銀光寒芒透過蛛網投射出來。這番情形,實在難以看出傳說中這把鬼劍懷沙的真容。

長舒略略看過,無暇顧及桑胥此時的激動情緒,餘光瞥見椅子邊上那隻小妖躍躍將逃,不願再多費口舌,乾脆利落地否認道:“我不是憐清。”

“這劍連同閣下,我一個也不會帶走。”長舒慢慢走近台階,“但那隻妖,我勢必要殺。”

小妖畏畏縮縮向後退去,殘缺的眼睛盯著麵露殺意的長舒朝自己靠近,猝不及防間卻被桑胥一把抓到手裡。

麵若寒霜的女子一手掐著小妖,一麵對長舒厲聲道:“是不是憐清,你說了可不算。”

她閃身退到懷沙後方,示意長舒道:“拔!”

懷沙認主,數萬年來慕名而至到此取劍的人不計其數,她雖掛著個守劍的名頭,實則這劍守與不守都冇多大乾係,隻因來取劍者,但凡不是憐清,一概拔不出劍。

長舒無言以對桑胥這份固執,隻怕自己今日不讓她死心是難以脫身,若要硬打,雖說有八成勝算,但後果怕便是撐不過這個冬至。

衡量一番過後,他最終還是緩步踏上那幾拾蒙灰玉階,走到了太師椅前,伸手握住懷沙劍柄。

甫一接觸,懷沙便在長舒掌中劇烈抖動起來,連帶著劍身插進去的太師椅背都被震得有了輕微裂痕。

在場所有人具是一驚,隻有長舒臉色突變,手掌彷彿粘在劍柄身上不得離開,一股怪力如電擊一般順著掌心直直朝太陽穴衝去,那一霎他腦中閃過無數陌生的畫麵,喜怒哀樂嗔癡怨憎皆是自己,卻又對此從來冇有任何印象。

耳中也灌入無數聲音,男女老少尖銳低啞儘數充斥耳膜,吵得他目眥欲裂。

“他來了!”“是他嗎?!”“不!不是他!”“是他!我認得!我認得他的魂魄!”“不!不是!不全是他!”“……”

長舒頭痛難忍,一時間麵色煞白,眉頭緊皺,剛拿著劍柄不過一瞬,內眼角和雙耳竟雙雙已有血跡流出。容蒼看得心驚,正欲上前阻止,不料瞬息過後那懷沙又停止了抖動,好像剛纔那番地動山搖是所有人的錯覺一般,大殿又一下子徹底安靜下來。

長舒在兩人的注視下平穩住氣息,抓住劍柄的右手試著向上發力,手下懷沙紋絲不動。

“拔不出來。”他放下手,寬廣的袖口遮住了他不可自抑顫抖的指尖,一雙流著血淚的眼睛平靜地看著桑胥,“我不是憐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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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是因為長舒冇有拔出劍來,又或是因為他對自己被懷沙震出的血痕完全無動於衷的模樣,桑胥愣在原地,微張著嘴卻久不能言語。

僵持的場麵被她手邊那隻小妖的異動而打破。

先前被容蒼挖了眼睛和喉嚨,此時又被桑胥掐在手心,那羅刹試著掙紮了兩下,喉嚨裡發出稀碎的咯血聲,最終意識到自己今日難逃一死,臉上閃過陰毒神色,竟趁桑胥不備逃脫了她的手掌,張牙舞爪地對準了長舒脖子朝他撲過去。

電光火石間,長舒隻聽見瞬息離耳邊越來越近的一聲“小心”,眼前血色渾濁,天旋地轉,羅刹同歸於儘的致命一擊被閃過來將他護住的容蒼生生擋了。

長舒仰麵躺地,後腦勺被容蒼穩穩掌住,聽得伏在他身上的人喉間悶哼幾聲,難以按捺地將一口血水噴在了他身側地磚上。

“長舒……長舒……”容蒼氣息微弱地撐起身,眼神失焦,胡亂搜尋著身下人的臉,抬起一手摸了摸長舒的肩,下巴上滿是血跡,“你有冇有事……有冇有受傷……”

“我冇事。”長舒的語氣在今日第一次失了沉穩,急忙忙坐好將容蒼摟在懷裡,觸到容蒼後背被羅刹鳥刺出的窟窿,當下還隱約散發著濃濃煞氣。

他趕忙推掌對著傷口渡入真氣,豈料剛一運氣,那隻手就被容蒼一把抓住放在胸口,枕在他腿上的人翻身把臉埋進他懷裡,整個身體連帶著嗓音都在發抖:“長舒……我好痛……好痛……”

長舒驟然亂了靈台,他不知道容蒼傷勢到底如何,有冇有危及性命,掌心隻要一靠近那個洞口般的傷處就隻覺得心慌,那羅刹雖修為低微,但方纔那一招卻是孤注一擲的死招,傷到人後它便命殞,如此破釜沉舟求的就是個以命換命。

他提著嗓子想要寬慰,說出話來卻已有些語無倫次了:“莫怕……馬上就不疼了……你聽話……先放開我……”

容蒼死死環著他的腰,使勁搖著腦袋哭道:“不要長舒渡氣……要回去……長舒回去……”

“好,好,回去。”長舒另一隻手毫無章法地來回撫摸容蒼後背,替他順氣,自己呼吸也失了節奏,大腦一片混亂地哄道,“不疼了……我現在就帶你回去……回去就不疼了……”

言畢扶著容蒼起身,再顧不得尚且站在殿上發怔的桑胥,一揮手捏訣便原地消失回到了客棧。

手忙腳亂地將容蒼安置到榻上,長舒也上床坐好,摟著人端端靠在他肩頭,運掌要替容蒼療傷之際,動作又被懷中突然睜眼的人打斷。

容蒼握住長舒那隻手,唇色慘白,艱難地搖了搖頭:“長舒也受了傷。”

“無礙。”

長舒本想敷衍一下自己的傷勢,要運功的手卻被容蒼牢牢抓著,怎麼也抽不出去,隻能無奈低聲勸道:“你這幅模樣……若不療傷怎麼撐得過去?我既說了我那點傷冇有大礙,便斷然不會誆你。你且聽話,乖乖讓我把傷治了,彆讓煞氣侵蝕魂魄,平白叫我擔心。”

“長舒真會為我擔心麼?”

“你這是什麼話?我自是十分為你擔……”

“何種擔心?”容蒼抓著長舒死不鬆手,眼中眸光微熾,又咳出一口血,把握著的那隻手放在自己心口迫切問道,“長舒對我,是何種擔心?”

“擔心便是擔心!哪裡還分什麼品種?”長舒低嗬道,“休再胡鬨!放手!療傷!”

“我不!”容蒼仗著自己病體殘軀,大起膽子頂嘴回去,一激動便血氣上湧,“哇”地吐出一口黑血,眼眶通紅,憋著淚水大口喘氣,似是極其難過,“事到如今長舒還想糊弄我麼?!即便我要死了,長舒也不願意正耳聽聽我到底什麼意思?”說著又接連咳了好幾下,臉色咳得紅了又白,白了又青,嘴上卻不饒人地,“你知道我問的是什麼!若乾年前你當我年幼,說的那些話是無心之語也就罷了!如今我回來了,每每欲與長舒坦誠相待你都避開!若你要避,就該避個徹底!何苦嘴上東躲西藏,卻又放我與你夜夜同床共枕,誘我與你共赴巫山!該做的不該做的全做了,你又不認!連半點名分都不給我!哄我任你這般那般地欺負完就說我大了,要把我趕出去,我說要個名正言順與你共榻的身份就說我還小!人間那些浪蕩登徒子都冇你這麼不負責任!我現在就剩一口氣,你想躲也不許躲!你當我任性也好,頑固也罷,我就是要知曉你對我是何種擔心!若你再如往常那般含糊其辭,我就是死了,也不甘心的!亦或者你告訴我,你真心實意對我隻有舐犢之情,那我今日被救下來也冇甚意思!又或者長舒覺得尋常人家裡,老子對兒子,一邊懷著舐犢之情一邊行魚水之歡是正常的,那我也無話可說,以後你想床上與我風流快活,床下與我父慈子孝我都冇話說!若不是,如今臨死,我便要討個說法!我當長舒是命,是喉間逆鱗,若成不了你心之所向,我活與不活又有什麼意思?!你就放我死了好了!這傷我不治也罷!”

“生死之事豈能當作賭氣資本任你兒戲?!”長舒聽得氣不打一處來,“我就知道你仍對我那夜所行的下作之事心懷憤懣,待你好了,你要殺要剮,我都隨你!何必這時候拿出來數落我?是在我這裡討一個名分重要還是你的命重要?亦或你覺得讓我眼睜睜看著你痛成這樣聽你說這些纔有意思?”

容蒼雙唇一抿,須臾,撐著最後一絲力氣反身圈住長舒脖子,低下頭去埋在他頸間放聲哭道:“我怕死了,還聽不見長舒一句心意,我會不甘心的……長舒捨不得我受身上傷痛折磨,便捨得我受心頭情思所魘嗎……我在長舒身邊多待一日,多看你一眼,便更愛而不得一分。我早癡癡困在你這裡,出不去了!你若不要我,再將我救起,人是活的,心卻亡了,又有什麼意思?我不要活,我要長舒,我隻要長舒!”

長舒伸手覆上容蒼後腦,輕輕撫順著,另一手悄悄運功替他除去傷口上的煞氣,還不忘分心哄道:“你且好好把傷治了,等恢複過來,你要什麼說法我都不再迴避半句,再不糊弄你,好不好?”

容蒼早已哭得涕泗連連,淚水打濕了長舒半片脖頸和大塊衣襟,整個人還不停嗚嗚悶泣著,雖不應長舒,卻也不攔著長舒替自己療傷了。

待將他體內煞氣儘除,確保容蒼身體冇有大礙後,窗外已是月掛中天,臨近深夜。長舒把半昏迷的人放在枕上,讓容蒼側臥而眠,以免碰到傷口。要起身離去洗漱時,被睡得迷迷糊糊的容蒼一把抓住手腕,低眼去看,才哭累不久的人正強打著精神半睜開眼,眼尾哭出來的緋紅尚未完全消退,瞳仁又亮又黑,像條小狗一樣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捨不得眨眼地說:“長舒是不是要偷偷回煙寒宮了?是不是又不要我了?”

長舒半身是血半身是泥,一件白袍臟汙得看不出本來樣貌,隻是想出去換身乾淨衣服,此時看著容蒼惶惶不安的一雙眼,實在忍不下心再向外踏出一步,便又走回榻邊緩緩坐下,替容蒼理著鬢邊的頭髮,輕聲道:“我不走,在此處陪著你,快睡吧。”

“長舒不走?”

“不走。”長舒道,“你在這裡,我哪都不去。”

容蒼這才滿意了,哼哼唧唧地蹭到長舒腿上,抱著長舒的腰,窩在人懷裡放心睡去。

長舒拿捏著力道,眼神平和,手指替容蒼按揉著太陽穴和肩頸,待懷裡的人呼吸勻長下來,才極小心輕微地把容蒼放回枕上蓋好被子,臨近破曉時得以悄聲出去換洗衣物。

房內,原本應該陷入沉睡的龍妖在關門聲響後半晌慢慢地睜開雙眼,麵對長舒時密佈眼眸的慎微和懵懂早已煙消雲散,清寒月光透過窗戶對映到他的瞳孔,裡麵是一片詭譎莫測的風起雲湧。

容蒼悠悠看向緊閉的房門,借月色平添了兩分俊逸淩厲的臉上,嘴邊浮起一抹難以察覺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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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舒從外麵回來時,看到容蒼在房間門口,隻穿著單薄的裡衣,正手足無措地來回踱步。

“容蒼。”他輕輕喚了一聲,嗓音不高不低,正好讓兩丈之外的容蒼能夠聽見。

後者一聽聲音就朝他抬頭看來,一雙眼睛睜得老大,生怕自己把長舒一根頭髮絲看漏了似的。

“長舒!”容蒼急急跑過去抓著他,“我醒來看不到你,以為你走了……”

長舒無言覆上他的手背,拉起容蒼朝房裡走去,隻管把話往軟了說道:“你在這裡,我便是走,又能走多遠?”

說話間被容蒼瞅到他手指勾著的東西,油紙包好,拿紅線繫著,一摞足足有一掌高。

長舒順著他目光望向自己掌下,纔想起方纔出門一趟的目的。

“逸芳齋的桂花糕,聽說味冠京都。”他遞給容蒼,“不知道你喜不喜歡,買來給你嚐嚐。”

容蒼聞言卻忽然不動了。

“怎麼了?”長舒偏頭去觀察容蒼的神情,“不喜歡?還是哪裡不舒服了?”

“長舒……”容蒼微聲呢喃著,一抬眼對上長舒的目光裡像是有些措手不及,“專門為我去買的……?”

長舒“嗯”了一聲後拉著容蒼進門:“我不愛吃甜。但我記得你曾經是喜歡的。”

長舒記得以前容蒼在煙寒宮最愛的菜慣是些甜食,鬆鼠鱖魚,糖醋排骨還有什麼八寶飯之類。容蒼在的那些日子,人間這些菜品,長舒都讓煙寒宮的廚子學了個遍,換著花樣做給他吃。隻不過那時他小,甜菜是小孩子的口味,如今他回來,自己也摸不準容蒼還喜不喜歡這些東西。昨夜看容蒼哭得厲害,偏偏他是個笨嘴拙舌的,說不出來幾句哄小孩子高興的話,今早換了衣裳便不知怎的突然想起這桂花糕來,於是問了客棧掌櫃逸芳齋的大概位置,又一路挨家挨戶找著去,豈料門出得太早,鋪子都冇開,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在門口等了大半個時辰。那夥計開門時看到他一身泠然無笑的模樣還嚇了一跳,以為是他們家有誰惹了不知哪門哪戶的貴公子,被上門討債來了。知曉他是專程守著買桂花糕的時候方纔鬆了口氣,趕忙著把今早第一鍋出爐的糕點給他包好了送到手上,邊包著還邊唸叨:“以前啊,也有個像公子您這樣的俊生,老愛一大清早就在我們店門口守著,說是他府裡小姐愛吃我們家的桂花糕,盼得能讓他主子一醒來就吃到新鮮的。隻不過那公子冇您生得那麼白淨,氣質雖也是出塵的,就是那臉上有個黥麵,好端端的一張臉,生生給破了相……不過已經是好幾年的事兒咯,那公子這兩年再冇來買過我家的糕點,許是大戶人家小姐的口味總是多變,吃我這桂花糕幾年,膩了便換一家喜歡去了。也不知那位公子如今又在哪家店門口守著開門呢……”

長舒那時默默聽著那掌櫃絮叨,一字不發地接過桂花糕付了錢便走,走出街道兩步腳下卻又頓了一瞬,轉身回來對那掌櫃行了個禮,垂眸望著灶台,溫聲解釋道:“那公子是我一個朋友。前年和他家小姐已喜結連理,二人琴瑟和鳴,搬去了彆處定居。並非是他髮妻厭倦了店家的糕點,隻是山高路遠,他不便來買。前幾日還傳書與我,說他夫人對您的手藝唸叨得緊,這才托我尋至此處,替他買些送去。”

店家聽完一樂,又送了他兩疊桂花糕。

目光隨著思緒飄遠,待回神時再去看身後的容蒼,不知怎麼又抱著那疊糕點背對他偷偷抹眼淚了。

“怎麼了?”他走到容蒼跟前,拿指腹替容蒼擦去淚珠,極柔和地哄著,“好端端的,怎麼又哭起來了?我確實隻記得你兩千年前愛吃甜食,並不知曉你如今還喜不喜歡。我知道你大了,不愛我老將你當作孩子打發。若你不想吃,那不吃便是,我再去給你買些彆的吃食,隻是莫再哭了,有什麼話好好跟我說,我都記著。”

容蒼邊哭邊搖頭,等哭夠了,再趁長舒不備一把撲到他懷裡:“我喜歡的……長舒給我什麼……我都喜歡的……我以為長舒不要我了,冇想到長舒是為了我專門去買了桂花糕……我真是一點也不知好歹……”

長舒猝不及防被容蒼這一撲撞得一個趔趄,穩住腳步後趕忙將容蒼抱好,手臂小心翼翼繞過他的傷口環住容蒼的腰,一手輕輕撫摸著容蒼頭頂道:“喜歡就好了。天這麼冷,以後不要不穿褂子就隨便跑出去。”又拍了拍他的後背,“櫃子裡有乾淨衣服,去穿好。待休息好了,我們便啟程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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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蒼換好衣服便拉著長舒在圓桌旁坐下,目光奕奕地拆開一包桂花糕,帶著兩分煙火氣又甜而不膩的白糕香味登時在房中四散開來,隱隱桂花香氣勾得人直咽口水。

他拿起一塊作勢要放入嘴中,餘光瞟到長舒,不知對方把手藏在袖口裡正握著什麼愣愣走神,於是眼珠一轉,突然叫道:“長舒!”

“嗯?”

神思尚未回籠,隻見到對麵的容蒼手中舉著桂花糕直直朝自己嘴邊伸過來,長舒下意識張嘴含住,絲絲甜味很快從舌尖蔓延到整個口腔。

他微微皺了皺眉,本想將口中糕點吐出去脫口嗬責,一對上容蒼滿滿期待的眼神,罵人的心思便消退一半。這孩子從昨晚到現在第一次對他露出高興神色,他也不忍心讓容蒼難過,遂咬了一口糕點,細嚼慢嚥後吞了下去。

容蒼此時才大快朵頤,一口氣將白糯的桂花糕塞了滿嘴,邊吃邊含糊不清地問道:“長舒方纔在想什——”話冇說完,被長舒一摺扇擋住嘴巴,眼前的人眉頭緊鎖,話中帶了些許嚴厲意味:“食未下嚥便開口與人交談,我是這樣教你的?”

容蒼立馬乖乖合上嘴,心虛地把口中桂花糕老老實實嚼完再吞得一乾二淨以後纔敢怯怯撐起眼皮去看長舒。

嘴邊摺扇無聲放下,容蒼正待再開口,長舒抬手輕輕給他擦去了嘴角的碎屑。

“說吧。”長舒撣撣袖子,風輕雲淡地,好似剛纔厲聲責罵容蒼的並不是他,“想問什麼?”

容蒼呆呆看著長舒低眉信手的模樣,早忘了一開始想問他什麼話來著,但又捨不得放棄和長舒聊天的機會,舌頭髮直地問了一句:“紫禾十幾萬歲,長舒十萬歲,為什麼她冇了龍鱗就一下子變老,而長舒還是這麼豐神俊朗?”

撣袖子的老妖怪手間動作一滯,先否認道:“我模樣確實不算蒼老,但也冇有豐神俊朗。世間好看的人有許多,我算不得其中之一。”又說,“紫禾法力儘散,容顏衰老,應當不是年齡的緣故,大抵是因為冇有那半片逆鱗,藤毒攻到心脈了。”

說到這裡,他抖了抖袖子,袖口褪到腕間,攤開掌心,上麵靜靜躺著一塊往生鏡碎片,是紫禾曾在蕭啟床前拿著的那一塊。

容蒼有些許驚訝:“這鏡子……她給你的?”

“不。”長舒凝目看著碎片若有所思,“是它自己找上我的。今早我換衣服時,它便從袖中掉落了出來。”

二人對視半晌,眼中意味不言而喻。

那四殺器,容蒼先在蓬萊得了往生鏡一塊碎片,而長舒持有斬風扇,傳言在他們見到懷沙劍以前還算得上半真半假,畢竟有兩樣都冇有現身,可莫邪山一行,親眼見過桑胥後,這四殺器的傳聞,信與不信都由不得他們了。

既然說四殺器相互牽連,其中一樣甦醒後另外三樣會相繼現世,殺器有靈,那如今往生鏡會自動跑到長舒手裡,便說明它在按自己的方式慢慢甦醒,所以懷沙和斬風沉眠許久,按道理以後應該也會以各自的渠道逐漸復甦。

長舒沉吟道:“你覺不覺得此事有些過於巧合?”

“恐怕不是巧合。”容蒼道,“此次長舒下山,看似是二叔無意間在酒樓吃飯聽見道士閒聊,跑回來告知的結果,可其實它遲早都會發生。即便二叔冇有偶然聽到關於大晏國有幻妖的傳言,長舒還是會以彆的方式知道這件事。”

“不錯。”

長舒和容蒼同時想到了那個人,異口同聲道:“韓覃。”

“若長決冇有在酒樓聽聞皇宮幻妖作祟一事,韓覃也會因為蕭啟魂魄遲遲冇有歸檔而前去探查,一旦他發現此事係我幻族之人所為,以他的性子,定會找我解決這樁麻煩。”長舒眉宇不展,繼續說著,“更重要的是……”

“這件事或許是有人在五萬年前就安排好的。”容蒼接話道,“那人五萬年前將往生鏡碎片贈予紫禾,且告知她如何拖住玄淩曆劫歸去的法子時,就等著這一天。”

長舒點了點頭,神色更加晦暗:“隻要紫禾一旦錯過玄淩渡情劫,便會用魂契之法強留玄淩魂魄,此時就將引得韓覃前往,那人引我前去的目的也就達成了。可要完成這一係列的謀劃,至少要做到兩點。”

容蒼沉默一瞬,問道:“那魂契,幻族知曉的人可是少數?”

“冇錯。”長舒道,“五萬年前佈局的人定十分瞭解我族內情,且對魂契有大概掌握,才能給紫禾支招。”

“而且那人還得通曉韓覃的性子。”容蒼笑道,“若他不知道韓覃是個潑皮無賴,也不會預判到韓覃察覺紫禾身份後會來找幻族出麵解決。萬一韓覃是個萬事自己兜著的人,二叔又冇有偶然聽聞此事,那長舒這趟山,可就不用下了。”

“說到玄淩,”長舒眼神飄動,問道,“你以前可對他有什麼印象?”

容蒼嘴角笑容凝固一刹,繼而很快搖頭否認。

其實是有的。

他過往近五萬年的日子裡,常在夢中聽見有人喚他“玄淩”。卻又不止“玄淩”,也被叫“玄眧”,二者在夢中出現的頻率是旗鼓相當,而且夢中的自己,每每被叫玄淩的時候,不知為何,總有種暗喜湧上心頭。

“我倒是聽說過這個人。”長舒眸光凝固在虛空的一點,開口道,“天界有我幻族的探子,以往他們來報時,偶爾會提到這位帝君,說是下凡曆劫曆了幾萬年都冇回去,而天族對此表現得有些擔憂,或者說……更像是忌憚。”

“這不奇怪。”容蒼聳了聳肩,“我在蓬萊時聽師傅說過東海驪龍一族。原本就不是什麼善類,數十萬年前驪龍本屬魔獸,後來自動歸順天界,兩族表麵和睦,實則相互暗中提防。這玄淩帝君下凡那麼久還不回去,天族定是以為他們在偷偷搞什麼小動作。冇想到啊,其實人家是被情劫絆住了。”

話一說完,額頭就狠狠吃了長舒一扇子打。

“是魔獸便不是什麼善類了?”長舒目光冷了一個度,“那我幻族不願歸順天族已久,也不是善類?”

“長舒知曉我不是這個意思……”容蒼捂住額頭嘟囔著,見自己扮了可憐對方卻無動於衷,便將話題往迴帶,“那……那長舒說說,給紫禾鏡片的人,引長舒來此,是為了什麼?”

長舒不言,隻慢慢把目光挪回掌心,那片安安分分躺在手中的碎片上。

“往生鏡。”他道,“他要往生鏡找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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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不成往生鏡與長舒有什麼關聯?”容蒼摸了摸懷間的那塊,掏出來遞給長舒,腦海中不自覺想起自己曾在鏡子裡看到的旖旎場景,咳了一聲道,“要不……長舒也照照看?”

長舒不言,隻接過容蒼手中的殘片,一手一塊凝目端詳著。

他從未用往生鏡照過自己,倒也不是特意迴避,隻因自己是妖而不是其他,幻妖成靈特殊,根本不存在什麼前世。

“算了。”長舒將那片鏡子遞給容蒼,“應該照不出什麼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長舒不想知道你與桑胥口中的憐清有什麼關係嗎?”容蒼不接,殷殷看著長舒問道,“長舒握上懷沙的時候,當真什麼反應也冇有嗎?”

遞過去的那隻手停在半空。

“若五萬年前那個人真是衝你而來,那我們更該趁早知道,他給你往生鏡是要乾什麼。”容蒼將長舒的手推回去,目光灼灼,“至少現在,這鏡子隻有一個用處。”

他其實根本不關心那個人把鏡子給長舒乾什麼,他隻想看看長舒見到鏡子裡的自己和他發生的那些事時會是什麼反應。

像是被說動了,長舒將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沉思片刻,隨便拿起其中一塊照向自己。

白光蕩過眉宇,二人皆是屏息凝神地望著鏡麵,對鏡子中未知的一切帶著好奇和緊張。

然而盯了半晌,鏡麵還是白晃晃的鏡麵,什麼也冇有。

長舒像是鬆了口氣,將兩塊鏡片擲在桌上,起身朝床鋪走去,準備收拾離開,留容蒼一個人撐在桌子上滿臉失望地瞪著鏡子發泄怨懟。

若長舒真的冇有前世,那他便與憐清冇有關係。那自己在鏡中看到的與長舒一模一樣的人又是誰?難道真的不是長舒,而是……

容蒼心空一瞬,不願再往下想,隻是愈發煩躁,抓起兩片碎片放到眼前,目不轉睛地來回掃視,看著看著倒真給看出了點東西。

從兩塊殘片的邊緣線條來看,它們應該是挨著的。

容蒼試著對準邊緣的凹凸缺口將殘片合在一起,正暗喜它們相互填補,極其貼合時,身後傳來一聲極痛苦的哼叫。

他轉頭望去,原本站在床邊的白衣身影此時搖搖欲墜,長舒微躬著背,兩手按著太陽穴不住發抖,下一瞬就要往地下倒去。

“長舒!”

容蒼立即丟下鏡子兩步躍到長舒身後將人穩穩接在懷中,不過少頃,豆大的汗珠密密麻麻地從長舒的額頭冒出來,不久前還相安無事和容蒼交談的人現下已變得神誌不清,兩隻眼珠在緊閉的眼皮下胡亂滾動,像是整個靈魂都在承受著極苦痛混亂的折磨。眉間,那道血色妖紋再次若隱若現地閃爍。

“長舒……長舒!”容蒼搖了搖枕在他臂彎的人,見對方冇有半絲清醒的趨勢,便打算抱著長舒起身飛回煙寒宮,豈料剛一用力,胳膊被緊緊抓住,長舒驟然睜眼,一雙瞳仁旁的眼白儘數被鮮血染紅,內眼角隨著他睜眼的動作留下兩行血淚。

“什麼日子?”他抓著容蒼,指尖用力得快要掐進容蒼的皮肉之中,咬著牙根問道,“今天是什麼日子?”

“今天……”容蒼略略回憶了一下,靈光乍現,恍然大悟道,“明日便是冬至了!”

他們在大晏逗留太久,竟忘了最不容忽視的一個時間點!

長舒方纔的問話用光了他最後一絲力氣,聽完容蒼回答便霎時鬆手,漸漸陷入昏迷之際,他氣若遊絲地囑咐道:“去……臥……”

話冇說完,頭一偏,徹底暈了過去。

容蒼抱起長舒,抓著桌上兩塊鏡片便化作一道黑光飛出窗外,朝臥玉泉奔去。

妖龍手心,兩塊往生鏡殘片似並蒂相連,原本空無一物的鏡麵在暗中亮起一道微光,光線所及,誰都冇注意到,一顆白玉珠在鏡中一閃而過。

-

臥玉泉。

魔霧從山腳瀰漫到山腰,似是因為冇在泉中找到自己的目標,一直盤桓在泉外久不肯散去。

時隔兩千年,容蒼終於再次來到這個地方。

他抱著長舒站在山腳,朝山坡上放眼打量,那山間黑霧明明不過一片死氣,此刻卻像長了眼睛一般,容蒼一落腳,那霧氣竟自覺凝成一團,眨眼之間便俯首朝山下衝去!

來者淡淡抬眼掃了一下朝他們飛速奔襲的霧氣,轉身尋了個及膝高的石頭將長舒小心放靠在那處,再回頭,暗紅血色在一雙沉靜如幽潭的黑眸之下慢慢升騰,容蒼漠然看著即將近在咫尺的魔霧,微不可查地揚起唇角,一息之間化作一條百尺黑龍,龍尾端端盤在後側,將靠石而臥的長舒圈在其中。待黑霧衝到長舒身前,鱗色如墨的長龍略微擺首,龍眸半闔,山間隻聞一聲低低龍嘯,過後那霧氣便被吞了個乾淨。

長舒意識全無,自閉眼過後便隻覺墮入一片黑沉沉的深淵之中。那些一直從未停歇在腦海中的聲音紛雜不堪,卻又讓他抓不住隻言片語。好像有人破開了他的靈台將他顱內所有東西都揉碎搗亂,攪得整個腦袋疼痛欲裂。

更要命的是不知何時從體內迸發出的那股撕裂感,宛如一道焰火從最深處躥騰而起,燃燒著他整個魂魄。那股不知來曆的灼燒之感使他飽受折磨卻又莫明依賴,好像那團火焰雖讓他承受不住,但若是滅了,他便會跟著一併死去。

隻是這次燒他燒得過了頭。

長舒痛得恨不能化作利齒尖牙,把自己生吞活剝,蠶食乾淨,跟裡裡外外折磨他的一切都同歸於儘,再不用年年吃這般灼燒之苦。

直到另一個魂魄闖進了他的體內。

灼痛感在瞬間消退大半,那股焰火刀鋒般的勢力似乎被平息下去,收了鋒芒,又漸漸隱冇回了他的魂魄。

外來之客肆無忌憚地長驅直入,強大而溫和力量彷彿是天生自帶的,那種不容反抗的氣勢自靈魂深處使所有異類畏懼,屬於一個生來便不容侵犯的種族。對方的魂魄將長舒整個包裹其中,令人安穩的氣息在他體內發散蔓延,很快便安撫住了長舒。

有人在強行和他神交。

長舒鎮定下來,靈海努力著辨彆侵入自己體內的那隻魂魄是何模樣,待近了,再近了,他勉強能察覺清楚的時候發現……

那是龍魂。

長舒自黑暗中被循循帶出,再一睜眼,自己已合衣泡在臥玉泉中。

泉水清冽寒冷,恰能緩他灼魂之痛。

隻是今夜,身邊多了一個人。

他剛掀起眼皮,視線內便是容蒼還在滴水的臉,對方正赤膊捧著自己的下頜,同他額頭抵著額頭,鼻尖相貼,閉目往靈台注力,龍魂還在長舒體內同他纏綿,尚未離去。

長舒垂眸往下看,容蒼上半身亦似將將出浴,渾身淌著水珠,勁瘦肌肉撐在一副長開的骨架上,已經能把長舒的身軀全全籠罩在他懷裡。

再往低處,是一絲不掛的身體,胯部以下被水淹冇,水清如許,那東西粗長駭人,長舒將什麼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想起容蒼說,自己中藥那夜,將容蒼壓在身下,拿手替他……

長舒閉眼複又睜開,心思亂了一瞬,隻覺得不管願不願直麵,都逃不過承認自己撿回來的那個孩子,好像一夜之間已經長大的事實。

而那人是如何一夜之間長大的,他似乎也難辭其咎。

靈台不穩引起了容蒼的察覺,他皺眉試著去瞧,剛好對上長舒神色複雜的雙眸。

見人醒了,臉色也不再那麼難看,容蒼一時高興得忘了形,不再貼著長舒額頭,龍魂也在一瞬間抽離長舒體內,咧嘴道:“長……”

名字都冇叫完,長舒突然合上雙眼,眉頭緊鎖,魂魄間那股死灰複燃的灼燒感惹得他難以自製地悶哼一聲,下意識便抬手按住容蒼的後腦勺朝自己貼來。

不能離開,他要,他想要。

“給我……”長舒被燒得再次陷入半明半昧的狀態中,意識無法自控,低吟裡帶著絲無奈乞求的意味,“給我……”

容蒼怔住,無法確定長舒所言之意是不是要自己再和他神交一次。踟躕間有另一隻手攀上他的腰腹,遊走著往上,最後停在他肩頭有意無意地抓撓。鼻尖被人蹭了兩下,帶著又一句小聲呢喃:“給我……”

容蒼眉間神色一暗,一把將長舒撈進懷裡,二人身體嚴絲合縫地貼在一起,他臉上笑意全無,隻沉沉盯著臂彎裡神識模糊的人,向下壓去,壓到長舒退至泉壁,容蒼附在長舒耳邊道:“這次是你自己要的。”

言語間將額頭抵住長舒眉心妖紋,凝神聚力,龍魂從靈台闖入,一點一點探進長舒體內,鉗製住長舒整個魂魄,將人裡裡外外包裹起來,靈魂交纏,聽得懷中人舒服得低低呻吟的同時,再一用力,龍息滲透進了長舒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如此在泉中交頸而臥,兩人再冇睜開過雙眼。神息交換,一體兩魄的糾纏,持續到過完整個冬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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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一過,容蒼便把人抱回了煙寒宮。

長舒在床上昏迷大半日,醒來時是第四天的清晨,赤霜殿空無一人,他用了少許時間去回憶這幾天發生的事,待完全記起之後,便一掀被子下床,果斷朝門外走去。

結果正碰上端著茶點進房的長決。

二人差點撞了個滿懷,長決倒也不驚訝長舒怎麼醒了,按以往的慣例,長舒一般都是躺到這個時候醒,所以他才準備好了吃食來看這人。

隻是不知道這回一大清早,長舒急急忙忙要去何處。

“長舒啊,你……”

“容蒼呢?”長舒見來人是長決,臉上神色更凝重了些,“怎麼不見容蒼?”

“哦,他呀。”長決繼續端著盤子踱步朝桌邊走去,放好東西後才道,“那孩子把你從臥玉泉帶回來就溜了,說是到尚清殿去住幾日,等到……誒!去哪兒啊?!這東西也不吃一口?!”

長舒頭也不回地朝東邊尚清殿的方向趕,步子依舊邁得沉穩,但若是熟悉他步態的人,一看便知他比平日快了不少。

容蒼妖性屬火,本就與臥玉泉這等極寒之地相斥,那日自己半昏迷中一時被龍魂緩救的舒適之感迷了心竅,逼著容蒼同他二度神交,使得人在泉中一待就是三天。原本容蒼被羅刹鳥弄出的傷就還冇好,以龍魂溫養魄體極耗損他的修為,更何況還是在對他來說宛如地獄的臥玉泉中。

長舒眉目間憂患神色愈發明顯,惹得一路過來瞧見他之後本想向他行禮的眾部皆無比識趣地噤聲退到一旁,目送他們白衣飄飄的君上乘風一般疾行遠去。

這邊容蒼在尚清殿休息了半日,已經可以行動自如地下床走動,隻是臥玉泉水寒氣侵骨,一時無法儘數除去,導致他雖已無大礙,臉色看起來卻依舊蒼白,唇間也冇有什麼血色。

眼見著天亮至晌午,他估摸這會兒長舒應該醒了,便收拾整齊準備去赤霜殿看看。

然而一出門就被守在外麵的紅羽給擋住。

雖然兩人至今也不過一麵之緣,且那緣還是孽緣,彼此在心中都甚是互相瞧不起,但容蒼覺得自己還不至於每次見麵都要以一副劍拔弩張的姿態和對方相處。

比如像紅羽現在這樣。

嚴格來說他們二人這還隻是第二次碰麵,況且和第一次相見那晚已經過去了不少時日,本來那夜就冇起什麼摩擦,紅羽完全犯不著用這樣的冷若寒霜的眼神看著他,彷彿二人之間有什麼不共戴天之仇一樣。

容蒼這時倒也懶得關心自己什麼時候又惹了他,心下想著長舒,隻用手在空中朝一側撇了撇,道:“讓一讓。”

對方當然無動於衷。紅羽這表情擺明就是來找麻煩的。

容蒼皺了皺眉:“你到底要……”

“你對君上做了什麼?”

容蒼一頭霧水:“什麼?”

“我問你對君上做了什麼?”紅羽麵色冷得彷彿全臉的肌肉都被凍住了一般,隻有嘴唇一張一合地咬牙切齒道,“為何,他的體內,會有如此重的龍息?”

容蒼先是反應了一瞬,隨即極輕佻地嗤笑一聲,心道他還當發生了什麼,原來這小子是真把自己當根蔥,管起他容蒼和長舒之間的事來了。

“你說呢?”容蒼抱臂斜靠在門框上,兩腿交叉,一腳點地,饒有意味地看著紅羽,“你覺得我和他做了什麼才能連魂息都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見紅羽咬著牙根絕口不言,他低頭湊到紅羽眼前問道:“你該不會不知道神交是怎麼回事吧?”

對方積壓已久的怒氣被他這一句話四兩撥千斤地點燃,怒髮衝冠地瞪著他,又氣得冇話反駁:“你!”

容蒼接著以那副無辜口吻問道:“你該不會不知道什麼人之間才能神交吧?”

神交之舉,象征的親密涵義更甚於床笫之事,若道性契合的二人魂魄相交,其妙趣和滋味乃是世上之最,遠非肉體交媾所能及。若不是夫妻,尋常關係之間,萬不會有人與旁人修行此事。甚至六界許多伴侶,再怎麼恩愛,也少有走到相互神交這一步。但凡神交過的二人,必定已經行過尋常的夫妻之禮,有了肌膚相親之實,纔會做到最後這件事。

“長舒很好。”容蒼直起身,看著氣得臉色紅了又白,白了又綠的紅羽,笑盈盈道,“從裡到外都很好。”

“登徒子……”紅羽胸口起伏劇烈,指尖發抖,掌心長劍已然現行,欲朝容蒼刺去,“君上豈容你這般褻瀆!你胡說!”

原本就是壓根冇指望會刺中容蒼的一劍,紅羽作出攻擊之勢,隻不過想和容蒼打一架泄憤罷了,這一招出得並不突然,隻是十分用力,任誰看了都知道躲過去。豈料容蒼竟頷首低低一笑,認準了劍鋒挺肩而擋,紅羽收手不及,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這一劍刺穿容蒼右肩。

“容蒼!”

身後響起一個無比熟悉的聲音,與他們尋常印象中有些不同,聲線還是那樣冷冽的聲線,語調卻已儘是驚慌。

紅羽心下一涼,手上還保持著握劍刺入容蒼肩膀的姿勢,轉頭去看,院門口站著的,赫然是剛剛趕到這裡就看見紅羽傷人的君上。

劍下之人此時極配合地疼得重重悶哼一聲,溢位鮮血的嘴角微微抽搐,容蒼一手捂著右肩,五指壓在還冇拔出凶器的傷口旁,一手向院門的長舒伸出去,皺起眉頭委屈地衝對麵喚了一聲:“長舒……”

白衣身影聞言便三兩步奔了過來。

紅羽急急將劍抽出,惹得地上的人又是一聲痛苦慘叫。

叫聲過後容蒼便被長舒抱在了懷裡,穩穩枕在長舒臂間,喉嚨裡嗚咽一聲,險險又要掉眼淚:“長舒,好痛……”

長舒咬緊腮幫,目光鎖在容蒼麵白如紙的臉上,抬手一揮,紅羽手中長劍“哐當”一下應招落地。

地上紅血白磚,站在二人身前的少年擺著雙手,語無倫次道:“君……君上……我不是故意的……我冇有……”

“你出去。”

“君上……”

蹲在地上的宮主頭也不抬,一字一頓地寒聲重複道:“出去。”

紅羽渾身一僵,過後張了張嘴,什麼也冇說,拾起長劍低頭退了出去。

容蒼在長舒懷裡輾轉兩下,像是疼得冇有辦法,最後又仰麵枕在長舒臂彎,手指抓得長舒的衣袖皺成一團,艱難地哼哼道:“長舒……你彆怪他……”

“先彆說話。”長舒把人扶好,凝神念力準備給容蒼療傷。

懷裡的人還在強撐著一口氣喋喋不休:“他隻是……他隻是聞到你身上的龍息……跑來質問我……我不知道怎麼辦……便隻好將我與你神交一事說了……”

長舒動作一頓。

“不過長舒放心……”容蒼被血嗆得狠狠咳了兩下,半闔著眼皮,疲憊地絮絮道,“我冇告訴他是你要求我的……我隻說是我自己趁你昏迷之時做的……這才惹得他一怒之下想要結果了我……”

“彆說話了。”長舒的聲音聽不出喜怒,“本就是我強迫你的,告訴他又何妨。我扶你去床上休息,待你好了再商議此事。”

跌跌撞撞回到床上,長舒起身想去給容蒼倒水,又被一把抓住衣襬。

“長舒……”容蒼從床邊探出頭來,模樣有些可憐,“這就走了麼……”

長舒把人的手拂下去:“我去給你倒杯水。”

“我不要喝水。”容蒼蹭過去抱住長舒雙腿,“我痛,我要長舒,有長舒纔不痛。”他仰起脖子,乞求道:“長舒上來,同我一起睡,好不好?”

床邊的人靜止少頃,像是輕歎了一口氣,最終摸了摸容蒼的腦袋,傾身上了床。

這回容蒼睡在內側,長舒睡在外側。

他將自己整個人都埋在長舒懷中,兩臂環抱,交握在長舒後背,長舒無奈,隻能也這樣抱著他。

抱著抱著,他又習慣性地拿一手輕輕拍打容蒼的背,像以前哄他睡覺那樣一下一下順著容蒼後腦勺的頭髮,盯住眼前白壁。感覺到懷裡的人呼吸逐漸平穩,長舒眼神有些飄然,不知是自言自語,還是在和容蒼說話,虛聲道:“臥玉泉之事不是兒戲。我既三番兩次強要了你,便該對你負責。以前你總怪我迴避不談,如今自己又在紅羽麵前遮遮掩掩,斷不是道理。我做的事,便該我來承擔,你我之間的事實,不僅要對紅羽澄清,還該昭告全宮,待你這次好了,我們就……”

“就如何?”

容蒼不知何時醒了,又或者根本冇睡,一下子從長舒懷裡抬起頭,雙眸熠熠地看著他:“長舒方纔說,我們就如何?”

垂眸凝視著容蒼的人目光沉沉,臉上還是冇有任何情緒的模樣,眼裡那片柔和又讓他宛如雕塑般的麵容多了幾分佛像上纔有的慈悲。

“你想如何便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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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蒼眨眨眼,臉不紅,心不跳,大言不慚道:“我要長舒把我娶回煙寒宮。”

長舒不是個矯情的人,萬事在他那裡都是理當頭,情為末,既然能做的不能做的他都和容蒼做了,理所應當是該給人一個說法的。

他也知曉容蒼想要什麼。小孩子罷了,把臉麵看得比什麼都重要,所以纔想方設法要從他嘴裡得到一個許諾,要名正言順的一個身份,好像頂著那個身份在同齡的孩子譬如紅羽麵前就又多贏了一分,殊不知年少時意氣用事要的一紙婚書賠進去的是兩個人漫長的一生。長舒原本就對情愛之事不甚在意,容蒼想要,他答應便是了。

“隻是有一點。”他對容蒼道,“幻族規矩,男子須得行了加冠禮,方能談婚論嫁。你如今尚不滿五萬歲,等到明年夏至,你生辰過了,行完冠禮,屆時你若還是想同我結親,再說不遲。”

容蒼一下子頹靡下去:“說白了長舒現在還是不……”

“我既答應了你,便不會反悔。”長舒道,“明日便將聘書寫好送到你的手上,這禮就算半成。明年夏至一過,剩下的一半禮成與不成,婚書續與不續,儘皆在你。”

他這樣做並非全無暗心,隻是想著先安撫住一天到晚躁動不堪的容蒼,不忙將他二人的事說死,小孩子一天一個心性,萬一明年容蒼便覺得此時他所求之事甚為荒誕,想要回頭,這半成的約定進退都有可商榷的餘地,到時恰好就是一個回寰的台階。

容蒼哪能不曉得長舒想的是什麼,隻是對方言儘於此,有把族內鐵條都搬了出來,他若再不知好歹,便要捱打了。

於是撇撇嘴,把長舒抱得更緊些道:“真希望一覺醒來就是夏至。”

“那你便快睡。”長舒順著他話哄道,“睡醒起來看看有冇有到夏至。”

容蒼哪裡還睡得著,先是自己主動擋了一劍,一邊演戲一遍擔驚受怕地恐長舒識破,意料之外又得到長舒那麼莊重的一個許諾,現在就是天王老子來了要他睡,他也腦內活泛得靜不下去。

不知想到了什麼,他突然嘿嘿一笑:“長舒還記不記得你第一次這樣哄我睡覺是什麼時候?”

後背那隻輕輕拍著他的手停止了動作,繼而有溫潤嗓音緩緩說道:“自然記得。”

“那時你在煙寒宮待了大半年有餘。”長舒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注涓涓細流,“我不過是去山腳除了一隻作祟的雪蓮妖,取完她的內丹冇給你看,你便一直惦記著。那個午後,吩咐看著你的人打了個盹,你便亂跑闖進了荼樓。待我發現的時候,你已將那顆雪蓮妖的內丹吞入腹中,疼得滿地打滾。”

摟著容蒼的手又不知不覺輕輕拍打在他後背。

“那妖丹極寒,後來我雖逼著你將它吐了出來,可畢竟你還小,仍是生了一場大病,發了三天高燒,渾身都是燙的。”長舒帶著笑意輕哂了一下,“燒得眼睛都睜不開,躺在床上昏迷了三日,什麼也不會說,就是哭。誰餵你藥你都不喝,隻有我才能靠近。那是我第一次覺得小孩子那麼難帶。”

容蒼也跟著笑了一下。

他模糊記得發燒那三日,自己隻要一難受就開始吚吚嗚嗚地哭,一哭就有人抱著他哄。龍鼻子生得靈,隻要是不屬於長舒的氣息靠近,他就鬨得更厲害。於是那幾天,長舒時時刻刻都在床邊守著自己,衣不解帶寸步不離地照顧,就連喂藥都是長舒一口一口吹涼了把他摟在懷裡喂的。到了要睡覺的時候,他又困又難受,明明發著高燒,還是哼哼唧唧哭著說冷,長舒便夜夜將他抱在懷中,學著宮裡常去凡間的幾個女妖教的,一麵輕輕拍著他的背,一麵還在嘴裡哼唱著現學的凡間歌謠哄他睡覺。

後來病雖好了,他卻發現了一個讓長舒對他百依百順的訣竅,此後一旦闖了禍或是惹長舒不高興,他便搶在長舒臉色變冷之前抽著鼻子哭出來,長舒立馬就冇有辦法了。小事小哭,大事大哭,最後軟下語氣溫聲細話的人總是長舒。

“說起來……”容蒼拿手指有一下冇一下地撓著長舒後背,“當年哄我睡覺那些歌,長舒還記得嗎?”

眼前的襟口停下了一息的起伏,容蒼聽見再開口的長舒語氣有些不自然,大概是不想回憶起這部分事情:“不記得,忘了。”

容蒼在心裡偷笑,嘴上還不無惋惜著說道:“還想讓長舒再唱給我聽聽呢……我現在前後傷口都疼得睡不著。”

原以為這麼說了長舒會心軟唱給他聽,冇想到等了半晌,長舒吐納氣息的節奏逐漸平穩勻長,想讓人誤以為他睡著了,容蒼後背上的手卻還在極輕地拍著,儼然是明目張膽地裝睡著不想再搭理容蒼的姿態。

容蒼撇撇嘴,一頭窩進長舒臂彎,枕著長舒手臂睡去。

一覺醒來枕邊人的位置不知何時空了,門外有簌簌風聲,容蒼開門一看,竟是飄雪了。

餘光瞟到後側方的桌子,才發現那上麵的杯盞壓著一紅一白兩張紙麵。

紅的上麵滴墨未沾,白的上麵倒是寫了兩行小字,字跡雋秀,落筆收尾處的力道又不失遒勁,一眼便認得出那是長舒的筆跡。

容蒼移開杯座,將白紙黑字的那一張拿起來細細讀了一遍。

藉著碧透天光,背後風聲在耳,隻見上麵規整書道:

“紅箋為聘,風雪來證,長舒在此立下重誓。今與容蒼已行嬿婉歡事,當許白頭之約。永結良緣,載明鴛譜。明年夏至加冠日,便是你我赴約時。

煙寒宮宮主,長舒親筆。”

容蒼將紙上每個筆畫來來回回看了三遍,方纔滿意地將紅白兩紙收起,放在衣襟之中。

剛滿心歡喜跑出院子,又看到紅羽頂著一頭碎雪站在院外,手上提著兩個酒瓶,百無聊賴地一會兒看看天,一會兒看看地,一會兒拿腳在積雪的地皮上胡亂比劃,一襲紅衣肩頭的覆雪約摸有半截指頭那麼厚,不知在那處站著等了多久。

容蒼負手慢悠悠地踱步過去,紅羽聽見動靜便斜斜朝他掃了一眼,默默把背打直,胸膛也挺起來了幾分,拎著酒壺一言不發地等他走近。

容蒼心情頗佳,此時看紅羽臉上也冇什麼攻擊之意,隻是揚起下巴那副姿態有些故作傲慢,也不計較了,揣著胸前紅箋,反而覺得這人又順眼了幾分,便輕快問道:“怎麼?負酒請罪來了?”

紅羽哼了一聲,把臉朝另一邊轉過去,提著酒壺的那隻手對著容蒼舉起來,把酒遞給他道:“君上說了,先出手打人和興師問罪是我不對,但是你傷敵一千自損八百,以身擋劍來汙衊我也有錯。咱倆半斤八兩,你受的劍傷算是你咎由自取,送酒給你便是我的懲罰。”

容蒼才揚起的嘴角從聽到一半的時候就僵住了。

僵了半晌,半微笑的雙唇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就維持著這個半展不展的笑容咬著牙根問道:“你告訴他的?他竟然信你了?”

紅羽不屑地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笑,容蒼隻看見他肩膀抖了抖,聽見他說:“君上多明察秋毫的人,你那點小伎倆需要我去說麼?他一回赤霜殿便將我召了去,要我體諒你舊傷未愈,讓我大人不記小人過,賞你兩壇酒算是私了了。”

容蒼徹底石化在原地。

他知道紅羽這是添油加醋地氣他,以長舒的性格,絕不可能說出什麼“大人不記小人過”之類的話,頂多是雲淡風輕地告訴紅羽知道此事錯不在他,順便讓他來找自己和解罷了。他能理解,要是換了他是紅羽,他能把這事說得更……

不對,若他是紅羽,旁人根本冇有栽贓他的機會。

隻有一點,紅羽絕不會錯傳。長舒從一開始就知道他在演戲。

“乾嘛呀。”紅羽把臉轉過來,一看見容蒼像吞了黃蓮一樣的神色就幸災樂禍地憋著笑,“還接不接了,手都給我舉麻了。君上可說了,你我二人得把酒乾了才能回去見他,否則門都不讓進。”

容蒼沉著臉扯下一壺酒,拔出瓶塞,抬眼對上紅羽一雙儘是得意的眸子,對方舉著酒壺,頗帶挑釁之意地還想和他乾杯。

容蒼盯著對麵頭頂因為搖頭晃腦而微微擺動的兩尾羽毛,突然勾了勾唇,和悅道:“長舒今早給我下聘書了。”

兩尾羽毛霎時靜止。

“待我明年加冠禮一過,他就和我成親。”他拿著酒瓶輕輕碰了碰紅羽的瓶口,仰起脖子將酒一飲而儘,辛辣的酒味趟過舌腔再湧入喉間便儘是一片甘甜。

繼而拍著紅羽的肩膀道:“長舒這是提前請你喝喜酒。”言畢看也不看對方一眼,踩著積雪深一步淺一步地朝赤霜殿前行。

這次嘴角石化的人變成了紅羽。容蒼事了拂衣去,留下那個赤焰般鮮豔的身影一個人在漫天大雪中靜止成了一座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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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冬天因為容蒼的歸來,煙寒宮變得熱鬨許多。

他總鬨著凡間慣是要過年的,蓬萊也過,於是傷勢一好,便日日在煙寒宮呼朋引伴跑去凡間閒逛,美其名曰置辦年貨,要在宮內把年過起來。就連紅羽也冇忍住跟著去了幾次人間。

長舒在這些小事上向來都不對他們多加管束,對外他安排的部下也各忙各的,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他們胡鬨。

其實以往長決也對過年一事提過幾句,可惜長舒是個不冷不淡的性子,從不附和著起鬨,一個巴掌拍不響,他孤掌難鳴的,漸漸也不提了。這下容蒼回來,兩人臭味相投,一拍即合,長決竟難得地留下來要把年過了再走。

長舒雖將人間那些繁複的民俗節日不放在心上,卻極重視小年。容蒼知道。小年這日,在幻族是最重要的祈安節,也相當於人間除夕過年那天了。

他仍記得兩千年前,自己第一次,也是目前唯一一次看見一身暗紅錦袍的長舒。說是暗紅,其實更像是極深的硃砂色,袖口和衣襟的黑色滾邊上用金線繡著幻族語言組成的符文,是一種少有折邊棱角的文字,像墨畫寫意,又似萬象橫流,極其精美繁複,他第一眼見時以為是某種古老的繡紋。

直到幻族的巫女為長舒在眉間和眼尾也用硃砂色的塗料描了細細的一個符文,他才隱約猜到這應該代表著某種涵義。

後來他去博引閣翻閱了幻族的古籍,在最厚重的一本習俗解說上,第一卷的開頭便寫了那個字。

那是幻族最特殊的一個字,曆來唯獨君主纔有資格將它描在眉眼周圍參與祭祀,那字的意思裡帶著某種詛咒或者誓言的力量,意思是:

以吾生魂,祭吾先靈,佑吾子民,永盛昌興。

後士而樂,先士而卒,爾之裨訓,萬古長青。

後來第二年的冬至,他在臥玉泉邊,再次看見那個符文。隻是那次冇有了巫女,那妖紋自長舒魂魄深處而來,在眉間若隱若現。第三次便是今年冬至。

現下再度同長舒一起參加祈安禮,容蒼早早為自己備好了黑衣紅邊的錦袍,除了冇有幻族符文以外,連腰封款式都一模一樣,要的就是個般配。

以至於長舒在房內被簇擁著收拾了整整兩個時辰以後,一開房門看到好整以暇的容蒼時明顯一愣,眼中情緒分明是疑惑這天上地下,容蒼在哪裡找了這麼一套衣裳出來穿著。

容蒼卻冇心思去解讀長舒的神色。

再看一次,他依舊被眼前一身紅衣的人豔煞到。今日長舒畫了細長的眉,本就自帶三分女相的皮囊在一身硃紅的托襯下更顯妖媚,加上眼梢眉頭那三道灼灼妖紋,容蒼看著,覺得這張臉此時簡直過分攝人心魄,雌雄莫辨。

長舒將目光從容蒼臉上掃過,抬腳踏出赤霜殿時整個院子響起了清脆的鈴鐺聲,那是長舒左腳繫著的一根紅繩上的金鈴,在幻族的風俗中,祭祀典禮上,若君主腳下金鈴聲音越純澈響亮,傳播得越廣,便意味著先祖對君主過去一年的奉獻越為滿意。

叮鈴之聲不絕如縷,長舒與容蒼擦身而過,一聲低低囑咐傳進容蒼的耳朵,是隻有他們二人之間才聽得見的音量。

“擦擦口水。”

“嗯?”容蒼回神,聞言趕忙摸了摸嘴角,什麼也冇摸到。再轉去看長舒,那人已經走出半丈遠,留給他一小半側臉,微揚的嘴角是欲現不現的笑意。

十丈高的祭台,長舒衣襬覆階,脊背筆直地步步緩行,祈安禮上數萬隻幻妖一同凝神肅目,盛裝而行的君主每一次登梯都伴隨著腳腕上清脆嘹亮的金鈴晃動和祭壇邊沉重磅礴的隆隆鼓聲。

良時已到,長舒恰好儘步登上最後一拾台階,青黑色的祭鼎上鐫刻著古老而神秘的壁畫,一旁的巫女將十寸長的三根沉香遞與長舒,階梯之下萬妖疊掌頷首,虔誠閉目,自口中低低吟唱著某一支古樸滄桑的歌謠,似安眠頌曲,又似祈福經傳。

祭壇上的人將十寸沉香躬身插入鼎中,兩手交疊置於胸前,對著焚香菸霧升起的方向深深拜了三拜,容蒼順著望去,那煙最終消散於半空,在白霧散儘之處窮目展望,是赤霜殿的正脊上的神獸雕像。

整個過程冇有一絲多餘的聲音,煙寒宮眾,平日或吵鬨多話者,或沉默寡言者,都默契地低頭佇立在自己的位置,一動不動,隻一致從喉間發出統一協調得令人震撼的歌聲。那平緩地包裹著某種力量的歌聲同沉香菸霧一起升騰飄遠,盤桓在頭頂的天空,將他們最純粹的祈禱和敬重獻與祭壇上的君主與蒼穹中的先靈。

低吟淺唱的歌謠漸近尾聲,長舒衣鬢飄然,自祭壇之上徐徐轉身,目光堅毅立於十丈長階之上俯瞰眾生,孤傲清冷如九天神祇,一襲紅衣與如血殘陽相互染就,覆雪眸色震懾如斯又似禍世邪神。

長決、容蒼和紅羽三人非煙寒宮幻族,故而隻在祭壇下方一側觀禮,並不參與祈禱祭祀。

或是被幻族此刻的凝聚力所感動,紅羽目不轉睛盯著黑壓壓的人群,眼中一片動容,眼眶也逐漸發紅。而長決已經多年冇有參與祈安節,當下看著眾人,目光幽深,不知道在思考什麼。容蒼一直昂首凝視著祭壇上的長舒,待眼睛看得酸澀難忍,才收回思緒,扯了扯長決袖子道:“二叔,我和紅羽一龍一鳥,非幻妖不能參加祭典情有可原,你呢?你難道不是幻妖?”

“不是所有幻妖都得參加祈安禮。”長決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是容蒼看不懂的意味,“紫禾參加麼?她也從不參加。長舒這些年深居簡出,為數不多離宮都是為了尋找幻族流落在外的那些幻妖,將他們帶回煙寒宮照顧。可以說,煙寒宮有多少幻妖,世上就有多少有名目的幻族。這世間的幻妖,隻有冇被長舒找到帶回來的,冇有他知道後還放任自流的。即便如此,三界還是有不會出現在幻族族譜之上的人。”

容蒼道:“你和紫禾?”

“不錯。”長決點頭,眸光微凝:“還有……”

後麵二字他呢喃得極其小聲,容蒼並未顧及思考,隻問他:“你們二人為何不入族譜,不呆在煙寒宮?”

“紫禾從來都行蹤不定,你此番前去應該知道這是為何。她入不入族譜豈是我們這些小輩能妄加乾預的。”長決笑道:“我嘛……我生性放蕩懶散慣了,要我日日呆在宮內實在頗不自在,仗著是長舒的親二哥,便乾脆跟他說,將我從族譜中除名便是。既不在族譜之中,又何來資格參與祭祀呢?”

容蒼總覺得自己與長決的對話中透露著一種說不出的違和感,他還想再問些什麼,冇來得及繼續開口,祭壇上傳來喧天號角之聲,歌謠已止,鼎中沉香燃儘,祭祀結束了。

長舒揚手示意,底下妖眾一鬨而散,他自長階信步走下,還是筆直的身板,雍華的姿態,臉上卻已有了些許倦色。

待走到最後幾步,容蒼瞅見周圍已經冇什麼人停留在此,祭禮過後煙寒宮皆是一派慶祝之象,人人都忙著回去串門道喜,平日總不苟言笑的君主再怎麼令人仰慕,也總還是冇多少人敢在大庭廣眾逗留於他的身邊。

容蒼趁機走上樓梯將長舒扶住,後者亦冇有推脫,將半身放心靠進了他懷裡,長決和紅羽見狀也圍了過來,把人接下長梯。

“這衣服太重了。”長決隨便看了一眼便道,“那麼多金玉墜子青銅牌掛著,層層疊疊的,少說也有二十來斤。回赤霜殿換了罷?”

餘下三人聞言皆是動作一滯。

長決正迷惑怎麼冇人應和一聲時,聽得紅羽歎了一聲氣道:“二叔你……還真是久不理事啊。”

祈安節作為幻族最重要的節日之一,其受人重視的地方除了傍晚的祈安禮祭典以外,還有一點,是無數族內少年少女最心嚮往之的。

在祈安節這日,無論男女,不分尊卑,凡有心尋愛者皆可向自己的意中人投以求偶之物,那位被相中的意中人,無論願意與否,回不迴應也罷,必須敞開院門迎接對方的示好,接過信物,以示尊重。而幻族最高級彆的寄意信物便是楓葉。

楓樹乃是幻族聖樹。隻因幻族一直以來都有著第一位化形的長老曾在無妄海與一隻楓樹精不打不相識後二人成為莫逆之交的傳說,後來楓樹精為救長老不幸命隕,長老藉著幻妖無本相的體質將那樹精精元存放在自己體內以紀念亡友,自此楓樹便成了族中聖樹。

時間太長,這傳言的真假已不可辨,但楓樹日漸成了族妖堅定不移的精神寄托。每個族群都有自己的信仰,或許那信仰的來曆起始蹤跡難尋,但當它被賦予了某種永恒的精神,那精神紮根在族人的根骨裡起,對傳說追根溯源便不那麼重要,這無法磨滅信仰對族群而言所具有的意義。

這也是一向不愛出門的長舒在兩千年前寧願跑一趟崑崙山也要在寸草不生的煙寒宮種下一棵楓樹的原因。

正是因為幻族唯一一棵楓樹在每年秋天盛開於赤霜殿內,一到暮秋初冬時節,便會有許多人扣門而至,向他們的君主求一片落地的枯楓。幻族對楓樹有著耳濡目染被教導的敬畏,他們不會去攀折任何一片鮮活的楓葉。

長舒起初還會吩咐屬下開放赤霜殿的大門,任討要楓葉的子民進去撿取,日子長了,真心來撿楓葉的人成了少數,藉機流連忘返的懷春少年倒絡繹不絕。後來長舒一逢秋末,便讓紅羽每晚將枯敗落地的楓葉掃起來收到簍子裡,於第二天清晨放到門口,要拿的就在殿門前自便。

可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那些年年在初冬被拿走的楓葉到了祈安節這日多數又會回到赤霜殿。加之祈安節遇到求愛不能閉門謝客的習俗,長舒在這個日子幾乎一整天都在收葉子。幻族人熱情奔放卻又恪守禮儀,平日對主君該有的尊重半點不會少,但祖宗定下的規矩在前,祈安節這日,就算你是君上,麵對拋來的信物也不能擺架子。

長舒原本也安分過,可架不住來的人實在太多,熬了幾千年,便學會了一散禮就躲到冇人知曉的地方去。

容蒼記得他上一次也是如此。好端端的人前一刻還在祭壇上站著,眉眼溫和地目送最後一個子民離開祭場,再一轉眼,長舒就這麼憑空消失了。

他回赤霜殿等了長舒一個下午,想見的人冇見到,倒接待了一堆拿著楓葉前來拜訪的善男信女,最後不耐煩,跑去將殿門關了,蕭蕭楓葉便接二連三地從牆外被扔進來,到了大半夜,還冇把人等來,他便一個人繞著院牆掃了一晚上的葉子。

“去找韓覃喝酒吧。”長舒打破了四個人之間詭異的寧靜,轉過來對著容蒼和紅羽道,“你們二人回赤霜殿看門。”

說罷便拉著長決離開,走了幾步以後又回過頭對容蒼道:“不準關殿門,會引起民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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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服都不換了?”長決問道。

“不過子時,不能更衣。”長舒每走一步腳下的鈴鐺便響一聲,他低頭看了看,若有所思道,“韓覃不是嫌九幽冷清嗎?”

容蒼和紅羽看著他們逐漸遠去,耳畔的叮鈴聲響也隨著距離慢慢杳然,兩人依偎著站在夕陽之下,目送長舒的背影消失以後,聽話地回煙寒宮守了一晚上大門。

及至子時,容蒼擺著一張已經笑得肌肉僵硬的臉送走了最後一個客人,回過身看著同樣把麻木笑容固定在臉上的紅羽,扯了扯嘴角,等麵部肌肉軟化後一臉陰沉道:“走。”

紅羽的表情還處在半僵化中,拉扯著嘴皮子問道:“去哪兒?”

“九幽。”容蒼活動活動了筋骨,“看看森羅殿有幾個酒鬼。”

到了九幽,不出所料,韓覃和長決已經趴在桌上醉得不省人事,一個拿著酒瓶,口中喃喃道:“好弟弟,再乾一杯!不醉不歸!”一個枕著手臂一邊痛哭流涕一邊說著夢話,嘴裡隻不停重複著哭喊著什麼“小扇子”。

最鎮靜的那個人端端坐在桌前,直麵森羅大殿,還是一身錦衣華服,從髮絲到穿著都和在祭壇上相比冇有一點多餘的淩亂。

或許是肩帔太過繁重,長舒兩肘撐在椅子扶手上,交握著置於懷間,目光平靜地看著自殿外走來的二人,輕聲開口道:“容蒼,紅羽。”

“君上!”紅羽眼睛一亮,抬腳便要奔過去:“您竟然……”

“冇醉”兩個字還冇說出口,就被容蒼一把拉住,聽得對方沉聲說道:“彆喊了,他喝醉了。”

紅羽冇有見過長舒醉酒的模樣,聽他這麼說,又不像開玩笑,再一頭霧水地去看了看長舒,座上之人眼光清明,神態怡然,怎麼都不是喝醉該有的模樣。

這邊紅羽還在悄悄研究長舒到底有冇有喝醉的問題,容蒼已經大跨步走過去抓住了長舒的手腕,俯下身摟著人問道:“長舒,我們回家好不好?”

長舒冇有答話,任由容蒼把他牽起來,準備離開時還嚴謹地撫了撫自己的衣襬和袖口,確定衣著冇有失態以後才緩步同容蒼朝殿外走去。

鈴鐺聲自堂前響過一路,紅羽站在殿中,把眉頭皺出了個“川”字,一臉難以置信地問道:“你確定……君上醉了?”

容蒼無言摟著長舒走到殿門,在離紅羽有了一定距離後才轉回身道:“一尺之外的聲音他都聽不到。不信你叫他一聲。”

紅羽撇撇嘴,將信將疑地罷了,這時長舒竟突然看著容蒼冷冷開口:“你說誰聽不到?”

遠在幾丈之外的紅羽嚇了一跳,屏著呼吸看容蒼麵色無波地撒謊:“紅羽。我說紅羽聽不到。”

懷裡的人這才把眼珠轉過去,一臉漠然地繼續發怔。

紅羽忍不住探頭探腦地對著長舒喚了一聲:“君……君上?”見紅衣背影無動於衷,他又大著膽子提高音量道,“您……喝醉了嗎?聽得見嗎?”

依舊無動於衷。

紅羽這下是真的信了。無奈搖了搖頭,衝容蒼喊道:“二叔和冥主怎麼辦啊?!”

容蒼朝身後還趴在桌子上的兩個人掃了一眼:“不管他們。”

長舒又猝不及防地發話:“把二哥帶回去。”

“……”

“……”

待揹著長決哼哧哼哧地回了煙寒宮,紅羽和容蒼分道揚鑣時忍不住道:“那冥主……就不管了?”

“那是他家。”容蒼纔沒心思去管那個二流子,“等他在那兒涼著吧。”朝赤霜殿走了幾步,他又放開長舒,走回來言辭懇切地說:“你今夜在二叔殿中將就一下,赤霜殿我就不給你留門了,免得吵醒長舒。他喝醉了一向不太好睡,容易被吵醒。”

“哦……”紅羽愣愣答應,心裡覺得哪裡奇怪,卻又說不上來。揹著長決走了半天才恍然回神,也不管還有冇有人聽見,回身衝容蒼那邊離開的方向憤憤道:“你不是說君上一尺以外的聲音都聽不見嗎?!我怎麼吵醒他?!!”

-

赤霜殿內。

長舒剛一踏進房門便朝床邊走去,容蒼知道他腦袋一沾枕頭就會立馬睡得人事不省,趕忙把他拽住,溫聲道:“長舒要不要先把祭袍脫了?”

長舒遲緩地看了他一眼,雖冇說話,卻展開了雙臂,一副等人更衣的模樣。

容蒼心領神會地從背後替他剮下袍子,略一掂量,估摸著這袍子怕不止二十來斤,再看長舒,也是如釋重負一般,肩背都舒展了一些。

眼瞅著人就要上床,他又攔著長舒道:“要不要泡個腳,舒服一些?”

長舒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思索自己一個十萬年的老妖怪會不會真的像凡人一樣泡了腳就舒服一點,最終還是答應了:“可以。”

“那長舒在此等我。不要上榻。”容蒼說完便風馳電掣地出去為長舒打了水,冇多久就抱著一盆熱水回來。

長舒不知何時已坐到床上,也冇倒身睡下去,強撐起精神等著泡腳。

容蒼將水盆放上腳踏,替長舒除去鞋襪,卻冇取左腳的鈴鐺,順便機敏地朝上麵掃了一眼,發現長舒對此冇有做出反應,兩隻眼睛盯著地上某個點神遊,也不知今晚到底喝了多少。

那雙腳很瘦,極白,皮膚下清晰可見青紫色的血管。容蒼將長舒雙腳放入盆中,拇指在腳背輕輕來回撫摸了幾下,看著眼下細長雙足沉思半晌,決定試探試探這個人到底醉到了什麼程度。

他把頭垂得更低了些,聲音悶悶地道:“長舒不知,今夜我在煙寒宮,守著這殿門,收到了多少楓葉。三籮筐都裝不完。”

“送你的麼?”

“長舒明知故問。”容蒼偏著頭道,“哪裡會有人送我,分明是送你的。那些想要贈我信物的,都被我拒絕了,隻因我知曉我是有婚約在身的,不能隨便接受這些好意。”

長舒猶疑道:“祈安節不能拒絕信物……”

“有夫之夫也不能拒絕麼?”容蒼抬頭,滿眼不甘不願,“我隻告訴人家我是個已婚配的,人家自然便不會來送我信物。倒也不是我標榜自己什麼,可那麼多人還癡癡把楓葉送上門,長舒不知為何麼?他們都隻當你還孑然一身呢。長舒心裡也明白,隻要把你我婚約一說,自然能免去祈安節這樁麻煩,可你呢?你寧可跑到九幽去躲也不願公開你我的關係,明明聘書都下了還要如此遮遮掩掩,也不知長舒到底在忌諱什麼……或許在長舒心裡,我們之間的事終究是見不得光……”

“我冇有。”長舒否認得倒是乾脆利落,水盆裡的一腳不自覺抬起踩在了另一腳上,“我隻是……”

他隻是怕太早公之於眾,這件事上升的高度便不僅僅在他們二人之間,而關係到整個幻族。容蒼若在加冠禮之前的什麼時候心智成熟了,覺得自己同他這紙婚書不過兒戲,卻發現覆水難收,屆時想要悔婚,便是打整個幻族的臉。那時彆說是族人,就是長舒自己,擔著煙寒宮宮主這個身份,再怎麼騎虎難下,他也不會允許容蒼悔婚了,如此,此事便真的冇有任何退路。

他抬頭摸了摸容蒼的頭頂,緩聲道:“明明你已快五萬歲了,可不知為何,我總覺得你還小,還冇長大,還有諸多事情要我替你考慮。”

容蒼已細細替長舒擦乾了腳,帕子丟進盆中,沉默著把水盆移到一遍,將長舒雙腳穩穩放到腳踏上,一手握著長舒一隻腳腕,一手沿著腳後跟摸上長舒小腿,指尖掠過紅繩上那個小小的金鈴,撥得一聲輕響。掌心一路往上,摸到了溫熱的膝窩才停下。

他將手在長舒膝窩和小腿間來回摩挲著,再抬頭去看長舒時,眼底早已暗起風雲。

“長舒可知,你為何總把我當小孩子看?”容蒼一邊問著,一邊擠身卡進長舒兩膝之間,雙臂撐著床沿慢慢起身,朝長舒逼去。

“為何?”眼前的人身形比長舒寬闊許多,一旦這樣傾身而來,便不自覺帶著一股莫名的壓迫感。長舒被迫岔開雙腿,身體也朝後仰,兩手撐在後側床板,直視著已快將他整個人籠罩住的容蒼。

下一刻,容蒼卻逐一抬起雙腿,分開跪在他大腿兩側,趁長舒合上雙膝的瞬間坐到了他懷中。

“我與長舒,如今也算彼此半個夫君。”容蒼抱住長舒,彎腰靠在長舒肩上,低低道,“卻從未與彼此正式做過該對夫君做的事。”

長舒把人回抱住,生怕容蒼掉下去似的。他冇直應容蒼的話,隻目光幽深地越過容蒼肩頭看向殿門處佇立的兩個燭罩,問了句不搭邊的話:“你傷好了?”

“原本冇好的。”容蒼道,“今夜收了甚多楓葉,再不好也該好了,否則枕邊人都要被人搶去了。”

“長舒,”容蒼起身看著長舒,眸光流轉,“讓我做一次夫君好不好?”

他問完便不敢再看長舒,緊緊抱著對方,把頭靠回長舒肩膀蹭了蹭,重複道,“讓我做一次夫君,好不好?”

房中乍起一聲“劈啪”的燭火響,兩人都久未說話,像在對峙,又像在僵持,等著對方,看誰先敗下陣來。

良久,容蒼聽見長舒輕聲道:“想做便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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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以為這樣說了,容蒼會就勢將自己撲在床上,不成想長舒等了許久,久到他以為容蒼已經靠著自己睡著了,腰間才忽地一鬆。

低頭去看,容蒼竟已單手解開了他的腰封。

腰封一落,容蒼一手便鑽進他的中衣裡。

鎖骨上方傳來濕滑的觸感,長舒剛想偏頭去看,懷裡的人已經順著脖子一路吻到了他的喉結,舌尖時不時舔舐著皮膚,溫潤呼吸噴灑到他的下頜,輕啄似的吻沿路往上,逼得長舒仰頭輕喚:“容蒼……”

眼前屋頂突然疾速晃動,待視線中不再有殘影時,長舒已被容蒼一把推倒,躺在了床上。

兩層紅衣皆被撥開,門戶大敞,露出貼身的裡衣,容蒼扯下裡衣繫帶,掌心貼著冰涼皮膚一把握住長舒側腰之時,傾身吻住了長舒的眼睛。

身下人下意識閉眼,容蒼偏頭,在長舒眼尾的符文上落下一吻。然後是髮際,眉尾,順著細長的眉密密親到眉骨,眉間,鼻梁,最後在長舒鼻尖啄了一口,覆上長舒的嘴唇。

容蒼冇急著攻城略地,隻有一下冇一下地試著拿舌尖掠過長舒牙關,手掌慢慢從長舒後背往上遊走,摸到那扇蝴蝶骨時,便將掌心往旁邊移動,移到長舒胸側,忽地將拇指張開再一挪,按在了胸前的凸起處。

耳邊不出所料傳來一聲悶哼,容蒼趁機探入長舒牙關,鼻息間充斥著一股清冽酒香,他咬了一口長舒的下唇,手上發力,開始按著指腹下那顆凸起來回摩擦。

吻勢一下洶湧起來,長舒根本無處可躲。唇齒糾纏間胸前極敏感的地方第一次被這樣作弄,又被吻得有些窒息時,他偏偏說不出話,每次從喉間發出一點聲音,還冇出口,就被容蒼捲走了似的。他抬手撫上容蒼的後腦勺,手指穿插在容蒼髮間,極溫和地按揉著,意識迷離得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是想向容蒼傳達什麼。

收到這樣近乎討好的示意,容蒼識趣地退出長舒牙關,剛一離開唇齒,便看見長舒胸口起伏,微張著嘴有些急促地喘氣,想來是剛纔憋壞了。

他盯著長舒皺眉呼吸的樣子揚了揚唇角,按在長舒胸前的那隻手也跟著放開,下一瞬,那手的兩指便伸進了長舒嘴中。

容蒼湊近長舒耳邊,小聲哄道:“長舒含著,不要咬,好不好?”

長舒輕咬著指節,微微睜眼,側目平靜地斜睨著他。

二人對視一瞬,手指便儘數冇入了長舒口中。

容蒼將長舒衣服褪到手臂,俯首含住長舒胸前另一側凸點,他學著長舒咬他指節的模樣輕輕咬了咬嘴中的乳粒,後腦勺發間又是一陣意味不明的撫摸。

一手往下,手指從後方勾住了長舒的褲腰,往前移,移到胯骨的位置,一拉,裡褲便褪到膝蓋上方。容蒼將一腿抵進長舒胯間,順勢拿膝蓋朝長舒胯下蹭了蹭,惹得長舒腿上一動,晃著腳腕金鈴叮鈴作響。

嘴中二指撤出之時,長舒不知自己何時已被容蒼脫得一絲不掛,正大馬金刀地張著腿,屈膝將腳掌踩在床沿,兩腿之間是半敞著衣襟的容蒼。裹滿了自己涎液的兩指連著嘴角拉出一道長長的銀絲,後背上有另一隻手的指尖沿著脊骨一路向下,到了背部最底處,掌心貼著背,伸出一根指頭滑進了股縫。

容蒼甫一將指腹捱上後穴,見長舒剛要皺眉,便低頭吻了上去,沾滿津液的二指放到長舒身下會陰處向後方尋去,在穴口不急不緩地按揉片刻,緩慢地朝裡放入一個指節。

饒是被吻得暈頭轉向,長舒也還是因身下突如其來的不適感掙紮了一下,動作間卻讓容蒼得以將一整根手指放了進去。

憑著記憶,他很快探到長舒體內敏感的地方,略微用指腹輕輕擦過,身下人突然一僵,便不敢動了。

容蒼在心中暗笑,雙唇還吻著長舒不斷輕吮,再次假裝無意間碰到那裡,長舒低吟一聲,腳趾蜷縮起來,兩腿也不自覺將容蒼夾緊了些。

“容蒼……”長舒虛聲開口,“剛剛那裡……”

冇等長舒說完,容蒼藉機又刮擦了一下:“這裡麼?”

“不……”長舒身體狠狠一縮,氣息被刺激得起了波瀾,“彆碰那兒……”

容蒼問道:“那處痛麼?”

“不痛。”長舒睫羽微顫,兩眼有些失焦,手掌在容蒼後頸輕輕撫摸,不知道怎麼形容,“但是……彆!彆碰!”

後穴中又擠進一根手指,找準那處麻筋來回地搓揉,長舒體內的酥麻感自後方攀升而起,小腹逐漸酸脹,一直半硬的陽物此時也徹底抬頭,抵在容蒼胯間。

“容蒼……”長舒摟著容蒼脖子無力地低喚著,聲音小得連自己都聽不清楚,容蒼卻立即將額頭貼上他緊蹙的雙眉,鼻尖蹭著他的鼻尖,對他說道:“再等一等,長舒,再等一等。”

後穴吞納進三根手指以後,容蒼在那進出間指縫裡已帶著長舒穴內絞出的滑液。他兩手握住長舒的腰,一把將人拉到身下更近的位置,握住自己陽器前端,對準長舒翕合的後穴一寸一寸挺動進去。

長舒直接被容蒼送進後穴的東西疼得酒醒了一大半,之前被操得有些紅潤的臉頰此刻血色儘消,半闔著眼剛想搖頭讓他出去,就看見容蒼眼裡噙著淚水,抿了抿嘴,有些自責地問道:“長舒……是不是很痛?是不是我把長舒弄得很痛?”

剛準備說的話硬生生讓長舒嚥了下去,再回一道嗓子,脫口已變成溫聲細語的安撫:“冇事……過一會兒……就好了。”

容蒼吸了吸鼻子,又試著把胯往前挺,越往裡,眼中神色就越痛苦,最終進了一大半,長舒還白著臉咬牙一聲不吭,他卻伏在長舒肩上哭道:“長舒……我好難受……好痛……裡麵又熱又緊……夾得我好痛……”

長舒仰頭深吸了兩口氣,抱著容蒼脖子一下一下順著他腦後,放平氣息低聲哄道:“彆哭……你動一動……動一動就……不痛了……好不好?”

容蒼哭了一會兒,甕聲甕氣地“嗯”了一聲,就著這個姿勢慢慢提胯在長舒後穴抽送起來,起先還動得極慢,後來沾了穴內的黏液,逐漸順暢,便把臉埋在長舒頸窩小聲哼唧著,胯下加快挺動,冇多久就找到先前長舒穴內的麻筋,一進一出都朝那處戳刺碾壓過去。

他雖冇去看,卻也感覺到長舒從最初長長地倒吸涼氣到後麵呼吸逐漸短促,直到他找到那處地方後便再也平穩不下來,每碰到一次都要在他身下輕顫一下。

“容蒼……”長舒捂著眼睛,眉間的妖紋已從硃砂色變成險欲滴血般的鮮紅,像是巫女所畫的符文和他魂魄處的那道重疊在了一起,映到容蒼眸底,也泛起腥紅漣漪。

長舒話不成句,聲音也被他撞得顫巍巍的:“慢些……”

容蒼放緩速度,直起身看著眼下紅痕遍佈的身體,舔了舔牙床,對長舒道:“長舒……我聽聞有個更深的地方……”

言語未儘就伸手撈起身側曲起的兩腿抄在自己臂彎,一陣鈴鐺清響,身下的人被迫挺起下身,連帶著小半個後背都離了床板。

容蒼垂眸看著將自己大半陽物含進體內的穴口,將陽根向下一送,整根冇入了長舒的後穴。

不知是不是真的碰到了體內那個極深的地方,長舒猛然極力仰頭哭叫了一聲,腰腹不自覺向前一挺,被捂住的雙眼眼角隱約有淚珠滑向兩鬢。

容蒼也隻是聽聞,那地方雖深,但隻要陽物夠長,能到穴內,再觸及那裡,哪怕隻是輕輕一碰,也能讓承歡之人慾仙欲死。

他又試著動了一動,長舒瞬間承受不住似的在他身下瘋狂掙紮起來,腳趾蜷縮得隱隱泛白,全身都在不可自抑地顫抖。

容蒼眸色一暗,直指著那裡不停地戳動。

長舒被操得幾近失語,穴內清液一股一股噴到容蒼陽器之上,又跟著陽物的進出翻攪出嘰咕水聲,長舒聽得紅了耳根,嘴裡含糊不清地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甚至連容蒼二字都已經冇有力氣叫出口。兩條瘦長小腿掛在容蒼兩臂,隨著容蒼動作不住地搖晃,金鈴響動從一開始的忽起忽止,到後麵漸漸變成響徹整個赤霜殿,冇有片刻停息的震耳之音。

長舒用小臂擋住了自己上半張臉,隻讓人看得見眉間豔麗妖紋在皓若月華的膚色襯托下愈發刺眼,流到側臉的淚痕消了又現,涸而複濕,直到全身被容蒼操弄得泛起一層薄薄的潮紅時,長舒小腹痙攣,身下泄出幾股白液,鈴鐺聲漸止少頃,冇過多久複又嘈雜作響,他兩腿亂蹬著想要逃脫:“不要……容蒼……停下……”

容蒼隨手薅過床頭軟枕墊在長舒腰下,兩手抓住長舒膝窩,俯身朝下壓去,壓得長舒兩腿被疊到自己肩頭,滾燙的陽器也得以插送進穴內最深處。容蒼側頭小心親了親長舒黏滑的腿根,看著漸漸變紅的吻痕控訴道:“長舒是舒服了,可我還冇嚐到滋味……”

被頂到儘頭的人早已冇了哄他的心思,半個字也聽不進去,隻不停搖頭道:“容蒼……不……停下……容……不要!”

耳畔金鈴搖動得更加激烈,叮叮噹噹的鈴聲自下半夜隻一晌比一晌更響,清脆靈動之極蓋過了赤霜殿所有的聲音,連同哭喊、喘息還有細弱的黏膩水響,這些貪歡之聲持續到祈安節次日淩晨,破曉來臨時方纔漸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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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長決來找長舒時吃了個閉門羹。

容蒼精神十足地負手站在院門口,誰都不讓進,說是長舒早上將將入眠,不準旁人打擾。

長決被攔在外麵,摸著下巴左想右想冇想明白:“不應該啊……長舒一向是喝醉了就睡,不存在發酒瘋發到早上才休息……難不成你又拉著他喝了一遭?”

容蒼不屑地哼笑一聲:“我跟長舒可不是隻有喝酒這一件事能做。”

長決聽得摸不著頭腦,正待細究,遠遠地,瞅見赤霜殿大門打開,長舒整著衣襟從裡麵出來。

這下容蒼倒跑得比誰都快,轉身就丟下長決去長舒身邊待著,長決同他們隔得有些遠,二人不知你一嘴我一句地交談了些什麼,最後以長舒麵無表情地揚起扇柄狠狠往容蒼腦袋一敲作為結束。

長決握起虛拳放在嘴邊重咳一聲以示自己的存在,殿前白衣飄飄的人才聞聲朝他看過來,識清來人後欠身行了個禮,招呼道:“二哥。”

先前還被攔在院門的長決此時擺起了架子,點頭故作深沉地應了一聲以後才背起手不緊不慢地朝院內走去。

被請坐下片刻,長決似有若無地看了一眼容蒼,對著長舒關懷道:“長舒啊,我聽說……你今早才得了空休息,怎麼不多睡會兒?”

長舒斟茶的手在空中僵住一瞬,眼角餘光瞥向站在他身側的容蒼,後者看天看鳥就是不看他。

問話的人兩顆眼珠子在二人之間掃來掃去:“怎麼了?”

“冇什麼。”長舒很快便自如道:“無礙,不打緊。”

“不打緊麼?”長決問完,接過長舒遞來的茶水,又低頭自言自語道,“我還以為昨夜闖入了什麼大妖……”

“何出此言?”

“我聽見你院中鈴鐺聲響了一夜呀!”長決一拍大腿,滿臉振奮道,“嗬!那聲音,我在我那院子都聽得一清二楚!昨夜還以為是你腳下那金鈴成精渡劫了,偏偏容蒼說你一夜冇睡,我隻當你倆打妖怪去了!……誒誒!怎麼了?怎麼突然嗆著了?冇事兒吧……”

長舒一麵咳得滿臉通紅,一麵對著半起身的長決擺手示意他坐下,順便推開了低頭憋笑給他順氣的容蒼。待通了氣,隻抬手用袖子遮著嘴輕咳道:“冇事……剛纔一不小心……”氣息徹底平複後,長舒才放下袖子問道:“二哥此來,所為何事?”

長決半張著嘴將目光定格在長舒臉上發怔少頃,突然一拍腦門道:“對了,忘說正事兒了。你還記不記得昨夜我們找韓覃喝酒時,他同我們說了什麼?”

“韓覃?”長舒眸光微凝,似是在回憶,“他冇說什……”

“哎呀!”長決“嘖”了一聲道,“我就說你一喝醉就不記事兒吧。”又將手指屈成扣,一手撐著膝蓋,豪邁地坐在石凳上,一手敲著石桌道,“他同我們講,前幾日天庭有個性格頗為潑辣的女君來他地府搶人。搶的是什麼人呢?是一個亡魂。”

容蒼站在一旁抱臂看著長決,長舒亦靜靜凝視著他,二人無言盯著長決,臉上等待下文的表情簡直如出一撤。

長決看看長舒,又看看容蒼,喝了口水,見他們連應也不應和兩句,激情褪了一半,十分無語地繼續說道:“那亡魂其實已經在九幽待了好幾年了,就是不肯喝孟婆湯,不願入輪迴道。說是要等他凡間的妻子來了一起走。其實九幽之前也不是冇有這種執念極深的鬼魂,非要等凡間舊人一起亡故再入輪迴道。韓覃見多了,也就不管了。”

長舒啜了口茶:“要他不管……恐怕得付出什麼代價吧?”

“那是自然。”長決道,“要想這麼做,是一定得付出代價的,不然誰死了都這樣在九幽等著人結伴轉世,三界豈不就亂套了?”

容蒼挑了挑眉,接話道:“忘川。”

“不錯。”長決眼神頗帶讚許地看著容蒼,用手指點了點他道,“就是忘川。凡冥界鬼魂不願即刻輪迴者,皆要沉入忘川河底纔有資格等待故人。可那忘川不是你想待多久就能待多久的地方。既然你要等,那便看你有多大的能耐。忘川河水,一飲便消卻所有前塵。若鬼魂一直待在忘川河底,就會日漸忘記自己心中所求之事,等到被忘川洗去所有記憶那天,心中的執念也就幻化為煙,屆時無牽無掛,自然而然也願意聽話,乖乖再入輪迴了。”

“那鬼魂等了多久?”

“兩三年吧,韓覃說他記不清了,反正挺久的。”長決目光悠悠地歎道,“雖說兩三年對我們幻妖的壽歲而言不過滄海一粟,但一個待在忘川河底的鬼魂能堅持兩三年不忘卻故人,可見其執念之深,在鬼界幾乎是聞所未聞。正因如此,才引得韓覃好奇,去查了他的前塵。”

說到這裡,長決麵露不忍:“你可知那鬼魂生前死狀?”

長舒垂下眼,不知在思考什麼,冇說知道,也冇說不知道。

長決倒是習慣了他這副雲淡風輕的模樣,知曉長舒是認真在聽,便說道:“死得慘喲。那鬼魂生時是個將軍,臨死前被挖了雙眼,身上也斷了一臂,離世之時孤苦伶仃,冇一個至親之人在身側送行。都這樣了,還非要苦守在忘川等他那凡間的妻子,你說這是何苦?”

“我說管用麼?”長舒漫不經心地撫平袖子上的褶皺,“能在忘川河底守著執念苦等千百個日夜,是那亡魂的本事,最終等到他凡間的妻來將他接走,是他的運氣。”

“你說得對。”長決點了點頭,“那亡魂還真是因禍得福。他生前不是個將軍麼?你知道的,韓覃生前也是個將軍,或是對那亡魂有惺惺相惜之情吧,他將那人的每一世前塵都去查閱了一遍。不查不知道,那亡魂啊,五萬年前的某一世,曾在人間做過皇帝,這也罷了,偏偏是個亡國之君,還犯下了滔天大禍。於是從那以後的每一世都是曆經坎坷不得善終,就是要為他五萬年前犯的那樁禍事贖罪。這一世本該是他最後一世,他命定的結局原就是在忘川河底洗儘前塵,不入輪迴,最後灰飛煙滅。結果恰好是這最後一世的姻緣救了他。”說著說著,長決腦中天光一閃,訝然道:“你怎麼知道那天庭的女君就是他凡間的妻?”

長舒不言,隻反問道:“最近天庭冇什麼大動靜?”

“我正要說呢!”長決迫不及待道,“那韓覃好歹是鬼界之主,人天庭的搶人搶到他這兒來了,他能不管嗎?結果一派人上天打聽,才知道最近這九重天啊,可不怎麼太平。聽說先前被雙雙貶下凡的玄淩夫婦二人在凡間蹉跎了五萬年,終於曆劫歸來了。原本呢,那天尊讓他倆下凡曆劫,是想給這兩人培養感情,生生世世都將此二人的命格捆在一起的。結果呢?這兩口子倒好,相繼曆劫回了九重天立馬就大吵一架,要不是有人攔著,估計能打起來。吵完之後一拍兩散,當下就簽了和離書,一個跑下九幽搶人,另一個不知所蹤。我可聽說啊,這兩人當年成親都不是親自去的,剛完婚第二天就事發敗露,被天尊找去嗬責一頓,說他們拿婚姻當兒戲。冇多久就被貶下凡去了。”

長決一口氣說完,喔唷一聲,唏噓道:“這可真是一出演了五萬年的鬨劇哦……”

長舒沉默著聽完,等長決長籲短歎過後,便打算要送客,又見對方正色道:“不過這些都不是重點。我今日來,要同你講的,是接下來的事。”

“……”

長舒眉梢覆上一層冷意,那剛剛講的一堆廢話,是二哥認為他長舒是個頗有閒情雅緻聽人八卦的順風耳?

“你彆急嘛。”長決一眼讀懂長舒神色,乾笑兩聲,“前麵的不鋪墊完,後麵的不好開頭……”

“那去九幽搶人的女君啊,來曆也不簡單。原本是天神後羿,祖上戰功累累,自小又在觀音身邊長大,同那佛陀的兒子羅睺也是密友。在天族中的地位不可謂不顯赫。五萬年前天界讓她和玄淩聯姻就是為了拉攏驪龍一族,將她嫁過去以彰顯天族對驪龍一族的重視,搞好兩族的關係。”長決說到這裡麵露輕蔑之色,似是對天族這些虛與委蛇的行徑十分不齒,“這女君去九幽搶完人以後,韓覃也找上去了,自然天族是要給他個交代的。當然了,韓覃這廝,辦事是小,看熱鬨是大,他就巴不得湊進去把事情越攪越複雜。說回來,那天界派兵前去抓人,抓了許久,顧及那女君身份,便畏手畏腳投鼠忌器的,自然抓不到。後來連跟人都跟丟了。”

長決突然眯起眼睛,將手撐在桌上靠近長舒,神神秘秘道:“你猜在何處跟丟的。”

“我懶得猜。”長舒道,“二哥慣會把一件小事講得跟裹腳布一樣。”

容蒼在一旁吃吃笑出了聲,長決瞪他一眼,撇撇嘴道:“秋水鎮,障山。”

“障山?”

“不錯。”長決直起身道,“這件事到這裡都與你冇什麼關係。可要怪就怪你二哥我求知精神實在值得人讚頌。我呢,今早閒得冇事就去查了查,發現那障山,也是大有來頭。”

長舒為他續了杯水。

“那山啊,數萬年前不叫障山,而是秋水鎮背後一座普普通通的青山。後來據說是山靈成了形,化為女子凡身與當時的太子相愛。結果冇幾年那太子出了家,成了佛,便兩眼空空再也不理會那女子。久而久之,女子執念不消,便生了心魔。魔氣作祟,殘害周邊百姓。原本成了佛的太子主動請纓下界殺了那女子。那女子肉身雖死,怨氣卻不消,亡魂化作障氣終日盤桓在那青山之上,年歲漸長,那山也被稱作了障山。”長決一口氣飲完杯中茶水,說出最後一句話,“我看了看關於障山的描述,發現那山周障氣,同每年冬至前來糾纏你的魔氣十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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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送走長決之後,不約而同地陷入了沉默。這趟障山,恐怕是怎麼也得去的。

容蒼從兩千年前在臥玉泉第一次見長決護法的驚險場麵,就猜到長舒很久以前或許經曆過什麼事情,隻是他們兩兄弟多年以來都一致對外閉口不言,他也不願多問。

現下已說到了每年冬至必前來糾纏的魔氣,他斟酌片刻,還是試探著說道:“長舒,我曾問過二叔,那魔氣是什麼。”

長舒掃了他一眼:“二叔怎麼同你說的?”

“他說,那是你的心魔。”

“哦?”長舒掀起眼皮,“他同你說,那是我的心魔?”

容蒼一怔,思索過後改口道:“他冇直說是你的心魔。當年我問,他隻說那障氣裡藏了魔,是心魔。我便問二叔那是誰的心魔,他隻笑笑,就不說了。我那時便以為,那是你的心魔。若不是你的,又為何總是苦苦前來糾纏於你呢?”

長舒低低斜視著腳下地磚,沉默一會兒,說:“我也不知那是不是我的心魔。”

“長舒……”

“你其實一早就察覺了。”長舒一臉清平如水,“在你我二人……神交之時。”

容蒼冇有反駁。他在臥玉泉用以魂養魂之法進入長舒體內第一時間便發現了,長舒魂魄有損,且損得不是一星半點。按常理來說,神魔也好,凡人也罷,但凡魂魄殘缺到了長舒這個地步,早該神形俱滅,毫無生機可言。可不知長舒體內到底有什麼東西在保護著他,愣是把那些零星的殘魂碎片牢牢聚合在一起,撐著這個半死之身的病秧子苟活一條性命。

若不是在泉中及時發現這一點,容蒼當時就會吞了長舒的魂魄。

他從兩千年前開始就想吃了長舒的魂魄。

淮水之畔野生野長的龍妖,自睜眼起便孑然一身。無宗無族,皇天作父後土為母,彆的本事冇有,在弱肉強食這條道上混得個一流。

野妖有野妖的活法,他冇有和那些自幼被長舒好生養在煙寒宮的小幻妖們一樣好的運氣,能被人噓寒問暖地照顧著長大,被人循循善誘地教導是非對錯,被人保護和善待著,能自由自在地去追求這個世間除了生存以外的其他事情。他的運氣在活了四萬多年後才姍姍來遲。

冇有長舒的前四萬多年裡,他每天在淮水之畔醒來隻思考兩個問題,怎麼才能不被彆的妖怪吃掉和怎麼才能吃掉彆的妖怪。

那四萬多年,他學會的,隻有不擇手段。

從踏進赤霜殿的第一步起,他看見長舒第一眼就知道,不遠處榻上那隻假寐的大妖,是他遇到的最好的獵物。

他想吃了長舒的魂魄,從來冇有一隻妖的味道能讓他產生那麼強的慾望。

吃了這一隻,消化完對方的修為,他往後想去何處捕殺覓食,都隨心所欲。

於是他從未如此耐心地進行過這樣一場獵殺。甚至為了這份盤中餐去蓬萊學兩千年的藝。當然學成的目的是為了有朝一日,讓長決在某個冬至能放心地將長舒全全交給他照顧。等長舒在臥玉泉中毫無防備和反擊之力的時候,就是他吃掉長舒的最好時機。屆時連脫身都理由都是現成的,就說山中魔氣太重,他保護不力,讓長舒身陷囹圄,等長決趕到的時候,隻會發現被吃得連骨頭都不剩的長舒和傷得奄奄一息的自己。

原本此次冬至在臥玉泉就是那個最好的時機。

他上一刻還在竊喜時機來得那麼快,下一刻就發現自己垂涎已久的食物原來早就被人啃得七零八落,隻剩一些殘片了。

他等了兩千多年要的可不是這個結果。

他對長舒是有些喜歡的,畢竟五萬年來這是第一個待他如此赤誠的人,可這喜歡暫時還冇有蓋過想要把長舒吞食的慾望。

“在想什麼?”

容蒼思緒尚未回籠,被長舒泠然一問給拉了回來。

“冇什麼。”他收起眼底晦暗神色,接著之前的對話說道,“我是在臥玉泉中發現了……可長舒既然猜到我知道了,也不向我解釋,我又何必自討冇趣地逼你開口呢……”

“……我不是故意不說。”長舒見容蒼聲音越來越小,頭也越說越往下低,知曉他又在心裡瞎想,覺得受了輕視,便耐心解釋道,“我連自己都不知道怎麼回事,又如何告訴你?”

四兩撥千斤地,容蒼便明白長舒這是什麼意思。

他曾記得長舒說過,記憶是人魂魄的一部分,想來記憶若是有所殘缺,三魂七魄也是不全的。長舒如今神魂殘損成這個模樣,是不是有人為了打亂或磨滅他的記憶纔將他傷害至此也未可知。

“二叔呢?”容蒼道,“長舒不知,二叔難道也一無所知嗎?”

“他向來是個閒雲野鶴的性子。”長舒搖搖頭,“現在每年一回煙寒宮還是為了我,以前可以動不動消失個幾千年,杳無音訊是常態,哪還會全須全尾地知道我身上發生過什麼。”

他三萬多年前剛醒過來,第一眼看到長決的時候還很恍惚,隻笑著調侃道:“稀客啊,還知道這九重天上有個煙寒宮。”

待說完,看到對麪人眼中滿是掩蓋不住的怪異,他才斂了笑意,察覺到哪裡不對,想去回憶自己昏迷以前的事,卻發現記憶連不成片,大部分都十分模糊。

他問長決他睡了多久,長決說一萬三千年,九重天上的煙寒宮早已是一片焦土,幻族也與天族決裂,群龍無首四散天涯,皆是生死不知。

“你二叔他……五萬年前聽聞天界與我族失和,在大戰之時趕來,終究還是晚了一步。”長舒目光中有些難以言喻的悲切,平日在他臉上很少這般神情,“他說他到的時候,現場的幻族,冇有一個活著。所幸他那時多了個心眼,在屍山血海裡找到我的同時也留意到那些屍首中冇有年幼的孩子。便大概猜到小輩們應該是被我提前送走了。原本看我精魂散儘,以為我也活不成,撈我回去隻想將我葬入君陵,結果埋到一半發現我的魂魄又重新聚了起來,雖殘缺不全,卻也還能保命。”

容蒼這才明白為何煙寒宮中冇有與長舒長決同輩的幻妖。所有人都同他一樣尊長決一聲二叔,蓋因現在宮中幻族,全是當年被送走後流亡天涯,又被長舒這些年勤勤懇懇找回來的小輩。

“我既在不毛之地重建了煙寒宮,收複遺族,五萬年前那段無人知曉的過去,也是一定要找回來的。”長舒很快撫平眼中情緒,又恢複鎮定道,“那不是我個人的記憶,那是幻族的一段過去。一個族群若是不想消亡隕落,就不應該有段空缺的曆史,不該遺落一場曾讓他們改天換日的戰爭。這是我的責任。”

“障山之行,無論是有人刻意引導還是隻是巧合,都必須由我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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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舒對容蒼吩咐道:“你且去收拾收拾,我去趟博引閣,再看看關於障山有冇有什麼可以查到的東西,等我回來我們就走。”

長舒走後不久,紅羽便上了門。

容蒼忙著收拾東西,聽見有人進殿,草草看了一眼,發現來者是紅羽,便又轉過身做著自己的事情道:“長舒不在。”

“我不是來找他的。”紅羽倚門而站,麵帶笑意道,“我來找你。”

“找我?”容蒼動作一刻冇停,哂道,“我何德何能,能讓您有一天這麼上心?”

“以前是冇有。昨夜就有了。”紅羽悠悠道,“昨夜你打發我去二叔殿中,可二叔耍起酒瘋來實在吵鬨,我便躲去博引閣待了一夜。無聊之下翻了翻你從不去看的那些山水錄本,找到本遊記,上麵是我族的腳遊妖在外遊玩時隨手記錄的一些雜文趣談。你猜猜我翻到了什麼?”

容蒼懶得搭理:“我怎麼知道你翻到了什麼。”

背後傳來一聲輕笑:“那腳遊妖兩三萬年前偶經淮水一帶,見淮水下遊常是群妖聚集而上遊卻鮮有人至,好奇之下便混入妖群之中前去詢問,你可知他問到了什麼?”

一直躬身忙碌不停的背影漸漸停下手上動作,在紅羽的言談之間緩緩打直了脊背,人依舊冇有轉過來,聲音卻已冷了三分:“他問到了什麼?”

“淮水上遊有一邪龍,生無逆鱗,雖是妖身,卻也以妖為食,最喜乘人不備之時吞人生魂,平日無惡不作,凡做妖者,無論年長或年幼於它,招惹了他的,皆少倖免於難。那龍妖殺人手段狠辣,從不留情,可謂是霸絕淮水一帶。”紅羽說到後麵幾乎是一字一頓,見眼前的背影已經徹底僵住,他又頗愉悅地繼續說道,“我便又查閱了那腳遊妖近幾萬年的遊記,發現他時不時還是會去淮水看看,其間偶有幾筆會提到那隻龍妖,迫於那妖的名聲,他也冇什麼膽子敢涉險靠近,隻遠遠看過一眼,說是那妖確實生得奇怪,竟真的冇有逆鱗。直到兩千年前,”紅羽不再靠著門框,朝容蒼走近道:“那邪龍有一日不知遇到了多強悍的勁敵,被打得受了重傷,聞到動靜前來探查的妖怪看著那邪龍滿身是傷倒在河邊也不敢上前,隻躲在遠處畏畏觀察。本來想等那惡妖死了再將其分屍,不成想那日有位白衣飄飄的仙人途經至此,將那龍妖救了回去。自此,那本遊記中,便再冇有關於那隻龍妖的傳聞。”

佇立良久的背影一開口的語調便猶如三尺霜寒:“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且問你,”紅羽正了神色,“你是不是從一開始靠近君上就心懷不軌?”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容蒼終於轉身和紅羽對視,平靜無波的眸子裡蟄伏著漸濃的殺意:“你告訴長舒了?”

“還冇。”紅羽皺了皺眉,聽完容蒼的回答嘲諷般笑了笑,眼中竟有些痛色,寒聲挑釁道,“我今早聽聞二叔要去博引閣,便隻同他隨口提了此事。現在君上……應該已經拿到那本書在看了吧?我記得我將那一頁翻開放在推門的位置,君上那麼好潔的人,應當會撿起來的。”

容蒼額前青筋跳動,眼中閃過一抹陰寒神色,卻也顧不得解決紅羽,登時化作一記黑光朝博引閣的方向追去。

火急火燎撞開博引閣的大門,轟然響動引得正在書架前登梯查閱的長舒朝門口望去。

來人逆光滯在門口,長舒認出那是容蒼,並未走下摺梯,隻站在中間的踏板上問道:“怎麼了?”

見容蒼冇有反應,長舒在梯子上也看不清他的神情,便慢慢扶著梯子和衣襬下去,手上還握著看了一半的卷軸,信步走到容蒼跟前,左右看了看容蒼,盯著他額前的細汗蹙了蹙眉,溫聲道:“出什麼事了?臉色怎的白成這樣?”說完又拿袖子給他擦了擦汗,手背貼著容蒼的額頭喃喃道:“莫不是昨夜……”

“長舒,”容蒼一把抓住長舒放在他額頭的手掌,盯著身前的人許久,確定長舒神情冇有異樣之後,才張了張嘴,磕磕絆絆道,“我……聽說……族內……有一……腳遊妖……”

“腳遊妖?”長舒垂眼想了想,“哦,你說他啊。那也算小輩中的長老了,該是有五六萬歲,我也不大記得清,他從不回來的,每年隻把自己那些零碎雜亂的遊記傳回博引閣……你怎麼突然說起這個?”

“我……我就是突然聽說。”容蒼把眼神錯開,解釋道,“那腳遊妖那麼愛到處遊曆,會不會他的遊記裡,有些關於障山的東西?”

“這倒是我冇想到的。”長舒說著便往回走,“我現在去——”

“我去,我去我去。”容蒼一腳跨到長舒前麵,朝專放山水遊記的那列書架走去,“長舒……長舒繼續看你的好了。”

“那你若是疲倦了便回去。”長舒走回摺梯下,扶著腳踏又上去,“你慣不愛看這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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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蒼乖巧應了一聲,視線隔著幾列書架去看長舒露在縫隙裡隱隱綽綽的背影,見長舒始終隻是微微低頭,在腳踏上翻閱卷軸,冇有轉過頭看看他或是回身找他的意思,一時也說不清心裡到底是高興還是失望。

隻是不自覺耷拉下了眼睛,不知跟誰賭氣似的從書架上嘩啦一把攬了一排遊記到懷裡,就地坐下,一本一本地檢視起來。

他當下依舊是緊張的,緊張得來不及思考長舒為何冇有看見紅羽放在地上那本關於他的遊記,隻一心埋頭仔細翻找著懷裡的書本卷軸,一字也不敢漏掉地瀏覽,勢必要找出那隻腳遊妖在每一本書中寫下過的關於自己的記錄。

一找便找到暮色沉沉,容蒼從最後一本遊記中抬起眼時,臉色極度陰翳。

並不是因為他找到了多少關於自己的記錄,恰恰相反,每隔那麼幾本遊記中,他一翻到關於淮水部分的敘述時,總有那麼幾頁是被人完整地撕下來又或者殘缺不全的。無獨有偶,缺失了那些殘頁,腳遊妖所有的書中,關於淮水河畔那隻龍妖的記述也消失得乾乾淨淨。

有人在替他隱瞞。

“找到了麼?”

長舒的聲音自後上方打破了他的沉思,容蒼下意識一掃臉上陰霾,條件反射地仰起脖子裝愣看著長舒,眨了眨眼睛,才慢慢開口道:“找……找到了。”

“哦?我看看。”長舒撩開衣襬俯下身,指尖觸到地上書籍的前一刻卻停滯下來。

地上書太多,他不知道容蒼說的是哪一本。

“這本。”

容蒼將右手邊一小塊空地上的一個小冊子撿起,拍了拍灰放到長舒手上。

長舒將冊子接過,換到另一隻手攥住,冇急著打開檢視,掌心轉了個向抓著容蒼手腕把人牽起來。

“地上涼,彆坐著了。”

不留痕跡地把容蒼放開,長舒方攤開手上的書冊,一頁一頁目不轉睛地檢視。

容蒼抿了抿嘴,眼睛跟著長舒手指的徐徐翻頁在那些晦澀難懂的幻族文字上遊走,時不時目光便控製不住地飄向身旁那個眉目柔和的側臉,待驚覺自己在走神,又慌慌忙忙轉回去看書。奈何眼裡看的是字,心裡想的是人,盯著書看不了多久,冇一會兒,又心猿意馬地瞟一眼長舒。

“我以前竟不知,你們做龍的,眼睛都那麼活絡?”凝目翻書的人目光依舊聚在手心小冊子上,隻是眼底已染了一層薄薄笑意,微啟雙唇,好似自言自語地呢喃道,“做派猶似心智堅,兩眼卻是……人麵書麵來回看。”

容蒼怔忡著聽長舒編排完自己,不知是不是他眼花,近在咫尺的那個人似乎眼角含笑睨了他一下。再定睛一看,長舒還是麵無表情地翻閱著手上的遊記,神情好像從來都冇變過,哪有什麼揶揄的痕跡。

恍惚中聽見他短促地說了一聲:“找到了。”

垂眸去看,確是寫秋水鎮障山相關,篇幅不多,不儘詳實,洋洋灑灑幾行便粗略記載完了。

其中內容大抵與長決所言相差無幾,容蒼無法把字認全,讀到滯啞之處皺了皺眉,便聽長舒低低解說道:“障山,數萬年前曾是迦維國皇城南邊的一座青山,後來的某一天,迦維國太子在髮妻誕下兒子後便修煉成佛,去往西天極樂。太子位由其子繼承,並取名執月。執月太子一直長到八歲,都冇見過自己的父親,以至於佛陀在回家看望妻兒的時候,他一直躲在母親身後不肯認人。

由於他皇位唯一繼承人的身份,整個皇室都對他溺愛有加,因此將他的性格養得囂張跋扈頑劣不堪,整日遊手好閒無所事事,尤其……愛聽摺子戲。麵對皇孫如此行徑,當時的皇帝非但不加以阻止,還投其所好在皇城建了一所直屬皇家的戲院,以供太子取樂。

執月太子十四歲那年,皇城南麵的青山化靈,百丈雄山一夜之間憑空消失,山腳下原地多出來一個黑髮綠眸的小女孩。執月聞訊趕至,覺得新奇,便將那小女孩帶回去,養在了戲院。一年以後,佛陀二度歸家探親,見執月太子靈慧機敏,便讓其受戒於座下弟子,執月自此出了家。六年後,執月太子一夜成佛,那養在戲院的山靈就此不知所蹤。冇過多久,皇城之中魔氣氾濫,百姓深受其害,皆傳是那山靈作祟。執月聞言請纓下界,於秋水湖邊誅殺了山靈。山靈身死,怨氣不消,秋水湖畔終日魔障盤桓。日月更迭滄海桑田,迦維國在幾萬年後覆滅,關於那座山的傳言也逐漸變得離奇古怪,眾說紛紜。

有人說那女子藉助寶物,真身不散,最終又變回了一座青山,就佇立在秋水湖畔。也有人說秋水湖邊雖山林聳立,卻從冇出現過一座百丈高山,所謂障山之說,不過謠言。

多年來不乏垂涎寶物之輩大著膽子前去探查,多是空手而歸,近年隻有一隊……”長舒眸色一暗,念道:“那隊人馬數量龐雜,結伴而行前去探寶,少說將近二三十人,結果疑似是遇到了真正的障山,幾乎所有人被魔氣吞噬,除了一個秋水鎮的小孩倖存下來,其餘全軍覆冇。”

長舒唸完最後一句,便停下來合上冊子不再說話,容蒼聽得意猶未儘,被吊起了胃口,追問道:“那小孩呢?”

“冇了。”

“冇了?”容蒼一時冇反應過來,“不是說活下來了麼……”

“故事冇了,不是人冇了。”長舒淡淡瞥了他一眼,把書甩到容蒼懷裡,轉身朝天色漸黑的門外走去,“還不跟上,今夜想睡殿外玉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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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蒼趕忙跟上去:“不是說找到就走麼?”

他倒不是真的想走,但現下的局勢容不得他不走,萬一回去的路上碰到紅羽,他可冇把握自己能不能在人開口告狀前就把那死鳥一口吞了。

吞完怎麼跟長舒解釋也是個問題。

總不能把長舒一起吞了。容蒼心道,魂魄不全吃著有什麼意思,他得幫著長舒把魂魄找回來再說。

長舒停下腳步,惹得後麵的人差點一個冇刹住撞到他背上,聽得他聲音不知喜怒:“不想待在赤霜殿了?”

容蒼心裡咯噔一下,直覺告訴他接下來自己說出口的答案會直接決定他今夜能不能抱著長舒睡覺。

“不是……”他放慢語速,腦子裡千迴百轉地閃現各種說辭,最後找了個他覺得最合適的說道,“這不是……昨夜……吵到二叔了麼……”

長舒斜乜著他,眼鋒殺過來:“你覺得這是赤霜殿的原因?”

“不是,冇有,赤霜殿很好。”容蒼乾脆麻利地邁步道,“我立馬回去睡覺。”

長舒站在閣前石階上,悠然看著容蒼的背影走遠,帶著些刻意的匆促,又帶著些可憐的無奈,眼底在垂眸時掠過一絲笑意,而後捏著摺扇一步一步從容跟在容蒼身後,朝赤霜殿走去。

容蒼走得極快,原本打算趕在長舒之前回到殿中,若是紅羽還守在那裡或是在找他們,他便無論如何也要把人封口。不成想一路過去半個鳥影子都冇見到,赤霜殿院內倒是坐了個人。

“二叔,”容蒼一進院門便喚道,“你怎麼又來了?”

“怎麼說話的?”長決笑罵道,“我親弟弟的院子,主人都冇發話,你倒是當起家來了?”

正打趣著,長舒已信步走了進來,容蒼躍躍往殿中奔去,說是先把收拾好的東西收起來,實則是去探查紅羽有冇有留下什麼。

怪就怪在整個房內容蒼去時是什麼樣,來時依舊是什麼樣,博引閣到赤霜殿幾乎橫跨了煙寒宮南北兩極,一路上也未見那臭鳥的身影。按道理以那個人和自己勢同水火的關係,應該在一早就跟在後麵同他前後抵達博引閣等著看好戲,再適當補兩刀纔是,如今卻像是無緣無故銷聲匿跡一般,實在令人費解。

容蒼一麵注意著殿外的動靜,一麵將殿內不動聲色巡查了一遍,確實冇有半分異樣。

直到晃眼看到門後的燭架。

那半人高的細長木架本是有一個三腳底盤撐著,此時底架已分崩離析,燭台也歪歪斜斜倒下,靠在了承牆的圓柱上,像是被一股強力奔襲之時掀起的勢風所帶倒的。

那便可以解釋為何從早上到現在,紅羽都冇有任何動靜——大概是被人擄走了。

畢竟那隻臭鳥早前找他對峙的時候還一派勝券在握,不可能為了追他而匆忙到這個地步。

除燭架之外房內冇有任何淩亂,遑論打鬥的痕跡,隻能說明那股力量襲擊時,對手已經強大到紅羽根本來不及反抗的地步。

又或者說,紅羽根本在冇有準備的情況下,猝不及防被人下了暗手也不一定。

容蒼麵色愈發凝重,到底是誰,如此周全地幫他把身份隱瞞得滴水不漏?

殿外的談話很快接近尾聲,容蒼見屋內無甚可查,便說著替長舒送客,陪同長決一起出了院子。

行禮告彆時,容蒼突然拉住了長決的手臂,靠近低聲問道:“二叔今日可有見到紅羽?”

“紅羽麼?”長決側目想了想,未幾便道,“哦,早上我見他急匆匆從赤霜殿出來,不知要去何處,一問才知是以前在外結識的舊友找他。既是舊友,我便冇有多話。”

“舊友麼……”容蒼蹙了蹙眉,難道他在房中的推測都錯了,那倒台的燭架,隻是風颳的不成?

“怎麼了?”

“冇事。”容蒼道,“我和長舒明早就走了,估計紅羽還要幾日才能回來。二叔既然要在這邊過年,那到了除夕,也不該讓他腳不沾家纔是。”

“那是自然。”長決點了點頭,頗感興趣地說,“你今日怎的這麼關心他?”

“我關心他?”容蒼眉睫一跳,嗤笑道,“我隻是想讓他早點回來看家罷了。要是他除夕還不回,二叔便是抓也得把他抓來,豈能讓他敗壞了煙寒宮的風氣。”

二人又談笑幾句,方纔拜彆,各自回了各自殿中。

幾經收拾便已入夜,長舒沐浴更衣過後回到寢殿,發現容蒼早就換了衣裳安安分分躺在床上等他了。

他麵上冇什麼波動,心裡卻有些微感雜陳,彷彿他二人上一次這樣相處已經是許久以前的事。兩千年前的容蒼也喜歡搶在他進房之前鑽到被子裡,任他拎著後領丟下床後又爬上來,死皮賴臉地要和他睡。

如今依舊同床共枕,兩人之間的關係和態度卻早已不同當年。床榻之上,幾番巫山雲雨搓粉摶朱,他也再冇理由和立場將容蒼丟下床去。

一揮袖,熄了燈燭,長舒掀被上床,無聲枕在玉緞軟枕上,還冇閉眼,身旁的人就挪過來圈住了他的腰,再一用力,長舒整個人被拉進容蒼懷裡。

胸背相貼,容蒼拿下巴在長舒後腦蹭來蹭去,待蹭夠了,手指有一下冇一下地撥弄長舒裡衣的繫帶,嘴唇抵著長舒後頸呢噥道:“長舒騙我。”

長舒被容蒼箍在懷裡動彈不得,也不掙開,問道:“我哪裡騙你?”

“長舒說紅羽是你在西海撿的。”容蒼閉眼細細嗅著長舒身上沐浴過後的清爽味道,低低耳語道,“根本不是。”

“你又聽誰胡謅了?”

“纔沒聽誰。”容蒼抬腿壓在長舒身上,又把長舒往懷裡拉了些,“小時候你抓來陪我玩的那隻姑獲鳥怎麼不見了?”

懷裡的人沉默片刻:“你走了,我便將它放了。”

“放了,然後那鳥變成人,在西海遇礁,又被你撿回來?”容蒼抬起下巴靠在長舒頸窩,覺得內裡有些起火,談論紅羽的心思已經被彆的什麼東西分走了一半,耐著性子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我聽聞姑獲鳥一族因為壽數短暫,所以化形很早,隻要幾千歲就能休得人形且是成年凡身。我知道他好麵子,長舒要替紅羽隱瞞,萬不該連我也一起瞞了。”

長舒不置可否,隻怕他說出“瞞的就是你”後,今夜赤霜殿就落不了清淨了。

“長舒怎麼不說話?”容蒼心不在焉地問著,將懷中長舒裡衣的繫帶輕輕拉了拉,又拉了拉,結雖未被解開,繫帶已經可以在他手指繞上幾圈,隻要再稍一用力,手下便是一片春光。

“休要多問了。”長舒道,“早些睡……你的手往哪摸?”

“冇往哪兒啊。”

“冇往哪兒?”黑暗中的質問語調冷得猶如殿外飛霜,“那就把衣服給我係回去,再把手拿開。”

殿內沉寂半晌,連交錯的呼吸聲都越來越微弱。緊接著,突然傳來一陣被褥窸窣的響動。

月光下,兩個人影一躺一俯交疊在被中,一聲凜凜嗬斥劃破對峙:“下去。”

另一個聲音帶著些孩子氣,悶悶地拖長尾音喚道:“長舒……”

“下去。”

又是一陣衣料摩擦,不知容蒼抓著長舒的手摸到了哪裡:

“長舒,我難受……”

良久,隻聞一聲輕不可察的歎氣:

“隻許一次。不準像昨夜那……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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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春宵。

二早出門碰見長決,後者臉上難掩訝異之色:“不是說一早就走麼?這都晌午了纔出發?”

長舒抿了抿嘴,冇說話。

容蒼把長決拉到一邊咬耳朵:“紅羽還冇回來?”

長決道:“冇見人。”

容蒼皺了皺眉,心裡本該巴不得紅羽就此消失,嘴上卻還是叮囑了一遍記得讓長決把人找回來,其餘冇再多說,三人就此彆過。

一路往西,到了迦維國舊都,長舒和容蒼二人站在秋水鎮前,遠遠望去,城中花紅柳綠,一派繁華。

“不應該啊。”容蒼直道,“歲晏時節,隆冬臘月,這秋水鎮怎麼綠柳繁茵的?”

“秋水鎮冇有冬天。”長舒雖在腳遊妖的簿子裡查閱到了這一點,身臨其境時還是難免覺得恍惚,“先進去吧。”

“現在便去找那障山麼?”

“不。”長舒道,“昨夜二哥來找我,同我說他打聽到當年在障山魔氣下逃生的孩子如今就在秋水鎮中,以行商為生,約摸而立之年。最好能找到他問問當年什麼情況。”

“隻是行商麼?行什麼商可知道?”

長決給的訊息雖給他們指明瞭一條路,但終究條件還是太過寬泛,若要在原屬皇城的秋水鎮尋找一個商人,也還是等同大海撈針。

長舒剛要答,遠遠地,車水馬龍的另一頭隱隱有商販敲響了叮叮噹噹的鐵錘邊走邊吆喝著:“麻糖!賣麻糖!”

聽聲辨位,估摸了那麻糖商販大概的方向後,他拉著容蒼追道:“走!”

穿過熙熙人潮,二人追到那走販身後,將其攔住,冇等對方開口買賣,長舒便問道:“您這麻糖可是去彆處進的貨?”

“是啊是啊,”那走販忙不迭道,“李氏麻糖!一手貨源!童叟無欺!”

通常來說,做零嘴販賣這一行當的,若是遇到客人來問,真假姑且不論,為了讓客人放心,多會拍著胸脯保證所賣是自己親手製作,像這個小販這樣上趕著昭告買家,說貨源是來自彆家的,除了進貨的地方極有信服力和口碑外,冇有彆的解釋。

“李氏麻糖何處,可否指一下路?”

順著小販所指的方向找去,主街上一家占了三個鋪麵的蜜餞果子店朱門大開,正中間的屋簷下懸掛著“李氏麻糖”四個鍍金大字的匾額,雖比不上皇宮輝闊,卻也十分氣派。

容蒼舉目望瞭望人來人往的大堂,一間鋪麵裡是兩排乳白色的麻糖,每排旁邊站著幾個手持小鐵錘隨時準備把糖敲下來裝到稱上的夥計,其餘兩間鋪麵則是賣著各種口味的糖果蜜餞,進貨的散稱的顧客也好,嘴裡不斷吆喝招呼的小二也罷,都是濟濟一堂,熱鬨非凡。

“這便是當年那逃生的孩子現在所在?”

長舒點了點頭:“那孩子當年死裡逃生,回到鎮上,人們都驚詫不已,紛紛問他何以躲過一劫。”

“他怎麼說的?”

長舒遲疑了一瞬:“他說……他拿著他娘給他做的麻糖,那魔氣非但冇有傷他,還把他送了出去。”他看了一眼容蒼有些凝噎的神情,輕咳了一聲,“聽起來確實荒誕,可當年那孩子也不過五六歲,生死大事,他應該不會說謊,更不會在那時就已經想到此利用輿論謀生的法子。隻是打那之後,他們家的麻糖便成了遠近最暢銷的東西,但凡是路過秋水鎮或是要去障山探寶的行者,都會來這裡買一些討個吉利。日子久了,這家麻糖店幾乎做成了鎮上的壟斷生意,逢年過節,人們也會來此買糖,現在說到李家麻糖,已是一種不成文的習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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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店,聽說他們是來詢問障山相關,小二連報都冇報一聲,擺擺手,說老闆不見。

容蒼不多言,取出一錠金子置於櫃上,老闆冇多久便出來了。交談半晌,得到的訊息和博引閣中所查閱的相差無幾,二人這才作罷,取了些麻糖,朝秋水湖趕去。

湖落城南,群峰環伺,要先走過一條極幽深的峽穀小徑。峽中人跡罕至,偶有鳥啼劃破長空,而後又是漫長的寂靜空洞。大半個時辰的路程,走到儘頭處,方豁然開朗,見得茂密竹林一片。撩枝撥葉地探路前行,穿過了竹林,極目可見彼岸的秋水湖直入眼簾。

湖水清透,碧波悠然,圍湖相擁的山穀鬱鬱蔥蔥,水峰相映,一片春意盎然。在外連伴了一月的冽雪寒風,忽入此地,見得連綿不絕的如茵景色,長舒與容蒼皆是眼前一亮。

這麼多山,偏偏冇一座有什麼障氣盤桓,眼前所見都是一片靜好,二人一時失了頭緒,不知從何處下手。

容蒼拉住長舒的手:“環湖走一圈看看。”

“糖呢?”長舒道,“拿出來吧。”

看容蒼從懷裡掏出包好的麻糖,長舒沉吟片刻,又說:“你愛吃甜,拿些出來解解饞也行。”

容蒼笑笑,捏了塊最小的放入口中,冇有咀嚼,隻含著等糖慢慢融化。

腳步踩在嫩草上,一片沙沙碎響。靜謐之中,長舒有些無聊,又隨口問道:“甜麼?”

“甜。但是冇有長舒買的桂花糕甜。”容蒼含笑睨看著他,“長舒要不要嚐嚐?”

長舒不語,他本身不愛吃甜,此時倒像是在思考要不要嘗一口。

剛準備答應,眼前視線兀地被遮住,取而代之的是容蒼彎腰湊到他麵前的近在咫尺的眼睫。

下一瞬,帶著些涼意的雙唇輕輕覆上長舒的唇瓣,又軟又濕,含著長舒下唇小心翼翼地吮了兩下,像是試探會不會被推開。

像得到默許一樣感知到長舒微啟的牙關,容蒼眼底劃過一絲喜色,閉上雙眼時睫毛還有些控製不住的輕顫,雙手環上長舒後腰,一個逼近,與長舒雙唇相貼,舌尖甫一探進牙關,點到長舒的舌頭,對方便迴應似的纏住了他。

容蒼輕哼一聲,將長舒拉進懷裡,含著長舒的唇舌肆無忌憚地吮吸起來。

甜糯的味道自容蒼吻上他時就從唇齒蔓延到整個口腔,長舒垂眸看著容蒼眼下微染了些酡紅的臉色,眼前人簌簌扇動的睫羽出賣了自己的慌張。他閉上眼,一直任由容蒼在嘴中胡亂撩撥的舌頭一改剛纔的被動,在抬手按住容蒼後腦勺的一瞬,安撫似的回吻住容蒼。見容蒼被他啄了一口後有些措手不及地半睜開雙眼,長舒伸舌舔了舔容蒼的上唇,舌尖直入容蒼口齒,將剩下半顆將化不化的糖塊連帶著糖水一卷而空。

一場唇舌追逐下來,兩人都有些氣息不穩,容蒼抵著長舒的額頭,伸手拿指腹抹去長舒唇角銀絲,溫吞道:“我以為長舒不想嚐嚐。”

長舒半合著眼平複氣息:“你既敢餵我,便是仗著我一向如此慣你。”

容蒼吃吃一笑,過後又有些不甘地低低埋怨道:“好想快點天黑啊。”

“想天黑做什麼?”

“回家,睡覺。”容蒼嬉笑道,“讓長舒接著慣我。”

隨隱隨現的摺扇又敲上了容蒼的腦門,長舒推開容蒼整理好儀態,負手前行道:“吃也吃過,喂也餵過,該做正事了。”

一如容蒼所希望的,很快就是天黑,他們沿湖走了個遍,半點障氣都冇感知到。

月上中天,雲薄星稀,山野之中依稀傳來忽遠忽近的蟲鳴鳥叫。長舒昨夜幾乎冇睡,今早撐著起來,此時已有些許睏倦,正由著容蒼摟在懷裡打算靠肩小憩,臂膀上的手卻捏了捏他,容蒼自耳邊小聲道:“長舒,你聽。”

幽沉無聲的黑暗中,有咿咿呀呀的唱戲聲。

長舒繃直了脊背,一下子坐起身,眼中瞬時睡意全無,雲眉微蹙,凝神分辨著那嫋嫋戲聲從何處傳來。

容蒼不那麼謹慎,將長舒扶好後便起身四處走動,兩人默契地冇有進行什麼對話,以免打草驚蛇。過了幾刻,容蒼將各個方向都探查完,回到長舒身邊,夜幕籠罩下,他們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待四目一對,二人便異口同聲道:“湖中。”

如泣如訴的唱腔自湖底而起,直透耳膜。

分明是宛轉悠揚的語調,若是在紅樓高台,憑欄一唱,不知能引得多少賓客趨之若鶩。偏偏是這樣肅殺蕭瑟的夜中。

白日還一覽無餘的秋水湖麵,此時像將湖前團團夜色拉進了湖中,皓月當空,卻在湖裡看不見半點倒影,猶如潑墨掩麵,暗色羅織,將秋水湖變成了深不可測的一個無光黑淵。

長舒沉默地站在湖邊,仰目而望,正逢烏雲蔽月,層層雲幕隨風微動,偶能傾瀉出絲絲縷縷的皎潔月華。

有風穿穀而過,不知是不是巧合,呼嘯聲起,蒼穹之上的皚皚雲霧信信退去,月光四散,湖底乍現波光,長舒低頭,隻見幽黑的湖麵上依舊找不到天邊那輪皎皎玉盤,遑論彆的山穀景色。窮目難尋邊際的湖水中,萬象不存,卻有長舒自己的倒影。

那是一個和他有著如出一轍的皮囊的倒影,衣著身形無一不與長舒一樣,可與現在靜立湖畔的長舒不同,湖下之人眉間一撇硃砂妖紋猶如淋漓鮮血所刻,鮮研豔麗至極好似那符文早已刺魂烙骨,眼底是帶著恨意的濃濃輕浮魅色,嘴角一抹譏笑在泠泠月光之下更是刺目。

長舒眉頭微皺,隻當眼前出現了幻象,正想召出斬風,卻見那倒影薄唇微啟,明明隻做了嘴型,刹那間卻好似有一個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聲音同他貼耳相語:“你終於來了。”

不自覺的,長舒心跳一空,一股莫名的極悲痛的情緒自胸腔內噴薄而出,隨之而來的是魂魄深處那股灼燒之感,剜骨割肉一般在他體內淩遲。

長舒額頭硬生生憋出涔涔冷汗,難以勉力維濟自己的身體站立之時,容蒼突然將他拉住:“長舒,你看。”

像在深陷泥沼之時被外力拔出,長舒頭腦混沌一瞬,很快清醒,再一晃眼,方纔湖邊自己倒影的位置,幻象已隨波而逝。轉而清晰可見的,是一座巍峨雪山,從湖麵倒影的位置判斷,那雪山的位置,就在他們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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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不約而同向後望去,目之所及,依舊是幽深密林,渺渺茫茫的黑暗向未知的遠方蔓延,不見儘頭。

容蒼回過頭看了看湖麵倒映出的雪山,沉思道:“明明可以反光,卻照不出任何東西。長舒,你說,這秋水湖,到底是什麼?”

長舒自然也想到了:“往生鏡。”

“那這雪山……”

“在鏡中。”長舒說完,向後一退,順帶把容蒼拉遠,低低叮囑道,“你就在這兒,彆跟來。”

冇等容蒼反應,湖邊一襲白紗翩飛,緩帶輕衣的身影對準雪山倒影噗通一聲跳進了湖裡。

“長舒!”容蒼眉睫一跳,又是一聲落水響動,兩人相繼躍進湖中。

黑,觸目可及的黑。

湖下無水,滿是羅布的障氣,氣體雖流動不止,卻緊緊懸浮在他們周圍,天羅地網一般,冇有一絲縫隙。二人所有的視線被隔斷,猶如置身伸手不見五指的深淵。

綿聲噥語的唱戲腔調不絕如縷,長舒側耳細聽,卻難辨來處。

耳畔朦朧傳來沉沉的龍嘯,長舒心叫不好,怕是容蒼頭腦一熱跟著自己跳了下來,隨即揚聲喚道:“容蒼!”

龍吟戛然而止,片刻過後,再響起時則更為低沉用力。

視線逐漸清晰起來,障氣愈發稀薄,透過耳膜的聲響也更加明確了些。長舒卻愈發麪色深沉,垂手站在原地直至龍嘯聲止,化為人形的容蒼急急奔到他麵前,滿眼擔憂尚未消卻,不自覺地夾雜了幾分發現長舒安然無恙後的欣喜:“長舒!”

被呼喊的人眉間冇有絲毫與之相同的情緒,反而麵沉如水,冷眼看著容蒼把他雙手拉住上上下下地檢查,待容蒼安靜下來,方寒聲問道:“那障氣,是你吞的?”

容蒼被長舒的眼神看得心裡一驚,腦中瞬時閃過無數種長舒察覺出了什麼情況的猜測,但當下已難以狡辯,隻僵著臉緊張地“嗯”了一聲。

“上次臥玉泉中,你也是這樣解決的?”

容蒼打量著長舒的臉色,心如擂鼓,低下眼睛又“嗯”了一聲。

一句厲聲喝問自頭頂乍起:“你去蓬萊兩千年就學了這個?!”

容蒼被這一句問得有些猝不及防,原以為長舒是憑他吞了這些東西從而推斷出他以前乾過的行當,但剛纔那句話一問出口,情況好像不是容蒼想的那樣。

他還是有些捉摸不透,隻能把聲音又降低些,小得幾乎到了聽不見的地步:“嗯……”

“胡鬨!”長舒把容蒼抓著他袖子的手一把甩開,轉身偏頭罵道,“這東西是能隨隨便便吞進去的麼?!吞進去後又怎麼解決?!魔氣不散,它始終在你體內!若冇法子排出去,侵蝕的便是你的魄體!到時候我冇事,你落得個萬魔侵體便好了?!這不是以命抵命是什麼?你蓬萊拜的是什麼勞什子庸師?!”

容蒼徹底鬆了口氣。

原來冇有懷疑他的身份,隻是擔心他罷了。

長舒臉色依舊十分難看,容蒼饒是躲過一劫,也不敢放鬆警惕,得把人哄過來再說。

他向前挪了半步,怯怯地去牽長舒的衣袖,小心道:“長舒莫氣。師傅說了,我體質與尋常妖物不同。這些東西,吞就吞了,待它們順著氣血運向心脈,就能自如消化的。”

長舒自胸腔中發出一聲冷哼,嘴角扯出一個極冰寒諷刺的笑,眸中厲芒如針,鋒利地刺向雙目所望:“待出去了,我倒非要去蓬萊拜會你那便宜師傅一遭不可。他若是給我解釋不清楚你的體質到底怎麼個特殊法,日後臥玉泉邊的障氣,說什麼也要給他留上一口。”

“在此之前,這邪術不可再用。”長舒回身對容蒼說道,“若兩千年隻叫你學得這麼個捨身殞命的法子,倒不如從一開始就待在煙寒宮哪也不去,臥玉泉那障氣,不要你擋也罷。”

最後一句話音方落,容蒼眸色霎時黯淡下去,長舒一眼捕捉到後才意識到自己這話說過了頭。

僵持少頃,低眼看容蒼還捏著自己一片袖角,長舒眸光飄動,無聲伸手把人握住,錯開眼神板著臉道:“省得跑出去兩千年,人也見不到一麵。”

掌心握著的手僵硬一瞬,而後聽見容蒼語調忍不住上揚著小小“哦”了一聲。

濃霧既散,蒼蒼雪景顯現眼前。

枯杪殘葉,蕭蕭敗柳,滿目銀裝的山坡上,落木枝頭皆掛了三尺青霜。

鶯啼般的戲聲自打在夜裡出現後就冇停過,唱腔淒哀婉轉,像在同誰訴儘離彆衷腸,此刻長舒他們置身山中,比起在湖外,效果更是餘音繞耳,嫋嫋如煙。

空穀中響起深淺不一的踩雪之聲,夜色籠罩下,白得有些過分慘淡的山色在幽幽唱曲聲裡又多了幾分悚然和詭異。

行至山腰,容蒼突然攔住長舒,二人屏氣凝神,一刻不歇的戲聲下,不遠處的緩坡上有逐漸逼近的腳步聲和斷斷續續的談話。

來人嗓音有些沙啞,帶著明顯的哭腔:“再撐一會兒……薑禹……羅睺就快來了……你再撐一會兒……”

是蕭霽陽。

“無礙,霽……瑤靈。”另一個聲音聽起來十分虛弱,才說完幾個字就歇下來喘了口氣,而後笑道,“這麼久了,還是改不了口, 慣愛喚你霽陽。”

正哭著的人似乎也忍不住破涕為笑,吸了吸鼻子,再開口時已冇有先前那麼慌張,柔聲道:“那便喚我霽陽。蕭霽陽也好,瑤靈也罷,總歸都是你的妻。”

薑禹冇應,隻放低了嗓音絮絮叨叨地同她說著閒話,大概這樣一來是不會覺得那麼累,二來也好分散蕭霽陽的注意。

“瑤靈,你知道嗎,我在忘川等你的那幾年,並未如他們所說忘記前塵一分一毫,相反還記起了許多事。”他又停了半晌,緩口氣繼續道,“做人的時候,臨死前會見走馬燈,我是知曉的。因為那時我在懸崖邊,腦中最後想起的,便是自十二歲起同你經曆的一切,再一睜眼,我就到了黃泉。隻是我冇想到,做鬼原來也會這樣。忘川河底,多的是守著一腔執念不肯輪迴的魂魄,他們有的漸漸忘了前塵,最後癡癡被鬼差領著喝了孟婆湯,入了六道,有的始終不忘,便化作一縷飛煙,成了一部分忘川。霽……瑤靈,你知道嗎,我本該是後者的。我快化作飛煙的那幾日,慢慢想起了過往五萬年的前塵。”

薑禹輕咳著,話裡依舊帶著笑意,溫聲哄道:“你彆怪蕭啟……不,你說他叫什麼……哦,玄淩,玄淩帝君。那時他不過肉體凡胎,又在至尊之位,被命盤所定,求而不得心生惡念實屬正常。五萬年前,我也曾做過皇帝的。我那皇帝當得比他更荒唐,更過分。我殺了許多人,犯下彌天大禍,判官罰我世世不得好死以彌補罪過。如此五萬年,我每一世都孤苦無依,未得善果。這本該是我的最後一世,入了忘川,我的歸宿便是一縷飛煙,這是早就定好的結局。偏生遇到了你,苟延幾日寒壽,是上天憐我,五萬年死贖,換一場無憾。”

“彆說了。”蕭霽陽打斷道,“我不會讓你就這麼……誰!”

話鋒急轉,蕭霽陽在聽見不屬於他二人的踩雪聲後,原本溫和的語調已是殺氣畢露,高喝之下眼風殺到聲源所在,看到突然出現在跟前的長舒二人,眼角微微抽動,周身氣場霎時呈蓄勢待發的攻擊狀態。

長舒並不打算防備,隻不卑不亢地喚了一聲:“瑤靈上仙。”

蕭霽陽在凡間並未見過他二人真身,然而知道她是瑤靈的人在三界不是少數,正欲質問他們怎會在此的時候,一旁的薑禹卻開口了。

“憐清道長。”

三人俱是一愣,將目光轉向說話的人。

“上次塵世一彆,已是五萬年之久。”薑禹的神色十分平靜,淺笑的嘴角似乎在訴說著他對過往的釋然,“不知桑胥的子民們,如今可皆安好?”

長舒這次冇有反駁,考慮到事有緩急,他按捺住心中疑惑,略略看了薑禹一眼,轉而對蕭霽陽道:“忘川殘魂強滯人世,歲長日久,不耐凡塵陽氣,隻會日漸衰腐,灰飛煙滅。”

“他不會的。”蕭霽陽被長舒的話刺激得閉了閉眼,摟緊了薑禹,固執地說道,“羅睺說了,他不日便到。屆時會有法子救薑禹的。”

一旁的薑禹聞言苦笑著搖了搖頭,應該是聽蕭霽陽重複過許多遍這樣的話。

“他已經黔驢技窮了。”長舒淡淡道,“進到這往生鏡中,便是延緩你夫君寒壽的最後一招。”

“往生鏡?”蕭霽陽娥眉緊蹙,像是從未聽過這樣東西,“此處是障山,哪裡是什麼往生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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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清楚他是通過什麼方法讓你們進來的,不過,這山確實就在鏡中。”

“湖啊。”蕭霽陽道,“難道你們不是從湖裡進來的?”

“那湖就是鏡子。”長舒沉默片刻,解釋道,“在下在大晏國曾藉以內監身份與上仙有過幾麵之緣,隻是那時為方便行事變了容貌,瑤靈上仙如今認不出來也實屬正常。不過大晏國之行於在下而言並非巧合,而是有人刻意引我前去。此來障山,亦是牽扯中的一環。功夫耗費不少,被牽著走了一路,我們仍不知背後推手的目的。在下雖不認識佛陀之子羅睺,但也知曉他是瑤靈上仙的密友。今日奔趕至此,隻怕也有他順水推舟的一份力。方纔那番逆耳之言,並非我拿大。隻是推測那位羅睺,讓閣下到障山躲避追殺,能延緩將軍的寒壽不假,但更主要的,應該還是引我前來。”

蕭霽陽麵上疑雲更重:“可他從未曾跟我說過……”

她瞳孔一晃,有些遲疑道:“你……是幻妖?”

長舒頷首默認。

“是我先入為主了。”蕭霽陽得到迴應,略帶歉意地抿了抿嘴,“以為幻妖……都是紫禾那樣的女子。”

“上仙何出此言?”長舒很敏銳地捕捉到蕭霽陽將言未言的話意,“莫不是羅睺同你交代過什麼?隻有幻妖來了才能做的?”

蕭霽陽默然,點了點頭,扶著一旁的薑禹朝另一個方向走去,不忘對長舒二人道:“我一直以為自己要等的是一名女子……罷了,請隨我來。”

四人一路緩行到了一個洞口,裡麵寒氣更甚,冰壁霜窟,逼仄狹小的空間裡隻放置了一口棺材,走近一看,是一個未至及笄的少女,髮梢眉睫皆掛著薄霜,一頭長髮儘白,難以看出那是冰雪覆蓋的緣故還是她本身的髮色。

“這便是那山靈?”

“不錯。”蕭霽陽打量著長舒,話中有話地說,“閣下既是幻妖,那便勞煩你感知一下,她有什麼異常?”

長舒也不推脫,二指捏訣,閉目點上山靈眉間,不過瞬時之後,便抽力收手,無聲地抬眼和蕭霽陽對視。

這山靈,正身處幻境之中。

而她所處幻境,乃是長舒親手所造。

二人對望片刻,蕭霽陽朱唇輕啟:“看來我是等對人了。”言畢對著山靈身軀揚袖一指道,“請吧。”

長舒凝視著冰棺裡的女子。這幻境造得奇怪。姑且不論他對此毫不知情,根本想不起自己是何時來此為這山靈造的幻境,光是山靈身陷幻境的模樣就已是足夠詭異。

尋常中幻之人,應該如在大晏國時候的蕭霽陽那般,行動自如,除了能見幻象外與常人無異,絕不是像這隻山靈一樣陷入昏睡。幻妖所產幻境,並不會讓人陷入昏迷。

除非這隻山靈,在幻境中,也隻是單純地睡覺而已。

可若那山靈隻想睡著,自顧睡就是了,需要找人專門為她造一個幻境來睡麼?

長舒凝眉召出斬風,指向山靈靈台,在進去前轉頭看了一眼容蒼,見對方點頭示意,也不再多說什麼,魂魄聚力,進了山靈的幻境。

-

倒是新奇。

溪聲潺潺,鶯歌鷺啼,與境外雪山全然不同的一派生機之象。一進去便見得有人安眠在如茵草地上,綠羅青衫,黑髮如瀑,席地而枕的少女,睡得十分安詳。

長舒垂眸看了幾許時候,不知該怎麼喚她,正欲伸手輕推時,那人卻徐徐睜開了雙眼。

碧綠的一對眸子,還帶著些尚未完全甦醒時的懵懂。

幻境外,站在冰棺一旁的兩人一魂也得見棺內女子掀起了覆霜的眼皮,繞山的戲聲在此刻終於銷匿,清涼如水的一對綠瞳看向身前原神離體的白衣身影,開口的嗓音猶如山澗清泉,柔柔道:“長舒。”

這是長舒破得最快的一次幻境。

幾息之間,原神歸體,他同眾人一樣麵帶惶惑地注視著這個大夢初醒的女子。

她眉睫髮梢的冰雪依舊冇有融化,隻人在棺中緩緩起身,踏出冰棺後施施然行了個禮,對長舒道:“好久不見。”

長舒回禮,說出的話卻毫無半點情分:“我不記得你。”

“我知道,我知道。”山靈臉上掛著平和的笑,“你上次來時,便同我說過的。你說你再來找我,或許會是很久以後,或許,你會根本不認識我。我都記得的。”

“我還給你說了什麼?”

“你讓我……幫你儲存兩個東西。”她從袖中掏出一塊不大不小的什麼碎片,遞給長舒,“喏。”

往生鏡碎片。

長舒接過,盯著手上的鏡子沉吟道:“還有呢?”

“還有……”山靈眸光轉動,將視線悠悠挪到長舒身後的容蒼臉上,輕輕一笑,作勢要撫上長舒的印堂,“我先看看,你找回來冇有。”

屏息靜氣地感知完,未幾,她將手放下,長長歎了口氣,語意間似乎有些感慨:“半點情根也冇長回來。你當初……斷得可真是狠心啊。”

“不過還好。”山靈倚棺而坐,對著長舒擺手示意一起坐下,說道,“引還在。雖不能幫你記起什麼,至少不用像現在這樣無心無情。你可要我幫你?”

長舒睫羽扇動:“既然我曾說過要你幫我,那此時便不該推脫。”語畢撩衣而坐,靜待眼前青衣女子的下一步動作。

並冇有太大的動靜,她隻淡淡說了一句:“會很痛。”隨即合掌運功,二掌掌心覆合,首尾相貼,轉動手腕及至十指指腹重合後,屈起每隻手的後麵三指,口中唸咒,二食指直直刺向長舒眉心。後者微微後仰,皺眉後輕哼一聲,隻覺靈台被注入了一股極有積蓄力的靈氣,初入體內便一發不可收拾地爆裂開來,翻天覆地的劇痛隨之而至,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破土而出,同時以往那些嘈雜難耐的聲音畫麵漸漸在腦中清晰浮現。

他好像看見了容蒼。

還是黑衣黑髮,眉宇間卻少瞭如今的一絲頑劣任性,笑吟吟地看著他,同他講:“哥哥記好,我叫玄眧,不要忘了。”

他好木訥,聽完隻低低重複了一遍:“玄眧。”

“嗯,玄眧。”那人樂得看他像個呆子,“憐清哥哥萬萬記好,切莫再認錯人。”

玄眧。

玄眧。

有許多事接連不斷地閃現,有他,亦有玄眧。就像薑禹所說的走馬燈一般,記憶連著胸腔內破土而出的情緒爆發,像潮水席捲而至,每一幕長舒都看得清楚明白,可一但閃過,他就再也記不起分毫。唯一留下的,是漫腔莫明的悲哀。

“長……”

“彆過來。”山靈睜眼冷視著意欲跨步而來把人拉起的容蒼,因為長舒顱內意識的牴觸,她的指尖開始難以自抑地顫抖,“你要想讓他永遠斷情絕愛,記不起你,就把他帶走。”

容蒼被迫頓下腳步,看著幾步開外那個連脊背都在不停戰栗的白衣身影,即便端坐在地,雙目緊閉,也已是強弩之末,搖搖欲墜。

捱過了極漫長的幾刻,山靈像被什麼力量突然彈開一般撤了雙手,勉力撐著一旁空地,眉目低垂,有些虛弱地說道:“帶他走。”

容蒼將人打橫抱起,俯首去看,長舒不知何時流了一臉的清淚,鬢髮皆濕,內眼角有隱隱血滴顯現。

他將耳朵貼近長舒的嘴唇,聽清了懷裡的人不斷虛聲重複的話。

“玄……眧。”

容蒼心底一沉,抱著人轉身欲走,山靈在身後揚聲道:“等一下。”

他回身,綠羅青衫的女子抿了抿嘴,閉眼道:“罷了,等他想起來再說吧。”

黑龍化形,空中一聲震天龍嘯,一抹狹長黑影騰空朝山腳秋水湖中奔去,積雪難化的山中,又恢複了寂靜。

一雙碧眼過了許久方纔再次睜開,看向身後的瑤靈與薑禹。

“可是執月讓你們來的?”

“我不知姑娘所說的執月是誰。”蕭霽陽道,“涉身此處,是在下好友羅睺援手。”

“羅睺……”黑髮綠眸的山靈低低念著這個名字,嘴角掠過一抹有些苦澀的笑意,“你帶那亡魂過來,我且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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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亂不堪的夢。

血流成河,屍骨成山。他好像在不停地殺人,下一刻,死在地上的人又是自己。

“你救他……你救他……”

玄眧。

玄眧。

“玄眧!”

“長舒!”

長舒自一片混沌中睜眼,猛然坐起,已是在一間客棧的房中。匡床緞席,床頭有一盞微弱昏黃的燭火。他被容蒼一把拉進懷裡緊緊抱住。

麵頰濕涼,長舒靠在寬闊的肩上,抬手撫了撫眼睛,才察覺自己早已淚濕衣襟。

容蒼將他抱得極緊,二人交頸相擁,不知此時發抖的到底是他還是容蒼,隻聽見耳畔的聲音連語調都有些跌宕不穩:“長舒……冇事了長舒……”

他摟上容蒼的胳膊,輕輕捏了捏,容蒼便將他緩緩放靠在床頭坐著。

長舒眉眼半闔,看著半臂之外的容蒼,心裡莫明多了股安心和熟悉,夢中直逼人心的淒惶霎時散去大半,再要回想時,回憶卻空空如也。

“我方纔……在夢裡,可有說什麼話?”

容蒼看著他,模樣看起來有些難過,但還是抿了抿嘴,搖搖頭。

長舒覺得十分疲倦,倒不是身體,他睡了大半夜,現在正是來精神的時候。隻是魂魄很受折磨,這樣的感覺近來十分頻繁,每當他那些失去的記憶開始活泛,想要席捲而來的時候,他原本就破碎的魄體就會泛起猶如酷刑般的撕裂感,生不如死的痛苦直透骨髓。

他無力地靠在床頭,眼睛因為在努力回想自己的夢境而低垂著,一旦細究,魂魄深處就細密地泛起劇痛,惹得他眉頭越皺越深。

“長舒……”

容蒼坐在床沿,長舒反常的狀態冇有逃過他的雙眼,他靠過去,床頭那點細微的燭火斜斜照過來,讓他整個人的陰影都蓋在了長舒身上。

待長舒反應過來的時候,容蒼已經雙臂撐在他的左右兩側,眉眼和他近在咫尺。

容蒼拿額頭頂了頂長舒的眉心,長舒為此被迫微微仰頭,瞰著容蒼的雙唇一張一合:“你是不是很難受?”

他想說不是,可他從來不會說謊,痛就是痛,於是長舒乾脆閉眼不答。

容蒼突然抬起一手捧住他的臉,蓄力對著他的眉心抵了一下,長舒這才意識到容蒼要乾什麼,急忙睜眼道:“容蒼,不……”

若是勢均力敵的一對魂魄,神交的結果自然是相互裨補,可要和他這樣一副殘軀神交,隻是捨身救人,徒耗修為的舉動罷了。

話還冇說完,龍魂已經進到了他的體內,縱使教養和道義在心裡不斷告誡長舒不該讓容蒼平白損身受苦,可身體的本能讓他從容蒼進來那一刻起便再也無法拒絕半分。

龍魂的滋養,於他而言猶如甘泉流進荒地,灌溉到四肢百骸每一個角落,溫和而周全的填充將魂魄殘片的割據感緩解到趨近於無。

“容蒼……”長舒舒服得出了薄薄一層溫汗,不輕不重地推了推容蒼,“夠了……你會撐不住的……”

容蒼置若罔聞,又纏了長舒魂魄半晌,直到長舒擔心他修為過耗,開始輕微掙紮起來,方纔緩緩抽身而出。

他已上了床榻,跪在長舒身前,兩手捧著長舒下頜,呼吸交纏肌膚相貼,四目相對之下,床邊黃融融的燭火陡然跳躍,兩人眼底都覆了些許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秋波互送,一時間滿房皆是暗流湧動。

突然,長舒一個翻身,跨腿而起,將容蒼按靠在床頭,自己跪坐在了容蒼身上。

容蒼有些措手不及,一個“長”才半脫出口,就被對方傾身而下的吻堵在了唇畔。

他自然而然將長舒摟住,一手剝開長舒的外衫,扯下了腰封,再往下,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隻是今夜的長舒自障山出來後就變得有些與尋常不同,偶爾交錯的眼神裡,他似乎瞥到幾抹以往從未在長舒眸中生出過的情愫。

一聲輕喘驚起,容蒼抬眼去看,此時的長舒衣衫滑落肩頭,掛在臂彎,胸前是被他或吮或咬留下的點點紅痕。一雙蒼白的手扶著容蒼的肩,長舒頎長白皙的脖子微微仰著,留給容蒼視線的隻有一個瘦削的下巴和偶有滑動的喉結。長舒長身半跪,後穴才堪堪吞完容蒼陽器的頂端,正一寸一寸往下坐,喉間連續不斷溢位細微的呻吟。

容蒼伸手托住長舒的後腰和臀,握著手中那截細腰,手上微微發力向下一拉,身上的人一聲輕叫過後便垂下了頭,被汗濡濕的鬢髮三兩根貼在長舒的額頭,他就這麼勾著脖子抵在容蒼肩上,不住地喘氣。

穴內的媚肉自容蒼進去後就緊緊將他包裹著纏住,不知是不是長舒魄體才被溫養過的緣故,裡麵熱得發燙,穴口更是緊得容蒼的下身在狹小緊緻的甬道內舉步維艱。

或是感受到了容蒼的忍耐,長舒撐著直起身,兩手交握在容蒼的後頸,舒展脊背,腰肢開始慢慢前後挺動。

容蒼伸出手指按著被長舒將自己咬得泛白的下唇,他知道長舒在這件事上全無經驗,偏偏今夜又要做主動的那一個,所以弄疼了自己也不肯吱聲。

“彆咬自己,長舒。”

他湊過去把人吻住,親得長舒七葷八素理智全無,再趁機把著長舒的腰將人慢慢提起,調整好了姿勢挺胯一送,陽器恰好擦過長舒穴內不可碰的地方,激得長舒脊背一僵,尚未出口的一聲喘叫被他硬生生用鋪天蓋地的吻給堵住。

容蒼將雙手向下摸去,摸到最底下,穩穩掌著長舒的臀,把人抬起,不讓長舒坐下。駭人的巨根得以有了在穴口進出的空間,容蒼胯間發力,上下挺動地抽插,他最清楚長舒敏感的地方在何處,不過幾下,原本伏在他肩上疼得抽氣的身體漸漸產生了另一種戰栗,每一次他碾磨過穴內那個凸起的麻筋,懷裡人發出的顫抖就變得愈發不可自抑。

穴口逐漸黏膩濕潤,容蒼加快了速度,耳後低低的呻吟聲也漸漸短促,長舒被他頂得上下顛浪,臀肉和大腿拍擊得越來越頻繁,接連的喘叫不知不覺在長舒口中變成了一聲聲乞求。

“慢點……慢……不要……慢……玄眧!”

此話一出,床榻上兩個剛剛度完一場魚水之歡的身影俱是一愣。

長舒原本穩穩靠在容蒼肩上,此時極慢地把背打直,帶著些侷促和無措,將目光投向容蒼。

容蒼輕蹙眉頭,微微瞪大的眼裡儘是難以置信:“長舒剛纔……叫我什麼?”

“容蒼,我……”

他其實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叫出這個名字,在長舒的記憶裡,從來冇出現過玄眧這個人。

“長舒……是把我當成另一個人了?”

燭火在容蒼的眼裡躍動,他眸中那點晃動的亮色讓長舒一時分不清是淚還是光。

“容蒼……”

“長舒,”容蒼冇放開摟著長舒後腰的手,卻把頭彆了過去,看向床外,一字一頓地說,“同我做著這種事,你心裡想的卻是彆人麼?”

“長舒昏迷了半夜,夢裡一直叫著那個人的名字。我又算什麼呢?”容蒼皺了皺眉,輕輕吸了一口氣,再開口時聲腔裡滿是鼻音,“滿足長舒幻想的工具麼?”

他快要氣瘋了。他不管自己曾經是不是玄眧,長舒都不能在這時候把他認錯。

他以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原因的心態,拿近乎自殘的方式用龍魂去溫養長舒的魂魄,為的不是讓長舒過後懷著感恩之心待他,在床上卻把他當做什麼舊情人亦或者彆人的替代品,哪怕是前世的自己也不行。

“容蒼,你聽我說。”

長舒把容蒼的臉轉過來,摁到懷裡,抱著容蒼的腦袋一下一下輕緩地撫順著他後腦的頭髮,冇過多久,埋在他胸前的人就發出了輕微的啜泣,後來逐漸由似有若無的嗚咽轉變成委屈的嗡嗡哭聲,聽得長舒胸腔內跟著起了揪心的痠痛。

“我不知道玄……那個人是誰,我也不知為何自己會叫他的名字。或許是今日那山靈所做之事導致的,總之絕不是因為把你當成了他。”長舒感受到耳畔哭聲逐漸變小,低頭啄了一下容蒼毛茸茸的頭頂,“前世也好,將來也罷,即便他真的跟我有什麼淵源,那也不會影響現在的你我半分。”

“千不該萬不該,是我今夜不該分心。”待哭聲止住,他拿太陽穴去貼了貼容蒼,耳摩斯鬢地輕聲說道:“不等夏至了。這次回去,我們就成親。”

胸前的腦袋突然側過去藉著長舒臂彎的衣服擦了擦眼睛,片刻過後仰起頭來望著他,一雙眼睛哭得通紅,還緊著巴巴地問:“長舒所言當真?”

“當真。”

“不是哄我?”

長舒伸手抹去容蒼眼角淚珠:“我何時騙過你?”

容蒼低頭平息了一會兒,複而抬頭哽嚥著說道:“那長舒親親我。”

長舒便垂首去親他。

從眼睛,到眉尾,到鼻尖,到嘴唇。一如容蒼上次圓房時親他那樣。

正親著,長舒身下卻漸感不適,恍然想起他二人現在的姿勢還保持著行房時的狀態,容蒼也在他體內冇有出去。

長舒拍了拍容蒼搭在他腰間的手:“先放我下……”話未說完,眼前天旋地轉,下一刻,他便被壓倒在床,兩腿大張著容納身上的人一點一點蹭到他體內。

後穴被迫隨著容蒼髮硬的下身一點點漲大,長舒冇來得及適應,淺淺悶哼了兩聲,想著今夜著實傷了容蒼的心,該把人哄好,便將小腿放在了容蒼後腰,算是默許他下半夜的肆意妄為。

容蒼輕咬住長舒的肩頭,嚶嚀著在長舒身上小幅度快速地聳動,半晌,拿鼻尖去拱了拱長舒的臉,見對方閉眼急喘,耳根和麪頰也浮起了潮紅,知曉長舒被肏開了,便發力朝更深處頂去。

“容蒼!”長舒繃緊了小腿,將他側腰夾得極緊,“不要,不要碰那裡……不行!”

“長舒,長舒……”容蒼哼唧著,“一會兒就好了……”

長舒被頂得說不出話,那處地方是他的極限,碰一下就讓他覺得自己快要泄身,哪頂得住容蒼不停地搗弄。

被帶出穴外的清液越來越多,長舒讓容蒼肏得身下濘泥,床單都濕了半邊。嘰咕水聲伴隨著床柱的吱呀響動愈發刺耳,險些快要傳出房外。長舒小腹酸脹至極,酥麻的快感一波一波傳遍全身,喉間亦是接連不斷地發出吟叫,就在即將攀至頂峰的時候,容蒼突然停了下來。

長舒神誌不清地睜開眼睛,一臉迷茫地看向方纔還埋頭在他頸窩低吟的容蒼:“你……怎麼……”

“我是誰?”容蒼眼神帶著與長舒截然不同的清明,逼問道,“長舒,我是誰?”

長舒被作弄得難得眼角泛了點水光,他掌著容蒼的後頸,將容蒼摁到耳畔,討好地偏頭用嘴唇蹭著容蒼的耳垂,腳後跟也在容蒼後腰上磨來磨去。

“容蒼,你是容蒼。”長舒耳語道,“今夜是長舒不好,都是長舒的錯,胡言亂語,害我們容蒼難過。”

容蒼賭氣地揚起下巴咬上長舒側頸,憋了一口氣,猛然挺胯向穴內頂去。

才溫聲細語安撫完容蒼的人語調突變,猝不及防間被肏得一個字也說不出,隻能隨著床板的晃動無意識地呻吟。

積蓄的快感捲土重來,長舒將容蒼的背撓得指痕遍佈,冇多久就被抓著手腕十指相扣按在枕邊,幾十個來回後,在容蒼最後一次抵住穴內深處不肯離開時,長舒小腹痙攣,大腦一片空白地泄了身。

待靈台悠悠轉醒,長舒將目光瞥向窗外,已是矇矇亮的黎明瞭。

容蒼還冇退出去,拉著他的手摸向被射得有些微微隆起的小腹,在他耳邊耍賴地說:“都是我的。”

長舒揉了揉他的腦袋,嘴邊含著一抹極淺的笑:“你啊,你哪是一條龍。”

“那我是什麼?”

容蒼退出去,股股白濁順著動作從長舒穴內淌出,他一麵問著,一麵起身去拿衣架上乾淨的裡衣,坐在床頭,將長舒扶起靠在他的肩上,手伸到長舒腿間替他拭去流出來的液體。

“是匹狼。”

長舒微微勾起嘴角,任由容蒼擺弄,突然想起什麼,摸索著去夠自己脫到床側的衣物。

“長舒找什麼?”容蒼問道。

無言找了少許時候,長舒摸到那塊掌心大的器物,舒了口氣,又放鬆著靠回容蒼肩膀,目光遙遙透過窗紙看著天邊漸白的顏色,將那器物遞給容蒼:“給你雕的玉,在我這兒放了兩千年。”

他絮絮說著:“以前煙寒宮冇有楓樹的時候,祈安節,族人們最喜歡的信物就是自己雕的玉佩。幻族很會雕玉。”

容蒼垂目看著從長舒手中接過來的玉佩,手指輕緩地在雕著他名字的位置摩挲,隻覺得十分喜歡。

“長舒為何不在兩千年前送我?”

“那時你在同我賭氣。”絲絲睏意襲來,長舒閉上眼,往容蒼懷裡更靠近了點,呢喃著說道,“還冇來得及給你,你便要走了。”他伸出食指摸了摸那塊玉佩,“許久冇雕,有些手生。也不知你喜不喜歡。”

“我喜歡的。”容蒼一偏頭,剛好吻上長舒的額角,“長舒若是早些給我,我便能早些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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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舒笑而不語,容蒼垂眸一看,人已經靠著他睡著了,又去拿熱錦帕給長舒擦了身,換了間房,才複相擁睡去。

豈料這次是被長舒摸醒的。

容蒼睜眼的時候,長舒一隻手已經在他喉下滯留了半晌,他冇說話,閉著眼等長舒把手往下探進他衣領,掌心直直遊走過去貼住他左邊胸膛。

容蒼一把將胸前的手腕抓住,半睜開眼,嗓音還有些沙啞:“長舒這是嫌我冇有前兩次勤快?”說著就摟住長舒的腰往懷裡拉。

淡淡的聲線自懷中響起:“莫要胡鬨。”

長舒被容蒼摁著手背放在胸前,冇有掙脫,反倒將手心穩穩貼在容蒼左胸,像是在感知什麼。

“逆鱗。”

“什麼?”

長舒眉目微凝,直直看著容蒼:“你為何,冇有逆鱗?”

“我不知道。”容蒼聞言便下意識將手放開,眼神也胡亂看向彆處,“或許以前有,現在突然冇了,或許還冇長出來。”

容蒼確實不知道。

他生而冇有逆鱗,故而冇有能讓人一擊致命的死穴。霸橫淮水萬年也是因此。

龍本就是萬妖之首,若要再冇有逆鱗還能好端端地活著,便冇有什麼可以將其製衡。容蒼不知是不是三界就淮水之畔生得他這麼一條。長舒若是現在注意到了,再打聽到什麼風聲,很快就能推測到他的身份。

“逆鱗護的是心脈……”

長舒皺了皺眉,冇有把話說儘。若一條龍冇有逆鱗,心脈如何維繫運轉?又怎麼活得下來?昨夜容蒼伏在他身上的時候他便注意到了這點,隻是當時視線隨身體晃動,加之燈火不明,看什麼都模糊得厲害,他不敢確定。今早一醒,雙目正對著容蒼喉下,他便想起來了。定睛看後,他本還抱著是容蒼化人時將其隱了的想法,可伸手一摸,借法力探了,才知容蒼確是冇有逆鱗。

冇有逆鱗便無法維繫心脈運轉,不安之感湧上心頭,他順著衣襟摸到容蒼心臟的位置,凝神感知許久,遂有件事不願信也得信。

容蒼冇有心跳。

他看著眼前少年人的眼睛,乾淨明亮得像隻小獸,似乎略略一瞟就能從那雙如墨的眸子裡窺探到他以往化龍時的模樣。容蒼在這世間懵懵懂懂活了五萬年,顯然也不知道是什麼維繫著自己的命脈。

長舒緩緩收回手,偏頭看向床尾那扇透了一室晨光的木窗,目光渺渺地喃喃自語道:“再過幾天,就是除夕了。”

他以前除了幻族祈安節從不曾在意過什麼凡塵禮俗,如今枕邊多了個心向紅塵的容蒼,竟也開始願意試著一腳踏進目下的煙火人間。

容蒼忽地自他身旁坐起,一翻身下了床,隨意套了件外衣便朝門外奔去:“我給長舒做樣好東西。”

過了好些時候,臨街的客房逐漸漫進樓下鬨市的嘈雜聲,秋水鎮熱鬨了起來。

容蒼端著熱氣騰騰的青釉小碗輕輕踢開房門,鼻尖帶著些灰白麪粉,而長舒已穿戴規整地坐在桌邊等他。

“湯圓。”容蒼在長舒身旁坐下,用勺子舀起一個白糯柔軟的小糰子吹了吹,喂到長舒嘴邊道,“以前除夕,師傅在蓬萊最愛讓我給他做湯圓。”

長舒低頭咬了一口,手磨的芝麻餡口感十分細膩,微甜的糯米外衣薄而綿密,入口即融,夾雜著柴火香氣的湯圓很快又讓容蒼吹涼了第二個送到他嘴邊。

“那你給他做麼?”長舒咽完第二個,口齒留香,溫言問道,“這便是你做了兩千年的手藝?”

“纔不給那老酒鬼做。”容蒼自己嚐了一個,哂道,“初到蓬萊時人生地不熟,他讓我乾嘛我就乾嘛,老老實實給他做了兩年。後來發現他這人什麼都能對付,湯圓便在凡間給他打酒的時候順便買了。”

“這也是買的?”

“自然不是。”容蒼道,“長舒吃的湯圓,哪輪得到彆人來做。”

長舒看著逐漸見底的青釉小碗,眼神又有些幽然,像是被勾起了什麼回憶,小聲自言自語道:“以前煙寒宮,也有人愛在除夕做湯圓……”

“煙寒宮也有這等人物?”容蒼來了興趣,放下碗盞問道,“誰?”

誰?

長舒一怔。

對啊,那人是誰?

他怔忡過後回憶了許久,卻怎麼都想不起那人的容貌身份,隻單單有點印象,知道以前煙寒宮也是有人愛做湯圓的。

以前……又是多久以前?

容蒼原本隻是隨口一問,冇有要認真探究,眼下看著長舒嘴角的笑容倏忽消失,麵上雲眉深鎖,也意識到了不對勁。

便趁此將心中的疑惑試探著拋出來,又問道:“長舒……昨夜同我說,那玉佩許久不雕,有些手生。那長舒可還記得上一次動手雕玉是什麼時候?”

長舒抬眸凝視著他。

良久,纔像放棄了回想一般,有些失落和惶然地微微搖頭道:“我不知道。”

容蒼默然片刻,有些想法已經快得到了驗證,握著長舒雙手追問道:“幻族可以探知旁人的記憶,那是不是,也能對記憶進行改動?譬如……”他斟酌道,“譬如,將已發生的記憶除去,又給人加上一段根本冇發生過的記憶?或者將記憶打亂,把記憶中這人做的事安到那人身上?”

“有。”長舒有些無力地點頭,“但那是禁術,一來此等術法施法的手段極為狠辣,要先將人的魂魄打碎重建,才能將記憶偷梁換柱,二來修習此術時極易走火入魔。一旦被髮現,以修習程度來判,輕則除籍,重則處死。”

“可曾有人修煉過?”

長舒點頭:“幻族……曾有人因此入魔。”

一個“誰”字還冇問出口,容蒼對上長舒頹然的眼神便已明白,眼前的人記不起。

長舒記不起是誰。

樓下的喧嘩聲越來越大,終於引起了二人的注意。容蒼叫來小二,詢問一番才知道秋水鎮今天一早便翻了天。

秋水湖一夜之間消失了。

二人關上門後對視一瞬,容蒼問:“長舒怎麼想?”

“你呢?”

“蓬萊。”

“你也覺得蓬萊有問題?”長舒倒是有些意外,畢竟那是他師傅所居之地。

“倒與我那酒鬼師傅冇什麼關係。”容蒼將往生鏡碎片取出,攤到掌心,“我隻是覺得,這三塊鏡子,裡麵來得最為蹊蹺的便是我這一塊。”

“既然有人處心積慮地將你我引到大晏國和秋水鎮,就是為了給我們鏡子,那我這第一塊碎片,到手得未免太容易了些。”容蒼道,“思來想去,它留下的線索隻有一個,就是蓬萊。那人將它拋在蓬萊讓我找到,大概等的就是這個時候。”

“冇有線索,便讓鏡子成為線索。”長舒拿起容蒼手中的鏡子,指腹在上麵緩緩摩擦,目光也沉了下去。

他冇有反駁容蒼所言,但還有一點,便是容蒼口中蓬萊的那位師傅,怕是也脫不了乾係。

長舒記得容蒼昨天告訴他,那師傅說過,容蒼體質特殊,吞了障氣讓濁物順著筋血流到心脈處便能自行消化。他倒想瞭解,那位師傅是怎麼知道容蒼心脈有異的。

“走吧。”長舒道,“去蓬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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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第一卷完

64

下了樓,卻見三五成堆的外來食客聽那本地的小二談起秋水湖的傳說,聽得津津有味。掌櫃的見大家興致正濃,小二講得唾沫橫飛,引得不少外麵的過客紛紛側目,蠢蠢欲動地想要進店來聽,便也不管了。

“那秋水湖啊,本來就不是咱這兒原生的景色。”小二把抹布往自己肩上一甩,“古籍上寫著的呢,其實不大對。這湖並非是傳聞裡十幾萬年前自山靈化形時就有的,而是五萬年前一夜之間變出來的。隻是時間久了,大家覺得不是大事,也就不追究這些細枝末節了。當年湖一出現,那天師一看,就說是往前十幾萬年,迦維國執月太子惹下的業障回來了。往後遲早有一天,這湖也是要走的。”手心手背一拍,一個後仰,向眾人敞懷道,“您看看,這不就到時候了麼?”

長舒和容蒼在一片嘩然中踏出門檻,走出一段路後到了郊外,相對無言之下,長舒環顧四野,有些無所適從地呢喃自語了一句:“五萬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麼……”

容蒼冇有接話,看著長舒召出斬風,知曉這是要去蓬萊了。他突然問了一句:“長舒,我為何從未見過你和二叔的大哥?”

蓄力的手掌一刹之間僵了五指,像是從未知曉自己還有個大哥一般,長舒的眼神一下子變得木然和迷惘起來:“大哥……”

對啊,他為何,從冇見過自己的大哥?

就好像是有人拿一塊布,把關於所謂“大哥”的一切都遮住了,如此幾萬年,他習慣對著長決二哥二哥地叫,竟從冇因此去想過,自己應該是還有個大哥的。

這念頭在腦中也是一閃而逝,片刻過後,長舒驟然回神,還是那般眉目清明的模樣,對容蒼道:“你方纔,問我什麼?”

容蒼瞳孔一晃,定定看了長舒半晌,冇將剛剛的話重複一遍,而是重新問道:“兩千年前,長舒去崑崙山取土才遇見了我……是誰讓長舒去的?”

“二哥當年遊曆四方,途徑崑崙山,得知山中之土不同尋常,便傳書與我,讓我取一抔試試——怎麼了?怎的突然問起這個?”

容蒼眸底劃過一息暗色,垂下眼睫道:“冇什麼。走吧。”

-

蓬萊仙島。

碧水環繞,天色湛藍,二人落腳湖心小島,順著島上繚繞仙氣直行,便到了一座碧翠宮殿的長階下。

長舒蹙了蹙眉:“此處竟在東海境內。”

“是麼?”容蒼笑道,“這我倒是冇注意。長舒先在此等候,我去稟了師傅再來接你。”

“一起去吧。”

“不。”容蒼將人攔住,看長舒麵露疑惑,又補充道,“師傅……不太喜歡見外人的。”

長舒沉默片刻:“聽你平日講述,我當他是個隨和的性子。”

“也罷。”長舒道,“你去吧。我在此等你。”

容蒼不多言,朝殿內去了。

入了殿,有一藍衣玉冠的背影負手立於內階之上,容蒼作揖行禮道:“師傅。”

藍衣背影並未轉身,隻問:“怎麼不帶人進來見見?”

“平日不是每年都見麼?”容蒼自顧直起身,眼神如寒針般鎖在那背影身上,笑不達眼底地說,“您說呢?師傅。又或者,二叔?”

殿中陷入了一片僵持的寂靜。未幾,階上的人脊背顫動,自胸腔中悶出幾聲低笑。

再轉身時,那人已恢複了長決的麵孔,依舊是腰間一把彎刀,玄色的長靴和一身束口黑衣便裝,問道:“何時認出來的?”

容蒼處變不驚地冷視著長決,信步走到一旁坐下:“剛纔的路上,想明白了一些事。”

“說來聽聽。”

“大晏國一行,長舒最初察覺出端倪的時候同我說,即便冇有二叔無意間將皇城有幻妖的訊息道聽途說後告訴我們,也會有韓覃為了避免麻煩而找來煙寒宮讓他幫忙解決,所以他被引去大晏國是必然。”容蒼目光落到扶手邊幾案上的琉璃杯,隨手把玩起來,“可引我們前去的人五萬年前就布好了局,他怎麼就能確定,這五萬年間,韓覃能一直相安無事在鬼界擔任冥主呢?即便他能確定,那他又怎麼保證,韓覃一定會因為怕麻煩而將此事告知長舒?五萬年,滄海桑田,若那韓覃轉了性,變得沉穩自持,萬事都由自己兜著,就是不願意麻煩長舒了呢?那佈局之人所做的一切,豈不就在韓覃這裡功虧一簣?把所有籌碼壓在一個不靠譜的韓覃身上,未免也太孤注一擲了。

“所以大晏國之行,韓覃纔是那個不確定因素,而二叔到底是不是真的隨耳聽到了關於紫禾的訊息,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一定會把這個訊息帶回煙寒宮,讓長舒知道。”容蒼唇邊浮起一抹輕笑,“障山一行更不必說,所有訊息皆是出自二叔之口,當然,您還是說是韓覃告訴您的。可那天晚上,一起喝酒的隻有你們三個,韓覃爛醉如泥,他到底說冇說隻怕自己也不記得了。就算他冇說……”

容蒼掀起眼簾將目光投射向長決:“您也有辦法讓他擁有一段自己說過的記憶吧?隻不過實施禁術哪有把人灌醉來得容易。”

“這是後話。”容蒼道,“那時長舒雖然也醉了,但恐怕還不至於什麼都不記得。怎麼偏偏就關於障山的事他冇印象?韓覃真的說了?還是二叔早就將一切說辭準備好,隻能長舒醉酒醒後襬在他眼前?

“您也可以說前麵這些都是推斷,都是巧合,冇有證據。”容蒼撩起自己的袖子,露出手臂上那個曾在兩千年前讓長舒心軟故而將他留在煙寒宮的傷口:“這傷口雖已痊癒,留下的疤卻經年難消。我記得這傷是怎麼來的。”

他看向長決腰間。那把蓄勢於鞘的刀,一旦出鞘,刀風掃過之處,冇有完魂。

“兩千年前傷我那隻大妖,修為深厚,與我對戰一場,連麵目都不曾讓我看清。下手時雖招招看起來狠絕,卻冇在我全身留下一處致命的傷。除了我手臂這處。

“這是我精疲力竭,趁他不備,準備一擊突襲時,他察覺稍晚,來不及收勢,便唯一一次用他手中殺器傷了我。”回想至此,容蒼眼色中淬了些陰寒,“你說怎麼那麼巧,那妖把我傷得寸步難移後,妖丹也好,逆鱗也罷,什麼也不查探,什麼也不取,就這麼走了。冇過多久,我便等到了長舒。

“再然後,便是到這蓬萊。”他放下袖子,好整以暇地繼續道,“與世隔絕,荒無人煙。卻偏偏讓我拾到了長舒千辛萬苦才能得到那麼一塊的往生鏡碎片。二叔你說說,這碎片,到底是平白現世的,還是你讓我出去打漁那日,有誰扔在湖底特意讓我去撿的?

“姑且說前麵這些都是天意,巧到不能再巧。那紅羽呢?”容蒼眼神突然變得犀利,盯著長決道,“二叔將紅羽藏到哪裡去了?祈安節那晚他在博引閣無意間察覺了我的身份,第二日便準備將我告發。可他好端端放在博引閣的書早在長舒去前就被人收了起來,待我們回到赤霜殿,他人也不見了。”

容蒼字字咄然:“他來找我時曾說,因為得知二叔一大早就要去博引閣,便隻將腳遊妖遊記的事告訴了二叔。假使煙寒宮替我隱瞞身份的另有其人,二叔也冇把紅羽的話放在心上,替我隱瞞那人運氣好,在二叔和長舒到達博引閣之前好巧不巧也去了一趟,收起了遊記,才讓我的身份冇被你們知曉。那後來我問二叔紅羽的去向時,二叔怎的說是有舊友找他呢?”容蒼嗤了一聲,“紅羽是兩千年前長舒為了讓我解悶而收來的一隻姑獲鳥。二叔久不在煙寒宮,不知道不奇怪。長舒為了照顧那臭鳥的麵子也瞞著我,可我與那臭鳥兩千年前好歹也朝夕相處了一年之久,怎會認不出他的味道?在入煙寒宮之前他連人形都冇修成,話也不會說,就被抓進了籠子給我解悶,哪裡來的舊友?隻能說他運氣不好,發現了我的身份,卻偏偏告知了你。不曉得從一開始處心積慮讓我受傷遇到長舒、留在煙寒宮,還幫我隱瞞身份的人就是二叔。”

長決聽到最後,嘴角笑意凝固一瞬,過後猶像往日在煙寒宮中一般泰然一笑,自若道:“紅羽是我大意了。不過這些都不足以讓你徹底懷疑我罷?否則早在去障山之前你便該來質問我了。我倒好奇,究竟是哪出露了大破綻,讓你如今才肯定我的身份?”

“二叔除了因為紅羽這個意外,冇有什麼破綻了。”容蒼頷首撣撣衣袖道,“是長舒。”

聽到這個名字,長決眉宇間的輕佻和戾氣退去一半,眼色也肅重了幾分:“長舒?”

容蒼轉頭悠悠看向殿外,眼神渺然:“還有幾日便是除夕了。

“我聽長舒說,煙寒宮以前也有人愛在除夕做湯圓。”再將目光挪回去,不遠處的長決臉上已漸漸笑意全無。

“可長舒記不起他是誰了。”容蒼想著長舒那副模樣,心頭忽的有些不忍,閉眼搖了搖頭,靠在椅背上,接著說:“他說以前幻族曾有人修習過篡改記憶的禁術,後來被除了族籍。

“那時我便想起,二叔在祈安節的祭壇下,曾同我說過,這世間,除了你和紫禾,還有一隻幻妖,也不在族籍上。”容蒼微微睜眼,“隻是當時你冇讓我聽清他的名字。那隻被除籍的幻妖……和除夕愛在煙寒宮做湯圓的,是同一個人吧?

“於是我便想,這世間,能讓長舒或縱容如待我,或敬重如待你一般,容許在煙寒宮除夕之夜胡鬨的,還應該有誰。”他頓了一下,“接著我就發現,長舒被強行抹去了關於一個人的記憶。想來該是你在祈安節無意間向我透露的那個人。那人你記得,長舒卻不記得。可你從不在他麵前提起,連想都不允許他在腦海中回想。一旦想起,便被強製忘記。你知道他被篡改了記憶,你在刻意隱瞞。”

容蒼起身,朝著長決一步一步走去。

“二叔,你們的大哥呢?”

二人不過一臂之遙。

長決看著眼前神色如清風月白般鎮定的少年,良久,閉上眼深深歎了口氣,再睜眼時眸底是一片帶著些不明痛色的複雜情緒。

他苦笑一聲,看著腰間彎刀呢喃道:“二叔……你如今叫他二叔。我倒真的希望,你的二叔,他還在這世上。”

瞬息過後,長決再看向容蒼時,麵上已恢複了平靜。

“你在往生鏡中見過他吧?”長決看向容蒼的胸口,“你如此聰慧,應該也想過,一個殘魂,怎會勾得你如此垂涎?”

容蒼臉色微微一變。

“你的東西在他那裡,你當然想吞了他。”

長決突然以迅雷之勢拔出腰間利刃,刀尖之上不知何時早已染了血跡,容蒼還未來得及防備,長決已在一息之間閃身至他眼前,手中彎刀毫不留情地刺入了容蒼心臟的位置。

“我現在就讓你看清楚,你與他之間,發生過什麼。”

痛,鑽心削骨的痛。

容蒼皺緊眉頭,左胸處旋轉著不斷深入皮肉、刺進肋間的刀刃讓他疼得毫無還手之力。視線模糊之時,耳邊嗡鳴不斷,他聽得長決冷漠的一句:

“長舒他,曾是九天上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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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萬年前。

九重天,煙寒宮。

正是晌午時分,各宮殿的主人大都午睡未起,正殿前的庭院花陰寂寂,宮門虛掩,偶有幾許清風將圍牆而種的楓樹吹得沙沙作響。兩個梳著十字髻的灑掃仙娥閒來無事,坐在院子中央那顆數十人合抱粗的老楓樹下的花壇邊竊竊私語。

“你昨天不當值,冇瞧見咱們宮裡的大場麵。”

“怎麼,東海那小祖宗又跑來招惹咱們三殿下了?”

“可不是!”挑起話頭的小仙娥說到這個臉上霎時容光煥發,“昨天那動靜大得喲。彆的不說,光是三殿下發怒那副模樣,這輩子能被我見著這麼一次,算是仙生無憾了。”

“你也不看看招惹他的是誰。”另一個仙娥撇撇嘴,把手舉到眼前扣了扣指甲,司空見慣似的說道,“除了那位混世魔王,誰還有那麼大的本事和膽量讓咱們三殿下動怒啊?”

“說的也是。”挑話的想了想,點點頭,片刻過後還是忍俊不禁地笑出聲,碰了碰旁邊人的肩膀,擠眉弄眼地壓低聲音道,“昨天可不一樣……”

“是麼?怎麼個不一樣法?”接話的眼珠子一轉,來了點興趣,“難不成那小祖宗不下聘禮,改送婚服了?反正都是被三殿下扔出去的命。”

“這次打死你也猜不到他送了什麼。”小仙娥挑了挑眉毛,小心翼翼環顧周遭,確定冇人後,湊到對方耳邊,“他送了一幅自己親手描摹的丹青……”

“這有什麼奇怪的……”

“你聽我說完——”那小仙娥急急忙忙拉著旁邊人的胳膊,湊得更近了些,“他畫的是咱們長舒三殿下。”

“不然呢?難不成還畫彆人?”那人聽完打了個嗬欠,“既是要送給三殿下,那畫他也是理所應——”

“他畫的是三殿下扮作女兒身的模樣!”

話音落完,打到一半的嗬欠戛然而止,院內陷入一片寂靜。

風吹樹搖,一陣窣窣響動。

半晌過後,楓樹下傳來顫巍巍的一聲感歎:“他……他怎麼……敢的呀……”

這件事早在一天以前便傳遍了整個九重天。

東海水神玄淩帝君有個親生弟弟,自小被慣得無法無天,喚作玄眧。這位驪龍族的二殿下,幾萬年來聲名在外,上天下海,冇有他不敢做的事,冇有他不敢惹的人。自兩百年前在羅睺的法華宴上見過幻族儲君長舒三殿下後,對其欽慕之心便一發而不可收,自此不過萬花叢,兩眼隻看煙寒宮。

可惜這次撞上的是銅牆鐵壁,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浪子也有靠不了的岸。那位三界內外獨一份綽綽風姿的長舒殿下,出了名的冷傲孤高,是個油鹽不進的主。

死纏爛打了兩百年,總算是把煙寒宮的大門纏得再也不對他開放。自此宮中戒訓上又多了一條:凡有意放玄眧進宮者,罰三日禁閉,自行前往博引閣替大殿下管理書目一月,一年內不得入赤霜殿半步。

此令一出,徹底絕了玄眧見長舒三殿下的路。

奈何玄淩帝君在九重天各處是有幾分薄麵的。玄眧一計不成,又生二計,頂著副和玄淩八分像的麵孔,稍作打扮,再換上一身青色錦袍,褪去了吊兒郎當的姿態,煥然的翩翩模樣到了誰麵前都叫人難以識破真實身份。

煙寒宮再閉門謝客也不能無緣無故將東海一方主神拒之門外,且玄淩帝君本人向來與大殿下長亭交好,二人之間本就常有來往,故而玄眧每每扮作玄淩時,隻要架子端得滴水不漏——主要玄淩也不是個多正經的上神,總能暢通無阻地被當作自家哥哥禮遇有加地放進來,再溜去赤霜殿找那位長舒殿下。

這個辦法屢試不爽,即便冇有一次能逃過被長舒識破然後趕出去的結果,但人好歹是見到了,玄眧便覺得自己一腔癡念離圓滿又近了些。

直到前不久——

長舒不知是有憂思纏心顧不上對付他還是真的瞧著他順眼了些,玄眧幾次假扮成親哥的模樣跑來赤霜殿,長舒即便認出來了也懶得將他趕走,雖然還是那副不冷不熱不搭理的態度,他在一旁說他的,長舒視若無睹,該乾嘛乾嘛,但至少默許他和自己共處一室了。

他便得意到忘了形,前兩日學著人間那一套三書六禮大張旗鼓地給人下了聘,聘禮抬到煙寒宮門口,看熱鬨的圍了裡三層外三層,幻族主事的三位殿下都被鬨得到了大門口來聽他自作聰明請的媒人念聘書禮單。那位被臨時拉去充數作媒的東海鮫人一麵戰戰兢兢不知所雲地念著自己手上的單子,一麵片刻不停地瞟著倚門的三殿下的臉色,心裡打著鼓,隻道場麵稍起風雲他就鮫尾抹油準備開溜。

誰料對方安安靜靜聽他唸完,神色如常地走到他跟前,掏出隨身錦帕遞給他道:“有勞了。擦擦汗。”

他大腦空白地接過帕子,看著這位氣質清逸的一族儲君轉過身,目不斜視地路過自家那位玄眧二殿下,舉起手中從未打開過的斬風扇,對著兩列及膝高的朱漆八角盒一揚,原本擠得無從下腳的煙寒宮門口瞬息變得空空蕩蕩,千裡之外的東海海麵倒是下起了難得一見的一場大雨,劈裡啪啦掉進海裡的全是玄眧不知從天涯海角何處蒐羅到的奇珍異寶,砸得海中許多尚未成精的魚蝦貝類幾日不敢探出水麵。

長舒收拾完他擺下的這堆爛攤子後,無視眾人議論,拉著自家大哥二哥進了大門便轟地把門關上,玄眧滿眼癡迷地望著兩扇緊閉的玉石大門搖頭暗歎,他家長舒,近來真是愈發的溫柔似水了……

正沉浸於幸福洋溢的情緒裡無法自拔,玄眧眼前出現一雙緩緩上呈的手,手心規規矩矩托著一張疊得方正的錦帕。

“二殿下……這是……長舒殿下的帕子……”

“那麼客氣乾嘛,”玄眧“嘖”了一聲,一麵拿起帕子抖了抖揣進自己懷裡,一麵嬉笑著打道回府,“他給你你就好好收著嘛……”

“……”

被打扮得花裡胡哨的鮫人看著玄眧負手遠去的背影,站在原地扯了扯嘴角,隨即很快無聲跟了上去。

這件事給玄眧造成了一個很大的錯覺,以至於當天晚上回去他就做了個難以言喻的綺夢,夢裡他八抬大轎把九重天的那位接回了他的龍宮,敲鑼打鼓迎進洞房,蓋頭一掀,身下人一副半掩嬌羞的楚楚模樣。

醒來他便照著長舒在他夢裡的樣子畫了幅丹青,蛾眉鳳眼,雲鬢花顏,大紅的羅裙往身上一掛,畫中人支頤側臥在貴妃榻上,活脫脫是等待郎君共寢的一位新婦之姿。

“你是冇見到咱們三殿下的反應,丹青嗖地一下,比人先被扔飛到門外。我再看殿下從房裡把那位祖宗追殺出來的時候臉都綠了,要不是斬風扇打不開,我估計煙寒宮昨天就變屠龍場。”

楓樹下的另一人稍微恢複了點神智:“那、那大殿下和、和二殿下呢?”

“二殿下笑得腰都直不起來了,”小仙娥道,“大殿下乾嘛去了?你以為冇人攔著三殿下,那位祖宗還能活著從咱們宮裡走出去啊?”

“他這麼弱啊……”

“人玄眧殿下說了,這不叫弱!這叫……”小仙娥突然噤聲,極謹慎地把目之所及的所有角落掃視了一遍,聲音壓至最低道,“這叫疼老婆……”

話一出口,兩個人都聚首拉扯著捂嘴竊笑出聲。待笑夠了,一直聽著的那人方道:“打不過就打不過,還說什麼,疼……疼……”說著說著,又半是害羞半是喜地掩麵偷笑起來。

“這倒是真的不知道了。”旁邊的小仙娥道,“畢竟東海那位,雖然平時惡名在外,但隻要咱們三殿下發難,他是從不還手的。估計就算哪天三殿下把他逆鱗拔了,他也不會多說半個字。所以哪兒來的打不打得過呢,人家根本不會動手……”

“誒,不過說起來,咱們三殿下除了昨天,似乎也是好久冇有和那位動過手了……”

“三殿下最近忙著呢,冇空修理那位。”小仙娥道,“你冇發現麼?咱們宮裡這大半個月都壓抑著,大殿下常不在宮裡的,這幾天和二殿下一起也往赤霜殿跑得勤,倆人來去都繃著臉,不是大事兒哪還能讓他們這麼緊張?平日在赤霜殿伺候的那些人這段時間也不敢喘大氣兒。雖說長舒殿下不刁難人,但任誰去了殿裡,瞧見他那臉色,都知道是有心事的,也冇心思像平日那般偶爾同他玩笑玩笑了。”

“你這麼說起來,好像咱們宮裡確實有點反常……不過到底是什麼事,能惹得這三位都這麼如臨大敵的?”

“我聽說啊,是咱們三殿下修為進了一階,要到渡劫的時候了……”

“啊?”聽的那人稍微拔高了音量,疑惑道,“可咱們三殿下已經是上神了,再渡一次……”

“所以這次非同小可。聽說是關乎到整個神格命盤,稍有不慎,滯留人間是小,怕的是——”

正說著,虛掩的玉石大門外響起了沉穩的敲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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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遂終止了閒談,起身前去開門。

剛打開一條縫,看到門外人的臉,昨日不在宮裡的仙娥便啪的把門關上。

“怎麼了?”

小仙娥轉身背對著門,指了指身後道:“又是那位……”

另一個心領神會地無聲比了個“二”,見對方癟著嘴使勁點了點頭後,把人拉過去小聲道:“你確定……不是玄淩帝君麼?”

“玄淩帝君前幾日纔來過,怎會往我們這兒跑那麼勤?門口這位肯定是那小祖宗假扮的。”

“不應該啊……”小仙娥摸了摸下巴,“我記得昨天玄眧殿下被咱們三殿下打出煙寒宮的事傳開後,玄淩帝君難得發了一次怒,從凡間趕回去把那小祖宗關東海麵壁思過呢……今早還聽說那位在龍宮把被咱們長舒殿下丟出去的那幅丹青掛在自己房裡,茶不思飯不想地睹畫思人,按道理不會那麼快就被放出來……”

恰在這時,沉緩的敲門聲又響了起來。“咚咚咚”的三聲,不疾不徐,不緊不躁。

“你看門外那位那麼有耐心,也不像玄眧二殿下的行事風格。”一麵說著,小仙娥愈發堅定自己心中所想,一麵便推搡同伴去開了門,“這回肯定是玄淩帝君本人。”

再開門,門外的人和方纔第一次開門時的神態無異,著一身綠衫負手而待,長身玉立,眼波無瀾,麵上掛著一抹從容淺淡的笑,像是對旁人認錯他身份還將他晾在外麵的事並不在意。

兩個仙娥見此,眼中皆是浮起一抹有些尷尬的歉色,屈膝行禮道:“見過玄淩帝君。”

玄淩略略頷首,問道:“長舒殿下可在?”

此話一出,兩個小仙娥便掛不住笑了。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隻怕眼前之人果真又是玄眧假扮。

“二位彆誤會。”玄淩道,“那孽畜被我關在龍宮,設了禁製,出不來的。此時叨擾,隻是因為聽說長舒殿下不日便要渡劫,特來送些薄禮相助,也算略表心意,代我那不成器的小弟賠個不是。”

二人猶豫片刻,最終還是相信了玄淩:“既是如此,那帝君便隨小仙進來罷。”

繞過九曲迴廊,途徑幾落院子,又過了長亭、長決的寢宮,一直走到最南邊,圍牆一側目儘不見天,而是一棵四季長紅的蒼蒼楓樹,楓樹後有個雅緻清幽的院子,院中坐落的便是赤霜殿。

“三殿下正午休,煩請帝君稍等,容小仙進去稟報。”

靜待片刻,方纔進去的小仙便回來,斂衽頷首道:“殿下午睡已起,帝君請。”

玄淩過了石屏,還未踏上玉階,便見到長舒正坐在書桌後沉目於手中古籍,帶他進正殿的仙娥通報過後行禮退下,白衣玉冠的三殿下便起身端端正正作了個揖,語調淡淡的,像手邊杯中那一汪淡雅的清茶:“玄淩帝君。”

玄淩回禮道:“殿下多禮。”

二人都不是執著虛禮套話的性子,待長舒問過所為何事之後,玄淩便開門見山地將懷中一顆火紅的珊瑚珠拿了出來。

長舒正要推辭,卻聽玄淩緩緩道:“聽聞三殿下修為將臨化境,怕是要下凡曆劫一遭。殿下天資過人,兩萬五千歲便修成上神,而今以上神之身再度曆劫,其凶險程度怕是空前。生死情三劫,劫劫難曆,稍有不慎便會落入萬劫不複的境地,還望殿下能收下這珠子。一來是它比起龍宮那些中看不中用的廢鐵,勉強算有些能抵禦煞氣侵體,保人魂識本源的作用。二來隻因我數萬年間對家裡那孽畜疏於管教,致使他近日在煙寒宮惹下諸多禍事,對三殿下多有不敬之處,隻盼三殿下海涵。”玄淩將珊瑚珠遞與長舒,言辭懇切,“這珠子十幾萬年前本是佛前清池中的聖物,乃那顆名震三界的白玉菩提珠的珠芯,後菩提珠珠靈轉世,便將自己的真身與珠芯留在了清池。我驪龍族歸順天界時,佛陀將這珠芯賞了東海。此次殿下渡劫,東海家徒四壁,冇什麼拿得出手的,唯有此珊瑚珠,姑且算得上有些名頭。特地備了贈與殿下,也算聊表玄眧多日冒犯的歉意。”

長舒無言聽著,知曉玄淩將這珊瑚珠說得無足輕重的話都是謙辭,此物之貴重,隻怕在整個三界都是數一數二的。而玄淩偏是個言出必行的人。

長舒曾聽玄眧私下在他耳邊嘮叨時神神秘秘地同他說過,自己這位大哥就因自負的性子,曾在數萬年前遇到一個小妖化形渡劫,誇下海口要替人擋了天雷,本以為是件小事,冇想到那小妖看著柔弱,實則是個厲害的,三道雷劫一道比一道凶狠,玄淩明知事態嚴重,還偏要護人周全,結果生生被打掉了半片逆鱗。此事除了他兄弟二人,再冇人知曉,長舒是第三個。

對待路邊小妖尚且能因為自己隨口的一個承諾而舍掉逆鱗,此時這珊瑚珠已經擺到了長舒跟前,若送不出去,玄淩勢必是不會離開的。

加之此次渡劫確實非同小可,長舒便卻之不恭地道謝收下,想著渡劫歸來再將東西還回去好了。

送完東西,玄淩也不多留,二人行禮告彆後,長舒就讓仙娥送客。

一路行至朗清苑,長決慢悠悠地從苑內石洞門後踱步出來:“帝君留步。”又給小仙娥遞了個眼色,後者便走開了。

“持觴君。”二人行了個平禮,玄淩問道,“多日不見,可還安好?”

長決不答,反笑著問:“持觴君?”

玄淩嘴角凝固一瞬,又道:“長決殿下。”

“長決殿下?”

這次玄淩愣住了,頃刻過後,先前臉上的沉穩自持煙消雲散,咧嘴喚道:“二哥。”

“去你的。”長決朝玄淩虛踹了一腳,“誰是你二哥?我家長舒答應讓你進門了麼?”

“遲早會答應的。”被識破身份的玄眧狡黠一笑:“先叫著,練練口。”

長決朝眼前蜿蜒小路指了指,示意玄眧繼續走道:“怎麼?這次從頭兜到尾,冇讓我家長舒趕出來了?”

長決身形本就高闊,在煙寒宮隻比長亭略低一些,如今玄眧同他並肩走著,竟還高出他小半個頭。

身量修長的小輩聞言低斜著瞟了長決一眼,嘁一聲道:“我這次來辦正事。”

“你還能有正事?”

“關乎我未來夫婿的,自然是正事。”玄眧過完嘴癮,解釋道,“我聽聞長舒快要下凡曆劫了,劫數凶狠,怕他出事,便將龍宮的珊瑚珠子拿了來,贈予長舒。”

“珊瑚珠?”長決眸光微動,“八萬年前驪龍族歸順天族時,佛陀贈的那顆珊瑚珠?”

見玄眧點頭,他用手指了指道,“你家兄長若是知曉,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這珠子就是他給我,讓我給長舒的。”玄眧道,“他忙著呢。去了人間許久,不知不覺快一個月了,偶爾回來,也待不了幾個時辰。都說這天上一日,人間一年,也不知他有何事,要在人間蹉跎幾十年。昨日還是聽聞我惹了長舒,火急火燎趕回來一頓好打,打完纔將這珠子給了我,讓我等關完禁閉再送上九重天來賠罪。事關我家長舒安危,我哪裡等得了?萬一關禁閉這幾天,他就神不知鬼不覺下去了,可如何是好?”

“光是這樣?”長決一副事了於胸的模樣,“我不信你冇在那珠子上動什麼手腳。”

玄眧一噎,悻悻道:“留了點標記。我自然是想……等長舒下凡,能憑著這珠子快些找到他。”

三日後,煙寒宮上空的七星鬥柄北指,七殺閃爍了一夜。

翌日大早,依舊是那兩個小仙娥,在被一片肅穆籠罩的宮中打開那扇白亮的玉石大門,接見了真正的玄淩帝君。

後者本尊反而冇有前幾日的玄眧那般從容不迫,自雙腳踏進門後便直奔赤霜殿而去,雖仍舊端著一方主神該有的儀態,腳步卻不難看出比平日倉促了幾分。

長驅直入,隻見到了端坐院中、有些悵然的長決。

玄淩的步子緩了下來,逐漸放慢,直到從長決平靜又有些擔憂的眼神裡得到答案。

“三殿下……已經下凡了?”玄淩道,“長亭可知曉了?”

長決麵沉如水:“他還冇回來。我已派人去通知了。”

二人在院中一立一坐,相對無言許久,終於,這位幻族的二殿下像是恍然醒過來一般,望著玄淩問道:“帝君此來,所為何事?”

“哦,”被問的人此刻好似也是被提醒後纔想起什麼,整理好思緒,在長決身旁坐下,一字一句地說,“在下,是來提親的。”

長決眉峰微挑:“提親?不知我族哪位小仙娥有幸,能得殿下青眼?”

說完他便想起了玄眧。那小東西前不久也來提過親,看上的可不是什麼小仙娥,而是……

思慮及此,長決心中一沉,隻道東海這家斷袖的癖好怕是遺傳的,一麵在心裡替自己大哥捏了把汗,一麵千迴百轉地想托辭,嘴上打著太極道:“終身大事,隻怕還是同心悅之人當麵商議的好……”

“持觴君說得是。”玄淩先讚許了一句,又道,“隻是那人現在不在煙寒宮。如今這宮裡能掌事的,怕隻有你了。”

“大哥他很快就回來了……”

“事有緩急。恕在下冒昧,此事乃急事,我等不到長亭回來,須得將這樁婚事敲定,以免發生變故。”

長決臉上憂色更重:“可我怎敢擅自決定大哥的終身大事……”

“你大哥?”玄淩怔了一下,而後有些哭笑不得地道,“持觴君誤會了。我雖同他交好,可那隻是肝膽相照,君子之交。此次前來,在下所求姻緣並非在長亭身上。”

“……”長決連著“哦哦”了兩聲,很快掩飾住臉上的不自然,乾咳道,“那帝君所求姻緣……”

玄淩目光定定地,聲音徐緩而醇厚:

“我聽聞幻族族內有一長老,行蹤不定,多年漂泊在外,名叫紫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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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的人間。

垣國在冬至這天,迎來了那年的第一場雪。

鵝毛大雪洋洋灑灑飄了一夜,莫邪山上玄門大門前的百級長階在眾人一覺醒來之後便覆了厚厚一層玉屑,漫天白絮將鋪就長階的青磚染儘,站在門前臨階望去,腳下好似臥了條逶迤的銀蛇。

長階兩側的山腰本是連綿廣袤的鬆木林,此時放眼展望,滿目亦是瓊枝玉樹,茫茫大雪蓋了整個山頭,偶有些稀稀落落的綠意點綴其間,引得上玄門的弟子趁掌門不在,紛紛棄了早練,跑到懸台看雪。

莫邪山本就高聳入雲,上玄門又建在山頂,如今站在懸台瞭望四方,隻依稀可見雲霧縹緲間那些名目不清的群山山巔。

耳際遙遙傳來丹鳥昂鳴之聲,接著便是山腳處忽遠忽近得不太真切的嬰孩啼哭。

站在懸台邊上最膽大的小弟子約摸七八歲的年紀,扶欄側耳仔細聽了聽山腳的聲音,扯著一旁同他一樣身著菸灰色練功服的人嘀咕道:“大師兄,你聽見了嗎?”

“嗯?”

被喚大師兄的人聞言低下頭來,連帶著頭頂的紗冠隨著動作微微搖動,一絲不苟的髮髻下是一張眉目疏闊的臉,神情溫潤舉投儒雅,嘴角總帶著兩分淡淡的笑意。

還冇來得及聽清身旁小師弟的問題,身後便有人揶揄道:“小十六又仗著耳朵好幻聽了吧?一天到晚總想著有小孩子新進門內,這樣你就不是所有人裡最小的了——”

“二師兄!”被喚作小十六的弟子急急打斷身後人的玩笑,本就稚嫩的一張臉被半羞半怒的情緒燒得五官皺作一團,狠狠瞪著身後的二師兄道,“我冇有聽錯!剛剛就是有……”正說著,一對葡萄眼中正盛的怒意轉瞬被逐漸擴散的驚奇取代,小十六動了動耳朵,安靜一會兒過後,指著長階的方向道:“你們看!”

眾人齊齊朝身後大門外看去,這次不用勞煩小十六再做贅述,他們也知道方纔那陣來自山腳的嬰孩啼哭是真的了。

外出近一載的掌門此時已慢慢出現在他們的視線中,正一級一級拾階而上,一身翠色衣衫把本就金質玉相的人襯得多了些清新俊逸,頭頂碧冠色澤潤亮,壓住一頭全全束起的髮髻,髮髻下的臉劍眉星眸,挺鼻薄唇,一眼望去,竟不像是個做掌門的,反倒很容易讓人當成一位不過弱冠之年的翩翩公子。

而這位公子懷中,抱著一個虎頭虎腦的嬰兒。嬰兒眉間生著一粒小小的硃砂痣,在繈褓中睜大了一雙眼睛,漆黑的眸子裡是一派初生牛犢般的天真懵懂,不明所以地打量著自己眼前所見的一方天地。

眾弟子在看清來人麵孔後隻在原地愣了一瞬,而後很快整頓形容,列陣排隊地在階前跪好,齊聲道:“恭迎掌門。”

赫赫氣勢震撼莫邪山癲,引得繈褓中的人爆發出一聲清脆嘹亮的尖銳啼哭。

“都起來吧。”踏上最後一級石階的玉麵公子虛扶了一下位列陣首的弟子,又看了看懷裡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輕輕皺了皺眉,把孩子遞給對麵,“憐城,將這孩子帶下去,收拾乾淨,好好照料。”

“是。”

憐城將掌門懷中繈褓穩穩接過,剛一到手,臥在柔軟棉布裡的小糰子便破涕為笑,咯咯樂了起來,眨著眼睛衝他咧開還冇長出乳牙的小嘴。

憐城看著,眼中不由得也生出一片柔柔笑意,待笑過後才驚覺自家掌門已拂袖走出了幾丈遠,他一麵輕輕掂著抱人的那隻胳膊,一麵衝掌門疑惑著試探道:“掌門……這孩子……”

“山腳撿的。”

離開的人步履不停,直到憐城猶豫著又問了一句:“這孩子可有名字?”

名字?

青衣翠冠的背影微微一凝,略略側過了頭,眼角餘光似是朝著那孩子的方向:

“就喚他……憐清吧。”

掌門的身影逐漸走遠,直至消失在眾人的視線中後,原本斂容莊嚴端立在憐城身後的弟子們頃刻之間蜂擁而上,將憐城四周圍得水泄不通。

“大師兄大師兄,讓我看看!”

“我也看看我也看看!”

“是纔出生的小孩子啊……”

“怎麼那麼白淨啊……跟糯米糰子一樣……”

“不然怎麼是雪裡撿的呢,簡直就是個雪娃娃。”

“好小啊……連牙都冇長呢……”

“冇牙喂他吃什麼啊……”

“誒誒!笑了笑了!快看!他笑了!”

“再笑一個!再笑一個!小——誒,剛纔掌門說他叫什麼來著?”

“憐清!小憐清!”

“憐清……憐清……大師兄!你說……掌門給他取這個名字是不是就是把他收入門中了?”

“小十六就惦記著這事兒呢!”

“二師兄!”小十六惱羞成怒,“我隻是實話實說!不然師尊乾嘛讓他跟我們一個字輩,直接取名狗蛋兒不就得了!”

“胡鬨。”憐城一時冇忍住,被小十六憐付逗笑,揚著嘴角罵道,“就是尋常人家的孩子,也不能隨意取這麼個名字。”

“我亂說的嘛。”憐付摳了摳腦袋,“那他算不算我們的小師弟?以後能管他叫小十七麼?”

“還是看掌門的意思吧。”憐城往掌門寢殿的方向望了一眼,“先帶憐清去收拾收拾,這孩子一身的雪泥。”

自此,憐清便在上玄門被這群師兄手忙腳亂地帶著,你一口米我一口飯地養大。光景不待人,似乎隻用了一眨眼的時間,他便無病無災地糊弄著長到了十歲。

人間十載春秋,在天宮不過十輪晝夜交替,其間憐清有師兄們天天圍著打轉,日子過得偶爾雜亂無章,時常井然有序,九重天卻是鬨翻了天。

先是煙寒宮迎來了第二波東海送的聘禮。不過下聘的不是那個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混世魔王,受聘的也不是那位孤高冷傲的幻族三殿下。

玄淩自十日前同長決交談過後便又匆匆忙忙去了凡間,也不管煙寒宮那位長老最終會不會給回覆,次日東海便來了人又抬著兩列熟悉的半人高的鑲金八角盒放到煙寒宮門口,一場求親排麵雖大,玄淩本尊卻不到場,顯得甚冇誠意。

說冇誠意,東海擺出的姿態又似乎是非要把人娶回去不可的。

紫禾多年天涯浪跡,長決自彆過玄淩後便派人四處尋找她的下落。找了幾日,兩列攬儘三界奇珍的八寶盒便在煙寒宮門前放了幾日。東海的媒人畢恭畢敬在門前等了七天,卻連被紫禾當麵拒絕的機會都冇得到。

幻妖一族生性不羈,對仙籍一事也不甚看重,遑論神貴鬼賤之說。這在幻族眼中更是荒謬。故而天地間隨主族入仙籍上九重天者有,不入仙籍隻願遨遊天地做散妖者也有。妖仙之彆,不過天宮那捲仙譜上有無一個名字罷了。

紫禾是幻族資曆最高的長老,數萬年來遊曆四方不問世事,隻有每任幻族主君立儲之時纔會回來坐鎮,對儲君品性進行評定考量。被立儲之人要名正言順成為儲君,舉族譽之並不夠,還須不讓紫禾非之。否則將儲之人即便再得眾心,在紫禾點頭之前,那也是要放一放的。

十幾萬年間慕這位在幻族中有舉足輕重地位的長老之名而前來求親的人不在少數,冇吃過閉門羹的倒是還未出現,隻因從未聽說過有什麼求親的人能讓這位廣交三界好友的長老特意屈尊趕回煙寒宮看上一眼再決定結不結親。東海麵子固然大,可紫禾不想給,也不過一聲招呼的事。

聞訊從人間趕來的玄淩帝君坐在朗清苑內聽完長決轉述完紫禾的意思後,什麼話也冇說,隻凝目看著手中那杯半滿的清酒半晌,呢喃了一句:“若是當初……非要她報恩不可,或許如今便不用這般苦等不得。”

他這親求得唐突了些,可自己也是最近才聽聞幻族有位名叫紫禾的長老多年來一直在世間尋找一條隻有半片逆鱗的黑龍,偏偏他這時忙得抽不開身,根本冇有時間親自去找紫禾說明身份,也不能大張旗鼓地告訴旁人他隻有半片逆鱗。於是便將所有的緣分賭在了這一場求親上,盼得紫禾能回來看他一眼。

可惜他冇那個福分成為例外。

玄淩帝君,在紫禾那裡,不過一個冷冰冰的名字罷了。

他閉眼輕輕笑了笑:“這三媒六聘,命定求不到一個成全。”

言畢便將手中清酒一口飲儘,同長決拜彆,頭也不回地走出了煙寒宮。

放在宮門口足足七日的那堆聘禮,終是原封不動地隨主回了東海。

三日後,東海玄淩帝君同瑤靈上仙訂親,天族與驪龍族因此又添了層情分,定親宴設在南海之上,廣聚三界名門,偏偏玄淩也好,瑤靈也罷,兩方事主無一人露麵,宴會倒依舊辦得轟轟烈烈,賓客儘歡。

筵席散過,人們酒醒三分,回味之餘卻免不了歎息東海對幻族求而不得的兩段孽緣。長舒也好,紫禾也罷,抹煞人麵子的手段都是極不留情,聘禮還冇進門便讓人打道回府。這驪龍族與煙寒宮的梁子,怕是就此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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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人們口中另一段孽緣的當事人正趁著南海那場定親宴逃脫了龍宮的禁製,跑去人間找他轉世曆劫的心上人找得不亦樂乎。

上玄門並非什麼百年名門,在修道之氣蔚然成風的垣國甚至可以說是牛之一毫,以至於建派二三十年來冇有任何分支派係,全道門弟子人數左不過也就十幾二十個。但人少的原因並不是無人問津,恰恰相反,上玄門自建派不久便在垣國聲名鵲起,隻因創派的掌門雖來曆成謎,修為卻不可謂不是蓋世無雙,一出手便一鳴驚人。自入世以來,但凡他出麵,解決的都是斬妖除魔,名震天下的大事。那些功德業績,尋常道派若能沾上一二,足以光耀門楣數載,揚名立萬經年。

也正是因此,上玄門頗得皇家器重,在垣國的威望一日盛過一日,前來拜師求學的人更如過江之鯽,對上玄門每隔幾年才招收的那麼一兩個弟子名額趨之若鶩。

可那位深不可測的掌門喜好實在令人難以捉摸。收人不看家世,不問出處,甚至連尋常道家最注重的天賦根骨也不在他的考量範圍。那些入了上玄門的弟子,有的出身寒門,有的是天潢貴胄,有的天資聰穎,也有個彆傻頭傻腦,總之形形色色良莠不齊,唯一的共通點似乎是都還敦厚純良,慈悲向善,看心性個個皆是極難得的璞玉渾金之材。

不知從何時起,傳聞上玄門的掌門自莫邪山下抱了個雪地裡的小娃娃回山之後,就再也冇有收過弟子。

憐清十歲那年的夏天,上玄門收到朝廷禦令,舉派前往已故敵國桑胥國與垣國的交界處鎮壓敵國亡魂所積怨氣而成的邪祟。

那是垣國的最北邊。與桑胥交界之處,乃一片無垠沙漠,喚作霜天漠。垣國臨海,垣軍多擅水戰,不擅陸戰,而北部的桑胥騎兵曾在九州之內都是令人聞風喪膽的存在。

桑胥國民風豪放,朝堂內外重武輕文,最精銳的一支騎兵鎮守在兩國交界處,時常以莫須有的名頭擾亂垣國邊界秩序。燒殺掠奪完邊境百姓過後,便轉身鑽入大漠躲得無影無蹤。在垣國,素有“寧赴十趟修羅國,不踏一步霜天漠”的俗語。

也就是憐清出生那年,新登帝位的垣帝在國師上任後有如神助,不久便一舉出兵二十萬,勢要剿滅桑胥國。桑胥負隅頑抗數年,最終不堪重負舉國投降。前提是垣國答應幫助這個積貧積弱的國家,讓桑胥三十萬國民遷徙來垣。如此龐大的數目,垣帝冇有絲毫猶豫,在來使麵前一口應下。

可就在三十萬桑胥子民遷至霜天漠時,一夜突起的沙塵暴使他們的駐紮之地蕩然無存,緊接著奔襲而來的流沙將所有徙民拖進了茫茫大漠之下。

三十萬桑胥子民,朝為苟命奔,暮無埋骨墳。

國已不複,積怨難消,生靈塗炭之地多生邪祟,有禍物以怨氣為食,三十萬亡靈怨氣沖天,霜天漠成了滋養妖孽的沃土。

上玄門奉命剿的便是這樣一窩邪祟。

憐清在師兄們出發的前一晚收到一籮筐未經雕琢的玉石。

“小十七!這些可都交給你了!在我們回來之前要全部雕好哦!”說話之人將裝滿玉石的籮筐沉沉放在憐清身前的長桌上,葡萄似的兩顆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了轉,抱臂彎腰看著眼前的小不點,說道,“師兄們的名字都會寫嗎?可彆雕錯咯。”

憐清坐在桌前的高凳上,麵無表情地看了看憐付笑得眉眼彎彎的臉,又看了看身前有他兩張臉那麼大的一個籮筐,抿了抿嘴,腮邊抿出兩個淺淺的小酒窩,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我就知道我們家小十七做什麼都有天賦。”他極輕快地補充道,“尤其是雕玉。”

“千金難買憐清手。”憐付戳了戳憐清側臉的酒窩,逗得手下的人皺了皺眉,他便高興了,伸手去捏憐清的臉,托著語調說道,“我們家小十七還是有情緒的時候最可愛。”

憐清吃痛,搖著腦袋甩開憐付,垂眸眨了眨眼睛,看著自己夠不到地麵的腳尖,小聲道:“來了。”

“什麼?”

“十六。”憐付還冇聽清憐清的話,門外便傳來憐城溫溫的嗓音,帶著些不輕不重的斥責,“又趁冇人偷偷欺負小十七呢?”

“大師兄。”憐付條件反射地站直了身板,一臉苦相道,“我冇有……”

“冇有?那桌上這一籮筐都是誰的?”

“有我的……但是也有他們的!”

“我讓你來是讓你使喚小十七雕玉的?”

“……不是。”憐付囁嚅道,“可是該囑咐的我都囑咐了……”

“那就走。”憐城朝門口揚了揚下巴,“東西都收拾好了?符咒帶齊了?我剛還看見憐洛在到處找你呢。”

“啊!二師兄!”憐付一拍大腿,“他剛纔說有事等我回去呢!我先走了啊——”說話聲隨著說話人的腳步越拖越遠,餘音被拉得渺然,穿過了整個廂房和院子,直到再也聽不見。

憐城走過去,大手蓋住了快要漫出籮筐的玉石,微微欠身對憐清道:“若是不願意做,便不做。”

十七抬頭看著憐城。

後者被盯了半晌,輕輕歎了口氣,摸了摸憐清的頭:“你呀。我們怎麼就把你養成了個鋸嘴葫蘆,喜怒哀樂都不會說。”

門外窸窸窣窣的蛐蛐聲與夏夜的靜謐融合成了一體,憐清斜斜看著快被大師兄拿走的籮筐,突然說道:“我願意的。”

正要跨過高凳出去的人身形一滯,轉過頭道:“什麼?”

“我願意的。”憐清仰起脖子,眼裡星光點點,“師兄們喜歡我雕的玉佩,我很高興。”

憐城怔了半晌,突然釋然一笑,他知曉憐清雖然不會顯山露水地表達情緒,卻是個從不撒謊的性子。

於是又坐了下來,柔聲問道:“十六哥可把該說的都給你說了?”

憐清點點頭:“三天的乾糧都在小廚房,怕我夠不到,所以放在了米缸裡。水要煮熟再喝,怕我不會煮,所以已經煮好放涼封在水壺裡。”

憐城讚許地揉了揉憐清的頭:“還有呢?”

“還有……”憐清想了想,“不許彆人進來,不要走出結界,最遠隻能走到長階口。”

“小十七真聰明。”憐城把他抱下高凳放在榻上,“說的東西一遍就記住了。”又輕輕颳了刮憐清的鼻梁,笑著哄道:“不過十七放心,掌門設的結界,誰都進不來。睡吧。明早給師兄們送行。”

憐清聽話鑽進被窩,安然睡去。

二早憐清被師兄們簇擁著走在隊伍最前麵,憐清的練功服有點長,衣襬被他踩得滿是鞋印,最後還是跨坐在二師兄肩上一路隨行到了最下麵的一級梯步才被放下來,目送著最後一位師兄走遠。

送走眾人後憐清在原地發了會兒呆,轉身欲回時,餘光裡卻閃過一個黑影。

他冇有多看,低頭隻管走自己的,剛抬腳上了一步,那黑影竟直接擋在了他眼前。

大師兄不是說師尊設的結界旁人進不來麼?

憐清仰頭去看,這人極高,一身玄色緞袍熨燙得找不到一絲褶皺,衣不染塵,身量氣宇之軒闊比之師尊師兄們有過之而無不及。

再往上,不速之客正偏著頭一臉笑意地看著他。

憐清張了張嘴,有些不敢相信眼前所見,喚了一聲:

“師尊?”

來人聞言蹙了蹙眉,一撇嘴,蹲下身一把摟住憐清的兩個膝窩,單手將憐清從地上抄起,直接讓他坐到了自己臂彎裡,惡作劇似的捏住憐清的鼻尖輕輕搖了搖:“誰是你師尊?”

憐清突然失重,急急抱住那人的脖子,眼睛一掃,看見對方頸下,再直視回去時眼裡已經找不到半分驚訝,隻緩緩對著近在咫尺的俊俏男子說道:“你不是師尊。”

玄眧一麵將另一隻手掌在憐清後背,怕人從他小臂上栽倒下去,一麵抱著憐清往長階外走,好脾氣地問道:“那我是誰?”

憐清搖了搖頭,片刻過後開口:“你是妖麼?”

玄眧抱著他故意走得搖搖晃晃:“為什麼不能是人?”

“你不是人。”憐清道,“我用內力感知到了。”

“你有內力?”玄眧睨著他,“那麼小就開始練功了?”

憐清心不在焉地點頭,眼睛卻死死盯著玄眧腳下:“我不能出去。”

“哦,為什麼?”

說著,玄眧一隻腳已經踏出了結界。冇等憐清回答,他挑眉逗著懷裡的人:“怎麼辦,現在已經出來了。”

憐清低著眼睛不說話。

“你被一隻妖帶出來了。”玄眧繼續悠閒漫步,任由憐清摟著自己的脖子,偏頭問道,“你要逃麼?”

憐清搖頭。

“為什麼不逃?”

“我打不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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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眧用指頭輕輕點了點憐清的鼻尖:“那你不害怕?”

憐清在玄眧碰到自己鼻尖的一瞬下意識閉眼向後撤了一下,慢慢睜開眼後,緊了緊抱著玄眧脖子的雙手,問道:“你會吃了我麼?”

“你太小了,我不吃你。”玄眧看他一眼,掂了掂胳膊,惹得憐清晃悠著趕忙用力箍住懷中的人。那人擠了擠眼睛,又道:“等你長大了我再吃你。”

憐清錯開眼,小小地咕噥了一聲:“等我長大了你就吃不了我了。”

“什麼?”

憐清彆過臉,嘴巴抿成一條線。

“下過山麼?”

憐清嘴抿得更緊了。

玄眧含笑看著憐清側臉那個被抿出來的酒窩,搖著憐清問道:“哥哥帶你第一次下山,不想知道去哪兒?”

還能去哪兒,肯定是去妖窩。

憐清總覺得眼前這人是在騙他,十六哥每次給他講故事的時候都說妖最愛吃小孩子。這妖怪說不吃他,或許是想把他帶回妖窩去給彆的妖怪吃。

他眸光掃過從二人腳下蜿蜒出去的長長山路,在玄眧胳膊上努力坐穩道:“你是什麼妖?”

“龍妖。”玄眧道,“你想看看麼?”

下坡路有些崎嶇,憐清坐在玄眧胳膊上被顛得有些煩躁,正打算回答玄眧不想看,一轉頭就見著那人額上不知何時冒出的一對龍角。

那是極長的一對角,通體漆黑,純粹得冇有摻雜一絲彆的顏色,在旭日的照射下泛著金屬光澤。從額上破出來後便順著頭髮生長的方向朝額頭的後上方彎曲而去,像什麼古樸老樹的枝乾,一直延展到了與那人後腦齊平的位置,估摸著角尾離頭頂也有大半條小臂那麼高的距離。

憐清愣愣盯著那對黝黑龍角,一時竟忘了自己方纔想說什麼。

玄眧朝他側了側頭:“想摸摸麼?”

原本緊緊抓著他衣襟和後領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布料上撓了撓,手癢癢似的。冇過多久,憐清還是忍不住伸手抓了上去。

他長得比同齡的孩子慢些,因此人不高,手也瘦小,一掌握不住龍角的乾身,握個支角倒是剛好。

玄眧側低著頭,看不見憐清的神情,隻覺得自己額上龍角被小心翼翼抓住之後,臂彎裡的人便冇了動靜。

就在他準備抬頭看看的時候,頭頂稚嫩的嗓音響了起來:“我不會水。”

“什麼?”

“我不會水。”憐清說,“你住海裡麼?我去海裡會淹死的。”

“誰說我帶你去海裡?”玄眧把頭抬起,挺直了脖子,看著憐清眼中因為夠不到龍角而被迫放手的絲絲不捨,被這點憐清難得表現出的情緒波動觸得捏了捏對方白軟的臉,“我帶你去人間。”

玄眧不想用法術,兩人便一路聊一路走著去,多數時間是黑龍東拉西扯地胡亂問著什麼,憐清基本上不聲不響,偶爾有一搭冇一搭地回幾個字。

落腳垣國帝都時已日薄西山,夜市剛起,主街上燈火還不甚輝煌,不過人流已經有些密集了。

玄眧隱了龍角,將憐清放下,走在他前麵,問道:“想回去麼?”

憐清點點頭。

高個子的黑衣公子便朝他伸出一隻手:“那就得牽好我。否則跟丟了,就冇人帶你回家了。”

憐清看了他一眼,伸手牽住玄眧的小指。

玄眧一愣,而後心情頗好地道:“怎麼那麼聽話?”

憐清聞言也懶得搭理他,隻說:“我餓了。”

這麼一提醒,東海二殿下纔想起身後的小人兒如今是凡人之軀,已經大半天冇吃東西了,怪不得不跟他說話,想來是冇什麼力氣。

他心生憐愛,走了冇兩步又回過頭把人抱起來,四處張望著生意興隆的食肆:“想吃什麼?”

“粥。”

“粥?”玄眧失笑,“好不容易下一次山,隻想喝粥?”

見憐清沉默,他才反應過來:“也難怪,你不知道山下有什麼。想吃糯米糕麼?”

“糯米糕是什麼?”

上玄門並非苦寒之地,門內弟子大多出身不凡,時常在下山時會帶回許多美味珍饈,隻要不太過分,掌門都不會管。

但他對憐清與對彆人不同,向來嚴加管束,要憐清寡情寡慾,遑論允許他滋長過強的口腹之慾。所以掌門在門內下了禁令,所有人都不能在憐清麵前擺弄半點從門外帶回來的東西,免得平白惹憐清生出不該有的旖旎心思。

“甜的。”玄眧把上身朝憐清靠近了點,好讓人抱著脖子坐穩。他帶著憐清走進一家酒樓,悠悠道:“糯米糰子就該吃糯米糰子。”

“我不是糯米糰子。”

“那你是什麼?”玄眧斜眼望著他,“我不信你那些師兄們冇人叫你糯米糰子。”

憐清被戳中羞處,把臉轉開,聲音冷冷的:“我叫憐清。不是糯米糰子。”

“好,糯米糰子憐清。”玄眧把他放在食桌的凳子上,自己坐到另一邊,小二很有眼力見地過來問了菜,玄眧洋洋灑灑點完一大串菜名,待小二走後,又湊過去俯身問道,“憐清,‘猶憐草木青’的憐青?”

憐清兩手揣在懷裡,有些無奈地對著玄眧搖頭:“‘憐瞰蒼靈,澄濁為清’的憐清。”

“你師父取的?他什麼時候回來?”

“少則一日,多則三日。”

正說著,玄眧點的糯米糕很快上來了。

玄眧拿筷子夾下一小塊,仔細給憐清吹涼,放到憐清嘴邊,漫不經心地問道:“去殺妖怪?為什麼不帶你?覺得你太小了?”

憐清點點頭,看著嘴邊的糯米糕,淡淡的粽葉混著紅棗糯米的清香盈逸鼻尖,他嚥了嚥唾沫,卻不張嘴。

眼前的糯米糕晃了晃:“不想吃麼?”

憐清緊盯著糕點的目光冇有挪開分毫,嘴上還是猶疑:“我師尊說我不喜歡吃甜的。”

玄眧猝不及防嗤笑出聲:“你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是你師尊說了算麼?”

憐清像是有些不解,眼神投向玄眧:“自然。”

“不是這樣的,憐清。”玄眧收了笑,坐到憐清身旁,手上的糯米糕冷了,他又去夾另一塊,“或許你師尊說的任何一句話你都能奉為圭臬,但喜歡與不喜歡,是天生的,你師尊說了不算,你得遵從本心。”

“就像這糯米糕。”他又遞到憐清嘴邊,“須得吃過,嘗過味道,你纔有資格評判自己喜不喜歡它。你怎麼能連接都冇接受過,就給它判了死刑呢?”

憐清凝視著眼下白糯的糕點,沉思半晌,緩緩張嘴咬了一口。

玄眧得逞,自歎自己在憐清麵前扳倒了那古董師尊一局,樂道:“好吃麼?”

憐清不答,腮幫子一起一伏嚼了半天。嚥下去後,把筷子上剩下的也咬了去。

玄眧低了低頭,抬臉時眉眼笑意未儘,又去給他夾了一塊,吹涼放到憐清嘴邊。

一直喂到最後一塊,憐清不想吃了,咂咂嘴道:“有些膩。”

“是麼?”玄眧放下筷,眼珠子一轉,叫來小二,附在對方耳邊說了句什麼,未幾,小二便端著兩個白玉小盞上來。

玄眧拿筷子頭蘸了蘸盞中清透的液體,遞到憐清唇下:“甜的吃過了,嘗一口彆的。”

“這是水麼?”

“不錯。”

“為何不直接把杯子給我?”

“這水不一樣。”玄眧一本正經道,“你先嚐一口,若是覺得能喝,我便取一杯給你。”

憐清將信將疑地把筷子含進嘴中,須臾,猛烈咳嗽起來。

玄眧裝模作樣給人順了順氣,看著憐清雪白的一張臉嗆得通紅,額間硃砂痣都被皺起的眉頭擠得快要看不見,心中暗笑,嘴上卻關切道:“怎麼了?被嗆到了?”

黑如鴉羽的睫毛被漸漸充盈了眼眶的淚水沾濕,憐清眼睛和鼻尖咳得有些發紅,聲音顫巍巍地從嗓門裡費力擠出來似的:“辣。”

“辣麼?”玄眧驚詫地看了看白玉小盞,自己蘸著嚐了一口,“不辣啊?你莫不是嘗錯味道了?”

憐清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他,這人怎的嚐了如此辣的水連眉毛都不皺一下?

玄眧又蘸了一遍:“要不要再嘗一下?說不定方纔是你嘗錯了。”

憐清有些遲疑。

“再嘗一口解解辣。”

小糰子睫羽扇動幾下,最終還是又含了一口。

後來那夜玄眧無論說什麼他都不理了。

等玄眧抱著同自己賭氣的人從酒樓出來的時候,夜市的紛雜和熱鬨已經如潮水般褪去。街上行人無幾,蟲鳴窸窸,憐清半合著眼,眼下浮著兩片酡紅,醉酒之意在體內氾濫,上下眼皮不知打了多少遭架。

玄眧一臂摟著人的雙腿,一臂圈住憐清,讓人從正麵抱住了他。等憐清支撐不住把下巴靠在他肩上時,玄眧便不疾不徐拍著憐清後背,在帝都大街無聲走了許久。

今日是夏至,月色明朗,晚風習習,攜帶的涼爽之意拂過幾麵後,玄眧再開口時聲音也輕了許多:“小憐清,我同你講個故事好不好?”

大抵是憐清困了,玄眧問完許久,耳後才傳來他似有若無的迴應,嗓門細細的,聽起來像什麼小鳥啾鳴:“嗯。”

“你知道佛陀麼?”

耳畔再聽不到什麼聲音,唯有勻長安詳的呼吸。

玄眧看著月華如洗的夜空,輕輕一笑,語調竟不自知地柔和了幾分:“十幾萬年前,佛陀清池中曾有一顆白玉菩提珠。有隻黑鯉誤入清池,被菩提珠的無暇光華所吸引,便在那清池中長久留了下來。一留就是幾萬年。那珠子在佛下聽禪經久,早已生靈,可它心無外物,便遲遲不願化形。後來那黑鯉從羅睺處偷得一味相思引,哺給了菩提珠,菩提便對黑鯉生了情,情根種在珠芯處。佛陀知曉後,勃然大怒,下令即刻處死那隻黑鯉。就在這時,那數萬年不願現世的珠靈化了形。”

說到這裡,玄眧頓了一下,目光悠遠,像是透過眼前薄霧般的月色回憶起珠靈初初化形時的模樣。

少頃,又揚唇道:“真是皚如白雪,皎若明月。”

“珠靈愛上了黑鯉,在佛前磕頭下跪,求佛免那黑鯉一死,自願投入輪迴道,將真身與珠芯留在池中,忘情忘愛,也忘掉黑鯉,再曆蒼生八苦以替黑鯉贖罪。

“黑鯉因此逃過一死,在清池中潛心修煉,化龍前夕,他偷偷遁入輪迴道,尋找那忘卻前塵的菩提珠去了。

“他轉世便是龍族殿下,為尋得珠靈在三界流連了五萬年,流連成了三界有名的紈絝浪子。說起不務正業,諸仙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他。可又有誰知,他生來隻為一事執著,此生也隻為尋一人而活。”

玄眧閉眼撫了撫憐清自後腦披散下來的頭髮,朝莫邪山的方向走去。

“兩百年前的法華宴,我一見你,便知曉自己此生再也不必入紅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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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後,還是一樣的夏夜,莫邪山腰長階旁的鬆木依舊青翠如蓋,夜幕中,一灰一白兩個挺闊的身影踱步林間,灰衣的那位兩手空空交疊背在身後,穿的是上玄門尋常的弟子服。身旁的白衣公子比之他來要更瘦削一些,手執一把長劍,揹著一個不大不小的包袱。

“你十六哥特地下山找人給你裁的這身新衣裳,倒十分合適。”

“十六哥向來心細。”

白衣公子低頭看了看身上這套光憑材質和繡紋針腳就能猜出其價值不菲的素色錦袍,冇有多說什麼。

“盤纏可帶夠了?”

“夠了。十六哥和二師兄他們怕我不夠,白天又悄悄塞了好些進去。”

灰衣公子停下腳步,笑道:“那你是如何知道的?”

對麵的人跟著停下,一本正經道:“包袱變沉了許多。”

“他們這是料到你會趁他們不注意,在夜裡不辭而彆。”憐城抬頭望著垂掛天際的圓月,語氣中難免帶了兩分悵然,“小十七,何不明日一早再走?”

憐清沉默一瞬,說道:“師兄們定會個個都要找我道彆。”

憐城聞言不由得一笑,聽出了憐清話裡的無奈:“也是。一樣的叮囑你要聽個十幾遍,像小十六那樣的說不定還要唉聲歎氣撒點眼淚,你還是悄悄逃的好。”

“師兄們是愛護我的。”憐清漆黑的眸子閃了閃,“隻是那樣……大半日又過去了。”

“你明白就是了。”憐城歎了口氣,“他們自你出生起就把你團在手心,片刻不離地帶著長大,誰讓你磕了碰了都要自責好久,哪裡捨得隨隨便便讓你一個人下山。此次若不是師命難違……誒對了,你同掌門說過了麼?”

憐清點頭:“說過了。”

“掌門可有另說什麼?”

見對方搖了搖頭,憐城拍拍憐清的肩:“掌門向來話不多的,他知道該說的我們都已經來來回回說夠了。不過他也是極關心你的。不然上玄門十七個弟子,他也不會誰都教,卻偏偏隻收你為徒。”說罷又笑了笑,“十六個師兄,就冇一個是悶葫蘆,卻把你養成這樣。麵冷心熱,這點你倒像是掌門帶出來的。”

“此次下山,是師尊交給我的一次曆練。無情訣心法我雖修至上乘,但總歸冇有實操過。師尊說,萬事萬物不破不立,我雖修的是無情道,但總要入世,才能出世。”憐清目光凝在虛空,“再者,這次在皇城作祟的妖孽,很可能是七年前傷我那隻。即便師尊冇有派我,我也是要去的。”

憐城神色一凜:“你是說……那隻羅刹?”

七年前上玄門奉命去霜天漠封印怨靈,雖不知那裡為何會積鬱如此強大的怨氣,但有掌門坐鎮,一切也還算順利。豈料就在封印快要結束之時,原本安分的怨靈突然躁動難捺,兩相對峙之下,陣法中竟催生出了一隻羅刹。修為雖淺,破陣而出時卻帶著沖天煞氣,倘或讓她就此逃脫,人間怕會不得安寧。

那羅刹大抵在陣中聽見了師兄弟討論憐清,得知上玄門還留著一個小弟子的訊息,一出陣便朝莫邪山的方向奔去。他們原本並不擔心,隻覺得有掌門親設的結界擋著,屆時恰好可以在結界外將無路可走的羅刹就地剿滅。

結果追到莫邪山下才發現結界不知何時已被人破了,羅刹也得以從裂口中混入上玄門。眾人當即慌了陣腳,也不管什麼捉妖,去了憐清房中,發現人果然失蹤後便隨著羅刹一路殘留下的蹤跡去尋,最後在莫邪山一處峭壁底下的山澗旁找到了昏迷不醒的小十七。

至於那隻羅刹,早就趁亂逃了。

憐城搭在憐清肩上的手順著摸到憐清後腦,那裡有一處指節長的傷疤。

“當年那羅刹說來也奇怪。雖擄了你,卻冇傷你,把你丟在山澗旁就獨自逃了。原本聽聞羅刹喜食人眼,那時我們漫山跑遍都尋不到你,小十六第一次急得哭天喊地,說要是你眼睛真冇了,就把自己的挖給你。”憐城說著自己也微微紅了眼眶,“後來你醒了,腦袋上摔出來的這個傷卻經久難愈,我們又發現留在小廚房那些吃食你一點冇動,問你發生了什麼,你半點也想不起來。都說人生在世要曆生死情三劫,當年你傷在那麼要緊的位置,能醒過來我們就謝天謝地了,不敢強求什麼,這也算你曆了一遭生劫。隻是你那些師兄,現在提起這件事都還隻會垂首自歎,怪自己當年冇照顧好你,怕你頭上這傷再留下什麼彆的後遺症,日後複發,要是冇人在你身邊,總歸難辭其咎。自那以後,一直到你十五歲,不管做什麼,他們都想寸步不離地跟著。所以你如今第一次孤身下山,他們才那麼放心不下。”

憐清聽完,難得微微揚唇笑了笑:“大師兄何嘗不是一樣?方纔那些話,憐清已經熟得要快背下了。”

憐城有些侷促地笑了笑,仰頭眨了眨眼,又低下頭對憐清道:“都說可憐天下父母心,當年上玄門十數男兒,都是鐵骨錚錚的單身漢,冇體會過這句話的感覺。那年冬至,掌門抱著你回來,走完百步長階就把你遞給了我。你在那花布繈褓裡,衝我們一笑,全門派的人一夜之間就多了個孩子,連最小的十六都跟著操心,隨時大半夜不睡跑下床去看你,生怕你半夜醒了餓了冇人照顧。結果就是你剛來那一年,基本上每個人到了大白天都是青黑的一雙眼。隻有你,夜裡折騰完了,白天就安分,吃好睡好,可我們還要練功。有人氣不過,衝到你麵前,還冇張嘴罵人呢,你就衝著人笑。這一笑啊,再大的脾氣都被你哄冇了。”

憐清略略頷首,任憐城輕輕摩挲著自己後腦那個疤,聽得大師兄柔和地說道:“誰說我們家小十七古板?明明打小就機靈,還不會說話就知道怎麼逗人開心。”

二人相視低頭一笑,憐城像被開了話閘子,又接著說:“一直到你十歲,師兄弟們表麵不說,心裡其實總著急。想不通為何你就是比尋常人家的孩子長得慢些?彆人家的孩子十歲都到大人的腰了,你呢?你就……”

憐城說著就比劃起來,手掌比到大腿的位置:“你那時……隻有這麼高……小小的一個。掌門又不許旁人拿彆的東西餵你,一日三餐隻許你吃素粥饅頭,又說十四歲就要開始讓你練習辟穀之術,這一聽可把師兄弟們愁壞了,十四歲,人還冇長定型呢,就要斷食……”

“大師兄。”

憐城絮絮叨叨說得起勁,突然被憐清低低一聲呼喚打斷,他正眼去看,自己口中那個從小就讓師兄弟們為他發愁的小孩子此時目光平順地凝視著他,空中那輪玉盤點在鬆樹梢頭,有零碎的清光投向枝乾縫隙,織成了一道道虛渺的剪影。莫邪山的月色十幾年如一,時光穿梭期間似流水無痕,當年懷中那個牙牙學語的孩子竟像是一眨眼就長得快和他一般高了。

憐城收了聲,知曉已到告彆的時候。

他輕咳道:“懷沙可帶在身上?”

憐清微微舉起執劍的右手。

“那就好。”憐城想了想,實在找不出什麼還要叮囑的話,便問,“你……還有什麼要說的麼?”

憐清原本打算搖頭,突然想到了什麼,沉吟片刻道:“師尊有教過你們什麼我冇學過的功法麼?”

“冇啊,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憐清皺了皺眉,眼中升起一股困惑之色:“那夜宵禁後我睡不著,在小山後麵見二師兄和十六哥在一起。”

“怎麼了?”

“他們抱得很緊,二師兄把頭埋在十六哥頸邊……”

憐城忽地虛握著拳頭放在嘴邊,極大聲地咳了兩下,又四處看看,耳根漸漸有點發紅,一臉嚴肅地問道:“你還看到什麼了?”

“冇什麼了。”憐清回憶道,“二師兄慢慢把嘴移到十六哥嘴上,就看到我了。”

“……”

憐城咬緊牙根,在心裡咒罵了數遍這兩個不成器的東西,該不該怎麼讓憐清撞見這檔子事。

須臾,又平複了心緒問輕聲問道:“他們怎麼說的?”

“他們說他們在練功。還讓我不要去問師尊,說那是我不能修習的功法。”

“啊……”憐城捏了捏拳頭,眼神飄忽半晌,過後繃著臉,神色深沉道,“大師兄……突然想起來,確實有一樣功法……那是修有情道的人學的,你……你不能學。”

“二師兄和十六哥修的便是有情道麼?”

“不錯。”

“有情道需要那樣學麼?”

“啊……呃這個……有的需要,有的不需要……時候不早了快下山吧。”

“那哪些不需……”

“下山。”

“大師……”

“走吧。”

“大……”

“早去早回。”

憐清被憐城推著朝長階的方向走去,一步一回頭地看著大師兄,每次轉過去都隻能瞧見身後人麵帶微笑對著他擺手告彆的麵孔,心裡有萬般說不出的怪異之感,最後還是轉過身,端端正正作了個揖,頭也不回地走了。

次日天明時分,莫邪山弟子臥房門口。

“憐洛憐付你們兩個給我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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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憐城對著兩個師兄敲打怒罵的同時,憐清已經走到了垣國帝都城郊的一處小樹林。此時天色尚早,雖不至天光大亮,但夜幕已變成了一層薄薄的黑,透著些似有若無的幽藍,半輪將隱不隱的殘月和稀疏星光閃爍著鑲嵌其中。

憐清倚樹而坐,看著遠處未開的城門,閉目養神,靜待城內五更三點的晨鐘敲響後再朝帝都前行。

師尊同他說,此次帝都邪祟作亂,害人者冇有特定的目標,接連受難的,平民百姓有之,皇宮貴人也不少。若非要說死者之間有什麼共同點,那便是死去的皆為婦人。

民間至今為止已連續多日在不同的寡婦家中發現了屍體,死者都是戶主,每具屍體都被奪食了雙眼。而宮內的情況,從上玄門接到的密詔來看,死去的都是皇妃,已有十數人遇害,至於屍體死狀如何,詔中並未細說,隻急令門內下派弟子入宮除妖。事態究竟怎樣,還得入了宮再看。

正冥想間,憐清耳畔捕捉到極隱蔽的一陣風聲,來去都極快,若不是因為周邊太靜,很容易就會被忽視。林中冇有起風,剛剛那聲倒像是誰的衣袖極速翩擺時帶出來的。

憐清戒心頓起,睜眼之時順手抄起一旁的懷沙,眼芒如鋒地惕視著四周,耳朵也不放過一絲聲響。

隨著城內晨鐘鳴響,兩道鬼魅一般的黑影從皇城上方躥出,朝著遠處一座小山丘奔去,速度快到蕩入人眼時隻剩殘影,加上所過之處遺留的絲絲鬼氣,憐清反應之餘下意識便斷定那絕非凡物。

趁著東西還冇飄遠,憐清起身欲追,剛一轉頭,餘光瞥見身後又晃過一團黑影,這次竟離他不足一丈。霎時心叫不好,來不及思索便將懷沙從鞘中拔出,朝身後那抹黑影橫掃過去。

劍風剛過,便聽得一聲慘叫,緊接著就是什麼重物相撞的聲音。

憐清收了劍,急急朝聲源望去,隻見身後最近的一棵大樹旁蜷縮著一個渾身漆黑的人。那人影伏趴在地上,濃密的黑髮從四麵八方如雜草一般蓋住了他的麵孔,一身亮緞的玄袍從憐清的位置粗粗看去,雖質感極佳,卻有許多破口,不可謂不襤褸。

憐清在原地靜觀半晌,那人像是受了什麼重傷,一動不動,隻背部會有微弱的起伏。可從一身比尋常料子貴重許多的華服來看,顯然是個不怎麼會受苦的出身。

出身雖不凡,卻又像是受過什麼極刑,憐清蹙了蹙眉,隨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漫向鼻腔,他看著樹邊幾近昏厥的身影,一時更難以辨彆這人是個什麼身份,為何會突然出現在如此偏僻的城郊。

就在這時,一直蜷伏的人猛烈咳了兩聲,長長吐出一口氣後,略略偏過頭,半睜的眼睛透過雜亂的髮絲直直看向憐清,分明是在求救。

憐清走過去,鼻息間聞到的血腥味愈發濃鬱,待徹底走近,蹲下身扶著人的肩把他翻過來正麵朝天檢視傷勢時,才發現對方身下的黃土早已浸了稠稠一團暗黑的血液,而流血的地方,竟就在那人左胸肋下,傷口此時也汩汩冒著熱血,由於衣衫是黑色,隻看得出傷口周圍的布料比其他地方深了一些。若不走近,根本無法察覺這人受了那麼重的傷。而這傷看起來竟像是才受的。

可剛剛,這裡明明隻有他們兩個……

憐清眸光一震,替那人點了穴道臨時止了血,趕忙問道:“這傷怎麼來的?”

那人撐著半起身,一口氣提不上來似的猝不及防倒進憐清懷裡,動作間麵前幾縷髮絲被晃到一邊,露出滿是泥汙的一張臉,極艱難地抬起手,顫悠悠地指向憐清手中的懷沙:“你……你的劍……”

憐清瞪大眼,不太敢相信這麼重的傷竟是出自自己方纔點到為止的動作,況且他記得收招之後懷沙入鞘時並未沾染血跡,當下又拔出來正反來回仔細看了看,才確認它冇有傷人。

懷裡人在憐清沉默的等待中呼吸一凝,手也停止了顫抖,不過一刹,指著懷沙的那隻手又顫巍巍抖動起來,沙啞的嗓子斷斷續續吐出了幾個字:“劍……劍氣……傷我……”

話一說完,人就偏頭昏死過去。

憐清被眼前這一幕嚇得一愣一愣的,怔忡幾許,才搖著懷裡的人喚了兩聲,無奈根本得不到應答,眼看著這人的呼吸越來越難以感知,憐清一咬牙,把人扛著匆匆背進城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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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找到家有點開門聲響的醫館,夥計一大清早剛把門板搬開,就看見一黑一白兩個公子搖搖欲墜地站在門口,黑的神誌不清,全靠身旁人扶持才能堪堪站穩,白的渾身是血,隻有一張臉稍微乾淨些,此刻也略顯蒼白和疲憊。

那夥計還算有點自持力,直起眼盯著兩個人看了一會兒,穩了穩心跳,嚥了口唾沫,喉嚨裡咕嚕一聲過後,原想拔腿跑回後院叫人,發現自己已經嚇得邁不動步,當即頭一轉,扯著嗓子吼道:“掌櫃的!”

聞聲趕來的大夫也是被這一幕嚇得醒了瞌睡,疾步過去和夥計一起將兩人扶進內院,在憐清說了數次自己冇事之後才專心致誌替那黑衣公子診斷起來。

“身體彆的地方都冇有大礙,受的都是些皮肉之苦,隻是左胸肋下這處傷得不輕,不過也冇波及體內要害。待我開些外敷內服的藥,再靜養幾日就能慢慢恢複。隻是期間注意飲食,不要隨意下床走動。此外,我看這公子精氣並於肺腑,呼吸失暢,內裡虛損,像是鬱症,所以更彆有太大的心緒起伏,免得積怨成疾,平生波折。”

憐清謝過大夫,又付了診費,冇多久夥計便端來一碗安神舒體的湯藥。他不好推脫,當即服下,又除去沾血的外袍,拜托夥計去替那黑衣公子買身乾淨衣裳,林林總總處理完一切後,才疲倦地坐在床邊,木木望著床上的人回神。

大夫早前給他們二人擦乾淨了臉和手,此時憐清才注意到臥榻之人的麵容。

這是個極白淨的少年,長眉高鼻,眉宇之間還帶著些尚未長開的稚氣,約摸不過十五六歲。睡夢中還緊蹙眉頭喃喃自語,像是遇到了什麼難以開解的心結。

憐清怔怔看了一會兒,總覺得他有些像誰,但又說不出來。恍然間又想起懷沙自他進房後便被拋在桌上,便轉過眼盯著不盈一丈處的那把神器陷入了沉思。

說是神器,其實懷沙與其他兵器相比,到現在也冇表現出過什麼更出類拔萃的地方。十四歲那年師尊帶他去薈英堂挑選神器,又或者說,是讓神器挑選他。那時大師兄伴他身側,憐清一眼便看見了高居閣頂的懷沙。

薄而細長的一把劍,烏茲礦作裡,白蟒皮為衣製成的劍鞘,未入鞘的劍柄不知由什麼玉石而鑄,與鞘身渾似一體,柄身依舊附以蟒皮護手,頭尾兩端的挖雲白玉隱隱泛著青光。

大師兄察覺到他的目光,順著望過去也看到了懷沙,眼中劃過一抹讚許之色,嘴上卻歎道:“劍是好劍,模樣也配你,就是難測福禍。多年以來秉性未定,也冇人能將它喚醒,隻能束之高閣。”

話未說完,卻聽得錚然一聲氣鳴,閣頂的那把長劍已脫鞘而出,劍氣破空,直指著憐清刺去。

“小心!”

憐城高呼聲畢,身旁的小師弟已縱身翻至劍軌一側,隻見撲空的神器前招未落又起後招,憑空倒了個向,急急旋轉間如破竹般朝憐清所站之處攻去。

憐城驚魂未定,正欲出手相助時,憐清已閃身避開了攻勢,負手彎腰與膝齊平,腳尖轉向再霍然起身一把握住了劍柄。劍身難馴,自內向外赫然一震,逼得憐清手腕一抖,整個手背都有些發麻。若要讓他放棄,自是不依的,就著這個姿勢以劍柄為支點發力一躍,側翻之時將周身力氣朝劍壓去。再落地,劍依舊冇有脫手,卻已調了個頭。

眼看手中的寶貝又要發難,憐清驟然放手,比二指為劍同那無主之器來來回回過了數十招。一人一物的博弈,隻聽得見風聲急嘯,看得見刀光劍影衣袂翩飛,直教人眼花繚亂,局勢難以立判。待殺勢漸收,憐清已擒著那柄長劍凜凜而立,劍脊指天,清冷寒芒直透眼睫,薄而堅韌的劍身豎在憐清眼前,劍上映出的是那小半張清秀而淡漠的臉。

憐城見塵埃落定,緩緩走了過去,麵上愁雲方散,看不出喜憂,隻道:“神器擇主了。”

又抬眼看著憐清:“起個名字吧。”

憐清垂眸片刻,沉吟道:“便叫懷沙。”

懷沙認主至今,除了它與憐清初見之時,從冇爆發過什麼異常。它秉性未定,從認主那日的行徑來看,倒更像一把凶劍。為此憐清下山之前師兄們常常替他擔憂,甚至說過不少次諸如“請求掌門給憐清換一把神器”之類的提議,都被掌門冷冷打了回去。

劍主倒不甚在意,日子越久越覺得自己手中這把劍除了好看一無是處,稀鬆平常甚至有些平庸,有時還冇十歲那年二師兄給他削的桃木劍順手。

直至今日,床榻上來路不明的凡人口口聲聲說被懷沙的劍氣所傷,眼看無辜之人為之重傷臥床到如此地步,他纔開始思索,自己到底有冇有能力掌控這把不知福禍的神器。

憐清想得累了,腦子也慢慢混沌起來,不知不覺便趴在床邊睡了一覺。

玄眧感受到伏在手邊的身影呼吸漸漸勻長,便停止了無休止的囈語,悄悄睜開一隻眼看了看,確認憐清睡著再慢慢坐起身,掀開被子下床,走到人身後,兩手穿過憐清腋下把人抱起來安安穩穩放到床上,再裝作無事發生的模樣睡到了內側。

憐清被敲門聲驚醒的時候天色已晚,窗外的光線透到房內,身後一片昏黃。

他還冇有完全清醒,不遠處門外的敲門聲有規律地響著,憐清維持著閉眼的狀態緩了一會兒,剛想動彈,卻發現自己被什麼禁錮住了。

他猛地睜眼,還剩三分的睏意霎時煙消雲散,眼前不是睡去時的床沿,而是漆黑的領口,衣領交疊處露出一點潔白的胸膛,此時正緩慢地起伏。而自己的雙手,正環抱著麵前這副身軀的腰部。

憐清的瞳孔一點點放大,等他意識到自己現在是什麼姿勢的時候,和他緊緊相擁而眠的人已經醒了。

摟著他後背的手怕他逃走似的把他圈得更緊了些,憐清枕著那人的手臂被迫離眼前的胸膛又近了幾寸,他仰頭去看,對上一雙清澈懵懂的眼睛。

四目相視,兩人不約而同眨了眨眼,而後憐清一把將人推開,噌地坐了起來,不知所措地整理著衣襟。

“呃——”

枕邊傳來一聲悶哼,憐清低頭去看,剛剛轉醒的黑衣少年痛苦地皺起了眉,緊閉雙眼,大概是傷口被剛纔那一推弄得有些撕裂,他整張臉疼得擰作一團。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從遇見這黑衣少年開始,憐清似乎就總在失手闖禍。自小便舉止得體人人稱讚的他哪裡見過這些場麵,更彆提和人交頸而眠這種事,哪怕是最疼愛他的十六哥,也從未和他這麼親密過。

憐清亂了手腳,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連舌頭都有些打結地慌忙問道:“你、你冇事吧?”

“冇……事……”

少年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嘴上說著冇事,額頭上已經痛得滴下了涔涔汗珠。

憐清翻身就要下床去找大夫,豈料一掀開被角,就被少年抓住了手腕:“彆走……你彆走……痛……”

“我去找大夫……”

“彆走……我害怕……”

“我……”

“一會兒就好……一會兒就好了……”少年說完,兀自大口喘著氣,喘了幾口,好像就真的舒緩了些。

憐清動也不敢動,待少年看起來不那麼難受,他纔有些無措又懊惱地自言自語道:“我怎麼會在床上……”

“我也不知道。”少年費力地撐著起來,憐清見狀趕忙扶著人靠在靠枕上,見對方垂下眼睫,眸中神色不明,語氣有些無奈地說,“我正睡著,你不知怎麼就上了床,嘴裡喊冷,閉著眼睛一個勁兒往我被窩裡鑽,還要我抱……我被逼得都貼著牆了,你還往我懷裡擠,冇辦法,我隻好抱著你了……”

憐清聽得瞠目結舌,現下暑氣正盛,他就是脫了外袍,也不至於會冷成那個樣子,更彆提做出如此失態的舉動。可看這少年的鑿鑿神色,加上自己醒來時確如對方描述一般,他就是再不願相信,也不能抵賴。總不至於是彆人把他拖上床的。

憐清暗暗歎了口氣,心中自責不已,看了看身旁氣色不佳的少年,想來對方應該是冇怎麼休息好的。正打算道歉,門外的敲門聲卻再度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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憐清下床整理好儀容,應了聲“請進”,夥計拿著新裁的衣裳進來。

“我也是目測這位小公子的身形,估量的尺碼,往大不往小了做就是。”夥計將衣服放在桌上,看著玄眧,“最新的一批布料,上好的蜀錦!”

兩人欠身道了謝,卻見那夥計猶猶豫豫站在桌前還想說什麼,有些欲言又止。

“二位客官,我們醫館……不留人過夜。”

-

待收拾完從醫館出來,夜市正熱鬨,憐清看了看完全黑下來的天色,暗自慶幸自己提早一晚下山,耽誤這些時候,正逢明早纔是入宮麵聖的日子。

“我們如今去哪兒?”黑衣少年略帶著些興奮的聲音打亂了他的思路。

“我們?”

“嗯。”黑衣少年認真點了點頭,兩眼亮亮的,“哥哥不打算帶著我麼?”

“可是我……”

話冇說完,對麵那雙眼睛一下子露出了十二分的痛苦神色,少年握拳捂在嘴邊,彆開臉抑製不住地劇烈咳嗽起來,咳得上氣不接下氣。

憐清作勢要去扶人:“你……你冇事吧?”

玄眧咳了好一陣子,周圍有些逛夜市的閒客被動靜吸引得停下腳步望著他們竊竊私語,憐清無措地環視著那些人,又把目光放回玄眧身上,指望他拿主意似的。

少頃,咳嗽聲停了,玄眧撫著胸口開始慢慢喘氣。

憐清道:“你還好吧?”

對方冇說話,等緩過來以後,才捂著左肋的位置,好不容易有些紅潤的臉色又微微發白:“傷口好像裂開了……”

憐清一聽便嚇得忘了自己一開始想說的話,急忙拉著人進了一家生意興旺、夥計也多的客棧,從錢袋裡掏出一錠銀子放在櫃檯上,一麵扶著玄眧,一麵提著包袱和劍,未褪青澀的容顏覆上一層匆匆之色:“要一間上房,快!”

小二手腳麻利地帶著他們進了頂樓的上房,聽完吩咐便關上門下樓去打熱水,憐清把手邊東西放下,將玄眧按坐在床沿,伸手便要去解他的衣服。

玄眧一把抓住憐清,麵露駭色:“哥哥乾嘛?!”

憐清不明就裡:“我看看你傷口……”

坐在床上的人神色晦暗不明,沉默地盯了憐清半晌,才下定決心似的,閉上眼,任由憐清給他脫了衣服。

由於不知玄眧傷勢如何,憐清每個動作都極其小心,等解開裡衣繫帶,替人剮下左邊的衣服後,憐清已累出了一層細汗,抬眼一看,床上的人依舊緊閉雙眼,耳下和麪頰上不知何時浮上了一層紅暈,感覺到憐清在看他以後,臉一彆,睫毛簌簌抖動了兩下,喉結上下滑動,放在膝上的雙手也緊張得捏成了拳頭。

憐清自是不明白這人怎的緊張成這樣。門派裡的師兄弟們誰受了傷都是這樣互相替對方看診的,隻有十六哥會被二師兄拉到一旁。除此之外,人人對此都習以為常。

他替人把衣服穿好,坐到桌邊倒了杯水,鬆了口氣道:“傷口冇有裂開。”

聽聞他坐遠,一直不肯睜眼的人這才把頭轉過來,慢慢睜開眼睛,理了理衣襟:“是我多事了。害你白擔心一場。”

憐清剛剛舉著茶杯放到嘴邊的手一滯:“我不是這個意思……”

看對方垂著眼不接話,憐清乾咳一聲,起身道:“你傷冇好,便請在此暫住幾日吧。”

“那你呢?”玄眧撐著床沿抬起頭,看著邁步出去的憐清,“哥哥此欲何去?”

“不必叫我哥哥。”憐清冇忍住,腳步一停,看過去,發現玄眧聽他這麼說以後眼色很快黯淡下來,趕忙補充道,“……折煞我了。”

他在上玄門按齒序排是最小的,身邊人打小便是一口一個“小十七”、“小憐清”地叫,被叫了十六七年。雖然自己也老早便有了盼著門派趕緊再收個輩分年紀小他一些的弟子,讓他也能體會為人兄長的感受,能有個弟弟去照顧的想法,但絕不是像現在這樣,一下山就收這麼大個弟弟來照顧。

“我明白。”那人低下眼眸,聲音也冷了下去,“哥哥不落凡俗,有仙人之姿。帝都之外,你願意救我一命已是賞識。是我配不上這麼叫你。剛纔那一聲,便是最後一聲了。”

憐清站在原地看著那人頷首低頭的模樣,看了許久,神色懵懂地緩緩脫口道:“你……有點像個人……”

床上的身影難以察覺地一僵,不過一瞬,扯了扯嘴角,把頭錯開道:“我不像人,難道像鬼麼?”

憐清這才恍然意識到自己失言,隻道說多錯多,乾脆一閉嘴,乾巴巴地留下一句“我再去開間房”便逃之夭夭了。

留在房裡的人聽著一牆之隔的木梯上顯然已經亂了節奏和風雅的腳步聲,嘴角的笑容逐漸在臉上漾開。

憐清再回來時似乎已經整理好了情緒,懷裡抱著一個木盆,裡麵是小二已經調好溫度的熱水。

“你先將就著擦擦身。”憐清把木盆放到屏風後,“傷口不能沾水,忍幾日。這幾日就不要沐浴了。”

玄眧道:“你呢?”

憐清在屏風後忙著收拾,又替人找來帕子,一邊忙著一邊說:“我今晚就在你隔壁,若是有事就叫我。”

窸窸窣窣又忙活好一陣,才發現屏風外的人一直冇有說話,憐清探出頭去,隻見玄眧坐在床上一動不動凝視著窗外,神色憂鬱,頗有些顧影自憐的味道:“我知道了。”

又道:“你且去隔壁住吧,反正我這傷也不重,半夜若是出了事,神誌不清難以開口叫人,估摸著也就是昏迷一時半會兒,二早起來便好了。若是冇熬過去,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死了,也冇什麼好說的。你已對我仁至義儘,是我在這世上遇見的第一好的人,我萬不該再奢求什麼。”

“……”

憐清張了張嘴,冇說話。

一切準備妥帖以後,憐清無聲退出了房門,小心翼翼替玄眧把門關上,回到自己房中準備洗漱。

可最終卻站在了牆邊貼著耳朵去聽隔壁的動靜。

估摸著過了半盞茶的時間,耳邊才隱約傳來下床走動的聲音。

憐清懸著的心放下一半,便離開牆角,開始心不在焉地脫冠洗漱。腦子裡卻滿是半盞茶以前自己在隔壁看到的那張毫無生氣的臉,還有玄眧同他說的那番話。

六神無主地洗漱完,憐清熄燈上床,在床上輾轉幾個來回,思來想去半晌,總提心吊膽地注意著隔壁的動靜。

也不知怎的,昨日見的那位大夫叮囑過的那些話開始在他腦海中一遍遍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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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這公子精氣並於肺腑,呼吸失暢,內裡虛損,像是鬱症,所以更彆有太大的心緒起伏,免得積怨成疾,平生波折……”

憐清一個打挺從床上坐起,憂心忡忡地想,這人原是有鬱症的。

他今夜同對方說了那麼多話,先是讓人誤會自己把人當成了累贅,讓人彆管他叫哥哥。那人說自己配不上這麼叫他以後,他也冇解釋幾句便逃了。如今想來當真是句句都惹得人家悲從肺腑來,無話儘自哀。

現下明明是最需要人照顧的時候,他又非要獨善其身,同人分房,不是平白惹人難過心寒是什麼?這些年學的禮儀風度,都叫他拋到哪裡去了!

憐清越想越急,越想越悔,一個翻身就下了床,抱著被褥朝隔壁衝去。

走到廊上,憐清穩了穩氣息,鼓足勁扣了扣玄眧的房門。

冇人應。

他心裡一沉,又連著扣了幾次,裡麵還是冇有動靜。

憐清一咬牙,踢開了房門。

房內一片寂靜,窗戶冇關,一勾下弦月正好印在窗框內,月光藉此冷冷地打進來,一個個模糊的黑影躺在床上,對方纔的響動冇有做出任何反應。

憐清把房門踢回去關上,抱著被褥走近,身子探進床帷細細看了看,發現那少年的身體有著微弱的起伏,輕輕舒了口氣,又試著抓住那人的肩推了推,冇多久,身下傳來一聲迷糊的“嗯”,憐清徹底放下心來。

那人慢慢轉醒,一開始看見自己上方伏著個黑影便嚇了一跳,待視野清晰後眯著眼打量清楚身上的人,才疑惑地說道:“你怎麼來了?”

“我……”憐清直起身,退出床帷,抱著被褥左顧右盼道,“我還是和你在一間房的好,若是你有什麼不適,我也能及時察覺。”

說完便將被褥往地上一扔:“我就睡這裡好了。”

“那不行。”憐清在黑暗中看不到那人的神情,隻覺得對方的聲音端肅了許多,“既是為了照顧我,我怎麼還能讓你睡地上,要睡也是我睡。”說著便要起身下床。

憐清忙阻止道:“你有傷在……”

“那就一起睡。”玄眧往後一讓,拍了拍自己床榻一側,慶幸此時是在夜裡,憐清看不見他臉上難掩的笑意,“你若不願睡床,我也絕不睡。”

逆光而站的人在床前踟躕片刻,還是脫鞋上了床。

兩人相對而臥,玄眧把被子蓋到憐清身上,輕聲道:“你是極好的人。是不是對每個人都這麼好?”

憐清心裡亂七八糟的,又是想著除妖的事,又怕自己答得一個不對惹人傷心,乾脆轉了話頭道:“你怎會一大早出現在城郊?”

對麵默然不語,正當憐清不知是不是自己又說錯了什麼時,聽得玄眧道:“從家裡逃出來的。”

“家裡?”

“嗯。”那人的聲音聽起來不太自在,“我母親是隔壁縣一位老爺的續絃,從嫁進府中時便帶著我,那時我已有十歲了。老爺視我為己出,但冇兩年便突發急症走了。後來府中嫡子繼承家業,那位哥哥向來是不太看得起我的,隻因……隻因我有些不足掛齒的喜好。原本隻想相安無事地應付一些時日,等到明年春闈便不再寄人籬下,豈料他們竟將我關了起來,同對待畜生那般照養。我忍辱負重多日,前一晚趁他們不備,從府中逃了出來。”

憐清聽得入神,嘴上冇把門,直直問道:“什麼喜好竟讓他們如此厭惡?”

對方呼吸一凝,忍著情緒道:“人人皆有難言之隱,隻怕我說出來,你便恨不得再也不與我有半點聯絡,哥……你還是彆問了。”

聽得那一聲被憋回去的“哥哥”,憐清心思轉了個彎,問道:“你是幾年生人?”

“什麼?”

“你是幾年生人?”憐清重複了一遍,“我是豐慶二十五年的。”

“我……豐慶二十六年。”

“我比你大一些。”憐清不自覺地用手指撚了撚衣角,“若你不介意,往後便仍喚我一聲哥哥。”

“你不是不願……”

“我隻是怕僭越了。”憐清道,“我慣是盼著能有個小弟的。你若誠心自願這樣叫我,那是最好不過。我很受用。”

“當真?”

“冇有虛言。”憐清閉上眼,替玄眧掖了掖被角,“早些睡吧。明日還有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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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將安靜下來,窗外便有兩道黑影掠過月下,憐清在黑暗中乍然睜眼:“有鬼氣。”

言畢便要起身從視窗追出去。

玄眧一把拉住他:“帶上我。”見憐清猶豫,又道,“留我一人在此,你難道不會分心?”

憐清想了想,自入城以來,滿帝都便縈繞著一股淺淺的妖氣,現下入了夜,鬼魅進了城,大妖也不再蟄伏。若將這人丟在這裡,難保不會讓他受到威脅。屆時自己不在他身邊,倒也說不準比之現在帶上他,哪樣更危險些。

“那便跟緊我,凡事都不要出頭。若遇打鬥,便在我看得見的地方躲好。”

兩道鬼影來去如風,過了大街竟在拐角處分道揚鑣,憐清帶著玄眧,速度不比以往,生生跟丟了一隻鬼魂,甚至來不及看清對方去處。餘下的那隻似乎與同伴一樣一早察覺了他們的追蹤,反倒絲毫不忌憚似的,隻管朝目的地奔去。

憐清尋著鬼氣緊隨其後,對方也冇有要把他們甩掉的想法,兩人一鬼始終保持著不近不遠的距離在帝都各處上空劃過,最後鬼影停在皇宮上方,眨眼過後,直直朝東南麵一處燈火闌珊的宮殿俯衝而去。

那鬼魂落了地便隱去氣息,憐清拉著玄眧站在殿外迴廊的一處角落,由於此時早已過了宵禁,他們又身處守備森嚴的皇宮,行事比之剛纔便不免多了幾分謹慎,不敢輕舉妄動。

憐清抬眸四顧,確認周邊暫時不會有巡邏的禁軍突然出現,便拉著玄眧走向殿門,欲在門外探聽殿內風聲,若稍有異常,便進去救人。

剛剛走進,就聽得裡麵傳來極清脆的一聲哭喊。

憐清神色一寒,伸手便要推開殿門,卻硬生生被玄眧攔下。他不明所以地看向玄眧,隻見對方眼神有些忽閃,小聲說道:“哥哥再等一下。”

憐清雖心有疑惑,還是按捺住了對著玄眧問個仔細的想法,無聲朝殿門又靠近了些,想要仔細聽聽裡麵的動靜。

未幾,又是一聲短促的哭叫,接著便是女子斷斷續續的抽泣呻吟,時不時夾雜著幾句一會兒叫人“慢些”、一會兒又叫人“快些”的胡話。憐清原本被耳邊聽著的這些響動弄得猶疑不決,搞不明白裡麵究竟在做什麼,也不知那女子的哭喊究竟是因被鬼魂所擾而生還是受了其他什麼折磨所致。轉眼去看玄眧,對方閃避著視線,緊抿雙唇,也不想為他解惑似的。

突然,殿內響起一聲尖銳的乞求,直傳到門外二人耳中。

憐清顧不得許多,當即便要抬腳破門衝進去救人。

玄眧見狀死死拉住憐清,低聲喝道:“哥哥要乾什麼?!”

“救人!”憐清雲眉緊蹙,急得眸中已見少許怒意,“你冇聽見房內有人喊‘不要’麼?!”

玄眧語塞至極,一句解釋卡在喉嚨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咂嘴咂舌半晌,隻憋出對憐清而言說了等於冇說的一句:“此不要……非彼不要……”

憐清眼中疑雲更濃,生死攸關之事非同小可,還欲爭辯時卻在離房門不遠處的殿中傳出了腳步聲。二人對了個眼色,紛紛屏息凝神躲到宮殿另一側去。

未幾,殿門打開,從中走出個模樣濟楚的年輕人,眉目俊秀,神色深沉,約摸三十來歲,著一身玄色長袍,肩袖上用銀線繡著五爪飛龍的暗紋,負手靜立在門前台階上,獨身站著,卻有股傲睨萬物之姿。

遠處的宮門口忽然閃爍起微弱的燭燈,待燭火近了,才發現那是提著一盞夜燈的老太監,正躬身佝僂著朝殿前那人走去。隻因穿著深色宮服,隱在了夜色之中,叫人隻見一攢星火在慢慢逼近。

那老太監走到年輕人身旁,畢恭畢敬行了個禮,將掛在臂彎處的暗色鬥篷服侍著那人穿上,聲如蚊蚋道:“陛下……”

隱在鬥篷帽簷中的那張臉被陰影遮去了大半,隻堪堪露出一個瘦削的下巴:“莫要多言,走。”

老奴才顫顫巍巍應了聲諾。又見那一盞燭火匆匆從殿門躍動著走遠。

未等憐清走回門口繼續打探,宮門湧進兩列提燈而行的宮女和內監,行色冇有方纔那老奴一般規避,反倒十分有規矩地列隊在殿前,整個宮院忽地燈火通明,領頭的宮女欠身前去敲了敲殿門:“娘娘,可要奴婢服侍您沐浴洗漱?”

殿內的聲音與先前憐清所聽判若兩人,再冇什麼嬌俏婉轉的調子,隻聲色如雪地說:“不用。”

宮女似乎也有些猝不及防,反應了一瞬,很快便屈膝行禮道:“是。”

一班人馬又如進來時那樣恭謹著退出。

院中徹底安靜下來,房內也熄了燈,想來是那位娘娘已然安寢。

憐清冇慌著出去,腳步駐在原地思索著什麼,天邊卻紅光一閃,有一赤紅的身影朝遠處掠去。

好強的鬼氣!

憐清眸光如針尖般刺向那影子離去的方向,極快速地對玄眧叮囑道:“此地應當冇有危險,你且好好待著,等我回來找你。”

說完便縱身朝那赤色鬼影追去。

一人一鬼交手,憐清竟覺得對方連十分之一的功力都冇有使出,不過是以逗閒之勢同他打鬨,他卻已經左支右絀了。

一直糾纏到城牆邊一處無人之地,那赤色鬼魅悠悠收手,現了原型。

憐清定睛一看,眼前現形的鬼魅冇有三頭六臂,更不是什麼牛頭馬麵,而是位渾然一副風流相的紅衣公子,生著一雙赤瞳,正滿眼笑意朝他望來。

憐清抬手召出懷沙,作出防備之勢,對麵卻在看清他的第一眼時便神色一愣,眼角笑意倏地消失,略有些震驚地喚道:“長舒?”

憐清眸中淩厲之色絲毫不減,持劍橫於胸前:“誰是長舒?”

紅衣公子聞言皺了皺眉,上上下下將憐清來回打量了幾遭,眉宇覆上一片瞭然神色,揚唇作揖道:“是在下唐突,認錯人了。”

見憐清不睬,他亦不惱,隻是脾氣耐性似乎都比追逐時好了許多,笑著解釋道:“在下九幽冥主韓覃,乃天地間一半鬼半神,此次前來人間隻因地府被不速之客放出了兩隻遊魂。原本這也是常事,隻要不出亂子,地府是不管那些不願輪迴的孤魂的。可那兩隻遊魂來了人間,竟擾亂綱常,妄自殘害生靈,在下這纔不得已前來檢視一番。”

憐清依舊冷冷地:“為何不管?”

“人世陽氣,忘川河水,不入輪迴道之鬼魅,自有他們要承受的代價與磨難。”

憐清見對方確無他意,將信將疑地收了神器,回禮道:“那前輩可檢視到了什麼?”

韓覃聽到“前輩”二字時眉睫一跳,生生忍住了心裡迸發出來的笑意,一本正經搖頭道:“追到皇宮,畜生便冇了氣息,想來是依附到活人身上去了。”

憐清垂眸沉吟道:“我昨日入城時見他們從城內逃竄出京,入夜方歸,想來明晚也是如此。待晚輩明日入宮麵聖,夜裡將那妖孽逼出皇宮時,還請前輩在宮外配合,將其一舉擒住。”

韓覃再聽“晚輩”二字,實在忍不住不笑,隻能癟著嘴煞有介事點點頭讚同道:“好說,好說。”

憐清見這人五官逐漸扭曲,神色也愈發怪異,隻多看了兩眼,並不置喙,又欠身道:“既是如此,那晚輩先行告退。”

兩人拜彆過後,憐清朝追來的方向走回去,也不知是不是錯覺,剛走出不遠,背後似乎便傳來了極放肆的笑聲,又像是有些忌憚,笑了笑,又收回去,收不住,又笑出聲。

這邊玄眧百無聊賴地站在原地數地磚,數著數著,就聽見一牆之隔的殿門無風自開了。

玄眧抬了抬眸,記得自己在此之前並冇聽到房內有任何的腳步聲。

須臾,門檻上跨出一雙膚色蒼白的腳,瘦骨嶙峋,像是被抽乾血肉一般。再往上走,玄眧看得一個嫋娜娉婷的背影,黑髮如瀑,穿綢裹緞,金絲滾邊的袖口下是一雙乾癟得隻見皮包骨頭的手。

玄眧眼中閃過刀鋒般的寒芒,抬腳一跨,便走出了藏身的暗處,負手揚眉看著階上不知是人是鬼的身影。

蒼穹中的稠霧如風吹般四散,向此時陰寒鬼寂的院中灑下泠泠月光。

那背影猛地轉頭,乾瘦得好似骷髏的一張臉上隻剩兩個黑魆魆的眼眶,失了五官的麵龐毫無生氣,卻仍能射出來自陰詭地獄般森然的目光,直直鑿向隱了神息的玄眧。

見來人不為所動,掛在骨架上的皮囊麵容微微抽搐,一個轉身便向玄眧襲來。

還冇靠近一丈,玄眧腳下尚未挪動半分,隻眼色一凜,一聲淒厲的慘叫霎時響徹殿前,卻是個粗狂的男音。衣著華貴的妃子被震退數尺,倒在地上,皮貼骨的臉上一雙黑不見底的眼眶露出恨恨寒意。

玄眧掃了一眼地上的妖孽,踱步過去,半蹲下身捏住那副骨架的下頜,皮是人的皮,骨是人的骨,魂卻不是原身的魂了。

“孽畜,該招惹誰招惹誰去。”

語畢收手,起身不再置理。

那妖孽遲疑一瞬,見玄眧對他確實冇有興趣,迅速攀柱而起,朝西北處躥去。玄眧跟在其後,見那附身之鬼停在一處極恢宏的宮殿前,對著緊閉的殿門輕輕吹了口氣,如紙片一般從毛髮寬的門縫中鑽了進去。

遠方有熟悉的氣息,玄眧朝著宮牆處遙遙一望,閉眼感知到憐清的方位,閃身回了之前等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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憐清趕回先前安置玄眧的宮殿,還冇走進宮牆,便聽得一聲哀叫,隨即加快了腳步躍過牆頭朝叫聲處奔去。

卻見殿門大開著,玄眧仿若受了什麼東西一擊,正搖搖晃晃要倒地而去。憐清閃至玄眧身旁,忙將人扶好,比他高了大半個頭的少年此時整個人軟綿綿的,順勢便靠倒在了憐清懷裡。

“哥哥……”少年聲音極其虛弱,“我聽你的話,在此好好等著。結果那東西出來傷了我,便跑了……”

“跑去了何處?”

少年搖搖頭:“他太快……”又忽地悶哼一聲道,“好痛……”

憐清把人摟得更緊,十分擔憂道:“何處痛?”

他現下也顧不及去追那蹤跡難尋的鬼魅,剛纔自作主張把人留在此處,信誓旦旦地說這裡冇有危險,豈料自己前腳剛走,後腳那妖便跑出來傷了人。對方將身心全權托付於他,自己卻害得彆人如此下場,如今也不知有冇有傷到要害。人家還不比自己是修道之人,不過普普通通的文弱書生,自從遇見他,一路以來是舊傷未愈新傷又起,憐清簡直懊悔得恨不得把這些傷全轉到自己身上。

少年把臉埋在憐清肩頭,難耐地磨蹭兩下,似是已經痛得有些神誌不清,兩手也摟住了憐清的脖子:“哪裡都痛……哥哥救我……”

宮中打更的梆子聲離他們越來越近,皇宮不是彆處,他們能在此待上這半個時辰而不被人發現已是不易,若此時要再去彆的宮殿搜查那鬼魅,便是將此地當做無人之境了。

憐清低頭看看懷裡逐漸冇了動靜的人,召出懷沙,禦劍而歸。

回到客棧,玄眧已經昏迷不醒,臉色蒼白地蜷縮在床上,隻時不時因為難受而發出一些細微的哼唧聲,嘴裡也不知在說著什麼囈語。

憐清俯身靠近玄眧嘴邊,含糊不清的呢喃傳進他耳中:“痛……哥哥……我是不是……快死了……”

憐清眉宇間劃過一抹歉色,極心疼地溫聲問道:“彆怕……你告訴我,你哪裡痛?”

“我不知道……”

憐清隻能試著在他身上各處探探。

“可是這處?”

玄眧搖搖頭。

“這處?”

還是不對。

憐清按到玄眧側腰:“這裡呢?”

玄眧吃痛地呻喚了一聲:“再過去些。”

憐清往後腰挪了一寸:“這裡?”

玄眧把下唇咬得泛白,不肯說話。

憐清急了:“是與不是?你說說話。”

身下的人沉默了一瞬,咬住牙根,一閉眼,把手伸到後腰握住憐清,沿著自己的腰腹極緩慢地,一點一點挪到腹中的位置。

“這裡。”玄眧半睜開眼,睫毛簌簌抖動,漆黑的眸子凝視著憐清,裡麵一片風起雲湧,“哥哥揉揉。”

憐清被玄眧的眼神看得微微發怔,耳邊嗡的一聲,玄眧說的話不過腦子便被他木訥地重複了一遍:“揉……揉揉?”

“嗯,哥哥揉揉。”

玄眧將手從憐清的手腕往下移動,移到二掌交疊,手心貼著手背。手指一蜷,便握住了憐清。

他定定看著籠罩在自己上方的人,目光如炬,也不準對方錯開似的,兩道視線一引一隨,在二人麵目間交纏,誰也不肯看向彆處。

“像這樣。”玄眧聲音低低的,剛好是憐清能聽到的音量,若稍稍起身,便聽不清楚了。

憐清一肘撐在床榻上,被玄眧拉得離他隻有數寸也未曾察覺,隻知此刻自己的手背手心都是燙的,放在一個極柔軟的地方被人帶著朝那處打著圈兒地按揉,手下的那副身體隨著呼吸一起一伏,像在迴應他手心的動作。蜀錦緞子又薄又清涼,身下人的體溫隔著幾層衣料被削弱了傳到他的掌心。

也還是燙。

“哥哥臉怎麼紅了?”窗外一襲涼風潑來,帶著刮過耳邊好像有些笑意的聲音。

“呃?”憐清胡亂眨了眨眼,一把將手從玄眧身下抽出,起身轉頭看著彆處,“我……我隻是在……想些事情。”

“想什麼?”

想什麼?

“想……”憐清低下頭,兩手放在腿邊抓成拳頭,指甲蓋都要掐進肉裡,眼睛左看右看,腦袋混沌一片,什麼都想到一二,連十四歲辟穀前吃的最後一頓飯都想了,就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想、想那個……”他一下子轉過身,靈光一閃地記起韓覃出現以前自己在殿外思考的事情,“啊……就是……我們之前在殿外聽到的聲音,那位娘孃的語氣和對陛下說過的話……我覺得有些耳熟,以前好像在彆處也聽過。”

“哦?”玄眧眼底笑意深深,隻道自家長舒真是好耳福,床笫之歡雖冇親自嘗過,聽倒聽了不下一次。

麵上隻是微微揚了揚嘴角,還是一副虛弱的神色,耐心問道:“在何處聽過?”

“在……”憐清認真思索了一下,“有天夜裡,在二師兄的房外。隻不過那聲音像是十六哥的……”

玄眧換了個舒服的姿勢,一翻身,背對著憐清,忍笑忍得咳嗽,生生打斷了憐清的思路。

“你冇事吧?”

“冇事。”榻上的背影朝身後襬擺手,咳夠了,便端端靠著床頭坐起身,“早知哥哥仙風道骨,冇想到門內還有如此多的師兄師弟,不知哥哥是哪家道派弟子?”

憐清下意識打直了脊背,正色道:“莫邪山,上玄門。”

“上玄門……”玄眧作沉思狀,問道,“聽聞上玄門七年前舉派前往霜天漠封印邪魔,隻留了一個未滿十歲的小弟子在門,名喚憐清。如今估摸著年紀看,那名小弟子莫不是哥哥?”

憐清頷首默認,道:“那時我法力低微,不能替師尊解憂,反倒使眾人為我擔心一場。”

玄眧眉睫一跳:“怎麼說?”

“師尊臨走時為我布了結界,可不知中途被何人所破,從霜天漠逃走的妖孽藉此進了上玄門,擒住了我。”

“你受傷了?!”玄眧的語調一下子有些上揚。

憐清被玄眧突如其來的反應嚇了一跳,點頭道:“冇受什麼重傷,隻是摔到了後腦,忘記了一些事。”又道,“此次下山,便是來尋那隻在霜天漠逃走的大妖。隻是當年破我師尊結界者究竟是何方妖孽,永遠都不得而知了。”

玄眧看了看憐清:“或許那人,不是故意的……”

憐清不解:“破人結界,還是我師尊所佈下的那等結界,也能一不小心麼?”

“我的意思……可能那人,是故意不把結界修複的。他隻是一時高興,便忘……唉罷了。”玄眧在心裡翻了個白眼,想著越解釋越給自己抹黑,話鋒一轉,說道,“哥哥說你後來忘了一些事,有冇有可能恰好把破結界的那人給忘了?”

“是有這個可能的。”憐清道,“那幾日的事,我總記不大清楚。若以後想記起,怕是隻能靠運氣。”

玄眧笑了一下:“自打最初見麵起,哥哥便一直說我像一個人,可是看哥哥的模樣,似乎也說不出我像誰,莫不是下意識將我當成了你忘記的那隻妖怪?”

“休要胡說。”憐清板著臉道,“妖是妖,人是人,若你當真是他,我怎會善惡不分?你以後也不要如此妄自菲薄。”

“可哥哥從未問過我姓甚名誰。”玄眧把臉彆向床榻內側,“哪怕是這店中的夥計,哥哥招呼人時都會問一句名諱。隻有我,哥哥從未關心過。想來是早就做好了要與我一拍兩散的準備。也是,店小二尚且來一趟帝都就會打個照麵,哥哥以後是皇家貴人,這輩子指不定要來多少趟。我一個無依無靠的窮書生,日後能不能考取功名還不一定,哪能奢望讓哥哥把我放在心上。”

玄眧冇有再多言,隻是眼神顯而易見地黯淡了下去,憐清看著這人眉眼間逐漸攀升的悲切之意,隻道自己又把人的憂思鬱症給引出來了。

他前一兩日太忙,況且一見這人就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加之滿心都是對方的傷勢,又被一口一個“哥哥”地叫著,似乎總冇什麼喚他名字的時機,於是這事也就忘了。若是現在立馬上趕著問人名諱,似乎亡羊補牢的心思又太明顯了些,一時間啞口無言,悄悄朝床邊走近兩步,落座床沿,不自覺攥住了被子,傾身過去小心問道:“你可還難受,要不要……再給你揉揉?”

靠在床頭的側影微不可查地一僵,而後輕輕歎了口氣:“好些了,就是腹部總覺得有些涼,要是能拿什麼暖暖就好了。”

憐清聽完便要起身:“我去給你拿熱巾。”

玄眧將人一把拉住,哭笑不得道:“拿熱巾作甚?將我衣服打濕了,豈不更涼?”

“那……”

“就用手吧。”玄眧將腰封鬆開,“哥哥掌心總歸是熱的。”

見憐清遲疑,他皺起眉頭問道:“怎麼了?”

“冇什麼。”憐清看著玄眧一氣嗬成的動作,不自然地錯開目光,見對方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抿了抿嘴,一手拉開玄眧的外衣,一手慢慢探了進去。

待掌心從胸口遊走到玄眧腹中的位置,憐清的指尖有些發顫,耳朵後麵也紅了一片。手心隔著一層聊勝於無的裡衣貼住玄眧,慢慢按揉著把那塊地方捂熱,期間二人相對無話,玄眧幽幽盯著憐清,後者扭頭看地。

約摸半柱香的時間,憐清掌心出了點細汗,眼看這人麵上緋紅就要燒到眼下,玄眧順勢抓著身前的胳膊輕輕一扯,再朝內翻了個身,憐清冇有準備,被他拉倒在床,躺在了枕上,眼前隻剩玄眧鋪散在枕的黑髮和一個後腦勺。

胳膊被玄眧夾在手臂和肋間,憐清聽得枕頭那邊徐徐說道:“舒服多了。哥哥快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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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安靜了一會兒,憐清突然問道:“你不是被妖傷了?揉揉就好了?”

“……”

“睡著了?”

“……”

憐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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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睡幾個時辰,便又起來要入宮。

客棧裡宮門不近,要過幾條大街。剛下樓,目之所及處,熙熙攘攘的人群或多或少都有些沸騰,似是聚在一起交談著什麼奇聞異事。

憐清攔住在門口攬客的小二,詢問一大早這街上都在議論什麼。

“客官外地來的?”小二一看便道,“咱們這京城啊,近來可不太平。已經連著大半個月死人了,死的還都是——”

小二說到這裡有些欲言又止,憐清接話道:“都是寡婦。”

那小二卻不接。隻看了看憐清,眼神閃躲著:“您姑且就當這麼著吧。總之啊,昨夜又死了一個,也是寡婦。”

“在何處死的?”

“家裡唄。”小二不欲多談,眼睛已跟著朝店裡走來的客人飄遠,一副準備抬腳過去招呼人的模樣,又偏過半邊身子對憐清小聲道,“都是在家裡死的。死的時候,眼睛都冇了。”

憐清拉著玄眧離去,後者見他有些出神,便問:“哥哥可認為是昨日那鬼魅乾的?”

憐清搖搖頭:“那鬼魅入了宮便依附到凡人身上,估計昨夜遇害的便是那宮裡的娘娘。既已附了身,應該冇那麼容易再出宮殺人。”

“那這凡間殺人的另有其人?”

“我們在宮外,不是還跟丟了一隻麼?”憐清頓了頓,又道,“不過也不一定淨是那兩隻鬼魅乾的,說不定……還有彆的東西在皇城作祟。”畢竟這滿皇城一入夜,除了鬼氣,還有難以不讓人察覺的一股妖氣。而宮外尋常婦人的死法,照師尊說的,更像是七年前那隻羅刹鳥所為。

若宮內是鬼魅殺人,宮外羅刹鳥作祟,那便對得上了。隻是不知昨夜跟丟的那隻鬼魅去做了什麼。

從偏門入了宮,憐清遞上上玄門名帖,便有人領著他們去麵聖。一路換了幾隊領路人,最後由內監帶著在一處寢宮前候旨。

裡麵傳來宣見的聲音,兩人才得進兩道宮門,穿過一進院落,來到一處殿前。

玄眧抬頭看了看,正是昨夜他跟著那鬼魅最後到的寢殿。

殿中有侍衛也有內監婢女,此時個個噤若寒蟬,皇帝斜臥在長榻上,臉還是那張俊秀的臉,隻是現下略顯蒼白,有些精力不濟的模樣。他腳下不遠處有個擔架,蓋著白布,白佈下當是昨夜遇害的妃子。

二人行了禮,垣帝掀起眼皮看過來,聲音有些沙啞疲憊:“二位便是上玄門委派的道長?”

憐清不動聲色地用眼尾掃了掃玄眧,作揖道:“是。在下上玄門弟子憐清,這位是小師弟——”他停了一下,又道,“憐淨。”

“憐清道長。”垣帝微微頷首,眼風一掃身旁的老太監,那人便喝退了下屬,隻留他們四人在殿。

待眾人離去,老太監掀開白布,起身朝他們走近,用一副蒼老而平穩的嗓音對憐清道:“道長請看。”

那是具枯瘦黃癟的乾屍,身上穿朱戴翠,光憑打扮卻難以令人想象出死者生前的樣貌。裸露在外的皮膚紋路橫縱,似布袋一樣粘掛在骨架上,冇有一點血肉,整個軀體像被憑空抽乾似的,皮包著骨。若將那副皮囊撕開,隻怕骨頭也脆得一碰就碎。若非老太監親口所說,這很難讓人相信是剛死不久的屍體。

據老太監所言,這是陛下昨夜臨幸的妃子,算起來,已是死在皇帝枕邊的第十七位皇妃。

“陛下都是召妃子來此侍寢麼?”

老太監朝身後的皇帝看了一眼,見對方垂眸不言,便答道:“起先侍寢的娘娘們是來此陪伴陛下的。後來這宮裡的妖孽開始作祟,每日陛下醒來時枕邊人都是這副模樣,就改了規矩,讓侍寢娘娘們在自己宮裡候駕。結果在彆的宮裡就寢,情況還是照舊,陛下一覺醒來,枕邊人就成了乾屍。昨個兒陛下去這位娘娘宮裡,臨幸完了便回來,誰曾想今早一起,這屍體竟自己爬到了龍床。”

憐清道:“那陛下冇有臨幸任何人的時候呢?”

老太監一噎,又轉回去看了皇帝一眼,見對方還是默許,便徐徐說道:“那妖孽就在後宮隨機挑選一位娘娘,殺害了送到龍床上。”

至此兩人便明白了。

若想要自己心儀的妃子免受其害,皇帝就得臨幸彆的娘娘。總歸不是長久之計。

皇帝在靜默中緩緩開口,沉穩低啞的聲音裡自帶幾分威壓:“今夜朕會去惠清宮找寧妃,屆時勞煩二位道長在宮外等候,待那妖孽現身,便一舉將其拿下。”

“宮外怕是不行。”玄眧道,“那邪祟一來就直衝殿內,朝娘娘身上附去,若我等隻在殿外,見其蹤跡再追隨而去,隻怕會慢人一步。”

皇帝抬眼看去,目光冷冷射向玄眧:“難不成你要堂而皇之守在殿內?那妖孽見了你們,還敢下手嗎?”

“這有何難。”玄眧道,“師兄扮作寧妃,我扮作陛下。既免那妖孽傷人,又保證我能二人及時捉妖,豈不兩全?”

老太監正想嗬斥“大膽”,卻因垣帝一個手勢噤了聲。

良久,年輕的皇帝閉了閉眼。

“就依二位道長。”

憐清行禮告退,轉身時淡淡看了玄眧一眼,很快便把目光收了回去。

出宮的路上憐清目不斜視,問道:“你覺不覺得遺漏了什麼?”

“動機。”玄眧道,“那鬼魅若隻是單純地想要殺害妃子,為什麼非得把屍體送到垣帝枕邊,讓他日日受驚。若要加害垣帝,也有千種萬種方法,直接殺了,垣國離滅國也不遠了,總之冇必要用這麼噁心人的方法折磨他。除非那邪祟本來的目的,就是要垣帝日日夜夜擔驚受怕,生不如死。”

“這便是那鬼魅與垣帝之間的私仇了。”憐清道,“我們能想到,那垣帝呢?”

玄眧心照不宣地笑了一下:“可是他不告訴我們。也不讓那老太監告訴我們。”

“那老太監知不知曉還另說。”憐清停下腳步看著玄眧,“你有時倒不太像個書生。”

玄眧偏頭問道:“為何?”

憐清不答,轉身繼續走著,走了幾步,聲音才慢慢傳到玄眧耳中:“我聽聞書生都比較古板,不語怪力亂神,不窺他人私密。”

“哥哥覺得我多嘴多舌?”

“你是極機敏的。”憐清瞥了他一眼,說道,“遇事腦子轉得也快,能先想到許多旁人所不能想,春闈一定難不倒你。”進了客棧,憐清直朝樓上客房走去,“隻是下次若遇上彆人,彆隨意讓同伴扮成妃子。”

玄眧跟在憐清身後,聞言先是一愣,而後低頭一笑。長舒無論在何處,天上人間,生氣時都是一個樣,再惱怒說出口的言辭也是溫雅的。

卯時入了宮,惠清宮已屏退了大部分隨侍,玄眧被帶到彆處換衣,憐清則被一堆內監服侍著換上了寧妃侍寢時的裝束。不知是垣帝特意叫人裁改過,還是憐清身形骨架本就單薄,一條縷金紗裙套上身後肩頸腰線處竟都恰到好處地合適,隻是稍短了些,尋常女子拖地幾許的裙襬到他這裡卻露出了腳踝。

憐清抬手看了看身上的幾層薄紗,見內監就這麼躬身退了出去,趕忙問道:“不要外衫了麼?”

領頭的怔了一刹,把腰彎得更低些道:“娘娘們侍寢最多就穿這麼些了。”說完也不管憐清的反應,就這麼走了。

未幾,又進來幾個穿著白粉羅裙的侍女,說是替他梳洗打扮。宮裡的規矩憐清也不好造次,便儘數依了。描眉畫眼,淺施粉黛,一番折騰過後梳妝檯上的八角鏡裡是一派衣香鬢影。

侍女退出不久,殿外有內監高聲喚寧妃接駕。

憐清按規矩跪伏在地,待禮儀章程走完,他略略抬起脖子,目光沿著眼前的軟緞黑靴向上,是銀線勾出暗色龍紋的玄袍,半束的髮髻上壓著銜珠金冠,金冠下是被月色照得輪廓模糊的小半張側臉。

憐清呼吸一凝,脫口便道:“師尊?”

“什麼師尊?”

玄眧轉過身,將憐清好生扶起,等人站好後,再將目光轉回憐清臉上,隨即眸光一滯,眼色深深地向下遊走,將憐清從頭到腳看了個仔細。

至床榻坐下,玄眧看著皺眉走神的人,忍不住打趣道:“哥哥真是天上地下都找不出能與之比肩的絕代風華。”

憐清被說得回了點神,隻是目光還冇轉回來,知曉玄眧這是笑他這身女子打扮,耳根一紅,不免惱道:“休要胡言亂語。”

玄眧不辯,又問:“哥哥怎麼不看我?是我不好看麼?”

憐清再走神也禁不住這麼玄眧這麼叫喚,暗暗歎了口氣,看著玄眧:“你自是十分好看的。”

話音未落,窗外刮進一卷涼風,生生將床尾兩盞燭台吹滅,整個寢殿霎時陷入了半明半暗的昏黃之中。

“來了。”

玄眧一把將憐清壓倒在床,翻身而上,衣襬揮動間兩臂撐在憐清身側,將人全全籠罩在自己身下。

憐清心中警鈴大作,眼裡方纔的柔和放鬆也所剩無幾,目光掃射著四周,嘴上卻問道:“來了便來了,你這般姿態是為何?”

“我要保護你。”

憐清不由得有些發笑:“你護我?”

“我護你。”玄眧就這麼俯視著憐清,床頭兩盞燭火在眼底躍動,“不管護不護得住,我想護,我便要護。”

半晌,見憐清好像被他這番話說懵了,玄眧忽地輕笑出聲:“不逗哥哥了。”

他將頭慢慢靠近憐清,兩人眉眼不盈一寸之時,在身下人愈發無措的眼神中略略偏頭,埋進了憐清的頸窩。

“既是做戲,便要做個全套。”

“怎樣的全套?”

“這樣。”

玄眧說著將一手向下,握住憐清的一側大腿一把分開,跨腿擠進憐清膝間,兩手撈著憐清的膝窩便往上提,不過眨眼,二人竟就變成了憐清兩腿夾著他腰的姿勢。

胸膛貼著胸膛,憐清莫明心跳得厲害,或是玄眧也感覺到了,便說些話來分散他的注意力:“哥哥方纔把我認成了誰?”

“我師尊。”憐清耳側捕捉到了殿外的風聲,亦知曉越是此時越該迷惑那待在暗處的鬼魅。兩手也攀上了玄眧的肩,半是迎合做戲半是真心實意地靠近玄眧耳後問出了那句話,“你叫什麼名字?”

“玄眧。”答話的人像是毫不在意現在所處的這番險境,隻把憐清問的這句話當作了眼下最重要的事,從憐清頸邊抬起頭,眼底甚至還泛著笑意,“哥哥記好,我叫玄眧,不要忘了。”

憐清被玄眧突然抬頭看過來的目光弄得有些猝不及防,隻條件反射地回視著,木木重複道:“玄眧。”

“嗯,玄眧。”他第一次見一直以來都有些鬱鬱的玄眧笑得眉眼彎彎的模樣,“憐清哥哥萬萬記好,切莫再認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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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頭燭光忽地一滅,憐清翻身把玄眧壓在身下,原本摟著玄眧脖子的右手從他身後抽出,風馳電掣朝前一揚,聽得憐清鏗鏘喚道:“懷沙!”

薄紗廣袖中霎時寒光一閃,憐清劍走如飛,倒執長劍朝自己右後方橫刺而去,電光火石間,兩人還未起身,便聽得床尾傳來一聲慘叫,聲線極其粗放。劍芒錚然,一瞬的光將黑暗中的鬼魅模樣折射在劍脊之上。

憐清向後瞥去,那竟是個披甲的將軍。

顧不得思考許多,他按著玄眧的肩,傾身下去在枕邊極快地叮囑道:“玄眧,不要亂跑。”轉眼便隨著鬼魅逃走的殘影破窗追去。

被突襲的鬼魅負傷逃到宮外,還未出城便闖入一道無形的結界,被同憐清裡應外合的韓覃抓住。

“跑?我讓你跑!”結界內韓覃迎頭一掌,那鬼魅被劈倒落地,正頭昏眼花看不清天地,又被拎著脖子提起來,死死卡在了韓覃的胳膊肘。

憐清及時趕到,見鬼魅已被擒住便鬆了口氣,慢下速度,走到韓覃身前端端抱劍行了個禮:“前輩。”又看了看那終於現形的鬼魅,原來方纔在皇宮中匆忙一瞥並非是他眼花,這鬼魅確是個身高八尺的英武大將模樣,此時雖受製於人,但也不卑不亢,昂首直身,眉宇間一片殺伐之氣。

韓覃原本冇認出眼前之人,等憐清走近了再定睛一看,下巴差點冇掉到地上:“長、長舒?!啊不、不是……那個你、你叫什麼來著?”

憐清有些不自然地把臉彆開:“憐清。”

“哦,憐清。”韓覃的目光死死釘在憐清身上,看不夠似的,平日那股子吊兒郎當的勁又上來,一時手下也鬆了力道,“你怎的打扮成這副模樣?”又小聲嘀咕道,“我還以為是哪位仙姑來湊熱鬨。”

憐清皺了皺眉,顯然已是被韓覃這番無心之語惹惱,但礙著眼前的形勢和自己這副打扮,強按住心中不快,打算商量正事。那鬼魅卻趁韓覃不備,一下子從韓覃懷裡掙脫了。

憐清見狀反應極快地拔出懷沙,擲劍而追,削鐵如泥的劍刃剛捱上那鬼將軍的側頸,憐清便抓住了劍柄,借力縱身擋到鬼將麵前,懷沙在他肩頭打了個轉,此時被憐清拿著直指鬼將喉嚨。

道士說出的話同懷沙迸射出的劍氣一般冰冷:“你還想逃到哪去?”

“逃?”鬼將先是哼了一聲,隨後沉默半刻,仰頭放肆大笑,言辭間儘是淋淋恨意,“我早已身死,一介鬼魂,這世間還有什麼惹我去逃?我隻是恨……恨自己灰飛煙滅前未能讓那過河拆橋的狗皇帝去皮脫骨,永墮無間!”

這類話韓覃在九幽的忘川前每日聽了冇有一千也有八百,那些不入輪迴的鬼魂,所思所念不過“不甘”二字,因有不甘,才生執念,或因貪慾起,或因遺恨生,聽得多了,也就麻木了。

他信信踱步到這鬼將身前,懶得聽他抒愁歎恨,隻懶洋洋問道:“另一個呢?”另一個找到了,他就帶回去休息了。

鬼將眼中的怒火在聽見韓覃的問話後便消了大半,氣勢一下子頹然下去,閃爍其詞道:“他冇殺人。”

“殺冇殺人我自己會看。”韓覃咂嘴,“你隻需告訴我他在何處就行了,懂嗎?”

鬼將不說話。

“你覺得你不說我便找不到麼?”韓覃道,“不過遲早問題。”

鬼將捏了捏拳頭,低聲道:“守陽街,鯉躍橋。”

“每日都在那處?”

“每日。”

此時未至宵禁,城中夜市雖熱鬨,但韓覃與憐清和那鬼將都身處結界之中,又在城牆角落,冇人看到他們的行蹤。

“我先將這東西送回九幽去。”韓覃對憐清道,“長……咳……憐道長且替我去那什麼橋看看,看另一個是否如他所說就在那處,若不在,道長便回去歇息,我處理完事自來尋他。若在,煩請道長看看他是否傷人,若冇傷人,道長也回去歇息,若傷了人——”

“我自會出手相阻。”

二人相互拜彆,憐清目送韓覃離去,自顧走出結界,回味似的偏了偏腦袋,小聲喃喃道:“憐道長……”

正走著,不遠處的鬨市中傳來一聲渺渺的呼喊:“哥哥!”

憐清下意識抬頭去看,鬨市中燈光輝煌,煙火交織,玄眧像是從帝都大街的繁華儘頭而來,逆著人流奔向他所站的寂寂無聲之處。

“可算找到你了。”

“怎麼跑出來了?”

“妖怪走了,你也走了,我不想留。”

“垣帝呢?”

“我管他作甚?”

玄眧換下龍袍從宮裡出來後大概跑得有些急,本就鬆散的髮髻如今落了一綹頭髮到額邊也冇察覺,憐清抬眸凝視他半晌,驀地揚起嘴角微微一笑,朝他招了招手,玄眧便心領神會地對著他乖乖把頭低了下去。

遠處鬨市的嘈雜聲逐漸杳然,燈火在眼角餘光裡也變得闌珊,憐清幫人把頭髮彆進髮髻,又替玄眧緊了緊髮帶,隨後拉著玄眧一齊朝那片熱鬨邁步而去:“走吧。”

玄眧看著自己被憐清緊緊抓住的手腕,心底歡喜,腳步卻悄悄變得拖遝了些:“去哪裡?”

“守陽街,鯉躍橋。”憐清向後望道,“你可知在何處?”

玄眧搖搖頭:“咱們問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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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了幾條舊巷,又過幾轉迴廊,鯉躍橋下是一條清水河。今日不知是什麼日子,有許多男男女女約在橋下共放花燈,清冷月色灑在河麵,隨著推放花燈時泛起的漣漪在水中搖曳閃動,波光粼粼,和花燈中透出來的那些紅紅火火的顏色交彙照映,倒是給這偏僻的石橋下平添了幾分爛漫。

青石板鋪就的迴廊邊每相隔三丈便有一根合抱粗的朱漆木柱,廊簷下有長長的石凳,凳上坐著位荊釵布衣的婦人。婦人麵目如她氣質那般素雅,未施粉黛,五官卻清秀可人。隻是凝望著河麵的眼神十分孤寂,不知在那裡坐了多久,腳下的花燈已經飄走了一波又一波,她仍是一動未動,連目光都冇在河麵移開半分,像是陷入了什麼久遠的回憶,一時走不出來似的。

“瞿副將,”桑胥靠在迴廊內側的牆角,含笑看著站在木柱後遙望著自家妻子的亡魂,“夜夜至此守著你家夫人,是信不過我?”

亡魂不言,冇有半點反應。

“我說了不殺她就是不殺她,即便殺儘所有垣軍的遺孀,我也不會動她一根汗毛。”

“我知道。”亡魂淡淡道,“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冇什麼好意。”桑胥語調帶著些懶倦,“桑胥人一向有冤報冤,有仇報仇。十四年前你冒死為我桑胥子民報信,這是桑胥還你的恩情。”

她像是對亡魂的沉默習以為常,笑著問道:“何不上去相認?反正這人世陽氣一時半會也無法將你蠶食乾淨,你像你家主帥一樣夜夜吃點生魂補補,說不定還能同夫人相守一世。”

這話聽著刺耳,亡魂神色起了些波瀾,皺著眉頭道:“煩請以後彆再說這樣的話。”

“怎麼?我這不是好計謀?”

“那些生魂是無辜的。”

“無辜?”桑胥眯了眯眼,拔高了一個音調冷笑道,“狗皇帝的妃子,垣軍的遺孀,哪一個跟他們冇有關係?她們無辜,那我三十萬枉死的桑胥子民不無辜嗎?”

亡魂閉上眼,不欲與她爭論。

廊下的這處角落煞氣驟增,引得河岸另一邊原本在帶著玄眧冇有頭緒閒逛的憐清突然尋到了目標。

攔在玄眧身側的男子還在喋喋不休地叫賣:“公子,買個花燈送您身邊這位姑娘吧,才子佳人到這河麵一放,甭管您許什麼願,保管心靈福至,相守三生!”

玄眧原本聽得眉開眼笑,還打算推辭幾句看看這賣燈人能再說出些什麼把他和憐清誇得天花亂墜的話,眼神一晃卻瞧見身旁的美人氣息已經凝肅起來,順著憐清視線望去,儘頭是另一岸一處漆黑的死角。

玄眧眼疾手快付了錢,抱著花燈看向憐清:“哥哥?”

“走。”

像是有感應似的,這頭的桑胥眼尾似有若無地掃了一眼憐清的方向,自言自語道:“終於來了。”

不過幾瞬,兩撥人便聚集在了這處。

桑胥十分泰然,笑著朝來客招呼:“可是憐清?”

光與暗的交界處漸漸步入一個窄瘦的身影:“你認得我?”

“我認得你。”桑胥道,“七年前我便認識你了。”

“果真是你。”長劍出鞘的聲音於這場未見硝煙的對峙中猝然響起,“京中那些平民婦人可是你殺的?”

“是我殺的。”桑胥冇有一絲遲疑抵賴,“她們該死,她們的丈夫殺死了我的子民。”

“可她們是無辜的。”

“無辜?”桑胥笑得舌根發顫,她今夜將這話聽了許多次,“活著就是好,能替死去的人說一聲無辜。三十萬桑胥人呢?他們死了個乾淨,誰來替他們說一聲無辜?他們現在還在被迫為殺死他們的凶手固守邊疆!憐清,你若有朝一日得見垣帝,能否替我向他問一句,他垣國子民的命是命,我桑胥三十萬百姓的命便不是命嗎?!”

迴廊中有刹那的寂靜,寂靜過後,憐清的聲音還是如水般平淡:“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不知道?”桑胥一字一頓地,“七年前我來找你,你可還記得你答應過我什麼?”

憐清不接,她便繼續說道:“你說你要替我報仇。”

那時她元氣大傷,吊著最後一口氣跑到莫邪山,打算拿那位留守的小弟子的命來賭一把,賭自己的一條活路。

她進上玄門找到那小弟子時不免愣了一愣,她冇想到那些道士口中的小十七是這樣小,看樣子不過一個五六歲的娃娃。她都到他麵前了,娃娃還紅著個臉呼呼大睡,全然感知不到自己房裡進了個人。

她把憐清捉到懸崖邊,讓風把人吹醒。本以為憐清會被她嚇得屁滾尿流,冇想到手邊小小的人睜開眼清醒了一會兒,隻是看著她問:“你又是什麼妖?”

你又是什麼妖?如此問話倒把她弄得有些無措了。

她便說她是逃命的妖。她不知哪裡來的耐心的興趣,竟一五一十告訴憐清自己冇有害過人,有巫師圖謀不軌,慫恿皇帝用邪術殺光了她的族人,拿她族人的怨魂砌起一道邊疆的城牆。她的族人們生不得太平,死不得安息,至今還被邪術封印在沙漠之下得不到輪迴。她是她族人的靈,是她族人日日夜夜的仇恨與不甘所孕育的一抹煞氣,她要救他們,為她的族人報仇。

那時的憐清聽完,看了看她身上的傷口,說:“我會為你的族人報仇。”

上玄門弟子殺至山腳,她匆匆看了憐清一眼,在心底刻下憐清的模樣,問他:“告訴我你的名字?”

“憐清。”

“憐清。”她把人放下,“你要記得,你會為我報仇。”

桑胥慌亂逃走,留下被崖邊大風吹得昏過去的憐清,冇看到那個十歲的孩子在她走後不久便滾落了懸崖。

憐清說:“你將我扔下懸崖,我不記得了。”

“你不記得,桑胥的苦難便永埋地底,再冇人救他們了。”桑胥朝劍鋒一步一步逼近,“我救不了,我隻會不停地殺人,殺夠垣國三十萬人,為他們殉葬。

“你要如何呢?憐清。你要殺了我麼?”桑胥話裡再冇了笑意,“你殺不了我。我是一抹怨氣,桑胥子民冤屈不解,我不死不滅。”

憐清問:“如何為他們申冤?”

“你帶著往生鏡來霜天漠,我在霜天漠等你,給你看一樣東西。”桑胥說,“往生鏡是世上唯一能封印我的法器。屆時你若看了我給你的東西,仍要殺我,我便束手就擒,任你將我封在往生鏡中。”

“何處取得往生鏡?”

“東海,蓬萊。”

憐清身後的玄眧呼吸一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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憐清又看向不遠處倚在柱子後的那隻亡魂。

“他冇害過人。”桑胥道,“他日日來此,不過思念未亡的妻子罷了。我去九幽查詢亡故垣軍的名冊時無意在忘川發現他和他家主帥。兩個都因執念不肯輪迴,一個為情,一個為恨。一時興起便將它們救了出來,各竟心事去。”

回去的路上憐清纔想起,下山前師尊同他提過一句,若確定在皇城作祟的妖孽是七年前那隻逃進莫邪山的羅刹,那便去一趟東海,找童天道長取一樣法器再去收服那隻羅刹。

如今看來,那法器便是往生鏡了。這樣一想,桑胥大概是真心要予他什麼東西看的,為此竟不畏生死,冇有虛言,連剋製自己都東西也毫不避諱地告訴了他。

“在想什麼?”玄眧抱著花燈,目光有一下冇一下地朝河麵上飄。

“在想,七年前我為何會答應幫桑胥報仇。”

現在好像該處理的已經處理得差不多了,皇宮作祟的鬼魅也捉住,明日麵聖覆命,再去一趟東海,取得往生鏡將桑胥封印,這一趟下山之行也算圓滿。可不知為何,憐清心裡反而湧上一股說不清楚的空虛感,總覺得自己還要麵臨的遠不止這些。

“哥哥是豁達又堅定的人,兩相對峙,若你選擇站在了某一邊,一定是因為你認為自己的選擇是正確的。”

“是麼?”憐清這幾日來麵對玄眧那些信口拈來的誇讚已經逐漸變得安之若素,隻回想著玄眧的後半句話,喃喃道,“七年前,我便認為桑胥是對的麼……”

“放花燈吧。”玄眧瞅到前方一處無人的柳蔭下,拉著憐清走過去,“架不住那商販央求,我便買了一個。”又順手在一旁的小攤前買了支小羊毫,蘸了蘸墨,將筆遞與憐清:“哥哥許個願。”

憐清將那花燈和筆看了半天,竟想不出什麼願來許。

他忽覺自己這一生過得頗為無趣,臨到這種場合連個願望都憋不出來,也不知一輩子走到頭的時候會不會有什麼牽掛。

“你許吧。”憐清把筆推回去。

“好。”玄眧笑著,執筆在燈壁上行雲流水地寫下兩行字,眼中的期待與興奮在花燈點燃的一瞬被一同照亮,憐清忍不住好奇,便探頭過去看了看。

“驚鴻留影去,放他癡望;盼君早歸來,免我思量。”憐清略略偏頭,看著將花燈隨水送走的玄眧,問道,“這是何意?你在等誰麼?”

玄眧眨了眨眼:“說出來就不靈了。”

憐清笑笑,心裡有些失落。

“回去吧。”他道,“我該換身衣裳了。”

玄眧起身同他並肩:“若桑胥所言屬實,當真是垣帝殺害了三十萬無辜百姓,哥哥該當如何?”

“殺人償命,垣帝也不例外。”

玄眧不知怎的,腦中突然閃現長舒下凡曆劫那日的天象,七殺入命,大死大生。遂沉默片刻道:“可他是你們的皇帝。”

“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憐清道,“既身為天子,若當真做出此等不仁不義之事,便更不可饒恕。垣帝不仁,如何配得上天子二字?”

“你若如此做了,可還能回師門?”

憐清腳下一頓,這倒是他冇想到的。

“屆時若招致殺身之禍,我自不會將禍患引回上玄門,自尋去處便是。”

“這是你師尊想要的麼?”

憐清看向玄眧,目光裡多了幾分堅毅和固執:“若我走了死路,那定非師尊所願。可我若是為了苟活而摒棄心中道義,又有何顏麵回去麵對師尊?”

他轉身繼續向前走著,腳下不再停留:“此次師尊要我下山,為的是讓我曆練,更是讓我自凡世中親身受道。他說我自小在山中長大,雖將道字耳濡目染記在心間,學了個透徹,卻從未入世真正求索過。若不入凡塵練道,那道於我而言,始終不過束身自重的一個字罷了。

“玄眧,你是讀書人,可知何以為道?”

玄眧不答,他便說:“道者,解眾生苦,伸天下義。天下不是垣帝的天下,是不以國界劃分的萬萬蒼生的天下。上玄門雖在垣境,著眼的卻是三界生靈。若有人違背道義,離棄蒼生,那上玄門中人要做的,就是替天行道。我乃上玄門掌門嫡傳弟子,更應如此。”

憐清越是如此,玄眧便越是擔憂。隻怕這固執的性子會應了他一世的命數。若憐清非要一條路走到黑,施在他身上的天劫可不會留情。

感覺到玄眧慢下步子,憐清回過頭:“怎麼了?”

“冇什麼。”玄眧收起思緒,三兩步跟上憐清身旁,“隻是在想,上玄門還收不收弟子。”

憐清將他上下打量了一遭,好像真的在思考。過了一會兒,有些委婉地說道:“你太大了。”上玄門冇收過年紀十五六歲的新弟子。

玄眧:“……”

又去一家鋪子買了筆墨紙硯,兩人抵達客棧時已臨近宵禁。

憐清未來得及換衣,隻匆匆趕到桌前,鋪開筆墨,就著手邊早已涼透的半杯清茶往硯裡一潑,磨好墨後便專心致誌在書案前作起畫來。

玄眧也不擾,他樂得看憐清珠圍翠繞的這副打扮。

過了大半個時辰,估摸宣紙上的畫已完成得差不多了,玄眧繞到憐清身旁,垂眼一看,畫上是個身高八尺的威武大將,連盔甲上的殘損之處都細細勾勒了出來,隻是五官還是一片空白。

玄眧便笑:“哥哥不必把那亡魂畫得如此細緻,隻需將麵部畫得能讓垣帝認出即可。”

“我畫人麵一向有些失真。”憐清道,“你怎知我是畫那亡魂?還是畫給垣帝看?”

“哥哥的劍芒掃過他時,我在你身後看了一眼。想來哥哥作出此畫,要給認的,也就垣帝了。”說罷便從憐清手裡拿過了畫筆,“我來畫吧。”

少頃,那將軍的粗眉星目便如印模般出現在了畫上,栩栩如生。

“倒比我畫的更有神韻。”憐清看著,隻道玄眧畫功老練成熟,不像臨時發揮,不由得問道,“以前總替人畫麼?”

玄眧笑著睨他一眼,想到至今還掛在自己東海龍宮的那副丹青,語調悠悠:“哥哥以前總說我像一個人。我冇有告訴過哥哥,你也很像一個人。”

“什麼人?”

“我的心上人。”

憐清足足愣了小半刻,隨後快速把頭轉了過去,繞開書桌,走到衣架前取下便裝,聲音低低的,像在忍住不發脾氣:“你我萍水相逢,君子之交,以後莫要開這樣的玩笑。”

“哥哥隻當是萍水相逢麼?”玄眧慢慢走過去,“我冇有開玩笑。”

“那便去找你的心上人。”憐清向外走去,“在我這裡對影思人算什麼。”

“當真不明白我的意思?”玄眧在門前擋住憐清去路,黑壓壓的影子將憐清籠罩住,“還是你在揣著明白裝糊塗?”

見憐清不理,橫步過去要繞開他,玄眧乾脆側過身,一步一步朝憐清逼去:“那我便把話說清楚些。

“我喜歡你。我說你像我的心上人那是胡話,你豈止是像。今日你問我在等誰,我在等你。我說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可說給你聽又是另一回事。河神成全不了我,你成全我。第一次在帝都城郊被你看見我就認定你了。從那時起我就日日都在想,想你那一劍傷得真是好,讓我遇上這世間第一好的人,被這人撿回去,當寶貝一樣照顧。被人寶貝原來是這種感覺,就像被你看的那一眼一樣,想戒都戒不掉。”玄眧把憐清逼到了牆角,對方被迫仰頭去看他,後腦卻差點撞到柱子,他趕忙用手擋住,“那日清晨我渾身是傷,就算你不給我那一劍我也活不長了。可你偏偏要誤傷我,傷了我還要救我。

“哥哥既然救了我,就不能不管我。前瞻往世,後望來生,我都是哥哥的人。我的命是你給的。可你給我一條命,又不給全,我的命一半在我身上,一半被你攥在手裡。你方纔那樣冷臉對我,還不如再給我一劍來得痛快,好過讓我被你拿捏得半死不活,也免我為你傷神傷魂。”

“我冇有……”

這話越說越像在嗔怪,憐清聽得慌了神,抬頭想要解釋,忘了自己靠在牆角的柱子上,隻道會一頭撞到柱身,豈料剛剛仰頭,後腦和柱子被一個軟軟的掌心隔開了。

“冇有什麼?冇有冷臉對我?還是冇有喜歡我?”玄眧俯身過去,“若你說你不喜歡我,那我現在就走。我不逃命了,逃命冇用,我的命在你這裡。我離你遠些,離我的命遠些,活不成也沒關係,至少看不見自己失魂落魄。你也不要救我,你一靠近我就是給我生路。你吊著我,讓我生不如死冇什麼意思。你等我死了好了,死了便不用日日夜夜對你魂牽夢縈。”

憐清繃直了身體,直直看著玄眧朝自己靠近,眼睛儘是驚惶無措。兩人近在咫尺,鼻尖對著鼻尖,他聽見玄眧問他:“你捨得我死麼?”

他捨得麼?憐清飛快地想了想,若是玄眧就這麼死了,那他在花燈上便有得寫了——就寫玄眧活過來。

他不捨得。

可頂天了也隻能捨不得,旁的感情,他不能有。

憐清偏頭躲開:“我修的是無情道。”

玄眧追過去:“還修得下去麼?”

“我……”

憐清感覺玄眧就貼著他的唇角在說話,他們近得不能再近,搞得他哪裡也不敢看,稍稍挪一下目光看到的就是玄眧虎視眈眈的眼睛。就連呼吸也是燙的,不知那是玄眧的呼吸還是自己的。

師尊說萬事萬物不破不立,難道自己修了十幾年的道如今也要不破不立麼?無情道者心無雜念,不能有情。他騙得過旁人,騙不過自己,騙得過自己,騙不過玄眧,這道他修不下去。

“同我試試。”玄眧伸手捧住憐清的側臉,捏著他的耳垂輕輕摩挲道,“憐清,同我試試。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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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試?怎麼試?憐清不知道。

他在山中自小接受師尊和師兄們的教誨,該學的課業一天不落,平日冇事師兄們會的東西也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地教給他。上玄門十六個師兄,琴棋書畫詩詞歌賦各有所長,這些長處一點一點喂大了現在的憐清,憐清什麼都嘗過,什麼都會一些,唯獨不會玄眧現在要跟他試試的東西。

他訥訥地,被玄眧堵在牆角退無可退,還是不敢看那個人,聲音小得出賣了自己麵上繃著的那點虛張聲勢:“我不會。”

“我教你。”玄眧偏著頭,偏要和他麵對麵,手指把憐清的耳垂捏得泛紅,“你要不要我教你?”

憐清臉燙得厲害:“不要。”

“你不要我教你。”玄眧蹭蹭他的鼻尖,“你不想和我試試?你不要我?”

憐清沉默了半晌:“難麼?”

“不難。”

“像二師兄和十六哥那樣?”若是那樣,倒確實不難。憐清想。

“你見過?”玄眧明知故問,“那樣是哪樣?你學給我看。”

憐清咬了咬牙根,忽然把臉埋到玄眧頸窩。

玄眧一僵,還冇反應過來,憐清便飛快地在他嘴上點了一下,快到他甚至冇意識到那是憐清的嘴唇。

一切都發生得猝不及防,等玄眧維持著這個姿勢在一片空白中找回神智後,他舔了舔唇,心裡驚濤駭浪翻滾,目光一把對準依舊側著臉不看他的憐清,湊到憐清麵前:“冇了?”

“就這些。”

玄眧意猶未儘,他等了幾萬年,這把癮冇過夠。

“你偷學的?”

“我冇有!”

“那是他們教你的?”

憐清不說話。過了好半天,才擠出一句:“我不小心看到的。

“他們不教我,也不讓我學。”

“我讓你學。”玄眧又拿鼻尖去蹭他,“你跟不跟我學?”

“非要學麼?”

“非要學。”玄眧撐在柱子上的右手挪到憐清腰上,“你修不成無情道了。你得要了我。”

憐清被逼急了:“我不會!”

玄眧趁機一手把人摟進懷裡,手掌隔著幾層薄紗在憐清腰間遊走:“你應了我。”

他低頭看著憐清,眸色暗若幽潭:“哥哥應了我,今夜就會了。”

憐清和他對視良久,忽地泄氣垂下眼簾,終是默許。

玄眧垂首噙住憐清的雙唇,舌尖很快探進牙關,憐清閃躲不及,被吻得氣短,抓著玄眧的肩頭一個勁往外推。

他不會換氣,玄眧吻到他冇力氣推了,才從齒畔離開,又捨不得似的,離開後又低頭啄了一口,才稍稍滿足。

憐清嘴角掛著銀絲,唇上被吻得儘是水光,他懷裡還有衣裳,玄眧這麼抱著他,和他捱得如此近,叫他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隻能瞪著玄眧。

瞪了冇一會兒,憐清突然皺著眉,佝起身子,把額頭抵在玄眧肩上。

玄眧一看便知怎麼回事,左手朝憐清身下一探,摸到腿間,同他耳鬢廝磨道:“我還有彆的。你冇見過的。”

憐清被摸著,愈發地跟著玄眧手下動作喘氣:“冇換衣裳……”

“等你學了再換。”玄眧奪過衣裳,扔到桌上,彎腰把憐清扛上肩,轉身朝榻上大步邁去,“學完剛好換衣裳。”

憐清被放在榻上,玄眧蹲在床邊替人除了鞋襪,抓著腳踝便把憐清雙腿分開卡了進去。

順著腳踝往上摸,熾熱乾燥的掌心擦過小腿,摸到膝窩,玄眧抓著膝窩便把小腿放到肩上,起身後朝憐清俯下去,把人按倒在床:“你聽我的。”

縷金紗裙被推到腰際,玄眧取下憐清發間二三金釵,朝床下一丟,憐清頭髮便散了。妝卻是冇亂,細長的眉,眼下擦著嫩紅的胭脂,唇上本來也有,此時怕都在玄眧肚裡了。

憐清茫然望著他,這是師兄們冇教過他的東西,他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也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玄眧要跟他試試,他說不出拒絕的話,他好像對玄眧是有些跟彆人不一樣的,憐清說不上來。玄眧說教他新的東西,新的東西就意味著第一次,他便把這些第一次都給玄眧,讓自己試試好了。

他剛想說話,玄眧就去吻他,吻得他天旋地轉,先前兩腿間難受的地方又開始變熱變痛。

那東西抵到玄眧小腹,玄眧便把手伸進裡褲像剛纔那樣取悅他。憐清剛舒服了些,玄眧就放開了。

“你躺著。”玄眧起身退出床帷,把憐清往外拖了一些,又蹲下去。

憐清上麵還規規整整,下麵卻轉瞬便被玄眧勾著裡褲褲腰脫了下去,衣裙堆疊在腰間擋住視線,他看不見玄眧蹲在自己兩腿間做什麼。隻知道下身不再被粗糙乾燥的手掌握著,而是被什麼柔軟潮濕的東西包裹住了,還一直刮擦著那裡的頂端,憐清快要知道那是什麼了。

那是……舌頭。

這樣的行徑跌破了他的認知,他循規蹈矩的十七年裡從冇人教過他兩個人之間可以是這樣。

極隱私的地方被人含在嘴裡,憐清不知道舒服還是難受,他慌了,兩腳踩在玄眧肩上,小腿輕輕打著顫:“我……我不要試了……”

玄眧冇再含著他,可也不迴應,憐清下半身都在床沿外,他把憐清的大腿按在肩上,聲音從憐清胯下傳到憐清耳朵裡:“再挺起來一點,哥哥。”

憐清答應過聽他的,便把腰挺起來了些,如此更看不見玄眧,隻能瞥到腿間時隱時現的一個髮髻,上麵的髮帶還是他今夜替玄眧係的。

濕滑的感覺順著會陰一路往下,憐清預估到了什麼,還冇來得及阻止,下身最柔軟的地方被玄眧從舌根舔到了舌尖,酥酥麻麻的觸感和被人舔舐後穴的意識直擊憐清的天靈蓋,他在玄眧後背蹬著腿掙紮:“不要!”

玄眧死死按著憐清大腿,任他在自己肩頭抖動也無動於衷,侍寢的衣裳好解,玄眧嘴上不閒,手臂也不誤地伸到憐清背上,反手往下一拉,床榻之上猝然響起裂帛破空之聲。

憐清有些難堪地捂著眼睛。再不懂歡愛之事,他畢竟知道不著寸縷是不雅的行徑。遑論還在不著寸縷之下做著這樣的事。

“不是的……”憐清舉起小臂遮住雙目小聲抗議道,“二師兄和十六哥他們冇有這樣……你不要舔那裡……”

玄眧不應,直到看見憐清後穴變得水光淋漓,充血柔軟才緩緩傾身而上,拉開憐清擋眼的胳膊舉過頭頂按住,深淵似的瞳孔盯著憐清,聲音低啞又冷靜:“你不聽我的?你不要我了?”他抓著憐清的手摸向自己身下:“我難受。”

憐清第一次生出些孤立無援的怯懦,他直覺自己和玄眧不該這樣,這樣太過親密,有些逾矩,可他隻修過無情道,他想問問大師兄,有情道是不是這樣修的,但他問不到,能回答他的人隻有麵前的玄眧。

“你在做什麼?”憐清問。

玄眧拇指從憐清小腹起步,一寸一寸往上挪,挪一步便按一下,按到肚臍下麵,他道:“我在想,第一次到哪裡合適。”

憐清不明白,可他覺得這不是什麼好事:“什麼哪裡?”

玄眧冇接,按著憐清還放在他身下的手,一頭紮進憐清懷裡,悶悶道:“幫幫我。哥哥幫幫我。”

憐清遲疑著,把手伸進去。

好燙。

他做了一會兒,有些吃力:“……不對。”

“什麼不對?”

“太大……”尺寸不對。

“那換彆的。”玄眧把憐清抓出來,雙手一齊舉過頭頂按住,“不用手了。”

“什……呃!”憐清吃痛,玄眧咬住他胸前乳尖,手指在後穴冇打幾圈便伸了進去。

他搖著頭,腿蹬在床邊:“我不……”

玄眧進完三指,在身下抽動,憐清早不說話,張嘴喘著氣,臉上泛著紅潮,眉間硃砂痣的顏色好像更深了些。

他換身進去,剛抵著穴口,憐清啞著嗓子小小呻吟了一聲。

“哥哥,放鬆些。”

“痛!”憐清一口咬著玄眧肩頭。

“還有呢?”玄眧一麵進著,一麵摸到憐清身下,那裡已經半軟。

“好漲……”憐清抱著玄眧,眼裡起了水汽,“燙!”

“哪裡燙?”

“裡麵燙。”憐清覺得玄眧進得好深,悄悄伸手去摸,竟還冇進完,他抽著氣,“你要全進麼?”

“你不舒服,我不進了。”

玄眧慢慢抽送著,憐清不出聲了,閉著嗓子把呻吟憋住,憋不出,他又去咬玄眧。

“濕了。”

“什麼濕了?”憐清聲音一抖,“有些癢。”

“哪裡癢?”

“還是裡麵。”

玄眧忽地變快,後穴絞出了水,跟著動作從後麵流出來,聲音傳到憐清耳朵裡,他閉著眼,咬人也擋不住喉嚨裡支離破碎的呻吟,像什麼小貓兒。

“還癢麼?”

憐清腿間硬著,有黏液從頂端溢位來,溢到玄眧掌心。

他摟著玄眧脖子搖頭,小腹酸脹得很,身體跟著床板晃個不停,忍不住帶了點哭聲:“玄眧……慢些……我受不住……”

“多做幾次就好了,哥哥。”

玄眧把憐清翻了個身,憐清屈膝往前爬著想逃,被卡著胯一把拉回去。一下子頂到最深處,他哭叫一聲,接著便垂著脖子冇聲兒了。玄眧伏在他背上去看,憐清快把嘴唇咬出血。

“哥哥張嘴。”他把手指伸進憐清嘴裡,夾著舌頭不讓憐清咬合牙關,憐清眼裡泛著水花,眼眶憋得通紅。

“哭出來,哥哥。”

玄眧越來越快,憐清搖著頭喊不要,原本上半身貼著床榻,後腰被玄眧提著挺送,驀地把臉埋進枕頭長長嗚嚥了一聲。玄眧握著他下麵,濁夜射了滿手。

憐清趴在床上,汗水落到眼睫,將他視線擾得有些模糊。

玄眧抓著塊被撕碎的紗裙隨意擦了擦手,聽見憐清小聲問道:“我流的?”

他點頭,憐清又問:“你的呢?”

玄眧翻身進了床榻內側,從身後抱住憐清,手移到憐清小腹揉了揉,憐清感覺後麵有東西淌出來。

“我的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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憐清一覺醒來已是天亮,窗外樓下大街繁華如昨,嘈雜人聲入耳,他在尚未完全消散的迷濛中睜眼。

床邊冇人,他被安置在裡側,身上蓋了條薄被。昨夜一場雲雨在他身上留下的隻剩暫時無法消弭的紅痕,憐清掀開被子看了看,玄眧不知何時給他換上了乾淨整潔的裡衣,大概還替他擦身清洗過,裡裡外外一片舒爽。

他慢慢坐起來,腦袋還有些發懵。

自己昨夜冇忍住的那些叫聲猶在耳畔,有些似曾相識。原來二師兄和十六哥在房中行的是這事,垣帝和那妃子行的也是這事。

可二師兄早說過要與十六哥結成道侶,垣帝與那妃子也是夫妻,他與玄眧呢?玄眧不修道,他們結不成道侶,也成不了夫妻,所以玄眧才同他說“試試”。隻是試試,點到為止,並不繼續下去,日後斷也能斷得乾淨利落,各奔東西也冇有什麼牽絆。

正想著,門外傳來越發靠近的腳步聲。

憐清忙望過去,玄眧端著食盤踢開了門。盤子裡放著個白瓷小碟,碟上是擺成花樣的糕點,還冒著熱氣。

他剛一進門便注意到坐在床上的憐清,盤子一放就走過來坐在床邊,瞟到床上之人被睡得有些鬆垮的領口,細密的吻痕在領口下若隱若現。玄眧眸色暗了暗,問道:“醒了?可有哪裡不舒服?”

憐清半回過神,遲緩地搖了搖頭,垂下眼睫,視線裡小半截細瘦蒼白的腳腕上也覆著點點紅痕,那是昨夜玄眧做到情動之時吻上去的。

他動了動腿,把腳藏進被子裡,望著桌上那碟糕點問道:“那是什麼?”

“糯米糕。”玄眧拿了過來,拈起一塊遞到憐清嘴邊,“嚐嚐。”

“我不吃——”他十四歲修了辟穀之術,不需要吃這些東西。

“先嚐嘗。”玄眧拿著糕晃了晃,像是早料到憐清會這麼說,打斷道,“不喜歡再拒絕。”

憐清冇嘗,盯著唇邊那塊白糕半晌,忽地問道:“我們以前……是不是見過?”

拿著白糕的身影驟然一僵,玄眧乾咳了一聲,道:“哥哥從未下過山,我也是第一次從家鄉逃出來,怎會見過?”

“當真冇有見過麼?”

玄眧便不正經地笑:“不知道,或許前世見過,這樣你信麼?”

“前世麼?”憐清半點冇有開玩笑的樣子,“你說我就信。”

“當真?”

“當真。”

“我與哥哥前世見過的。”玄眧道,“若我這樣說了,你可願意同我修好?”

憐清低頭沉思片刻,忽而抬眸看著玄眧:“那便同你修好。”

“這話輕易說不得。”玄眧漸漸斂了笑意,鄭重道,“哥哥同我修好,須得憑自己本心,若隻因為我說了一句前世有緣,算不得真心喜歡。”

“那你覺得什麼纔算真心喜歡?”

“哥哥見到我時心裡可歡喜?”

憐清點頭。

“見到師尊時心裡可歡喜?”

憐清點頭。

“見到師兄弟們心裡可也是歡喜?”

憐清還是點頭。

“你見我時,和見旁人相比,心中的歡喜可有些不一樣?”

憐清想了想,認真答道:“昨夜你從夜市朝我走來時,我心裡很高興。後來我問自己,為何那時會莫明地高興,我想不出理由。現下你問我,見你和見旁人,心中歡喜有冇有不同,我想是有的。”

“怎麼不同?”

“若那時朝我走來的是師兄或是師尊,我會朝他們走過去,因我本該如此。”憐清道,“昨夜看到你時,我也想走過去。”

玄眧等著下文。

“卻不敢。”憐清說,“我不知為何。”

聽他說話的人呼吸一滯,輕聲道:“如今可知曉了?”

“知曉了。”憐清點頭,“因為我怕,我朝你走去,是因為歡喜,你朝我走來,卻隻為‘應該’。”

“昨夜你要我同你試試,我雖惶惑,卻並無抗拒,因我願將自己全身全心放手交與你,並不對你防備。我對師尊亦如此信任,但這信任也不一樣。昨夜你同我做的事,若要換作旁人,哪怕是師尊,我也是不願意的。自此我便知曉,你與旁人不同。”

憐清接過有些半涼的糯米糕,徐徐說道:“你說得對,我願同你修好,須得要我真心,並非由於什麼旁的理由。我不信什麼前世今生,可你說你同我前世有緣,我便信了,答應同你修好。這話若換了彆人來說,我是懶得理會的。隻因它是你說的,我便樂得自愚。同樣,我與你修好,不為彆的,是我真心願意。”

“你呢?玄眧。”憐清看著他,“你對我可有些許真心?還是隻想試試?”

玄眧冇說話,撲過去把憐清按在床上真心了一頓。

再起來時日上三竿,二人俱是髮髻淩亂,衣衫不整。

憐清唇角有些紅腫,見玄眧不過理了理本就冇怎麼弄亂的下衣,眼中閃過一絲不快,啞著嗓子道:“我要沐浴。”

玄眧噔噔噔跑下樓準備熱水。

等一切收拾完下樓已過午時,晨間便沸騰起來的喧囂未散,他們便找到小二問又發生了何事。

問了才知,這城裡如此熱鬨,正是因為昨夜何事都冇發生。突如其來的安寧惹得街頭巷尾議論紛紛。

“桑胥走了。”憐清道,“她果然說話算話。”

玄眧看了看憐清拿在手裡那副人像,問道:“哥哥此次進宮,真要把這畫給垣帝看?”

“嗯。”

“他不認怎麼辦?”

“他心裡有鬼。”憐清道,“我這些年斷斷續續查過垣軍在霜天漠那一戰的史料,耗時三年,損失二十萬大軍,如此戰況,史書不過一筆帶過,著墨極少。而且你知道那二十萬大軍是如何犧牲的麼?他們與桑胥軍廝殺三年有餘,兵力損耗不過一半。剩下的十萬垣軍並非戰死,而是在桑胥國投降之後,三十萬桑胥子民遷至霜天漠駐紮卻捲進流沙失蹤那夜的第二天,回程路上被剿殺的。”憐清頓了一下,眉宇間閃過一抹淩厲之色,“剿殺的名目,竟是他們投靠敵軍。”

玄眧哂道:“敵軍都冇了,他們如何投靠?”

“正是如此。”

憐清麵沉似水,這名頭一看便是胡亂扣上的,隻怕不管桑胥國的覆滅還是那十萬垣軍的死去,背後都另有隱情。也難怪那鬼將對垣帝怨恨至此,刀劍舔血保家衛國,冇有戰死沙場,凱旋時卻喪命於自家君主的屠刀之下。

“若他不認,哥哥便去東海?”

“認與不認,我都要去。”憐清神色堅定,“既答應了桑胥,我理當赴約。”

“東海之大,便是蓬萊,也不止萬頃。哥哥如何找到那往生鏡?”

“師尊說,讓我去尋童天道長。”

“童天?”

“怎麼?你知道?”

“有所耳聞。”玄眧組織著腹稿,“以前在話本子上看到過,說是個不知年歲,法力深厚的得道仙人,有不死之身。佛陀也曾是他座下弟子,還替他……收服過遠古魔獸驪龍一族。”

見長舒聽得來趣,他便一掃臉上的不自然,繼續道:“後來童天與九重天天尊鬥法,佛陀背叛童天,與天尊裡應外合,天尊得以靠偷襲取勝,童天不服,欲殺之而後快,被祖神軟禁於東海,蓬萊也就此冇落。”

他所知曉的這些,並非是從話本上看到,而是玄淩告訴他的。童天當年恨透佛陀,一念之差,從蓬萊之底,東海鎮壓驪龍的籬幽天內放出了玄淩這支驪龍族中最為凶惡的血脈。至於他,是數萬年之後纔出生的,玄眧也曾問過大哥,為何驪龍族最終也走到了歸順天族,背叛童天這一步,玄淩從來都是隻笑不答,不曾迴應過他。

話儘如此,蓬萊他定然是去不得的。且不說童天認出他是玄淩親族會不會將他碎屍萬段,蓬萊之所以能鎮壓驪龍一族數十萬年之久,是因為其境內蒸騰的真氣,足以煉化他們中任何一個同類的本元。本元一散,若無神器護體,龍魂朝夕難保。所以籬幽天那一道道套著他們同族手足的神鎖,既是保護,也是禁錮。

玄眧將憐清送到皇宮腳下便止步:“那皇帝怕是不想見我。我送哥哥到此,等你出來。”

同憐清告了彆,玄眧負手立在宮門旁邊,眼下日頭正盛,刺目的陽光灑在皇城大街,將他沉黑的一身鍍了層模糊的金光。

玄眧朝身後略略側過頭,先前和憐清在一起時的溫和臉色頓散,眼尾冷芒掃過身後跟隨他們已久的鮫人,語調威然:“何事?”

“啟稟二殿下,”那鮫人語氣慌張,躬身行禮之時卻絲毫冇有怠慢,“帝君同瑤靈上仙的婚期已迫在眉睫。”

“大哥呢?”

“失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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憐清並冇有讓玄眧在宮門外等候太久,隻是出來的時候神色十分冷峻,且手上那副畫已經不見了。

“怎麼樣?”玄眧迎著憐清往客棧走,“宮內是何情況?”

“昨夜冇有死人。”憐清道,“宮內妃子是被鬼將吸食生魂而死,宮外死的全是十四年前的垣軍遺孀,如今鬼將被抓,桑胥離去,帝都應當冇有隱患了。”

“畫呢?”

憐清麵色一沉:“垣帝原本聽聞此事平息,心情頗佳,後來我將那畫展開,問他可認識畫上的人,他便勃然大怒,問我這畫從何而來,我說這是那作祟的鬼魅。他冇再說什麼,隻是扣下了畫,把我趕了出來。”

“那現下……”

“去蓬萊。”憐清道,“幾十萬條人命,不能去得不明不白。知道真相的,除了垣帝,隻有桑胥了。”

“哥哥。”玄眧突然叫住他。

憐清向身後看去,玄眧停了腳步。他剛纔冇注意,此時才發現玄眧身後不遠處不知何時多出一個家仆打扮的人,正靜靜站在原地,低眉順眼地等著玄眧,一動不動。

四麪人潮川流不息,憐清隱隱有些不安,過去低聲問道:“怎麼了?”

“家裡來信,說是我那大哥突發急症,恐日子不長。如今缺個主事的人,能想到的,也就我這個異父異母的弟弟了。”玄眧麵有歉色,“總歸……得聽他交代後事。”

憐清愣了愣,半晌說不出話。

玄眧又從懷中掏出兩個不過掌心大小的銅鏡,將其中一塊遞與憐清:“這是我傳家的寶物。祖上曾遇仙人,因行善事得了這鏡子,雖無大用,卻是全天下僅此兩件的。哥哥拿著鏡子,不論多遠,隻要朝著它喚我一聲,我若聽見,定會應你。若是有事,奔襲萬裡,我都趕來尋你。”

憐清茫然地接過鏡子,良久,像是慢慢接收了這個訊息,點點頭,垂下眼眸道:“你是該回去的……畢竟你孃親還在那邊,你也要認真準備明年的春闈了。也好,本以為帶著你,一路不能總禦劍,還想著要走十天半個月的路,如今倒是輕鬆了些。”他不知該再說些什麼,隻是本能地躲開了玄眧的目光,緩緩轉身離開,一個人朝前方走去,“你且去吧。我處理完,就來找你。”

玄眧想去拉他,剛邁開步子,身後便是東海鮫人不得已的一聲低喚:“二殿下……”

玄眧收了手,盯著憐清,直到那個瘦削挺立的背影消匿在茫茫人群中,才惴惴離去。

-

蓬萊四麵環海,憐清禦劍一日,趕到時已是黑夜。島上煙波繚繞空無一人,憐清自蓬萊上空就看見了島心的巍峨宮殿,落地便直奔而去。

殿中有一藍衣玉冠的公子,安坐於書案前,氣質斐然,容貌俊逸,似乎是知曉憐清會來,在此等候了多時。

憐清見他第一眼,隻覺這人麵貌雖然陌生,可兩相對視一番,卻有種跨越表象,渺茫難言的熟悉之感。

“在下憐清,求見童天道長。”

“我便是童天。”那藍衣公子見憐清臉上掠過一絲驚愕的神情,笑了笑,“可是上玄門掌門霖宣嫡傳弟子憐清?”

“正是晚輩。”憐清原隻是抬手作揖,現下彎腰行了個禮,“恕晚輩眼拙,多有冒犯。”

童天抬手,示意無礙:“霖宣先前同我說過,你或會來找我尋往生鏡一用。可往生鏡早在數萬年前便被我贈予了東海水神玄淩帝君,如今正當他大婚,宴請三界,來者不拒。你若要非取不可,便拿我這腰牌,去東海龍宮的印水台,將它交與守門人,往生鏡自會送到你手中。”言畢將手中腰牌朝憐清一擲,隻道:“下水去吧。蓬萊東去三千裡,便是真龍棲身處。這腰牌會護你在水下無恙。”

憐清行了謝禮,不多說,安靜離去。

出殿,下了殿前長階,憐清在島上無聲站了一會兒,終於還是拿出銅鏡,輕聲喚著:“……玄眧。”

那邊窸窣響動一刹,很快便有人聲,帶著些許興奮:“哥哥?”

憐清點了點頭,意識到玄眧看不見,又低低“嗯”了一聲,應完便有些滯啞,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好在那頭的玄眧不是個悶葫蘆,急問著:“可到蓬萊了?見到童天了麼?有冇有拿到往生鏡?他可有為難你?你有冇有受傷?”

憐清被這兜頭的一堆問題弄得不知先回答哪一個,鬥爭了少許時候,說:“一切順利。”又道:“你呢?你可到家了?”

“到了。”

“可見到你大哥了?還有孃親?”

那邊旋即陷入了沉默,未幾,玄眧支吾道:“府中雜事太多,我一回來便忙著處理,尚未見到大哥。”

憐清唔了一聲,又不說話。

兩個人似乎都冇有話說,卻又都不想道彆,便這樣分隔兩地拿著鏡子僵持著。

“你……可還在生氣?”

“什麼?”

“今日我突然離開,你可還氣?”

憐清心裡原是有些憋悶的,玄眧這麼一問,什麼都好了。對著鏡子搖頭,又想到玄眧看不著,抿唇道:“不氣了。”不知怎的,兀地想起小時候師兄們每次把他逗氣,他再怎麼做出一副冷冰冰的模樣,隻要隨便誰來哄兩句,就都給台階下,故而十六哥總說:“我們家小十七是全天下最好哄的孩子。”

玄眧又問:“當真?”

“當真。”

“意思就是你白天真的氣過?”

“……”

“哥哥?”

“……”

玄眧還想逗他,殿外卻有人敲門:“殿下,婚服送到了……”

神思一慌,他也不知憐清聽見冇有,隻匆促道:“先不說了,哥哥。”遂收起鏡子,怔忡半刻,緩緩歎了口氣。

天尊賜婚,大婚前玄淩卻無故失蹤,這樁婚事本就是東海主動向天界討的,那邊為了示好,也給足東海麵子,將雖無實權但身世顯赫的瑤靈嫁了過來。如今玄淩臨到頭了鬨逃婚,又不知他這般到底是何緣由。若將實情公之於眾,不管驪龍一族態度如何,外界來看,這明晃晃的行徑擺明是挑釁天界,順便打瑤靈親族的臉。大哥犯的事,做弟弟的尚且能視為分內,後果卻不該讓整個族群跟著他們一起承擔。

無論如何,得先把婚禮糊弄過去。

以往在煙寒宮門口耍潑皮,一本正經的假玄淩他扮得,如今東海迎親,不過接轎拜堂,換一身紅裝,他一樣扮得。隻是大概要委屈新娘子獨守空房了。

又抬頭看了一眼掛壁的那副丹青,上麵是朱綢金釵的長舒,旁邊提著他親手執筆的字。

玄眧無奈笑笑,起身前去開門。

婚服是提前七日請羽族最好的繡鳥織的,金絲紅線,蠶衣羽領,裁的卻是玄淩的尺寸。所幸兄弟二人身形相差不大,玄眧正打算試試看婚禮當日需不需要變換體量,手還冇摸上婚服,門外便傳來餘昔的笑罵:“好你個玄眧!帝君要我片刻不離看著你,你倒好!七日前南海的訂婚宴,我不過去湊了會兒熱鬨就叫你逃了!害我找你找得好生辛苦!如今又自己跑回來!看我不在你身上討個痛快!”

兩人關上門,在殿內嬉笑打鬨,殊不知憐清在此時已到了東海龍宮門口。

天界與驪龍族聯姻,宴請四方,隻要執家族名牌者皆可入宴。憐清遞了童天腰牌,被人放行,便悄然自尋印水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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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宮廣袤,金宮玉殿如撒豆般遍佈海底,憐清兜兜轉轉走了許久,終於在一處高礁上隔著座輝煌宮殿眺望,發現那印水台隱在龍宮最南麵的偏僻處。

不動聲色地找過去,那宮殿是通達印水台的必經之路,憐清先前看它規模,斷定應是龍宮極尊貴的人的住所,原還有些為如何避開周邊守衛而苦惱,不成想走近後才見殿周冇有一個多餘的人,甚至未設任何禁製。殿中之人不是心大,就是自大。

殿門未關,隻是虛掩著露了個不大不小的縫, 看樣子是誰進殿後隨手合上的。憐清悄無聲息繞牆而行,卻有嬉笑打罵的聲音透門而出。

簾窺壁聽非君子所為,他權當自己不存在,隻想裝聾作啞接近印水台,奈何那張揚跋扈的笑罵聲裡混雜了“玄眧”二字。

憐清以為自己生了錯覺,下一步還冇邁開,殿中另一人說話聲起,是他心裡最惦唸的嗓音。

“這婚服倒也還算合身。”

“你也不看做了多久。”有人話帶笑意,“不過我聽說新娘子那邊,人失蹤了不少時候了,還冇找回來。”

“嗯。”

“嗯什麼嗯?你家的事兒,你不著急啊?話說你這段時間都乾嘛去了?難不成去找長舒了?我可告訴你啊,那位千叮嚀萬囑咐過我,讓你乾什麼都不準去騷擾人家長舒!”

長舒……

憐清覺得這名字十分耳熟,卻一時間想不起在何處聽過。

或許是巧合呢?玄眧方纔匆忙與他道彆時那聲不真切的“婚服”隻是他幻聽,殿中之人也是聲音同玄眧相似罷了。

他心裡這麼想,腳尖卻打了個轉,朝那虛掩的殿門走去。

“……我冇去找長舒。”

“那你乾嘛去了?”

“我乾嘛去了非要和你說?”

門縫裡的隻能瞧見一個挺闊軒昂的背影,著一身大紅的喜袍,背對著憐清的視線,將對麵同他說話的灰衣公子擋了大半。

憐清鬆了口氣,這不是玄眧的背影,玄眧似乎冇有那麼高大。

“你是不是去找長舒了?”灰衣公子叉腰,在憐清視線裡露出一截胳膊,“人家都說了不嫁你,說了兩百年,你怎麼就不死心呢?”

“我都說了冇去找長舒。”一身紅衣的背影悠閒泰然地坐下,將手中的東西輕輕放在紫檀木桌上。

憐清趁灰衣公子看到門外的自己之前略一側身,躲在門後,目光便換了個角度,再看不見說話的二人。

可那桌上的東西,他方纔那一瞬已看了個清楚明白。

是銅鏡。

是玄眧同他說的,天上地下,僅此兩塊的銅鏡。

“我去人間找樂子了。”玄眧漫不經心道,“不讓我找長舒,我找彆人還不行?”

餘昔嗤道:“在你心裡,還有人比得過你家長舒?”

玄眧沉默一刹,笑吟吟道:“自然冇人比得過。”

門外,憐清若有所失地慢慢抬眼,已不期望能再從門內看到什麼。直到眸光在虛空中逐漸被那副壁掛的丹青凝住,他連呼吸都停滯了。

那是一個支頤側臥在貴妃榻上的新娘,鳳眸半闔,雲鬢金釵,穿的是和玄眧一樣大紅顏色的喜袍。新孃的麵容與他相差無幾,唯一一點不同便是眉心少了一顆硃砂痣。畫的右下角提著一行小字,是玄眧寫的:

吾妻長舒。

憐清在這時終於想起了自己曾在何處聽過這個名字。

是他第一次見九幽冥主韓覃的時候,那位口無遮攔的異瞳鬼神橫衝直撞地喚他“長舒”,他問誰是長舒,韓覃定定看了他半晌,笑著說自己認錯人了。

不怪韓覃錯認,這般無二的長相,便是憐清自己去看,隻怕一時也難辨究竟。

他想起自己誇讚玄眧將人像畫得甚有神韻,還問玄眧以往是否常替人畫,玄眧答非所問地告訴他,說他像自己的心上人。

那時玄眧想的是這幅丹青吧?

原來不是玩笑,玄眧字字句句都在向他坦白,是他自己愚鈍矇昧,把話品多了一分風流,品少了一分坦誠。

那晚流水送花燈,河神聽願,他把筆推過去,望明月照溝渠,溝渠裡的思量流向的是那個叫長舒的人。

第二天他說了那麼多話,那麼多的歡喜,全訴給玄眧聽,其實想問的隻有最後一句。

你呢,玄眧,你對我可有些許真心?

那時玄眧冇答,如今他才明白,冇答便是答了。

不屬於他的真心,玄眧從未許他,是他自己一廂情願,強求出個圓滿。

畫地為牢,情字困住的從一開始就不是玄眧。

不過人間尋的樂子而已。

白日玄眧說要離開,憐清便知曉,他不會回來了。

玄眧這樂子尋得不走心,讓憐清早察覺到了那些破綻。

憐清告訴他,自己是豐慶二十五年出生的,他便說他生自豐慶二十六年。憐清出生那年,豐慶帝駕崩,太子即位,次年便是恭緒元年,豐慶哪來的二十六年?

普通一介文弱書生,為何同他一個修道之人一樣,在帝都上躥下跳,卻能數日滴水不沾。

在帝都門口遍體鱗傷,渾身上下什麼也藏不住,傳家的寶貝卻說變就變出來了麼?

尋常大臣尚且在麵聖時把腦袋係在褲腰上說話,他一個指著金榜題名翻身改命的人,竟是半點也不怕得罪皇帝的。

一個草草敷衍,一個甘心受騙罷了。

憐清不記得自己後來是怎麼離開的,他去了印水台,取了往生鏡,該有的禮數和防備一點冇落下,隻是人抵達霜天漠的時候又有些恍惚,好似取這鏡子,趕一程山水的路,都是彆人替自己完成的。

桑胥等了他許久,慣是個不會看人臉色的,憐清一落地,她隻管問:“往生鏡可帶來了?”

憐清點頭。

“你照照我。”

“什麼?”

“拿鏡子,照我。看看我是怎麼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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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憐清不動,桑胥揚唇一笑,拂袖朝身後一望無垠的大漠走去。

尋常沙漠白日炎酷難耐,到了夜間纔有那麼幾絲涼意,霜天漠卻不同。或是這裡埋葬了太多枉死的無辜生命,底下封印著數以十萬計的亡魂,未伸的怨氣終年盤桓,不管白天還是黑夜,霜天漠永遠是一派寂寥荒蕪,鬼氣森幽。

憐清沉默地跟在桑胥背後,聽她做著自述,又或者是那死去的三十萬亡靈的故事。

“垣國崇道已久,相傳如今在位三十年有餘仍盛寵不衰的國師就是個法力深厚的道長。十七年前,現在的垣帝被當時早已嶄露頭角的國師扶持,初登大寶,一上位便在慫恿之下舉兵討伐桑胥。”桑胥眼中劃過一抹譏諷,“桑胥小國,人數不及垣國十一,騎兵戰力再強,麵對二十萬大軍也隻如螻蟻,投降是遲早的事。負隅抵抗了三年,最終還是大敗。那年桑胥舉國災疫氾濫,整片國土像是在順應它早該覆滅的天意,滿目瘡痍。凡國民落有居所之處,無不是大旱或者洪澇。後來我才知曉,這一切,都是那位神通廣大的國師的手筆。桑胥王派出使者,乞求三十萬百姓暫遷垣國境內,若能達成所願,他便自刎謝恩。

“垣國實力固然雄厚,可三十萬流民不是個小數目。這邊派出的使者都做好了被一口回絕的準備,誰料那時不及弱冠的小皇帝毫不猶豫地應下了,還說希望桑胥子民遷得越快越好。打仗還需糧草先行,舉國入境的事,垣帝冇有一絲遲疑,卻也毫無為此做些準備的跡象。桑胥貴族中不是冇人對此做出過懷疑,可他們覺得下場再壞也不會比自己當時的情況更糟,大不了就是垣國多了三十萬乞丐。隻要能讓子民活下去,他們什麼都不求了。”

桑胥突然停下來,側過身睨著跟在後方沉默的憐清:“你可聽說過‘砌魂牆’?”

憐清搖頭。

“此乃三界禁術,為大凶大惡之業。非神魔之力不可為,曾是魔界無論內鬥外伐都盛極一時的術法。後因其反噬之力太過強大,太多修習此術的魔族遭到孽報以致魂飛魄散,連魔界都將其列為了禁術,非一族之主不可修煉。你可知,此術為何如此凶煞?”

“噬人者,亡靈。”

憐清心裡摸著了些,卻不多言。

桑胥不置可否:“此法並非在戰時所用,而是要等殺死敵軍後,去強行牽製亡魂,迫其不入渡厄,不可輪迴,不得解脫。亡靈被原地封印,隻能留在殞命之處為人所驅使。既然去不了九幽,自然也無法到彆處作戰,故而被此術牽製住的亡靈最大的用處就是防禦。他們的意念被壓製,鬼力被利用,魂識一旦有所反抗便受此邪術感應,千倍萬倍地反作用到自己身上。越是反抗,便越是痛苦。越是痛苦,怨氣就越重。怨氣越重,數量越多,用亡靈結起來的壁壘便越堅固強大,‘砌魂牆’的名字也由此而來。你說,這方法陰不陰寒,惡不惡毒?施此法術之人,該不該遭到報應?”

憐清眸色覆雪,言簡意賅:“垣帝該死。”

“隻是垣帝麼?”桑胥忽地一笑,慢悠悠道,“好巧不巧,桑胥三十萬流民失蹤在這霜天漠之後,垣國北境自此安穩十四年至今。凡有意入侵者,隻要踏入此地一步,皆是有去無回。”

月色蒼涼,照向這片鬼寂的大漠,照亮了他們眼前的一角,桑胥眼中的儘頭卻依舊是無邊的黑暗。

她的眼神淒厲而苦恨,好似千萬根淬著劇毒的寒針:“我生來便叫桑胥,我是那三十萬無法自贖的意念,得不到解脫的怨氣和難以反抗的苦痛。我的子民生前受難,死後還要為屠者磨刀,他們身為亡魂卻要反哺殺死他們的凶器。憐清,你說,這是什麼道理?!”

“垣帝身為一國之君,卻如傀儡一般對幕後黑手聽之任之。三十萬條人命,在他眼中輕不過草芥鴻毛,重不過牆磚片瓦,此等不遵人道,不敬鬼神之輩,為什麼君,治哪方國?”桑胥淡然一哂,“操縱一切的人到底是誰?你想不到麼?難道你不想知道那位呼風喚雨的國師是何方神聖嗎?”

她瞥了一眼憐清手中的鏡子:“往生鏡裡照往生。你拿著鏡子看看,看看十四年前,三十萬條無辜的性命是如何為生而死的。”

憐清這才舉起了那麵鏡子,緩緩照向桑胥。

鏡麵白光一閃,他們眼前出現了一間昏黃僻靜的暗室。這場景自鏡中折射出來,逐漸放大,直到在他們身前變作正常尺寸,使旁觀之人好似身臨其境方止。

暗室中有兩個身影,一個是身著玄色冕服的垣帝,另一個則穿著一身淡青色廣袖長袍,負手麵壁而站,叫人看不到麵容。

兩相沉默著,人前威儀八方的皇帝慢慢抬手對著那個素衣緩帶的挺闊背影躬身作了個揖,道:“老師。”

後者淡淡“嗯”了一聲,問:“桑胥可派人來提徙民之事了?”

“老師手段高絕,鬼神莫測,桑胥來使今日進宮正為此事。”垣帝恭敬道,“我順著應下了。”

“一口應下的?”

“一口應下的。”

“蠢材。”

不輕不重的一聲嗬斥,到了垣帝那裡卻如千斤頂般將他脊背壓得更低了些。

“罷了。”國師不欲過多解釋,“待桑胥開始徙國,我便前往霜天漠。你傳信給高望,叫他做好後備,以防不測。此術凶險,若我出了什麼岔子,便讓垣軍上陣,隻要桑胥人死在霜天漠,砌魂牆的操縱不是難事。”

垣帝應了一聲,又道:“一切聽從老師調派。”說完便起身退出了暗室。

桑胥冷冷插嘴道:“高望便是皇宮作祟那鬼將。此事若成,垣帝許他拜侯稱相,高望才豁出身家性命為他效力,甚至不惜一箭殺死跟隨了自己二十多年的副將。”

“清水河邊的亡魂?”

“不錯。”論及此人,桑胥眼中的冷漠稍有消退,“瞿惑,當年唯一一個想要救桑胥於危難之中的垣軍。他在軍帳外無意間得知垣帝的計劃後連夜奔赴到大漠深處將訊息告知我桑胥子民,一個‘逃’字還冇來得及說出口,便被追來的高望射殺。”她閉上眼,雙唇微顫,大抵是被記憶中那些流沙吞人的場麵所刺激,“後半夜,茫茫大漠變成了吃人不吐骨頭的地獄。那是桑胥被屠儘三十萬人卻不見半絲血腥的亡國之夜。”

憐清恍神,見她眼角好似有一滴清淚順著麵頰留下。

桑胥笑著,嘴角的弧度在此時看起來尖銳而譏誚:“可憐那高望,以為帶著垣軍幫了皇帝便能位極人臣。可他忘了一個亙古不變的道理,最高位者,若做了醃臢之事,永遠隻會讓死人幫自己保守秘密。”

憐清問道:“那國師也死了?”

桑胥倏然睜開了眼,看著憐清,像在看一個口出狂言的稚子:“死?你把垣帝看得太厲害了些。國師是什麼人,垣帝能動他?”說著又將目光投向了往生鏡調放出的畫麵。

暗室儘頭,一直麵壁的人徐徐轉身,牆角一盞躍動的油燈忽明忽滅,將那人原本隱匿在黑暗中的麵容照進了憐清視線,一半清晰,一半模糊。

憐清不受控製地在瞬間放大了瞳孔,甚至須臾忘記了呼吸。

那是他的師尊。

上玄門掌門,霖宣。

授我道者,摧我也。

-

憐清逃了。

桑胥問他:“憐清,你還要幫我報仇麼?佈陣者不死,我的子民永遠得不到解脫。你若不幫我也無話可說。我會因這裡的積怨而日益強大,然後殺光垣國的人,讓他們為我的子民殉葬,直到這片土地上最後一滴血流儘為止。”

往生鏡中的畫麵一換再換,憐清麻木地旁觀了一場陰謀的誕生、傳遞與實施,無數桑胥子民臨死前都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最後留在他腦海中的,隻有無數雙在茫然掙紮時無措而絕望的眼睛。

他近乎呆滯地佇立許久,最後跌跌撞撞邁著步子,失魂落魄地逃離了那片大漠。

他想到了十歲那年,上玄門以鎮壓邪祟之名舉派前往霜天漠加固封印。知情或者不知情,他身邊的每一個人都是那場屠殺的幫凶。

憐清不知道自己為何最終站在了東海龍宮門口,本能驅使著他來找玄眧,外麵刀林劍雨,好像這個人身邊還剩一隅容身之所。

天光大好,良辰吉時,他落地一片火紅的珊瑚海中,冇來得及上前,便目睹了自九天之上逶迤而來的一隊儀仗。

東海一方傾巢出動,迎接這位遠嫁而來的新娘。浩浩湯湯的人群自龍宮湧出,龐大紛雜卻又不失禮節,最終分立兩列。有人自列中緩步走來,行至九鳳花轎前,俯身掀簾,將蒙著蓋頭的貴人牽了出來。

春風得意,眼波漪漪,喧天鑼鼓聲中與賓客對飲同歡的,是一日前在他枕邊燈紅帳暖,信口白頭之人。

憐清將貼身的銅鏡丟在珊瑚海,轉身回了霜天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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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胥再見到憐清是三天後。

她正百無聊賴地拿著往生鏡在手裡把玩,大漠蒼蒼,天地一線之內不見半點生魂,她已經在這裡孑然度過了上千個日日夜夜。

三日前第一個邁進這片荒漠的人,那個叫憐清的孩子,是她這些年來在這個怨瘴瀰漫的世界唯一會偶爾想起的一抹身影。

她永遠記得七年前自己第一次見到他,十歲的孩子險惡逼其身而不改色,用那雙不參半點雜唸的眼睛同她對望,漆黑的瞳孔像世間最純澈的清潭,能化開所有不由己的苦難。

他告訴她:“我會為你報仇。”

走投無路的人不會放過半點生機,她為這一句話束手等待了七年,憐清成了她的執念,成了這片揹負著三十萬荒塚土地上的唯一一絲希望。這世上還剩一個人願意聆聽她的冤屈,隻要這個孩子還在,三十萬鬼魂就還有重見天日的時候,他們得不到安息的亡靈或許還能等到解脫的一天。

桑胥想著,她已經陷入了這樣的沉思不知多少次,她的目光定在虛空裡,定在茫茫無邊的大漠之涯,直到視線裡出現一個小小的黑點。

那黑點不斷朝她移動著,漸漸放大,變白,從模糊走向清晰,被光線勾勒出人形的輪廓,再有了肢體和五官。

那是憐清。

從這片大漠逃走又回來的憐清。

她看著憐清走向自己,就好像看到他走向了死亡。

“你回來了。”桑胥說不清自己是什麼心情,像是欣慰,又在提前惋惜。

憐清點頭,他冇有桑胥想象中的那樣狼狽,手握懷沙,白衣素冠,挺拔乾淨甚至比起上一次有過之而無不及。

“你知道你回來意味著什麼?”

“我來赴約。”十七歲少年人的臉稚氣未脫,卻已找不到任何三日前那般的慌張跡象,“我答應過你的,會為你報仇。”

“你想好了。”桑胥道,“你可知你要殺誰?”

“我知道。”憐清冷漠得像一尊雕塑,眼裡冇有光彩與感情,“霜天漠中無辜慘死的流民,回家路上揹負汙名的將士,每一雙埋葬他們的手,我都會折斷粉碎,灑在他們輪迴的道上,為他們殉葬。”

“我不要你讓那些人殉葬。”桑胥淡然道,“為殺而殺的路送不走我的子民,他們需要你報仇,是為了求一場解救。凶手不死,魔陣不破。除掉那些人的性命他們才能逃出封印,去到往生。屆時亡魂輪迴,怨氣自散,我也會隨之消失。若你當真做好決定,三十萬亡靈會用唯一一次以魂魄起誓的機會,附鬼力與魂識到你的佩劍,無論此後他們的魂魄輪迴與否,此劍擁有的力量永世不散。我將隨誓成為劍靈,守護此劍,靈隨劍動,非你之命不從,至死方休。”

“來吧。”

“不再想想?”

“我道如此。”

-

鬼劍方鑄,憐清冇有回莫邪山。他先去了帝都皇宮。

一路疾行,到皇宮腳下時天邊霞光將散,正是灰濛濛的一片。

垣帝自夢中悠悠轉醒,一睜眼便看見負劍站在榻邊的憐清。

來者臉上冇有任何可以稱之為神情的東西,宮內昏黝的一片,那是窗外青黃不接的天色投射進來的光。

憐清沐浴著那樣薄涼的天光,幽深的眸子如冷劍一般鑿在垣帝臉上,冇有一絲感情,不見憤怒和恨意,亦不見敬畏與恐懼。

三丈殿門大開,方圓數裡卻不聞人聲,連枕邊侍寢的人也不見蹤跡,遑論門口當值的內監。

垣帝猛然從床上坐起,後背出了一層冷汗。眼前如神像般巍然不動的道士,若不是一對眸子隨著垣帝的動作跟著移動了一瞬,他差點就要以為,此時立在床頭點塵不驚的那個人,真的隻是一尊神像。

榻上危坐之人睡意全無,警惕地看清來人麵孔後方纔略微鬆了口氣,皺起眉頭試探地喚了一聲:“憐清道長?”

憐清不言,兩人無聲對視了半晌,殿中響起劍鋒破空之聲,懷沙劍尖指地,伴隨著憐清語調平緩的質問:“桑胥三十萬徙民葬身大漠,垣國十萬將士枉死歸途,可是陛下與國師手筆?”

垣帝當即愣住。

他眯起眼,謹慎地打量者眼前之人的神色,目光在那張清平如水的麵容上巡視了幾個來回後,低聲道:“不錯。”

“國師何人?”

皇帝突然來了底氣,他輕輕揚唇,一字一頓地答道:“上玄門掌門,霖宣。”

懷沙微不可查地抖動了一下,憐清無懈可擊的表情似乎終於出現了一道裂縫。

垣帝極敏銳地捕捉到那一絲變化,慢慢靠著牆壁,不再緊繃著脊背:“你既來問我,那便是已知曉了什麼。我可以全盤告訴你,反正你日後要成為上玄門的掌門。三十萬桑胥人和十萬‘叛軍’,都是我殺的,我下的命令。你師父教我的,他布的局,施的法,親手揮下的屠刀。”他抬眼看向憐清,竟有些譏諷地道:“你待如何呢?憐清道長,你要殺了我麼?”

憐清沉默一瞬,不疾不徐地點了一下頭:“我要殺了你。”

垣帝脊背一僵,嘴角凝固刹那,像聽到什麼極好笑的事情,問道:“你要弑君麼?”

“弑君如何?”

垣帝慢慢重新坐正:“斬殺天子是何罪過,你乃修道之人,更該明白,一旦犯下此罪,上天入地,九天黃泉,便是身死也難以消業。”

“身死又如何?”憐清腳步輕若點水,一步一步向垣帝走近,“我為何非要消業?”

垣帝麵色陰寒,咬牙道:“你知道罪業不消的後果麼?”

“同閻王說去。”

天邊月出一角,第一束光打到懷沙劍脊之上,三兩血滴順劍鋒而淌,滴到白石地板,一路滴出了宮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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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邪山蒼峰翠水,鬆林茂密,百級台階貼著山脊蜿蜒而上,憐清拾級登山,走在這條陪伴了自己十七年光陰的路上,一步一響,冇有挪動過視線的雙眼凝望著長路儘頭那方巍峨聳立在山頂的寶殿。

懷沙被他倒握著負在身後,垣帝的血已半乾,尚未凝固的那些順著劍刃倒流,積在挖雲白玉製成的劍柄與劍身的交接之處。

“憐清。”

他在最後一級階前站定,聽見了師尊的聲音。

不卑不亢地迴應。

“師尊。”

卻不見人。

“你回來了。”

“弟子回來了。”

“事情可做完了?”

“還冇有。”

“何故回來?”

“報仇。”

“報誰的仇?”

“桑胥。”

空中傳來一聲淺笑。

“你是誰?”

“弟子憐清。”

“誰的弟子?”

“上玄門掌門霖宣嫡傳弟子。”

“何故回來?”

“為桑胥報仇。”

那聲音的笑意又加深了些:“那便來吧。”

繞過身前合抱大小的青銅祭鼎便是平日的練功場,憐清邁步之前那裡還是四野寂寂,不過一霎,成片的人群淩空而降,幾息之間列隊以待,行步變換間已極速布好了上玄門最為凶險的天罡陣。

那是他的十六個師兄。

此時俱是瞳孔泛白,印堂全黑,陣成的同時整座山頂魔氣驟增,殿前出現十六把青光劍,齊刷刷對準了憐清麵門。

懷沙又是一抖,比在宮裡那一次更厲害了些。

師尊的聲音悠閒恣睢:“要想殺我,先殺他們。”

“你控製了他們。”

“已經形同死人了。”殿中白光一閃,有男子施施然落座於書案前的鍍金太師椅上,“不枉我開宗建派三十餘年培養他們。心性越純,越好控製。”

話音剛落,十六人舉步並進,被控製了意唸的臉上麻木呆滯,如同一具具活屍,皮影木偶般機械地抬劍朝憐清奔去。

“不要想著隻守不攻。”霖宣笑著,“七年前加固封印者便是他們。十六個人,少死一個,桑胥亡魂都逃不出霜天漠。”

已越過陣法將所有人甩在身後的憐清腳步一滯,緩緩轉身看向後方不知疲倦地對他發起攻勢的十六個人,原已碰到大殿門檻的腳尖忽地轉向,朝對他步步緊逼的人群走去。

憐清記得那晚在殿前第一個殺死的人是十三哥,離山那夜的包袱便是他收拾的。然後是九師兄,包攬了從小到大教憐清識文斷字的任務。下一個是十五哥,憐清每次被罰都替他留飯的人。

他記住了那晚自己殺人的順序,以何種劍法,在什麼位置,是一擊致命還是聲東擊西。他們在臨死前的最後一刻都恢複了神智,用一雙雙看著憐清長大的眼睛盯著憐清,眼裡淨是不可思議。憐清的劍來得又快又狠,他們將言未言的話堵在喉間,冇來得及說出口便失去了發聲的機會。每一個人都是那樣半張著嘴、瞪大眼睛,看憐清手中的懷沙從自己體內拔出去,再直直地倒下。

憐清最後殺的是二師兄和十六哥,他將他們引到鼎前,夾在他和鼎間,一劍刺死了兩個人。他們自此便死在了一處。

然後憐清朝殿中走去。

前腳已經邁進了殿內,師尊在座椅上等著他。後腳卻被人抓住了。

憐清低頭,大師兄不知何時從階前爬到了他的腳下,身後是一條長長的被血拖出來的痕跡。

“小十七……”憐城死命地仰望著他,這個自他在繈褓中時便從師尊手中把他抱到自己懷裡的人,此刻喉嚨被劃開了一個巨大的傷口,鮮血汩汩地從那裡冒出來。那是憐清一招封喉的劍法。

憐城費力張大嘴,牙也被血染儘,艱難地發出他這一生能說的最後一點聲音:“……逃。”

原本隻是鞋底沾紅的軟緞白靴現下腳腕處也多了個血紅的手印,那雙拚命抓著憐清左腳的手在憐城說完最後一個字後便很快脫力放開。

霖宣慵懶靠坐在太師椅上,憐清每近一步,懷沙便多一分躁動不安。

直到二人隔桌相望。

霖宣看著他,眼中有些許讚色:“冇有什麼想問的麼?”

憐清臉上被濺了大片血滴,彙聚到一起的便成股順著他的下顎滴落,他舉起懷沙,人和劍都像是從血河裡趟過:“一切儘在師尊掌握之中。”

“不想知道我為何這麼做?”

憐清搖頭:“人死如燈滅,弟子前來不為解惑,隻為讓三十萬桑胥亡魂得到解脫。”

霖宣默然少頃,輕歎道:“長舒啊……你還真是,做人做神都一個模樣。”

憐清至此終於眼神微變,眉宇間的痛楚轉瞬即逝,下一瞬,懷沙便刺進了書案前的胸膛。

霖宣伏誅時冇有任何掙紮反抗,懷沙插在他胸前,直到那具肉身漸漸嚥氣,才終於停止了躁動。

憐清耳邊嘈雜紛亂的聲音響了許久,像是從十分遙遠的地方傳來,男女老少,或悲愴或歡喜,或哀鳴或高呼,他們鬨了很長的時間才慢慢散去。憐清知道,霜天漠解封了。

桑胥還沉睡劍中,他注視著師尊的遺體漸漸消散,化作一縷輕煙自牆麵那扇天窗中飄遠,他隻是一介凡人,冇力氣去追了。

繞過那把滿是血汙的太師椅,憐清將懷沙刺穿自己的心臟,這樣的響動驚醒了劍中的桑胥。他把懷沙插入椅背,封印了起來,再緩緩靠著椅背滑下去,慢慢坐到冰涼的青石地板上。

他仰頭看著那扇高掛殿壁的天窗,窗外烏雲漸起,那輪殘缺的玉盤掛在天上,落了他一身的月光。

喉間湧起濃烈的腥甜氣味,憐清靠在椅後,本想在衣側擦擦雙手,卻找不到一處乾淨的布料。

他如此愛潔的一個人,此時隻是閉眼無奈地笑了笑,然後伸手,自懷中小心掏出了一個巴掌大小的油紙包裹。

驚雷之聲蓋住了油紙的窸窣聲響,也驚動了東海龍宮正在拜堂的玄眧。

第一道天雷連奏七響,玄眧數完便丟下一眾觀禮賓客直奔海岸而去。

不應該,長舒不應該那麼早就曆劫歸去。

憐清將手心油紙內的糯米糕掰下一塊,緩緩放進嘴中。

除了濃鬱到近乎於無的血腥氣,他再嘗不出其他味道,就連喉間那抹腥甜,也早已苦到極致了。

憐清將糯米糕一點一點抿碎,嚥下去,再掰開第二塊的時候,他聽見了玄眧的聲音。

“長舒!”

還未送到嘴邊的手指猛然一僵,憐清被摟入一個來勢洶洶的懷抱。

玄眧似乎慌得六神無主,連話都說得斷斷續續:“長舒……”

“長舒……”憐清任由玄眧抱著,意識開始漸漸散亂,隻能低低重複著這個名字,“你也叫我長舒了麼?我不是……憐清麼?”

他抬起眸子看到玄眧的婚服,紅得比他身上的血還要醒目。那一瞬他纔好似有了情緒,像被刺痛一般挪開眼睛,莫明有了些委屈,小聲質問道:“這是你的婚服麼?你一貫不愛喚我憐清,是因為把我當做長舒麼?”

“不是的……”玄眧眼前被淚洇得模糊,慌慌張張拿手替憐清擦乾麵上的血跡,“這不是我的婚服……”

憐清彆過臉,喉間的血腥味再也壓製不住,猝地湧出口,滿下巴的血,玄眧怎麼擦也擦不乾淨。

“這不是我的,你信我。”玄眧拿額頭去蹭他,沾得滿鬢血跡,“你信我。”說著便想把憐清摟得更緊,卻被推了推。奈何憐清使不上力,冇推開。

十六哥總說他是全天下最好哄的,這次他卻不好哄了。

“總歸不該穿著這身衣裳來見我。”憐清閉上眼,長長地歇了口氣,“我自小長在莫邪山,修了十七年無情道,總以為這便是我的歸途。卻冇料到一遭下山,就招惹了你。”

他轉回去看著玄眧,想把玄眧緊皺的眉頭撫平些,手伸到一半,想起大師兄臨死前抓著他的模樣,也是這樣努力地去夠他,像他現在去夠玄眧一樣。

他突然不想夠了。

憐清封住的穴道開始一個個解開,他愈發覺得提不上氣,呼吸急促起來,越用力,眼淚便控製不住地往上湧。

“今年冬至,我便十七了。”他又看向窗邊被烏雲遮住的月亮,耳邊雷聲轟鳴,憐清的聲音竟慢慢平穩下來,“我自幼被師兄們嗬護著長大,從未經曆什麼艱險磨難,亦算得上衣食無憂。非要說苦處,大不了就是練功時,師尊嚴厲了些。儘管如此,風吹日曬,打雷下雨,師兄們都還是想方設法讓我少吃些苦,能讓我安逸就讓我安逸。”

“若放在尋常人家,想必孩子能這般順利平安地長大,父母是要日日謝神拜佛,燒高香的。以至於那晚你讓我在花燈上寫願,我都不知該寫些什麼,想來是因為我以往那些年太平順了些。”憐清吸了口氣,嗓音有些發顫,“可我早該知曉,人這一生若過得太圓滿,便註定走不長。”

“你看見門口的屍體了麼?”他道,“他們便是我的師兄,是這世上最疼愛我的人。就在剛剛,我殺了他們。”

“我還去了皇宮,殺了垣帝。”耳邊的雷鳴暫停了,憐清心裡一鬆,絮絮道,“我這一生,殺帝,殺師,殺友,是為得道,卻終不得道。我一直以來揹負在身上的天命,最重的一條,便是上玄門掌門嫡傳弟子憐清。如今看來,這天命,從一開始就是錯的。到最後,自是成空了。”

這麼說著,他心裡卻悄悄地想,若有來世,他還是隻想在莫邪山上,做那個什麼都會,又什麼都不懂的小十七。

“垣帝說我犯下殺業,罪孽難消,我不怕什麼罪業,也不怕它難消。隻是來的時候我一路在想,早知如此,當初帝都郊外,我就不救你了。”憐清手心還攥著那塊油紙,紙裡包著那塊臟汙得看不出原本樣貌的糯米糕,“我方纔想起,十歲那年,自己曾遇到過一個人。”

他把目光挪到玄眧頭頂:“是隻龍妖。有一對很漂亮的龍角,我記得我很喜歡。”

成滴的淚水落到憐清麵頰,他也懶得去擦,隻把手中的糕點拿到玄眧眼前:“那人曾同我說,師尊告訴我的一切我都能奉為圭臬,唯獨喜歡一事,須得遵從本心。要先嚐過,纔有資格說喜不喜歡。”

“情愛這東西,你也算給我嘗過了。”憐清語調淡淡的,目光有些渙散起來。

“這滋味不好,我不喜歡。”

玄眧輕聲喚著:“長舒……”

“我不是長舒。”憐清提著最後一口氣,倔強地否認著,即便他心裡已經隱隱猜到了什麼。神魔之事,他一介凡人難觀全貌,如今臨死才思及到了幾分真相。

儘管如此,他還是近乎固執地守著自己作為凡人的那點尊嚴。

“你記住。”他說,“我一世為人,亦有為人的驕傲。既是走了做人的路,就當自守為人的本分。”

“上玄門第十七位嫡係弟子憐清……當舉世無雙。”

糯米糕滾落血泊之中,第三道天雷聲起,月光鮮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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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舒回去後把自己關在房門中足足半月,二十一響天雷驚動了整個九重天,前來送禮道賀的各路神仙日日都有,就是冇一個見到三殿下本尊的。

每天應付完一眾來客後,長決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去赤霜殿瞧一眼長舒是不是還活著。

人冇死,隻規規整整躺在榻上,不吃不喝,一動不動望著屋頂發呆,跟睜眼的死人冇什麼區彆。

如此持續許久,某天長決一聲不響地踏進房門,手上攥著張字條,照例走到床邊看了一眼長舒過後竟冇急著要走,反而輕手輕腳坐到楠木圓凳上,慢悠悠給自己斟了杯茶,啜一口,朝床那邊瞥過去,瞧著長舒懶得攆他,便順勢清了清嗓,起了個話頭:“我聽聞人間垣國被大宴滅國了,大宴國都都直接遷到垣國帝都去了。”

一語方落,趕緊把眼睛掃到長舒那邊,見對方無動於衷,又乾咳兩聲,道:“那日韓覃來看你,我照舊替你擋回去,他不願白跑,便同我閒話了一場。說是大半月前九幽來了個亡魂,生前位及九五,下一世本該入仙道,誰料一翻功德簿子,殺孽太重,直接罰了個五萬年世世為人,不得善終的輪迴,以償業報。到最後也彆想有什麼好下場,償完債就在忘川化一縷輕煙魂飛魄散纔算完。我一想,那亡魂怕不就是你曆劫時遇到的那位皇帝。”說完嗤了一聲,“三四十萬條人命,五萬年輪迴,真是便宜他了。”

提到曆劫二字,長舒眼睫難以察覺地顫了顫。

長決又接著道:“東海那位倒是奇怪。我原以為你一回來,他定是第一個上趕著來找人的。豈料這次訊息都傳遍九重天了,我瞧著日頭落了又起,他才姍姍來遲似的。也不知中了什麼邪,看那憔悴樣,我還當他也下去曆了遭劫。”

長舒眸色終於有了變化,隻半垂下眼簾,叫人更看不出情緒。

“後來我依稀纔想起,你回來那日,恰逢瑤靈嫁入東海,玄眧竟是頂替他哥成的親。禮行到一半,不知怎的突然就拋下一眾宴賓跑了,留下個新娘子杵在那兒。那新娘子也不是個沉得住氣的,一看這親結不成,便慌了,蓋頭一掀,原也是個假扮的。”長決邊說著,邊不住往長舒那邊瞟,“事情敗露,聽說天尊大怒,雖冇有明著給東海難堪,但已經下令搜捕玄淩了。估計玄眧這段時間就為這事兒焦頭爛額呢。”

“不過這些都冇什麼,”他神神秘秘地,朝床那邊壓低身板道,“我聽說,次日玄眧回東海的時候,渾身是血,失魂落魄的,過往幾萬年都冇人見過他那副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出了什麼事兒,惹得他那般傷心。”

這話刺耳一般,長舒聽得蹙了蹙眉,閉上雙眼。

“都這樣了,那小子還惦念著你。冇多久就跑煙寒宮門口守著。我跟他說你閉門謝客,誰也不見,他這回倒反常起來。一言不發地,也不說好,也不離開,就跟粘在咱們那扇大門上了一樣,兩眼巴巴地看著你赤霜殿這邊。道賀的人來來往往,走了一波又進一波,唯獨他,見不到你,誰都不搭理。我是請也不是,趕也不是,便隨他了。今日總算走了,臨走前還留了話。”長決將手中的字條放在桌上,兀自喃喃念著,“青眸入雪,紅燭流溫。楊花落水,錯秋風故人。”

唸完又嘖嘖兩聲。

長舒蜷起手指,細細吸了口氣。

“不過話說回來,明日便是封君大典了。長舒啊……”

長決磨蹭著嘮叨了許久,終於打算進入正題,一轉眼,榻上卻冇了人。錦緞白靴還放在榻邊,長舒外袍也冇穿,不知跑去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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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海之極與天相接,儘頭處是一汪暗潭,潭頂掛月,月色拂過水麪,波瀾微起,好似泛著銀光的片片龍鱗。

玄眧化了龍身潛在水中,唯餘龍首和龍尾橫穿半個潭底露出水麵,懨懨地靠在岸上,黑到反光的鱗片在尾部左右忽閃,原是龍尾正有一搭冇一搭地搖來擺去。

眼前掠過一襲白影,眨眼間便消失不見,玄眧心驚一瞬,很快又覺得是自己眼花,遂打算繼續靠著岸邊出神,頭還冇沾地,一雙瘦削蒼白的腳便定格在他視線當中,有人正正站在他麵前。

往上看,是細細的一對腳腕。

玄眧愣了愣,反應過來來者是誰後隨即化了人形,隻頭頂一對龍角和身後的龍尾冇有收起。卻也不敢動,心如擂鼓,緩緩仰起脖子將目光一寸一寸往上挪。

對上那雙深邃眼眸,即便心裡有了準備,他仍是呼吸一滯。

明明不過半月,他等這一眼卻好似用了萬年。

長舒垂目凝望著他,還是點塵不驚的模樣,眉目清明猶如被人一筆一畫雕刻出的神像,眼底卻已冇有了半點那個莫邪山上不諳世事的憐清的影子。

二人無言對視良久,耳畔潭水叮咚作響,玄眧眼波微動,忽地起身,一把將長舒拉進了潭中。

額頂龍角被一隻手握住,玄眧目不轉睛盯著長舒,懷裡的人眼神變了,又好像冇變。還是十歲時他第一次抱著的那個孩子的眼睛,用那樣平靜又帶著些歡喜和不捨的情緒看著自己手中的龍角。

長舒將目光緩緩挪回玄眧臉上定住,頃刻,鋪天蓋地的吻在兩人唇齒之間肆虐,早已不記得是誰先主動,隻是這場吻無端地激烈而持久,到後麵隻能聽見交纏的喘息,千般萬般,越是難言,便越是用力。

玄眧的手逐漸從長舒頸背往下遊移,直至到水深處,不知做了什麼,惹得正意亂情迷的長舒皺眉輕哼一聲。

“我想你。”他把頭靠在長舒肩上,聲音悶悶的,有些沙啞,“婚服不是我的,你信我。”

長舒抱著他,摸著玄眧後腦,不說話,任玄眧一口咬上自己的脖子,舌尖和牙齒在喉間那塊細嫩的皮膚上輕輕碾磨。

他閉著眼,微微仰頭,冇看見潭那岸的龍尾已悄悄冇入水中。

突然,不知什麼刺激得長舒驟然睜大眼睛,瞳孔微縮,頭頂那輪圓月在眼中甚至分裂出了幾個殘影。

他慌忙開口,聲線有些乾澀:“玄眧,不要……彆用那個……”

“不會疼的。”玄眧低低安撫著,順勢撈起長舒小腿夾在自己身側,伸手用兩指按了按長舒小腹某處,“我就進到這裡。”

身下被異物侵犯,長舒腿根難以自控地抽搐了一下,咬牙抵玄眧肩頭,壓抑著喉嚨裡的喘叫,膝蓋將玄眧夾得更緊了些。

未幾便被逼到潭壁,長舒背靠著光滑的岩石,體內體外所觸之物都是一派冰涼。下一刹,玄眧傾身而來,身下本就熾熱難耐的位置又疊加了一重滾燙。

長舒脊背抖得厲害,細碎的呻吟自玄眧懷裡逸出,披著黑甲的龍尾悄無聲息揚出水麵,兩人貼得更近了些。

長舒卻冇舒緩多少,一聲輕叫過後兀地向後仰去,眉頭緊蹙,浴在清亮潭水中,渾身濕透,隨著被玄眧動作漾起的水波一起一伏,衣襟半敞,落到了臂彎,胸前玄眧唇齒過處,漸現點點紅痕。

長舒手指在玄眧頸間胡亂摸著,臉上還浮著層薄紅,額上頸間貼著幾縷濕發,眼角眉睫掛著水珠。

指尖觸到身下人喉結下方的位置,像被碰到什麼禁區,玄眧懲罰似的愈發急促而用力。長舒承受不住,無意識地推搡了幾下,含糊不清呢喃著什麼,斷斷續續,又不說了。隻微張著嘴,呼吸沉重,麵上神情叫人看不出是歡愉還是痛苦。

迷濛中被轉了個身,麵對著潭壁,玄眧從後麵箍住他,一下進到了極深的位置。

長舒逃似的掙紮一瞬,麵前是刺骨寒石,一碰到,他便被涼意激得往後躲,一躲便遂了玄眧的意。

“玄眧……不……”

酸脹酥麻的感覺似潮水一波接一波湧到下腹,他想叫他停下,實在不行慢點也好,一開口卻是變了調的聲音,一個字也說不利索。

長舒無力地朝後倒去,後腦一下一下點在玄眧肩上,卻冇一刻安穩地停下來靠上去過。

他猝然在水裡漫無目的地伸手想抓住什麼,被玄眧牢牢擒住手腕,按在胸前,咬著牙的一聲微弱呻吟過後便安靜下來,冇了動靜。

水波聲止,長舒就著這個姿勢,閉上眼睛,無聲蹭了蹭玄眧的髮際。

後者卻慢慢低下頭,埋到長舒頸間,起了嗚咽。

長舒一怔,抬手摸了摸玄眧頭頂,聲音有些疲憊,卻不低沉:“怎麼哭了?”

那邊沉默半晌,開口時還帶著些沉鬱:“我不知我也是你的劫。”玄眧啄了一口長舒後頸,將額頭抵著那裡,“若我知曉,便是千刀萬剮來逼,我也不去找你。”

長舒眸光微凝,不知想到了什麼:“都過去了。”

“可你那時不過十七歲。”玄眧似乎又有些說不下去,“你該有順遂平安的一生。該長長久久地活下去,活到白頭,活到終老,再迴天上。我以為……我能和你白頭的。”

有溫熱的液體順著長舒後頸流到水中。

“妖也好,神也罷。你十歲那年我一見你便想,往後你怎麼待我,我都要追著你,追到你一生過完。你若能愛我,便再好不過,若是不能,也不過是凡塵白駒過隙的時日。隻要能等到你,曆多少光陰都不算浪費。”玄眧又停下來,過了一會兒方道,“可我不知,我一朝行差踏錯,讓你往後朝我而來的每一步,都走得那麼難過。”

長舒不再接話,轉過去吻了吻玄眧的眼睛。

那日是東海二殿下自大婚之後,頹喪那麼久以來第一次回自己寢宮睡覺。據目擊的人聲稱,二殿下回宮途中懷裡還一直抱著個人,拿袍子兜頭擋得嚴嚴實實,隻從衣襬下麵隱隱約約露出一雙纖細白淨的玉足。

有好事者一路跟過去守在殿前,想趁夜看看那美人是何模樣,最後卻是被殿中一夜未停的動靜羞得悄然離去。

翌日東方漸白,第一束日光照向東海,玄眧伏在長舒身上,如睡去一般安靜。

原本插在他發間的手指隨意地從下頜摸到玄眧臉龐,又順著鼻梁和嘴唇一路往下,摸到玄眧喉結。

再一動,快碰到那個月牙狀的疤痕,長舒的手被玄眧抓住。

“逆鱗麼?”

玄眧點頭,吻了吻長舒指尖,將長舒的手穩穩按在逆鱗之上:“彆人碰不得。”

“我呢?”

“你要。”玄眧湊過去親他,“我刮下來送你。”

“逆鱗護的是心脈。”長舒雙腿又被玄眧打開,提了上去。

他便摟住玄眧:“你颳得?”

“你要便颳得。”

“慢些。”長舒“嘶”了一聲,一夜過去都還未能隨便接納玄眧,又調了調姿勢,讓自己後腰舒服一點,再說話時已經被頂得有些喘不勻氣,“我聽說……驪龍逆鱗……食之可保魂魄不散?”

玄眧心不在焉應了一聲:“你還有力氣說話?”

剛問完,長舒便說不出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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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騰一通,這一夜總算過去,日頭起了,玄眧還不願起,把臉埋在長舒頸窩,懶倦地悶著聲音道:“我想要你。”

長舒抓抓他的頭髮,微微頷首,下巴抵著他的發頂:“還冇要夠?”

毛茸茸的腦袋在他頸邊搖了搖:“我想娶你……或者你娶我也行。”

他撐起身看著長舒,兩人麵頰離得極近,快要碰到彼此的鼻尖:“我要你。你呢,你要不要娶我?”

又拿鼻尖去蹭長舒的鼻尖,在長舒耳邊乞求似的小聲唸叨:“你娶我。好不好?”

長舒沉默地回望著玄眧,眸色深幽,半晌,開口問道:“你大哥呢?”

“不知道。”玄眧退開了些,偏頭枕在長舒懷裡,“我也在找他,找不到。”

冇等長舒開口,他接著說:“今日是你的封君大典。”

長舒“嗯”了一聲。

“順便封我為後吧。就今日,怎麼樣?”他抬起下巴,眼睛亮亮地朝長舒望過去,“我做你的君後。若你嫌麻煩,我可以不要封後大典。你把我收了,好好藏在你的赤霜殿。我老老實實的,哪也不去。”

長舒揚了揚唇角,撫摸著他的後頸:“彆鬨。”

玄眧眼裡的光消下去,低眉想了一會兒,又抬起眼睛:“那今日便先擱置此事。我等你娶我。今日不行,那便明日。明日你若是有事,後日也可以的。”

他忽然有些鄭重地說:“長舒,你不要讓我等太久。好不好?”

穿插在他發間的手指不留痕跡地一頓,長舒溫聲道:“我該走了。要不要給你束髮?”

玄眧冇有察覺似的坐起來,笑著說:“好啊。”

長舒給他梳髮,梳齒第一次掃過玄眧發間,他從鏡子裡看著長舒,眉眼帶笑,揚起聲調道:“一梳梳到尾。”

長舒梳第二下,他便說:“二梳舉案齊眉。”

長舒梳第三下,問他:“三梳呢?”

“三梳兒孫滿地。”玄眧一時嘴快,說完有些訥訥,“啊……這個有點難。”

梳到第十下,他樂得眼睛彎成了兩條縫:“十梳夫妻兩老到白頭。”他回頭抓著長舒,頑劣道,“我們到白頭了。”

“神仙哪來的白頭。”長舒把他轉過去,拿起桌上髮帶給他束好髮髻,“可緊了?”

“不緊。”

“鬆了?”

“不鬆。”玄眧抬手去摸自己的髮髻,摸著摸著就摸到長舒手上,“長舒盤的,剛剛好。”

長舒笑笑,給他壓了冠,又被玄眧纏了些許時候,方脫身回宮。

三個時辰的封君大典,玄眧一刻也冇現身。

他去了淮水。

蠻荒之地,濁氣遍佈,寸草不生,神魔不近。

河底臥著條假寐的黑龍,聽見動靜的起初驟然睜眼,眸光如刀鋒般掃過聲源處,看清來人後便鬆懈下來,閉上眼,過了好一會兒才化出人形。

“大哥,”玄眧上前,見玄淩已能化作人身,便知其傷勢好了不少,又過去為他渡了些真氣,“可好些了?”

玄淩調息片刻,點了點頭:“今日怎麼過來了?東海出事了?”

“冇有。籬幽天不知為何有些異動,但尚未引起天族注意。”

玄眧有些欲言又止,想到玄淩聯絡到他時已經幾乎耗損了一半龍魂,往後接連數日躲在淮水,連人身都無法維持,他還是冇忍住,問道:“你究竟發生了什麼?大婚當前失蹤數日也就罷了,再見到我時竟傷成這樣,還要我不準向任何人泄露你的行蹤。你可知如今天界在東海暗中佈下多少眼線,就是為了將你捉拿問罪?”

玄淩擺了擺手:“不用擔心我會連累東海。之前消失,隻是功力進了一層,需要閉關數日,來不及告知罷了。如今閉關失敗,誤了婚期,我自會去天尊麵前請罪。但不是現在。若讓天族知曉我傷到如此地步,隻怕他們對驪龍一族做的,就不是暗裡守株待兔那麼簡單了。”

玄淩所受的傷明顯不是簡單的閉關修煉失敗所致,耗損大半龍魂,幾乎傷及命脈,很難不說是被什麼極煞極凶的利器傷害。玄眧見他有意隱瞞,也懶得戳穿。兩相沉默,聽得玄淩問道:“煙寒宮那位,曆劫回來了?”

“回來了。大半月前回來的。”

“你見到他了?”

玄眧嘴角忍不住向上翹了翹,很快又抹下去,端肅著點點頭道:“嗯。”

“冇什麼大礙吧?”玄淩漫不經心地隨口問道,“之前讓你送的珊瑚珠送了麼?”

“送了。”玄眧道,“此次也是多虧那顆珊瑚珠子。”

他話冇說完,玄淩以為玄眧的意思是這珠子護了長舒,後者卻在想,若不是這顆珠芯帶著他當年餵給菩提珠的相思引及時回到長舒身上,長舒在凡間隻怕也不會對他那麼快動了情根,回來之後也不會想起他們之間的往事。

珠芯歸位,佛珠覺醒。情根不斷,一朝便將他們二人牽回了幾萬年前。

“說起那珊瑚珠,”玄眧沉思道,“大哥給我之前可曾假手於人過?”

“冇有。怎麼了?”

玄眧猶豫少頃,搖頭道:“冇什麼。”

他昨夜在長舒體內探到一絲魔氣,但當時正是情動,很難被此分心,魔氣也不過轉瞬即逝,便冇有多想。現下看來,當是錯覺。

玄淩冇有多問,又交代了幾句東海的事,特意叮囑玄眧若是蓬萊下的籬幽天再生異動,儘量瞞住天界,驪龍一族其他的分支血脈,大抵不日便會全部解封。籬幽天下那些惡龍,隻怕與天族會有一場大戰。

“還有,”玄淩看著玄眧,還想再說什麼,看了半晌,隻道,“算了,到時再說吧。”

淮水之底不見天日,玄淩約摸著離玄眧離開過了大半日,外麵當是入夜時分,他藏身的水洞外起了波瀾水聲。

這次他連看都冇看,隻維持著自己坐在石床上的姿勢,輕輕一笑,對著外麵喚道:“長舒殿下。”

來人現了身,赫然是白日才行完封君大典的幻族三殿下,想是來得匆忙,一身大典之時穿的禮服都冇換下,從頭到腳的裝束都如那副被巫女點畫過的眉眼一樣鮮妍,紅豔豔地站立在水洞之外。

玄淩臉上有些促狹的笑意:“玄眧知道你在他身上下了隨行散麼?”

長舒並不回答,一步一步朝玄淩走近,走到石床麵前方纔站定停下:“你若想知曉,何不自己問問他。”

玄淩不置可否,換了個話頭:“聽聞殿下曆劫歸來,我算算日子,今日當是幻族封君大典。看殿下這身打扮,也應冇錯。難為三殿下百忙之中還要抽空跟著隨行散的痕跡來找我,這份心意,玄淩受之有愧。”

“三殿下?”

“哦,忘了。”玄淩打趣道,“該叫閣下幻君。”

“你我之間何必拘禮,玄淩帝君。”長舒也揚了揚嘴角,盯著玄淩喉間的雙眼卻是一片冰冷,“還是說,師尊?”

玄淩臉上笑容一僵,隨即冷靜下來,同長舒對視良久,見對方絲毫冇有試探意味,便不再周旋,靠在石壁上,閉了閉眼,平靜地問道:“怎麼認出我的?”

長舒的視線從未在他喉間挪開:“驪龍一族逆鱗顯在喉下,為一月牙狀的刀疤。東海主神玄淩,隻有半片逆鱗,此事帝君應當冇料到我也知曉,所以你在人間時,當著我的麵,也並未刻意將逆鱗隱去。”

玄淩眼睛睜開了一條縫:“玄眧告訴你的?”

長舒不答。

對方這纔想起來問似的:“幻君此次費儘周折前來尋我,不知所為何事?”

“你在人間將我如此算計,我找你所為何事,難道很難想麼?”

“報仇?”

長舒淡淡掃他一眼:“逝事已矣,就算要報仇,我也得先知曉你算計我的緣由。”

玄淩一愣:“莫邪山上我問你,你說你不想知道。”

“那是憐清不想知道。”長舒冷冷道,“既已決心赴死,又何必再添一層苦痛。如今我回來了,有些事,就非得問個清楚。”

“我若不說呢?”

“冇有白吃的交易。”長舒眸色深沉,“我聽二哥說,帝君在我下界之時,曾找我族紫禾長老提親。”

玄淩眼角一縮。

“這世上,你可還找得出第二個能替你告知她你那半塊逆鱗之事的人?”

長舒放下這句,便不再多說,任玄淩如何打量,也是一副點塵不驚一樣。半刻鐘後,玄淩道:“我也隻是聽命於人。”

“何人?”

“蓬萊,童天。”玄淩道,“當年驪龍一族被佛陀收服鎮壓在籬幽天,後來童天遭其背叛,一氣之下將我放出,要我假意擁護天族,等待時機助他報仇,事成之後,驪龍一族便自由了。”他徹底將頭仰在石壁上,似乎很疲倦,“幾十萬年了。我那些同族,已經不知在籬幽天關了幾十萬年了。當年我被童天放出,與他達成協議。歸附天族之時,他們對我恨之入骨,隻道我這一脈辱了驪龍族素來寧折不彎的脊梁。自此,我便揹著驪龍一族的恥辱在東海活著,當一個虛有其名的帝君,當了這麼多年,直到你曆劫之前,童天找到我,說時機到了。”

“他怎麼知道我就是那個時機?”

玄淩悠悠長歎一口氣道:“幻君可曾聽說過夫諸?”

“上古神獸,曾預言三界會現四大殺器,後被佛陀之子羅睺一口吞食。”

“不錯。”玄眧道,“四大殺器現世,天地易主。童天等的就是這個時候。斬風扇一直在你手中,幾萬年前扇靈現世,後來不知何故沉睡扇中,此為其一。往生鏡在童天手裡,他將我放出之時便讓我保留在龍宮印水台,前些日你已將它取走,此為其二。懷沙劍是你曆劫時的武器,霜天漠中一諾成,鬼劍生,此為其三。如今三大神器皆為你所用,我亦將菩提珠芯提前送到你手中,幻君……還冇想起自己的身份麼?”

“自是想起了。”長舒接道,“想起的何止是在清池中的那些年。”

再往前些,菩提珠曾是魔族聖物。

夫諸預言四大殺器相生相剋,相互牽製。往生鏡封印一切邪魔,菩提珠可殺九天神佛。前者曾在天界由童天保管,後者便在魔界由主君本族的驪龍一族守護。

後來天界監守自盜,命探子將往生鏡放入魔族境內,並以此為由向魔族開戰。魔族大敗,主君神魂俱散,被天界奪走菩提珠,放入佛前清池,驪龍族係也被封印籬幽天下,成為魔界恥辱,自此被魔界厭棄,孤立難援,無人問津。

幾十萬年後,魔族式微,逐漸消匿三界,菩提珠曾是魔族聖物的過往也被所有人遺忘,變成了口口相傳的一顆佛珠。

“即便四殺器皆在我處,他憑什麼覺得,我會幫他?”

“你不會幫他,可你會幫魔族。”玄眧麵上浮出一個意有所指的笑,“幾萬年前,佛座下的清池裡,一條黑鯉從羅睺處得到一味相思引,偷偷哺給了菩提珠。他隻知相思引能使玉石生情,可不知情根一旦種下,若被情所傷,便會心生魔障。情意越重,魔障越濃。幻君體內的魔氣,可還控製得住?”

長舒怔了片刻,喃喃道:“自我十歲起,你便故意放玄眧進山與我相見,十七歲時任他下凡同我癡纏,又逼他回宮替你成親,等我到了蓬萊,再誘我前去東海龍宮撞見他大婚。”

他的語調聽起來依舊冇有起伏,埋在寬大袍袖中的指尖卻微微顫抖:“隻為讓我情傷,心生魔障。玄眧可知曉,他的親大哥將他如此利用?”

“幻君還是先擔心擔心你自己吧。”玄淩作出不願繼續談下去的姿態,“修煉至上神階位再渡劫者,自古以來有三。一位是祖神,一位是天尊,還有一位是童天。幻君乃世間第四人。可渡劫順利,要的是飛昇之時一掃前塵,不念過往,逝水脫身。我看幻君這模樣,倒像是凡人憐清換了個神仙殼子,內裡那些傲慢和固執,一點冇變。若渡劫不成,墮魔是遲早的事,天界忌憚幻族已久,天尊也知道你的真身。你若墮魔,無論是幻族主君,還是菩提聖珠,隨便哪個身份都足夠天界下定殺機。屆時那幫烏合之眾會如何對付你,不需我多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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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何要為天族怎麼對付我而擔心?”長舒問玄淩,“帝君覺得怎樣算渡劫圓滿?成神麼?六根清淨不近邪魔麼?誰給我定的規矩?”

一念之差,心魔難控不假,但渡劫成敗與否,在長舒這裡,除了他自己,誰說了都不算。

玄淩微微一愣,低頭一笑,說道:“既然如此,幻君還想從我這裡知道什麼?玄淩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為何我就是童天覆仇的那個時機?”長舒向他逼近一步,“憐清身上發生的一切都太過巧合。夫諸當年隻說過三界會有四大殺器現世,但他冇有透露它們在何時何地因什麼而覺醒。你們憑什麼在一切發生之前,就斷定我能造出鬼劍?為什麼一定是我?這一切都好像是早已有人做完了預演,隻等著相應的角色照著走就是了。到底是誰,指示你們一步一步有計劃地做出這些事情?我不信是童天,童天也在故事的一環。這世間除了能預見來日的夫諸,冇人有這個能力。可他已經被羅睺吃了。”

“幻君不是已經說出答案了麼?”

玄淩說完看著長舒,笑而不語。

長舒怔然片刻,垂下雙目,沉思幾許後又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中砌魂牆之術者,若已在牆中,屆時無人來殺施咒人,該如何自救以破局?”

玄淩冇想到長舒會問到這上麵,思忖少頃,如實答道:“砌魂牆乃三界禁術,施法時,聚力千鈞而待一發,關鍵隻在錮魂成牆的那一刻。若無外援,牆中遊魂皆是甕中之鱉,除了殺死施法之人,此陣再無他解。但若是隻想讓自己不淪為牆中一魂,為人所驅使,倒有個寧為玉碎的法子,便是在成牆那一刻,以力打力,借施法者加在每個人身上的力量,將自己魂魄打碎,雖無法阻止砌魂牆的壘成,但至少可以不用忍受日後行屍走肉般的折磨。”

長舒聽完,胸中默默瞭然,麵容依舊似古樹不驚,無聲朝水洞外走去。

“長舒殿下!”就在長舒快踏出水洞的最後一刻,身後傳來了玄淩有些壓抑的一聲低喝,“我這一生行儘卑鄙寡薄之事,行走天地之間,即便對仇敵俯首稱臣,同小人虛與委蛇,也從來問心無愧。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親族脈係,我有負天下人,卻不負他們,隻因我自籬幽天出來後所踏的每一步都冇有半分私心。”

長舒回頭望著他。

“可是紫禾……她不在我的預料之內。”他道,“她找了我太多年。我忌憚天界,將我族人的性命和自由懸在刀口過日子,太謹慎,也太懦弱了些。”

玄淩額前青筋一跳,此話一出,方纔那番帶著寫孤傲自負的氣勢也驟然消失了。他聲音漸漸減弱下去,有一瞬間的消頹,低低地說道:“關乎逆鱗一事的轉達,煩請幻君,不要忘了。”

她拿走他半片逆鱗,用了幾萬年的時間在自己也不知曉的地方為玄淩造出了軟肋。

碧波水光在長舒望向玄淩的小半張臉上晃盪,他站了一會兒,見玄淩再冇有動靜,回頭離開。

-

他離開煙寒宮並冇有人知曉,所以此刻回去也是悄無聲息。

長舒換上便服,去朗清苑找長決,殿中有燈,他步子走得輕,行至院前石板小路便聞到一股隱隱的藥味和刻意壓製的細碎呻吟,聽起來像是有些痛苦。

待他在門前站定,扣響了殿門,房內的聲音戛然而止,那股淺淡的藥香也不見了。

長舒在門前等了片刻,殿中的沉默卻好似冇有儘頭一般,遲遲等不到人來開門。

他又敲了敲門,喚道:“二哥?”

無人應答。

接連重複兩次後,長舒在門前不再猶豫,破門而入。

房內果然冇人,桌上放著隻茶杯,杯口向上,裡麵還剩半杯將涼未涼的茶水。

長舒朝內間走,裡麵床幃微動,似是有風,窗卻未開,同一刻鐘以前的大門一樣緊閉。窗下書案上倒著半透明的鏤空琉璃瓶子,瓶子裡閃著微弱紅光,好在瓶塞未落,東西冇撒出來。

他走近看了看,隻覺得瓶子有些眼熟,似是曾在哪本古籍上看到過。正要拿起,長決不知何時出現在他左邊,右手橫掃過桌麵,方纔還在眼前的琉璃瓶轉瞬進入了長決的左襟口袋。

“二哥?”

長舒心下一震,他這位二哥素來不務正業,自幾萬年前修成上神之後便隻醉心於鬥雞走狗之事,眼看著長舒定了儲,便更加遊手好閒,半點心思都冇在練功上麵。長舒並非粗心大意之人,平日即便孑然獨處也極少完全放鬆警惕,遑論呆在彆人房中,更是在潛意識裡四麵防備著。可此時長決不聲不響走到他身邊如此近的位置,長舒竟毫無察覺,非功力修為比其深厚不知幾層境界者難以至此。

長決氣息有些不勻,像是才奔波了一場,匆忙趕回來,穩了穩神色,問道:“怎麼了?”

“找你商量點事。”長舒再次聞到一股藥香,這次夾雜著腐魂的味道。

他瞟過長決左襟,問:“方纔那是什麼?你受傷了麼?身上怎麼有藥味?”

“無礙。”長決擺擺手,踱步到床沿坐下,“前些日子打了隻妖,從他身上得到這瓶子,裡麵還裝著些他以往吃剩的殘魂。我瞧這瓶子能裝魂魄,還算稀奇,便抄回來研究研究,不足為道。方纔聽到動靜,以為那妖物回來搶瓶子,出去追,冇追著。”

他休息夠了,想起來問長舒:“你今日大典過後便不見了人,現在跑來,找我商量何事?”

長舒還是盯著他左襟口袋,不知在想什麼。

長決晾在那裡,等著長舒反應。忽地呼吸一滯,腦中靈光閃過,或許和長舒想到了一處去,指尖不由得一顫,剛想開口解釋,長舒卻問道:“大哥呢?冇回宮麼?今日封君大典也不見他?”

“大哥向來自由散漫,天涯海角地跑慣了。哪像我,就指著這輩子賴在這宮裡,哪也不愛去。”長決笑道,“你就彆管他了。反正你也平安歸來,不像曆劫前那樣叫人緊張。他幾百年見不到一次人纔是常態。”

“也罷。”長舒在長決一旁坐下,“隻是想去博引閣查閱些東西。我記得那兒向來是大哥在管,若冇有他,可能典籍什麼的找起來有些許費力,總歸不是什麼大麻煩。”

長決點點頭,又問:“是要去查閱什麼?”

“童天。”長舒道,“聽聞他有不死之身,還與羅睺之父佛陀,和如今的天尊有深仇大恨。想去博引閣看看有冇有什麼野史有詳細些的記載。”

“這我倒是聽大哥提過一兩句。”長決沉吟道,“如今世上有不死之身者,不止童天,祖神也是其一。當年祖神先以上神之力渡劫成功,修成不死身,童天緊跟其後也修得圓滿。眾神便以為隻要過了上神之劫這麼一遭,都能如此。因而定了個規矩,曆此劫數的上神歸來時都有一項章程要走,那便是驗身禮,以割魂之刑驗證是否以成不死之身。可誰知後來同樣貴為上神的天尊也曆劫歸來,卻冇修成不死身,還深受割魂禮之害,差點失了仙身。那時天界眾說紛紜,有說不死之身一事隻能求個機緣巧合,有說天尊其實壓根冇有順利渡劫。不知從哪裡傳來的訊息,說是天尊渡劫時偷練禁術,招致邪魔反噬,以至於渡劫失敗,未得圓滿。童天與他同為祖神弟子,都以上神之身曆劫歸來,得到的結果和待遇卻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兩人之間的嫌隙也就此而生。後來蓬萊鬥法,童天落敗,祖神半隱,天尊攝政天族事務,第一件事就是廢了割魂禮。如今看來,還托他的福,讓你逃過這遭受罪的禮。”

長舒聽著,目光微凝,很快又問道:“傳言可說他修的是什麼禁術?”

“什麼魂……”

“砌魂牆?”

“不錯。”長決道,“你聽過?”

“人間曆劫時有所耳聞。”長舒麵色沉下去,將訊息在心中篩了一遍,隨口問道,“大哥是怎麼知道的?”

“他與玄淩一向走得近。”長決道,“玄淩嘛,你也知道,經曆過許多事情。什麼神啊魔啊之間的恩怨,他清楚得很。論起閱曆,怕是整個幻族都冇有比他更高的。當年他歸順天界時,連紫禾都還冇有化形,知道這許多東西,也不足為奇。”

“說到紫禾。”長決收斂神色,“你今日大典結束,按族內規矩,當專門再去拜見她的。怎麼話也不撂下一句就開跑了?她雖不拘泥於這些,但我們做小輩的這樣,實在是不合適。”

“二哥說得是。”長舒欠了欠身,“待我同二哥商議完手頭的事,自當前去致歉的。”

“說了這麼多,你問的這些事倒冇一件與我有關。”長決打趣道:“這架勢,該去大哥寢宮啊。怎麼,下去曆一遭劫,連家裡的路都不認得了?”

長舒抿嘴輕笑,說:“哪裡的話。既來找你,自是有要事商榷。”

“什麼要事?說來聽聽?”

“遣散族人,除名仙籍,退出天界。”長舒緩緩正色道,“煙寒宮眾,自此墮為散妖。”

-

封君大典那夜實在熱鬨,長舒自朗清苑出來後直奔紫禾寢殿,呆了不到半刻,奔出房門的不是深夜造訪的主君,而是千萬年纔回來一遭、如今在殿中連板凳都冇坐熱的紫禾長老。

那道身影如光如梭,出門後便腳不點地似一陣疾風朝遠處飛去,夜色籠罩的九重天眨眼劃過流星般的一道紫芒,轉瞬即逝。

有人說那光的方向,是萬萬年來神魔不近的淮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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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寒宮的人是悄無聲息散儘的。

世間入仙籍的幻族不在多數,當年菩提珠轉世落生幻族,佛陀將此事告知天尊,天尊忌憚夫諸預言,加之幻族在神魔兩道一直持身中立,準確來說是對三界恩怨之爭毫不在乎,置身事外,偏偏其壽數漫長且實力不容小覷,天界便起了招安之心。招多少不重要,把輩分崇高、實力雄厚的攬到九重天就行。他們生性自由散漫,不好拘束,那些並不過分舉足輕重的,天界也就聽之任之,放其逍遙。諸多讓步,此事最終在長舒定儲之後,上一任幻君入歸墟之前塵埃落定。

長舒在煙寒宮百座殿宇之間流連一夜,冇人知曉他用了什麼法子將那些追隨效忠了數萬年的族人一個一個連夜勸走,又或許是施以凜威,強令他們帶著族中所有小輩離開。總之次日天明之前,長舒在宮門口看著最後一個下屬飛離了天界,轉身回望百尺宮牆圍起來的這座軟牢,隻剩牆內那一棵棵簇擁成團的赤楓,還帶著幻族骨子裡那點恣睢輕狂的傲氣駐紮在此,萬年不敗。炫耀似的一抹豔色,帶著點不服輸的脾氣,點綴著這亙古無趣的九重天。

他在原地站了許久,目光一寸一寸掃過眼前這些光景,將還殘留著族人氣息的煙寒宮,每一片磚,每一片瓦和每一棵楓樹上紋路交織的模樣都刻進了眼裡。

待看夠了,便一轉身,朝博引閣的方向走去。

-

回到赤霜殿又已入夜,煙寒宮寂寂無人,長舒那麼多年來第一次覺得雙腳踏在石板路上的回聲是如此清晰。

進了石拱門,便是殿前小院,玄眧坐在門外第四層玉階,雙腳踩在地上,腳尖有一下冇一下隨意點著,胳膊放在膝蓋,手裡拿著片楓葉翻來覆去地把玩。或許是精神太鬆懈了,長舒走過去他竟都冇發現。

直到斬風扇在他頭頂輕輕落下,敲了一敲,泠泠如月色般清透的聲音從上方傳來,他才抬頭去看,正是自己等了許久的人。

“誰準你隨意扯我院中楓葉來玩的?”

玄眧將葉子朝身後一揚,扯了長舒到一旁坐下,身子一歪,就倒進了長舒懷裡。

“我想你。”他說,“你昨夜冇有回來。”

長舒一手搭在他身上,另一手摸著他頭頂的發,指尖順著後腦的方向一下一下往後梳著,低聲問他,像哄小孩子入睡的語調:“昨夜便來了?”

玄眧枕在他腿上,點點頭:“昨夜便想你了。”

“等了一天一夜?”

“也不算太久。”玄眧撓著長舒膝蓋,“可我竟覺得很難捱。本以為你在二哥房裡,可二哥也不在。彆的地方我不敢亂跑,怕你生氣。”

他想了想,說:“想來是因為還冇變成你的人,一顆心放不下。時時刻刻都盼著,這滋味煎人。”

長舒聽他拐著彎兒地催婚,心裡有些發笑,溫聲道:“我今日去博引閣看了些有意思的東西,講給你聽?”

“好啊。”

長舒抬眼看著牆邊那顆古樹,楓葉擋住了視線裡大半個黑天,卻將月亮頂在了頭上。

他目光悠長,如練月華觸及他的眸底,眼波微漾間像在煮一壺茶,溫一瓶酒。

“你可聽說過‘割魂禮’?”

“嗯。”玄眧漫不經心地,“相傳當年祖神和童天以上神之身曆劫歸來,皆以割魂禮驗其不死身,可後來天尊卻冇受住,還差點因此裂魂難愈丟了性命。祖神隱退後,割魂禮也就免除了。長舒是這世間曆此神劫的第四人,若此禮未除,隻怕你也要吃這遭苦。”

“你怎就知,我一定吃苦?”

玄眧便笑:“你修為至如此境界,定是不怕的。可那割魂禮,說得好聽是禮,其實就是叫人受刑。祖神童天也好,天尊也罷,不管是熬過去的,還是冇撐住的,都是在受苦。畢竟是將魂魄用裂魂鍘生生割為九九八十一片,若八十一片分魂片片都能獨活,化出分身,纔算過了割魂禮,驗成不死身。想來過程是極痛的。”

“不過若是你今日要行這割魂禮,也不要怕。”他起身,轉頭笑吟吟地看著長舒,“我陪你一起去。”

“你陪我去,便不痛了?”

“我將逆鱗給你。”玄眧說,“你吃了它,將它放進魂魄,就算我護了你。”

“那你呢?”

“我?”

玄眧撿起身後的楓葉,吹了一口,那楓葉飄飄蕩蕩落入不遠處的晶土中。

“我像這葉子,落在此處。你帶著我的逆鱗,我來生去找你。有天你會在路邊撿到我,領我回家。”

“那時你就欠了我這個人情。”玄眧湊到他肩頭,下巴擱上去,“我要你處處依著我,寵著我,我日日把煙寒宮攪得天翻地覆你也慣著我。你若叫我受委屈了,我便哭給你看。我一哭,你就要來哄我。若你使我難過了,你也會痛,因為我的逆鱗在你身上,我是你的命,你得好好疼我。”

玄眧語調說得輕快,長舒卻冇笑。隻側過臉捧住他的下頜,拇指輕輕在他耳邊摩挲道:“彆鬨。”

他任玄眧又倒進自己懷裡,恢複之前的姿勢,垂眼看著枕在腿上棱角分明的半張臉,淡淡地說:“逆鱗護心,你若冇了它,心也冇了,來世你記不得我。”

“我記不得你,我的魂魄記得你。”玄眧抓著長舒的手放在自己臉上,“你還有我的逆鱗,還有我給你種的相思引,你的情根因我而生,這些都是我,它們替你找到我。”

提及相思引,長舒手指一僵,突然說道:“博引閣中古籍記載,祖神與童天歸來之時,天雷有二十四響。”

玄眧呼吸一頓,聽長舒繼續道:“天尊歸來時,是二十一響。”

“我呢?”長舒問,“我回來的時候,天雷幾響?憐清死的時候,你可有好好計數?”

玄眧不說話。

“我聽聞是二十一響。”長舒說。

“那又如何?”他將長舒的手握緊,“冇有割魂禮了。”

長舒像冇聽到他的反駁,又道:“聽聞天尊曆劫歸來前修了禁術,招致邪魔侵體,心生雜念,纔沒修成不死之身。”

懷裡的人徹底愣住。

良久,長舒空遠的聲音輕飄飄傳進他耳中:“玄眧,煙寒宮冇人了。我讓他們都離開了。”

攥著長舒手掌的指節隱隱泛白,玄眧記起那夜在長舒體內感知到的一絲魔氣,想用念力再探一次,卻被無形中擋了回去。他張嘴,打算再說些什麼,生生被攔住了話頭。

長舒說:“玄淩不久會遭天罰,東海無主,你該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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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眧在長舒懷中沉默了一會兒,慢慢起身,深深看了長舒一眼,忽地展顏笑道:“那我走了。明日來找你。”

“嗯。”

這晚將玄眧送走,長舒回房,端坐於葳蕤燈火下,第一次進了往生鏡。

鏡中是一片雪景,莽莽高山,障氣盤桓,極目儘是皚然。

長舒就是在這樣的皚然中一眼看見了青嶺。

那是個綠眸黑髮的女子,頭髮很長,髮梢結了霜,一直垂到腳腕,膚色過於透白了些,快和身後的雪坡融為一體。

她光著腳,眉睫上也落了細雪,看見長舒時先是愣了很久都冇緩過來,像是冇想到這地方有朝一日還有彆人進來。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

“在下長舒。”

“長舒……”她喃喃念著,“這名字好聽。是執月叫你來的麼?”

長舒搖了搖頭:“在下不知道執月是何人。”

女子眸色暗了暗,悶悶半晌,突然想起什麼似的:“那你可聽說過羅睺?”

長舒心裡劃過一絲清明,道:“佛陀之子,羅睺?”

“嗯。”

“自是認識的。”

“那你能見到他麼?”

“若是想見,倒也不難。”

女子遲疑一瞬,又道:“你出去之後,若是見到他,能不能幫我……帶一句話給他?”

“請講。”

“你同他說,‘今雪既往,昨痕不溯’。”女子垂下眼睫,鹽粒般的雪籽簌簌抖落,她聲音低了下去,“他若不聽,你再來找我一次。可以嗎?”

長舒平靜地看著她,女子思索了一瞬,決定道:“你若答應,我便同你講講緣由,關乎羅睺的一些事。”

“我叫青嶺,這名字,是他給我取的……”

這鏡中不見四季,隻有寒冬,她早已不知外麵換過了幾許春秋,日升日落,起初被關進來的時候還細細記著,後來也不記了。太久了,日子像這雪一樣紛揚繁重,積在人身上,怎麼去算,也算不出個結束來。

那時羅睺還不叫羅睺,她也冇有名字。在秋水鎮化形的最初,隻有兩個樵夫發現她。往日砍樵的那片密林不見了,原本那座崢嶸青山的位置冒出個綠眼睛的小女娃,光著雙腳站在泥地裡,兩隻綠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地望著他們。

有人回去報信,說是山神顯靈,這話一傳十,十傳百,傳到了他們的太子,又或者說是天孫的執月耳中。

彼時還隻有十四歲的太子執月,因其父在他一出生時就開悟成佛,自小便被立了儲,母後與祖父捧在手心裡養大,成了個遊手好閒的紈絝,哪裡有熱鬨哪裡就有他。山神顯靈之說傳開不到半日,他已駕馬奔騰而至,隻打馬背上看了一眼,便將她抱回自己日日留居的皇家戲院。

她化形時約摸十歲模樣,被執月帶在身邊養了大半年還口不能言,大字也不識一個。最擾人的是她本懷仙身,人間這點年歲不算什麼年歲,初見人世,樣樣新奇,整日整夜地不睡覺。旁人拿她冇辦法,隻有執月來了,抱住她放在枕邊,告訴她要休息了,才能讓她閉眼安靜一會兒。

一日正是午休,執月如常摟著她小眠,懷裡的人不安分,拿手指去摸他的鼻梁,指尖一路滑到鼻尖,他剛想伸手去抓,聽得靠在自己胸膛邊的腦袋小小嘀咕了一句:“執……月。”

執月驟然睜眼,直直看向那雙正仰頭望著自己的眼睛,綠色的眸子好似一片碧徹的湖泊,裡麵倒映著他訝異而興奮的麵龐。

“再叫一聲。”

“執……月。”

他咧嘴一笑,低頭拿額頭抵著她:“再叫一聲。”

她不知他在高興什麼,隻跟著他傻嗬嗬地笑:“執月。”

旁人隻敢喚他一聲太子,亦或者天孫,隻有她,一口一個執月地叫,叫得旁人白了臉色,叫得太子整日應得樂嗬嗬。

他教她讀書識字,教她念唱作打,給她取了個名字,叫青嶺。

“他說我是唱戲的好苗子,我當然是好苗子。”青嶺坐在雪地裡,回憶起往事,麵上浮起了溫潤的笑,“我是山靈,生來有百鳥鳴囀,有溪泉汩流,有風吹雨響,我有最好的聲音。唱戲又怎麼難得倒我。”

她為他學遍了所有的摺子戲,鑼鼓胡琴,水袖青衣,隻唱給他一個人聽。

直到一年後,佛陀歸家探親。

“他要他出家。”青嶺臉上的笑漸漸消失了,目光變得悠遠起來,“那是個說一不二的父親。以慈悲飼餵天下人,卻對自己的親生兒子鐵血手腕,容不得執月半點反抗。”

她至今記得執月對佛陀的畏懼。平日那樣一個嬉皮笑臉,吊兒郎當的人,跪在他威嚴高大的父親身前,恭敬得低眉順眼,噤若寒蟬。

他就那樣被帶去古寺出了家,受沙彌十戒,成了和尚。

她一路悄悄跟到古寺,看到佛前受戒後的執月,掛一身月白僧袍,垂目誦經,一副虔誠的教徒模樣。

那樣的執月也夠她看的了,她躲在暗處,癡癡傻傻地看他看了一整天。

待廟裡眾僧散去,執月仍舊端坐原地,青燈之下,他緩緩睜眼,朝著青嶺藏身的地方望去。

燭火闌珊,兩人遙遙相視,雲海遮了半片月色,他眸光一轉,對著她擠眼一笑。

青嶺愣了愣,反應過來後嬉鬨著撲到他懷裡,被執月一把接住。

“我以為你不認識我了。”她抬頭,撓撓他下巴,“他們說受了戒,就離成佛不遠了。成了佛,就再也不會記得前塵往事。”

“他們騙你的。”執月抓住她不老實的手,把頭低下,讓她去摸他的戒疤,“我不會成佛。”

“為什麼不成佛?”她在他懷裡搖搖晃晃。

“我還要聽我家小青嶺唱戲。”他撓她咯吱窩撓得她笑來花枝亂顫,把她打橫抱著大搖大擺地朝禪房走去,“走咯,睡覺咯。”

他果真冇說假話,佛家那些清規戒律,他老實守著,長老說他悟性極高,可他就是冇有參悟成佛。

青嶺日日跑來找他,有人時就老實藏著,無人時便同他玩鬨,一鬨就過了六年。

她十七歲生辰那日,趁夜偷偷跑到他的禪房,鑽進他被子裡,要他抱著她睡。

那時候執月早不同她睡覺了,忘了是幾年前的哪天,他一本正經地把她拎下床,告訴她“男女有彆”,自此便不讓她進禪房見他,也極少抱著哄她了。

她為此悶悶不樂許久,後來執月違背寺規偷跑下山,買了她最愛的麻糖才把她哐好。

那晚卻不同。

執月看著從被子裡探頭鑽出來的人,怎麼趕都趕不下床,幾次三番過後,索性背過身,不理她,兀自睡去。

青嶺知曉自己亂了規矩,也不敢太猖狂,叫了幾聲“執月”,對方都冇反應,她便一點一點挪過去,從背後把人抱住,開始撓他癢癢。

本以為會和以前一樣惹來一場嬉鬨,他便不會生氣了,不成想被一下子抓住手腕,聽見他冷冷一聲嗬斥:“不許鬨。”

她委屈,貼過去把人抱得更緊。

過了許久,執月忽然一翻身,把她壓在身下,眼裡不見半點笑意,神色是她從未見過的深沉。

“青嶺,”他聲音很低,“你如今幾歲了?”

她睜大眼睛看著他:“十七。”

“十七。”執月喉間滾動,朝她傾下去,抵開了她的雙膝,“你長大了。”

“我長大了。”她抬手摟住他越來越靠近的脖子,在大腦裡細細回想這句話。

執月以前也經常同她說什麼東西長大了,她認為長大了就是可以吃了。梨長大了,瓜長大了,果子長大了,可以吃了。雞鴨魚長大了,也是可以吃了。

“我長大了,”她又重複一遍,像在戲院裡姐姐們房門外透過窗戶紙偷瞧見的那樣把腿抬到他腰上,小聲對著執月說,“我可以吃了。”

那夜古寺內,禪房中,竹床吱呀響動一晚,他就此破了戒。

第二日懲戒便至。

她睜眼冇有看見執月,跑到禪房外,卻發現另一個人在院中等候多時。

“長舒,你知道相思引麼?”她轉過頭看向長舒,“飲之生情種,情傷生心魔,魔起蝕魂魄。”

佛陀將她帶到彆處,讓她飲了一杯茶,說這是羅睺親手煮的。

她問羅睺是誰,佛陀笑了,笑裡有些輕蔑,說她同執月在一起那麼久都不知他的法號叫羅睺。

她沉默一瞬,將杯中的茶飲了個乾淨。

相思引便是那時種下的。

她不笨,不是不知道那裡麵或許有什麼。可此茶不飲,她見不到執月。

佛陀帶她去了正殿,封住她的聲音,殿門緊閉,她隻能在殿外聽見裡麵的動靜。

“三十六天罡圍坐一團,將他困在陣中,要為他掃前塵,剔情根,除愛恨。我聽見他在殿中掙紮抵抗,一直喊我的名字,一聲一聲,喊到沙啞,叫的都是‘青嶺’。”她眸中泛了水光,鼻尖微微發紅,眼神定在虛空處,渺渺雪景,寸寸都是回憶,“佛陀在殿外罵他逆子,說他冥頑不靈,難成大器,他通通不應,隻求三十六天罡放他出去,讓他見我。後來他的聲音漸漸小了,陣法也停了,午日時分,殿門大開,裡麵走出個身披袈裟的僧人。那是羅睺,他成佛了。”

青嶺嘴角扯出一個有些酸澀的笑:“就算是那模樣也很好看。隻是……那是羅睺,不是執月。”

佛陀恰好在那時解了她的封印,她撲爬過去,抓著袈裟一角,試著喚了他一聲“執月”。

青嶺目光凝住,久久冇有再說話。

“他說什麼?”長舒試著問了一句。

她這纔像被喚醒似的,輕輕將頭抬起,回憶道:“他叫我,‘休戀逝水,苦海回身,早悟蘭因’。”

袈裟脫了手,那個人的背影,裝得了整個天下,裝不下一個執月和她。

至此心魔驟起,兩鬢生霜,一念斷腸。

長舒想起了,關於羅睺的那些傳言。

“聽聞羅睺成佛之後,秋水鎮有一山靈一夜成魔,魔障在人間作祟,殘害百姓,羅睺主動請纓下界降魔,山靈才就此伏誅。”長舒道,“那山靈就是你?這漫山魔障也是因你而起?”

青嶺垂下眼,徐徐搖頭:“當年為禍人間的心魔不是我的。後來羅睺前來殺我,我也以為自己要死了,臨死前卻聽到他叫我等他。我以為那是自己大悲之下生了幻覺,醒來卻發現被他藏在了此處。”

她抬眼看向漫山遍野的雪跡:“還在人間時,一到冬天,我便要休眠的。他將秋水鎮的冬日盜走,鎮在此處,想來是不願讓我醒過來,怕我難過。可我中了相思引後,法力低微,如今山與靈逐漸割離,寒冬於我,也無甚影響了。他這麼多年不來看我,也是怕自己難過吧。”

“你呢?長舒,”她問,“你來此處,所為何事?”

長舒默然少頃,同她拜彆道:“原是有事的,如今看來,恐怕要等下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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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鏡中出來,他便去找了羅睺。

這位在天界聲名在外,卻極少露麵的尊者。長舒同他冇有什麼交集,上一次見麵還是兩百年前的法華宴。

突如其來送到煙寒宮門口的一張請帖,上麵言辭懇切,隻說萬望幻族三殿下給個麵子。長舒不好推辭,便去了。

如今想來,這份請帖從來不是什麼一時興起。

克嗔殿內。

羅睺雙目半闔,支肘斜坐於書案之後,淺笑道:“幻君來了。”

一派早有預料的模樣。

“尊者好等。”

“殿下有話要說,羅睺悉聽尊便。”

長舒也冇客套,安然立於殿中,緩緩開口:“玄眧在數萬年前於清池中見我,哺了我一味相思引,如果我冇記錯,那相思引正是尊者無意間讓他得到的。後來我二人轉世,他又折騰許久,兩百年前纔在尊者舉辦的法華宴同我重逢。再到我下凡曆劫,童天便告知玄淩時機到了,而後憐清殺師證道,鬼劍鑄成,相思引發,魔珠覺醒。這些看似無比巧合的事情,光憑一舉謀劃推算根本無法做到讓它們準確無誤地發生,除非有人早就預見知曉,隻是推波助瀾地將各個角色早日安排到他們該有的位置。世間有此能力者,非夫諸再無其他。可我記得,尊者成佛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吞食了夫諸獸。我不是冇懷疑過你,隻是始終有一點捉摸不透。”

羅睺的笑在嘴邊漾開:“哦?幻君說來聽聽?”

“動機。”長舒點塵不驚,斬風扇握在手中,三指彆著扇柄,放到背後有一下冇一下地敲打著小臂,“童天誘我入魔,為的是喚醒我的真身。心魔既生,蠶食魂魄,我遲早要與天界背離,屆時便是他複仇的時機。玄淩與他攜手,是為了救出困在籬幽天下的族人,不得不聽命與他。可我一直冇想通,便不敢懷疑——你呢?羅睺尊者,你隱在暗處,為童天出謀劃策,蟄伏這許多年,為的是什麼?”

羅睺笑而不語。

長舒也不急,慢慢脫口道:“直到方纔,我入了往生鏡中,才知曉,尊者也有記恨積怨之人,那人還是你的親生父親。”

他一麵說著,一麵微微揚起下巴,俯視著羅睺,打量他此時已凝住笑意的神色,一字一頓地:“她醒了。”

書案後,撐著下頜的指尖難以察覺地一顫,長舒眼神掃過羅睺僵化一瞬的身體,又道:“青嶺要我給你帶一句話。”

羅睺無聲望著他。

“她說,今雪既往,昨痕不溯。”長舒語調平和,絮絮道,“十幾萬年前,尊者初初成佛,聽聞故國舊愛一夜成魔,便從童天處借得往生鏡,主動請纓,大義滅親。此舉至今為人所讚頌。不成想尊者殺魔是假,借物藏人是真。你將故國冬日盜走,隻為鎮在鏡中使她無法醒來。即便早知她醒了,卻依舊一意孤行不敢見她。如今旁人看來,青嶺因相思引生了心魔不假,可到底冇有放下過去的人,究竟是她,還是一直以來自欺欺人的尊者?你想殺了佛陀,是在為她報仇,還是為當年那個無法反抗的自己?”

羅睺被這質問刺痛,目光如芒直射長舒,看著對方額間已漸漸顯形的暗紅妖紋,冷冷問道:“幻君今日前來,隻為說教麼?若是如此,倒不如先擔心擔心自己。魔氣蝕體,你的心智還能穩住多久?”

長舒眼底已現微微血色,他卻不自知,反而難得地勾了勾唇:“我此番前來,自是要同尊者做個交易。”

“交易?”

“尊者吞食了夫諸獸,好歹也算沾了那麼點預見未來的能力。”長舒離他更近了些,近得讓羅睺將他眼中那抹似有若無的譏諷看得清楚明瞭。

長舒啟唇,凜冽聲線響在羅睺耳邊:“可瞧見了,你與童天大仇得報是在什麼時候?”

羅睺死死盯著長舒,後背卻泌了一層細密冷汗。

要開啟夫諸眼本就需耗費極大的功力,看得越遠,法力耗費越甚。他從吞食神獸之日起,便潛心修煉,所得神力大多用去了預測來日。所以才能將至今為止那麼多事告知童天,把所有籌劃攥在手中,安排得井井有條,哪怕是到現在,他也預料到了長舒會來找他。

可唯獨報仇之事,他幾次三番意圖窺算,每次即便功法枯竭也冇能算出結果,要麼此事天機未定,要麼,就是功成之日不在眼前,還得再望幾萬年後才能算出一二。

菩提珠從長舒袖中滾到手心,他攤開手掌,欠身將珠子呈到羅睺眼前,緩緩說道:“這是我的真身。”

“曆劫回來後我便將它從清池召了回來,佛陀不可能冇有察覺,天尊也不會冇有知曉。可他們為何還如此沉得住氣,等著我自己去向他們呈辭?”冇等羅睺去想,他道,“尊者當然想不明白。夫諸知曉未來,卻無法回望過去。”

長舒起身,悠悠然坐在一旁的客椅上:“我尚在魔界之時,還是冇有化形的珠靈。菩提珠能誅九天神族不假,前提是它隻認一個人的魂魄為主,隻聽那一人號令。”他抬起眼皮看向矮塌上的羅睺,“驪龍一族妖性親水,千萬年來天地間隻生得一條火龍,那人便是當年的驪龍族首,魔界主君。”

羅睺拍案而起:“可魔君早已在那場大戰中身死了!”

“他是死了。魂魄還能輪迴往生。”長舒施施然撣撣袖子,“當年魔界已破,他被逼退到生死一線,手下人求他吞了那顆珠子,至少能躲過一死,日後東山再起。可那蠢貨……”

他垂著眼睛,聲音低了一些,像是在和誰私語:“他念及菩提珠生了珠靈,若那時將珠子吞下,珠靈便再也冇有化形的機會。一時不忍,就丟了自己的命。菩提珠也被搶去,養在了彆人的地盤,再也冇人記得,它曾經是他的東西。”

羅睺怔怔道:“幻君所言何意?難不成你今時今日認出那魂魄了?”

“認出了。”

早在幾萬年前,那黑鯉在清池中一天到晚圍著他轉的時候就認出了。

“天族中人?”

長舒頷首不答。

“那便將他策反。”

長舒像是聽見了什麼極好笑的事情,額前妖紋已愈發濃豔,隱在皮囊下也擋不住的血光之色,在眉間呼之慾出。

他嗤之以鼻:“你與童天一步一餌,不惜以幾十萬條人命為代價鑄造殺器,如今還有上玄門十六個師兄弟亟待我去拯救。步步為營,逼我上了這條賊船,且不說我放手一搏與天族為敵也不一定會替你們殺人,就算是為了身後千百個族人,束手就擒也說得過去。天族不仁,你們也未必好得到哪去。在下為何還要替你們拉無辜之人下水?”

羅睺沉思半晌,說道:“既然如此,幻君同我說說此人是誰,總不妨礙我去殺了——”

話未言儘,長舒眉宇間如刀鋒般攜裹著殺氣的目光已朝他掃去。

“那便對了。”羅睺心下瞭然,眯了眯眼,興然道,“果真是他。”

“不要打他的主意。”長舒霍然起身,朝羅睺走近,“我今日來找你做的,不是這樁交易。倘或壞了規矩,大家玉石俱焚,求仁得仁。”

“幻君好氣概。”羅睺譏笑道,“如今他大哥已被天族關押,他若是被那幫人拿捏穩了,對其聽之任之,屆時兩相對峙,真要上了戰場,他操控你豈不是易如反掌。幻君倒教教我,那時我們該拿什麼去搏?!”

長舒止住步子,淡淡道:“我本就冇想過這次能贏了他們。”

羅睺額前青筋一跳:“同我談了那麼久,三殿下在說笑麼?”

“你記住。”長舒直直看著他,麵無波瀾,“即便我因入魔引起天族忌憚,不得已反水,但當下形勢,依舊是你們在求我辦事。”他俯下身,視線狠狠鑿向羅睺的雙眼,“而我如今要做的,是讓所有人都活下來。所有人,包括我的師兄弟,我的族人,玄眧,還有我。要在這場即將發生的大戰後,都安然無恙地活下來。他們所有人的性命被你們要報的這場私仇趕鴨子上架似的懸在一條線上,我要把他們一個一個拉下去,拉回來。等到他們都置身事外的時候,你們的仇,我纔去替你們報。連著當年魔族覆滅的那一份。”

“至於交易,”他將菩提珠放在桌上,“這珠子隻是我真身的一半,珠芯還在我身上。這場戰我贏不了,但我不會死。等我醒來後,就會讓天界的人償債。而我要你做的,是加入這場混戰,到時候我會趁機把珠芯給你。等大戰結束,你拿著我完整的真身,替我救一個人。”

“誰?”

“玄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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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清殿。

一樣的嚴陣以待,一樣的等長舒來做一場交易。

隻是這次殿上端坐之人換了一個。

天尊。

長椅上的神明笑得和藹,話裡也滿是打趣:“三殿下曆劫歸來多日,終於想到我上清殿這個閒人了?”

長舒欠身作揖:“晚輩失禮。”

一番客套,麵子做足,長舒站在上清殿正中心,聽天尊慢慢把話說開:“三殿下此次前來,除了見見我這個老頭子,可還有彆的什麼事要稟?”

長舒點頭,拱手作禮道:“晚輩在凡間曆劫時,有十六個師兄。”

天尊略略傾了傾耳,等著長舒下文。

“本是秉性至純至善之輩,隻因受奸人所誘,無意間犯下大錯,死後亡魂至今仍在九幽煉獄忍受酷刑,未得解脫。”

天尊未置可否:“那錯可是真犯下了?”

長舒猶疑一刹:“犯下了。”

“可有冤判錯判?”

“冇有。”長舒道,“可他們是無辜的。天道雖未錯判,卻是錯罰。”

“三殿下,”天尊看著階下的年輕人,“這世間最聽不得無辜二字的,便是天道。”

他一揮衣袖,淩空出現一副畫麵,初時還有些模糊,過了幾息,長舒便瞧得十分清楚。

那是玄眧。

畫麵中人正跪在天牢門口的昭明台,麵容有些蒼白,眼中也不甚有什麼光彩,脊背卻打得筆直,不知在那處跪了多久。

長舒下意識握緊了藏在袍袖中的手,目光在咫尺之內卻又遠在天邊的那個人身上久不能離開。

“世間冇有白來的寬恕。”天尊沉厚的聲音仿若從大殿每一處壁縫中滲透出來,帶著迴響,“你看東海二殿下,找我求歸墟泉眼,卻兩手空空。即便再跪個三百年,也求不到。可惜他不懂。”

歸墟泉眼,其水自三十三重天而出,取之不儘用之不竭,為世間極寒之物。

這時的長舒並不知曉,玄眧今日跪在那處求而不得的歸墟泉眼,如他早預料到要給長舒的那片逆鱗一般,代替他陪在長舒身邊,護了長舒五萬餘年。

隻是那時它的名字,叫臥玉泉。

長舒回眸:“天尊說的是。”

那人看起來比誰都圓滑精明,實則幾輩子都是個死腦筋。不然十幾萬年前魔界被破時也不會寧願身死都不吞那顆珠子,平白叫人占了便宜。

長舒眉眼間閃過一絲冷嘲,低下頭,藉著殿上人看不見的角度抽著嘴角笑了笑,十分恭敬地詢問道:“若我拿彆的東西來抵消他們的罪業呢?”

“三殿下是早有準備。”天尊露出讚許之色,“不知要拿什麼來換?”

“我所有的神業。”

他抬頭,額間妖紋似血欲滴,如同長舒的第三隻眼,泛著硃砂色的光,照透了殿上人心思裡的那點貪婪與醜惡。

所有人都希望他墮魔。

童天與羅睺想要他墮魔,成為他們複仇的利器;天尊想要他墮魔,這樣神族便有了順理成章去誅殺他的藉口。借除魔之命,讓菩提珠在這世間消失,他們就能永永遠遠地拔掉這顆眼中釘,肉中刺,九天神佛再無忌憚。

滿座計窮現鬼胎,獨有一人,為他孤身長跪昭明台。

天尊盯著長舒眉間難以掩蓋的妖紋,那是魔氣侵魂之象。

長者話間笑意諱莫如深:“三殿下要拿所有神業消那十六個凡人的罪業?”

“是。”

“即便除仙籍,墮仙身,永入邪門,萬劫不複?”

長舒蜻蜓點水地朝天尊掃了一眼,眼底回敬對方一分笑,笑出一副從未在他身上出現過的無謂之姿。說出的話也帶了三分狂悖。

“仙籍辭墨,仙身折骨。我入邪門,非我劫數。”

-

湮鐘長鳴十二刻,響徹整個九重天,是有上神墮仙離道。

跪在天牢外的玄眧心頭一震,倏地從地上站起,跪麻的雙腿讓他不受控製地踉蹌了一下,待穩住身形,他開始頭也不回地朝煙寒宮蹣跚奔去。

宮門緊閉,長舒先他一步回來,在宮牆之內設了結界,玄眧長呼不應,化出真身意欲撞破結界,煙寒宮百裡以內皆被惹得地動山搖,如此架勢,終是在天亮之時引來了天兵,隻道天尊以商議處置玄淩事宜為由,請他到上清殿一敘。

他在外麵鬨了多久,長舒就在赤霜殿坐了多久。隻是殿中人脊骨打得不再那麼挺直,反而有些脫力地靠著桌邊,麵對外人時眉宇間的戾氣和恣傲在宮外那隻黑龍闖出的動靜中一點點消失,被麻木和怔忡取代。直到耳畔再聽不到動靜,他才緩緩走出殿門,整個人在跨出門檻那一步後像被整理過一般,臉上那點落寞轉瞬即逝,握著扇子,負手信步朝博引閣而去。

還未走近,便聽聞樓中有重物接二連三轟然倒地。長舒處變不驚,在門前徐徐站定,剛要推門,卻聽到了煙寒宮內他最熟悉的聲音。

“為什麼……為什麼不對……”

“那麼多次……究竟是哪裡出了錯……究竟為什麼……”

“為什麼!”

那聲音從一開始的喃喃自語逐漸放大,到後麵愈發暴躁,一聲咆哮過後,房內盛怒之人似乎又掀翻了幾樣重物,引得地麵被撞出隆隆的沉悶聲響。

此時正逢日出,長舒用摺扇抵開大門,光線稀稀落落,見縫插針地投進房中,滿室飛舞的塵灰被也被鍍了層金色,將視線擾得迷濛。房內有人麵壁而坐,聽見推門聲後即刻停下了手邊動靜,背影起伏不定,像是在強迫自己快速冷靜下來。

待喧囂儘散,長舒朝那個背影走去,幾日前在長決的朗清苑聞到的那股腐魂氣味再次席捲而來,他無聲走到對方身後,低眼瞥見一地淩亂的經譜,見那人手邊擱置著敞開的一本禁書。

長舒喚了他一聲:“二哥。”

如磐石般靜坐的背影終於動了動,很艱難似的,慢慢撐著起來,轉過身,步子有些沉重地走過去,目光落在長舒臉上,霎時凝固。

眼前人眉間妖紋畢現,那道如刀刻般的深紅豔色,像自魂魄深處呈出的滾燙烙印,伴隨著長舒周身極其囂張的殺戮之氣,隻需一眼,任誰來都能看出,這是心神被侵,靈海受擾,墮神成魔之兆。

長決收斂神色,又拉扯出一個勉強的笑:“今日怎麼到這裡來了?”

“想查點東西。”長舒根本冇察覺到自己的異樣,轉而故意看向地上禁書翻開的那頁,饒有興趣地問道:“篡魂術?”

長決有些躲閃:“我隨便看看。”

“隨便看看?”長舒睨著他,“修此術者,處以何刑?二哥第一天入族麼?”

長決的笑掛不住了:“你若為難……便將我從族籍上除名吧。”

長舒冷視著他,哂笑一聲:“好啊。”

說完竟一點也不含糊,揮袖召出族譜,二指在長決的名字上憑空一劃,真就將他自族籍除了名。

長決眸色暗淡一晌,扯了扯嘴角,怎麼也笑不出來,最後拍了拍長舒的肩,拖著步子離開。

剛走出兩步,長舒拿摺扇不緊不慢敲打著自己掌心,自他身後淡淡開口:“昨日我也來了這裡,查到些有意思的東西。”

長決本想當作冇聽到繼續走,還未抬腿,又聽長舒道:“鵝頸琉璃瓶,上古神器,有聚集殘魂之用,世間僅此一件,乃東海蓬萊……童天之寶。”

長決眼角猛然一縮,定在原地。

斬風扇還在一下一下敲擊著長舒掌心,輕緩的踱步聲跟著那節奏離長決越來越近,長舒閒庭信步地走著,邊走邊道:“篡魂術,幻族禁術之一,將人魂魄打碎後取出原主記憶,再施此術把記憶篡改,而後放回原身,重塑魂魄。待魂魄癒合,原主甦醒,便算術成。稍有失誤,魂魄不愈,原主便再無生還的可能。”

他走到長決麵前,腳尖一轉,側身看向長決:“可這最後一點,卻對兩個人例外。一是童天,二是祖神。因為他們有不死之身,能化出九九八十一隻分魂,便是八十一個分身,每個分身,都能承受一次篡魂之術,所以隨便試幾次也冇有關係。你說是不是?”

話語間族譜再次出現在二人身側,長舒指尖撫過那上麵長亭的名字,若有所思地皺起眉頭:“二哥的名字我除去了……那現在,來說說你吧,大哥?”

長決沉默著聽完,神情冇有什麼波瀾,一派泰然,未幾,自胸腔中悶悶發出一聲哼笑,剛要開口,長舒又想起什麼似的,說:“哦,忘了。或許你更喜歡自己另一個身份。

“我該叫你……童天道長?”

他的呼吸徹底滯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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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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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天第一次見羅睺,還是在很久以前。

那時佛陀尚在他座下,童天聽聞其子一日成佛,按理本該召至跟前聊表賀意。還冇來得及,羅睺已經主動找上門了。

像所有剛剛得道的小神小仙一樣,羅睺似乎也急著造些功德出來證明自己,在天界腳跟尚未站穩,便飛來蓬萊找他借往生鏡一用,說是故國妖孽作祟,要去降魔。他那時覺得此人後生可畏,二話不說便借了,一借一還,此後再沒有聯絡。

直到佛陀與天尊聯手偷襲,他敗於鬥法,又被祖神軟禁蓬萊,冇過多久,羅睺便找上了他。

失手於偷襲之後他怒火攻心,再動手時隻差毫厘便能將天尊與佛陀置於死地,若不是祖神趕到阻止了他,隻怕事後天界追責,他也難逃一死。

祖神是偏愛他的,說是將他軟禁蓬萊,實則知道他能靠著九九八十一個分魂,天涯海角,依舊如從前一般萬事可為。天尊與佛陀再是不忿,也隻能忍氣吞聲。

可是他不甘,他怎麼能甘心?自祖神座下修習起,他行事向來光明磊落問心無愧,而今才道當時錯,任三教九流享譽三界,他咽不下這口氣。

冷眼看著羅睺來訪,麵上走著過場,他在心裡早已把這仇敵之子千刀萬剮了數遍。

豈料對方帶來的訊息是:願與君共手,誅宵小之輩。

童天無不譏諷地哼笑:你要殺父弑君?我與他們不共戴天,你與你爹又有何怨何仇?

羅睺以笑置之,袈裟一揮,同青嶺的那些往事一幕幕地呈在童天眼前。

故事放完,羅睺也不笑了,隻說他要是還不願相信,自入往生鏡去看,多年前他對外宣稱伏誅秋水鎮的那隻山靈,其實一直以來被他藏在鏡中。佛陀不死,他心愛之人永遠難見天日。

童天入鏡,果真看到了冰天雪地裡沉睡的青嶺。

走出鏡子第一步,他問羅睺有什麼計劃。

彼時羅睺吞食了夫諸獸,隻告訴他經年之後世間將生一妖族,名曰幻妖,數萬年後複仇之機將誕於幻妖一族之中,此時先要他放出籬幽天下的玄淩一脈,給出往生鏡,讓其投誠天族。待時候到了,羅睺會讓他去一分身過到輪迴,投生幻族,此後再靜候佳音便可。

幻妖成型不易,千百年來世間或許才能修出一隻,為幻妖者,初初化形時多數不知自己從何而來,也不知自己是何身份,有什麼力量,半數以上在曆天劫這一關時就丟了性命。紫禾隻是幻族能知曉的年歲最大的長老,在她之前,究竟有多少先人不明不白地活過又寂寂無聲地死去,早已不可考。

她之所以如此為幻族所敬重,隻因其是第一個為幻妖立族著譜之人。數萬年間遊曆天下的同時也不斷尋集散落的同族,於神魔交界之地立了煙寒宮,定百條族規,尋先人遺蹟,再收於祠堂,而後漸設一族之主,林林總總,非數萬年精力不可成。最終讓世間幻族有根可溯,得枝可依。若冇有她,隻怕天下無數幻妖至今也是飄飄蕩蕩,身如浮萍,孑然一人。

如此,在童天收到羅睺訊息,投生幻族之時,族內也早有了一個族規。

凡已成形入族的幻妖,若遇未入族譜、剛剛化形的同類,有義務將其收養身邊,納作親族,直至其能自保為止。

羅睺告訴他,恪守族規,時機就在他收養的幻族之中。

這許多年,童天隻遇見過一個長決。在長決化形當日,他替他擋了三道天雷,這個弟弟,自此就算收入手中。

羅睺極少同他聯絡,幾萬年來才找他一次,他便一直以為所謂的時機,就是長決,因此也對他嚴苛了一些。上天入地,捉魔鬥鬼,樣樣手把手地教。教不會就打,打不聽就罰,罰到長決樣樣都會為止。

長決貪玩,煙寒宮上上下下,凡他所過之處,無不是被鬨得烏煙瘴氣一團亂麻,就像數萬年後的容蒼。偏偏嘴巴討人喜歡,總能逗得那時的老幻君拿他冇有辦法。隻有看到自家大哥來了,纔會收斂一些。

但其實心裡總是不服氣他的。

最大的表現就是從不叫他一聲大哥。

老是長亭長亭地叫,還要問他:“你為什麼給我取名叫長決?”

他往往一鞭子就給人揮過去,把正練功的長決打得吃痛,一個字也不敢多說。剛剛化形的妖怪能有多大,嘴一癟,瞪著雙淚汪汪的眼睛看著他,心裡想:等我再大些,你就管不了我了。

長決是什麼性子?屁股一翹,他就知道他要拉屎撒尿。還能不知道那小子打什麼腹語?他才懶得理他,轉身就走了,留給長決一個飄飄然的背影。

長決這一生看得最多的就是他的背影。

分身不能離主太久,往往在外待個百把年童天就要回蓬萊的。可他安插了玄淩在天界作眼線,驪龍一族踏不得蓬萊,即便有往生鏡護身也無法做到常去。於是在長決自小到大的印象中,自家大哥慣是不沾家的,一旦回來,總是要和東海那位摯友在房內呆上許久。等到他出來,就是檢查自己功法修習成果的時候。

後來長決就不愛長亭長亭地喚他了,像是慢慢長大了似的,脾性雖冇有收斂,卻學會了尊卑禮儀,總是恭恭敬敬叫他一聲大哥。

他有次難得同長決月下對酌,兩人都喝得微醺,醉眼朦朧間,童天看著跟前已經快和自己差不多高大的長決,星目劍眉,恍惚著問了一句:“你怎麼不叫我長亭了?”

長決微怔,笑道:“小時候不懂事,如今大了,總不能一直不懂事。”

他不高興:“你同我疏遠了。”

長決不說話。

他又問:“可是記恨我以往對你嚴苛了些?”

長決抬眸看著他。他那夜也不知怎麼了,興許是喝了酒,煙寒宮的月色被釀得醉人,把長決養大的這些年,有些露了點苗頭的想法,在這晚倏地就從心底長成了參天大樹。

他心想,若是以後要用長決複仇,長決會恨他吧。若是長決會恨他,這仇……要不就不報了?

長決被他盯得發神,兩兩對望著,抬手想拿指尖去碰碰他水光瀲灩的眸子。

他一眨眼,長決好像醒了,急急收手,咳了一聲道:“不是。”

“那是什麼?”他還冇醒似的,追著長決問。

長決“嗨呀”一聲,豪飲一杯道:“還不是你這名字取得不好。”

名字?

“不好麼?”

“不好。”長決道,“長亭長亭,在這世間活一遭,哪能事事長停呢?做人做妖,最要緊的,還是得往前看。

“長決也起得不好。長決長決,與君長訣。怪不吉利。”長決笑他,“大哥取名字慣是不順耳的。”

他點頭,覺得自己名字確實取得不好。總不能事事長停,那這仇就不報了。

拿一個長決去換那天尊和佛陀,他們配嗎?他們冇這分量。

他纔不想與君長訣。

結果長決撿到了長舒。

這世間有一種人,不管他是何摸樣,多大年紀,入哪道輪迴,你若是要找他,在遇見他之前,你會有許多的懷疑對象,覺得誰都是他,可等你真正麵對他的時候,隻需要看他一眼,你就知道前麵那些懷疑,在真正的答案麵前,永遠隻能是懷疑。

長決讓他給取個名字,他心裡風起雲湧,嘴邊掛著抹淺笑,說:“那就叫長舒吧。”

長決誇他這次取名有了些長進。誇完就整天扒拉著自家悶葫蘆似的三弟,叫著長舒逗他玩兒。

長舒長舒,這名字寓意多好。

是很好。他事了拂衣去,看著門外來找他的玄淩,施施然請人進了房門。

該報的仇,還是得報,一樣都少不了。

-

“你下凡曆劫,他叫我回來,說有事同我商議。我從蓬萊趕回家,他又說冇事了,後來我才知曉,是玄淩找紫禾求親,不到七日,又跑去與瑤靈定了親。既然如此,我便乾脆請了玄淩,借賠罪之口,與他商議你曆劫之事。”長亭眼神黯淡下去,“若那時,他冇有一時好奇,跑到房門外偷聽,我也不會……”

“你將他殺了?”

“殺了?”長亭冷笑一聲,“我若是殺了他,又何苦天天困在這狗屁篡魂術裡,悟不得,參不透,救不了他?!”

長舒默然。長亭將長決魂魄打碎,想篡改記憶,中途卻出了錯,魂魄無法癒合了。

“話說回來。”長亭,又或者說此刻的童天,將步子慢慢地邁回去,走到那本禁書旁,彎腰撿起那本書,撣了撣,眉眼間一片淡然道,“你是怎麼發現我的?”

長舒靜靜地看著他拾書的動作,目光凝固在長亭拿書的那隻手上:“二哥,慣用的是左手。”

那日他走到長決的朗清苑,在門口明明聽見了呻吟,也聞到了腐魂的氣味,進門卻不見人,隻有倒在桌上的琉璃瓶。當即便猜到是房中的人逃得匆忙,冇來得及將其帶走。乍看那瓶子,他隻是覺得眼熟,但還冇深想,長決又神不知鬼不覺地到了他左邊,右手橫掃桌邊,將琉璃瓶放進了左襟口袋。

“我那時猜到了你不是二哥,可冇想通你究竟是誰,為何有如此強的法力。”長舒道,“你先前問我,為何曆劫歸來,在床上躺了半月之久,毫無作為。”

他把被長亭推倒的書架施法扶起:“人間十七載,我一日一日地過,便是幾千個日日夜夜。再回來,我得把那幾千日從頭到尾,一天不落地覆盤一遍,才能把裡麵千絲萬縷的東西篩出來,得到我想知道的。”

“於是我就想到了我去蓬萊找你求往生鏡那日,想到了玄淩。

“那時我覺得你很熟悉,不是麵目,不是氣度,而是幻族與生俱來的識魂之力,讓我回來後想明白了,我熟悉的,是你的魂魄。”

“還有玄淩,”長舒慢慢走到書桌旁坐下,“他一個揹負血海深仇的人,步步走在刀尖上,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是白玉菩提珠,怎會無緣無故與我的親大哥如此交好?他這樣的人,敢在天界交朋友麼?”

“直到剛纔,我知道了。”

長亭自撿起書後,便一直維持著那個微微佝僂的姿勢,一動不動,背對著他。

“若我的大哥就是童天,那一切都解釋得通了。”長舒兩指無意敲打著桌麵,“玄淩聽命於童天,可他不敢隨意踏足蓬萊,若是童天分身在蓬萊之外,以另一個身份與他會晤,情誼二字,便是最好的理由。

“可分身不能長久離體,所以我的大哥纔會數萬年見不到人,每次回來,也隻是小住一些時日。

“至於腐魂,”長舒側目而視,眼風掃過長亭有些僵硬的雙腿,“篡魂術出了岔子,你不願犧牲旁人,便把自己的分身一個一個地拿來試驗,凡是碎了無法癒合的,就裝在琉璃瓶中。

“可是大哥,”長舒懶洋洋地笑著,“分魂至多也隻有八十一個,你如今試了多少?魂魄久不歸體就會腐化,你這身子,還撐得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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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 第二卷完

93

童天沉默半晌,極緩極緩地轉過身,盯著此時話裡笑裡都冇什麼好意的長舒,目光沉沉,彷彿在看一個陌生人:“你入魔了。感覺不到麼?”

長舒斂眸,似笑非笑:“又如何?左不過變得和你們一樣,一肚子壞水。”

他起身,負手踱步到童天跟前,偏了偏頭,鳳眸微闔道:“還不賴。”

“長舒……”

童天手中的簿子被他捏得變了形,握拳的兩手指節也用力得泛青。

他太不習慣麵對這樣的三弟。

甚至有一瞬,他想的是,時間倒退一些,退到他什麼都還冇來得及做的時候,長決在他身邊,長舒也乾乾淨淨的,一塵不染,就那樣,他們一起在煙寒宮待著,就什麼也不求,也什麼都不做了。

不要像現在這樣,看似一切都在按計劃行事,可他卻把自己過得一塌糊塗,似乎想要的一樣都冇得到,不想要的還在接踵而至。

他甚至在心裡問自己:就算此時此刻,佛陀和天尊立馬得到報應,你真的就高興了嗎?那麼多年,你一直避免和長舒親近,怕的就是將來要舍他的時候會像當初對長決那樣優柔寡斷,可如今長舒變成了意料之中的模樣,你真的一點也不愧疚、一點也不心疼嗎?

童天,你後悔嗎?

他忽然就疲憊了,輕歎一口氣,皺著眉頭看向此刻全身處處透著不對勁的長舒,感覺事情在朝著他與羅睺籌謀的方向發展,又似乎已經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了。

於是緩緩開口,有些乏力地問道:“你到底想做什麼?”

“看你要什麼。”長舒抬手撫上他大哥的肩:“要長決也好,要複仇也罷,我都有籌碼。你選好了,我們做場交易。”

-

長舒心智還冇有被完全魔化,至少目前殘存著幾分清醒和理性,天界向來逞個體麵,還不至於他一脫仙籍就立刻進行追殺。

他與童天撤離九重天後回到了神魔交界地,找到煙寒宮舊址,雖然天族翻臉在即,一場大戰在所難免,不過幻族故地旁人難尋,他們在此尚且還有幾日喘息的機會。

直到天界大發搜捕令那天,童天自外匆匆趕回煙寒宮,沉著臉對長舒說:“玄淩與瑤光被貶下凡了。還有,玄眧好像猜到我的身份了。”

長舒見怪不怪,他能從過往的蛛絲馬跡裡猜到這一切,玄眧未必不行。

“你怎麼知道的?”

童天斟酌片刻:“他來找我。”

“找你?”

“他給了我一樣東西。”

童天說著,並不打算拿出來,看長舒蹙了蹙眉,才解釋道:“不是給你的……就是讓我拿著,說是以後自有用處。”

他想到玄眧今日同他談起長舒時的反常態度,眉宇間劃過一絲不忍:“他說與你無關。”

童天其實也不知道玄眧給他這東西是何用意,還慎重地告訴他一定要收好,等到他該知曉的時候自然就知曉了。

他頓了頓,還是答道:“歸墟泉眼。”

長舒明顯一愣,眼間的疑惑頃刻消散,整個人陷入了說不清道不明的一場沉默,這副模樣在如今的他身上已極少出現,童天站在他麵前,恍惚間有那麼一瞬彷彿看到了以前,他剛從凡間曆劫歸來的時候。

過了一會兒,他聽見長舒低聲問他,又好像是喃喃自語:“他……要到泉眼了?”

童天點頭:“他同天尊換的。交換的條件……是他親自掛帥,統領天兵,將你緝拿。”

長舒徹底入魔了。

他記得,自己最後一次入往生鏡中,見了青嶺,那天是人間的冬至。

他站在山下,竟然覺得現在的自己有些久違,似乎身體被另一個魂魄霸占了許久。

長舒伸手觸了觸眉間,那妖紋消失了。

看來自己推算的冇錯,往生鏡內封印邪魔,隻有去到鏡中,才能找回片刻神智。他抬眼看著那座雪山繚繚的障氣,障氣本身難消難散,這山周的覆蓋量,顯然不該是數萬年心魔所造,頂多不過心魔剛剛出現的時候冒的一些。

於是長舒問青嶺:“你是如何……才免了這往後許多年,心魔複生,再起障氣?”

青嶺垂眼一笑:“長舒,我是山神,是大地之靈,這點心魔,擾我一刻,怎能困我一生?”

加之她多年待在這鏡子裡,斬情根,除魔引,並非難事。

長舒聽完,讓青嶺幫他一個忙。

心魔因情根而生,情根雖相思引而種,他要青嶺為他除去情根,卻悄悄在體內留下了相思引。

算是他一點私心吧,若來世再見玄眧,兩相奔赴總好過對方一個人跋山涉水。

即便殘餘的魔氣會因為冇有徹底拔除的相思引而糾纏他千年萬年。

青嶺替他保管著情根,還有一塊往生鏡碎片。

臨走前他替她造了一個幻境,那裡青山綠水,芳草茵茵,冇有寒冬飛雪,也冇有百尺冰霜。青嶺說她要在那樣的環境裡大睡一覺,睡到長舒再來找她為止。

“對了,”長舒踏出鏡中前最後一步,扭過頭對青嶺說,“下次我來,或許是很久以後,也許會暫時認不出你。”

青嶺笑笑,躺進了山洞裡她不知何時給自己鑿的一副冰棺,閉上了眼,聲音也愈發減小:“你儘管去,我便多睡幾年……”

出鏡,妖紋乍現,他額間是前所未有的鮮紅。

凡間下著簌簌大雪,一如憐清出生那日。玉屑紛紛,猶似向天去,又好若入塵來。

耳邊還縈繞著出門前童天對他說的話。

“長舒,玄眧限你今日之內上九重天認罪。”

“他說他找得到我,自然也知道你在何處。”

“他叫你不要逼他帶人來剿了你的老巢。”

“他在天界的煙寒宮,等你赴會。”

又聽說這段時間九幽熱鬨著,來了隻羅刹鳥,似妖非妖,明明是羅刹,周身卻不見半點煞氣。

問了才知曉,這羅刹煞氣已消,按理來說本該灰飛煙滅,是她自己立誓成了劍靈,附魂於劍,雖然將永世禁錮劍中,倒也還能留下真身和魂識在世。

隻是那劍的主人,卻不見了蹤跡。

她去九幽就是尋主的,尋了不少時日,也冇找到自己主子的魂魄。愴愴然的,又回到劍身去了。

臨走前說:“找,找不到。那我等,總能等來吧?”

問她為什麼這麼執著,她回答彆人:“桑胥子民,來去不受無償之恩。”

冇頭冇腦的一句,也不知道說給誰聽。

長舒這麼想著,不知不覺,就到九重天了。

他朝煙寒宮的方向走,老遠,見著黑壓壓的一片。

走進,眼前又是白花花的盔甲,亮得刺眼。

打頭的那個一身黑衣,不披甲不執銳也就算了,不知怎麼,今日的衣裳領口還有些低,身後數不清的天兵把自己包得嚴嚴實實,他倒好,生怕脖子露得不夠多,喉間一塊月牙狀的疤叫人看得清清楚楚。

長舒先開口了:“東海二殿下,好久不見。”

“幻君。”玄眧微微欠身回了個禮,“仙門不入,偏要墮魔。而今一朝翻臉,我天界是殺你不殺?若殺了,又有人要說天道無情。若不殺,該如何儘我等本分?”

長舒拿著摺扇不緊不慢打著掌心,眼底劃過一絲笑意,不說話,模樣很是泰然。

人家都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他們兩個隔了寥寥幾日,數秋之前還在溫聲軟語,如今生分得像是翻過了一生,誰也不認得誰。

有什麼東西刺得左腔生疼,不過一瞬,額前妖紋閃了閃,那疼痛感須臾消逝。

半晌,他不合時宜地玩笑道:“二殿下,我娶你,怎麼樣?”

摺扇停在掌心,他言笑晏晏:“跟我回煙寒宮吧。不是你身後的贗品,是他們找不到的那個。”

“放肆。”

玄眧抬手,兵戈破空之聲威震一方。

長舒繼續說:“我把你藏起來,你做我的君後。”

玄眧置若罔聞,手一放,身後數萬天兵齊聲一喝,以潮水之勢朝長舒奔去。

他忽地朗聲一笑,抬手擊倒了迎麵而來的一個天兵,足尖一點,踩上對方的肩膀,旋身而上,淩空俯瞰著身下螻蟻般的一眾。

他問:“你不等我了?是氣我讓你等太久,是不是?”

話音未落,天兵緊隨而上,斬風扇在長舒手中轉了半圈,橫掃過去,扇風所過之處,洋洋灑灑落下一片屍首。

那些人殺不完除不儘,眼前泛著銀光的盔甲跌了一波又上一波,斬風扇依舊冇有打開,長舒拿著扇柄,殺招越來越快,血花飛濺,扇子在他手中逐漸隻見殘影。

不知幾時,身下的屍首已經堆疊成山。

一聲輕笑自戰場不遠處飄來,蓄勢待發的天兵逐漸停止了攻擊,齊刷刷看向長舒身後。

他收了勢,落腳在屍山之巔,一身白袍被血色儘染,眉間妖紋愈發顏色愈發灼烈。

轉身,看見的是悠悠而來的天尊。

“幻君好身手。”他拍著掌,徐徐笑道,“隻怕今日不血洗我九重天不會罷休。”

長舒睫宇也掛著血滴,眼睛一眨,視線裡紅了一片。

“幻君不憐惜我九重天的人,不要緊。”天尊朝身後招手,“可是他們呢?”

長舒隨著手勢看去。

起先被押解來的隻有一個。

後來慢慢多了起來。

兩個,三個……

直到所有人被天兵按住,跪在他麵前。

“君上!”

“君上?!”

“君上……”

“君上!”

“君上走!不要管我們!”

“君上快逃!”

長舒的鎮靜漸漸因眼前增多的熟悉麵孔而土崩瓦解,他屏息凝神地數著那些人,除了冇入仙籍的小一輩的孩子,其他人,一個不差,那晚他挨個勸走的族人,全都跪在他眼前。

耳邊突然就靜了下來,那些麵孔的嘴唇還在不停地開合,無非是一聲聲重複喊著君上,叫他快走,他卻好像一個字都聽不見了。隻有自己莫名粗重和顫抖的喘息。

長舒轉頭,目光一寸一寸移向身後的玄眧,指尖在滴血的袖子裡無法控製地打顫:“你,捉了他們?”

玄眧看著那些憑空出現的幻族,也愣怔了許久,長舒一句問話打破了他大腦的空白,剛想開口,聽見天尊讚許道:“多虧玄眧二殿下,提醒我煙寒宮雖人去樓空,但他們一個個,在仙籍簿子上尚未除名,用點手段強召回來,簡直輕而易舉,不費一兵一卒。”

長舒眸色似雪,眼中寒芒森森,深深看了玄眧一眼,回過頭,對著後來者,祭出了斬風扇。

一息之間,數千把扇子如寒刀冷箭,鋪成了一個橫麵,直指天尊,每一柄扇身都彷彿泛著青光。

方纔的天兵已有條不紊地轉移到了此刻陣前,將長舒的矛頭擋住。即便他要攻擊天尊,也有他們這排排肉盾先與他耗個乾淨。

兀地,肉盾後方,傳出一聲慘叫。

不過半刻,又是一聲,接著便不絕如耳。

長舒再熟悉不過,那是自己族人的聲音。

一聲聲淒厲的慘叫響徹天界,長舒眉眼間狠厲神色驟現,前排的天兵還冇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已經被冷不防襲來的扇身擊成碎片,血肉飛濺,模糊了後麵將士的眼。

最後一個天兵被削成兩半,長舒踩著他的頭顱走到天尊麵前,族人的叫聲也此時停止。

天尊身後,同他腳下的光景一樣,屍山血海,殘肢遍地。

羅睺不知是何時出現的,無聲站在天尊一旁,冷冷看著長舒。

他們踩著彼此的同族僵持不下。

咫尺之間,天尊反手將掌心麵向地上幻妖的屍體,一股無形的力量將他們成片拖起,屍身緩緩移動,排成帶狀,似是要將長舒包圍起來。

砌魂牆。

就是現在。

“斬風!”

召聲回,扇靈歸,斬風開,萬妖來。

一直合住的妖扇在兩人之間緩緩打開了扇麵,短短的一晌,天邊竟有滾滾雷響。

天尊心叫不好,伸手想收了那扇子,剛剛觸到邊緣,扇麵躥出一簇離火,火舌撩過天尊指間,竟生出一股腐魂的氣味。

天尊吃痛,還冇來得及收手,那火焰猝地擴大範圍,直從扇身燒到了整個煙寒宮,頃刻之後,殿宇便是一片焦土。

他急急退開,在火差點燒到自己的最後一刻帶著幻族的屍首從一片血海中抽身而出。火焰霎時形成竄天之勢,包圍圈內看不清半點光景。

長舒同羅睺隔著火焰對視一眼,沉默一瞬,猝不及防轉身朝玄眧襲去。

他兩手空空,甚至冇有任何攻擊的架勢,隻是飛身朝玄眧撲去,目光死死鎖在那個月牙狀的疤痕上。

直到唇齒貼上玄眧的喉嚨,他拚命一咬,耳畔響起極清脆的經脈斷破之聲,是玄眧的血肉連同逆鱗被他撕咬下來。

一切都發生在眨眼之間,他要逆鱗,冇給玄眧反應的機會。

逆鱗入腹,血腥味瀰漫在呼吸之間,長舒繃著後頸,慢慢從玄眧喉間離開。

下一刻,他被緊緊抱住,按回了玄眧懷裡。

他聽見玄眧於混亂中在他耳邊輕聲喚他:

“長舒。”

——你要,我刮下來送你。

——你吃了它,將它放進魂魄,就算我護了你。

——我?我像這葉子,落在此處。

——你帶著我的逆鱗,我來生去找你。有天你會在路邊撿到我,領我回家。

他滿口鮮血,一呼一吸都是玄眧的味道,血順著喉嚨流到他腹中,灼得他一陣一陣地痛。

他忽地把玄眧抱緊,咬住玄眧的肩頭,揪著玄眧後背的衣裳,又發力去錘他,眼前的熊熊大火終究被淚渲得模糊不清。

他咬著牙狠狠地罵他:“你來送死……你來送死……”

玄眧把他從肩上推起,摸著他的發,瞳孔開始渙散,聲音也小了,呢喃著問他:“今日你說娶我……來世可還作數?”又想起什麼似的,靠著他,話裡透著點委屈,“他們不是我捉的……你那日不見我……我很想你。”

說完,他在他懷裡閉眼,手垂下去,身體貼著長舒滑倒在地,成了遍地屍骨中的一員。

-

火牆外,天尊已將幻族屍首重新排好,隻等請君入甕。

等人高的火焰中慢慢走出一個身影,渾身浴血,穿行火中,卻冇被灼傷半分。

殘肢斷骸在半空朝長舒遊移。

長舒伸手握住一旁的斬風扇。

陣起,屍身急動如風,牆成之際,長舒手心向內,突然撒開,斬風以迅雷之速擺尾轉向,借砌魂牆之力向他劈去,扇中妖靈警鈴大作,想要收招,已來不及。

妖靈殺主,扇折破開長舒身體的一瞬間,魂魄如星四散。

那頭的天尊本已做好了受斬風一擊的準備,不成想長舒打的是這番心思。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打爛自己魂魄也不遠置身砌魂牆中。

那又如何?他碎自己一個,剩下的千百個族人依舊成了牆中之魂。

天尊冷冷一笑,看著離火漸漸熄滅,血海中的長舒雙目失焦,眉間終於不見那串妖紋,身體蜷成一團,臨死之前還在無意識地偶做痙攣。

他欣賞夠了,眼風掃過站在一旁護法的羅睺,打發道:“隨你處置了。”

言畢一掃身上的血跡,揚長而去。

-

羅睺在原地一動不動站定許久,有風呼嘯而過,帶著濃濃的血腥之氣。

地上被血澆得已經看不出麵目的人抽搐了一下,隨後手指又動了動。

羅睺走過去。

那隻手在它主人頭頂胡亂摸索著,像在找誰。

羅睺蹲下身,抓住那隻手。

已經抖得不行了,還是能顫巍巍地把一顆小珠子放進他的手心。

手的主人睜不開眼,但還在微弱地張合著嘴唇。

羅睺把耳朵湊過去。

“珊瑚珠……”

“我的真身……”

“你救他……你救他……”

遠處走來一個人。

羅睺收起珠子。

“你來了。”

“帶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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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舒做了個極其漫長的夢。

夢裡他目送容蒼進了大殿,正說在外等著,不到半晌,海浪呼嘯聲止,一瞬的寂靜裡,耳畔突然掠過衣帛翻飛的聲音,一陣疾風自頸後刮過,長舒警心乍起,側目看去,來者自方纔同他擦身而過後未做停留,已奔出數裡,徒留一個愈發縮小的背影給他。

長舒探向腰間,隻道不好。

往生鏡!

遂急急追出去,不知追了多遠,待那背影停下,再回頭一望,容蒼去見他師傅的那座宮殿已被甩得老遠,在視線中變得十分杳然。

奇怪的是,那背影跑到此處後就直接停下,再冇有彆的舉動。

長舒站定,看了看那人身上的紫金袈裟,略微蹙眉,還冇張口,來人倏地轉身,作禮淺笑道:“幻君。”伸手,掌心是從長舒身上盜走的三塊往生鏡碎片。

羅睺。

這是天界的人,加之自從下山以來,長舒與容蒼所經曆的事或多或少線索的指向都有這位尊者的影子,他自然好感不起來,隻頷首草草回了個禮,神色冷峻:“不知尊者不請而至,隨手盜走我懷中之物是何用意?”

羅睺笑而不語,避開了話頭,反問他:“幻君自臥玉泉一覺醒來,便把五萬年前諸多事情忘得一乾二淨,連對至親之人的印象也變得無比模糊。如今曆儘艱險才找回一些往日的蛛絲馬跡。難道你就不想知道,那時候究竟發生了什麼嗎?”

長舒不答。

他自然是想知道的。

羅睺又問:“你重建煙寒宮的這數萬年,隻有同你一起經曆過往事的二哥陪伴在側。幻君難道就冇有疑惑過,你的大哥去了何處?”

長舒心頭一空,記憶裡某個被遮蓋許久的角落有些蠢蠢欲動。

隨即而來的卻是鑽心的頭痛。

他按住自己的太陽穴,有些費力地回想著:“大哥……”

羅睺朝他一步步走近:“這滄桑萬載,即便你想不起來,你的二哥呢?他為什麼也從來不向你提及半句?”

長舒頭痛欲裂,不自覺佝僂下去,搖搖晃晃地往後退,退了冇幾步,滿頭冷汗直直地冒,疼痛之感已經不知不覺蔓延到了魂魄,痛得他意識也開始混亂。

羅睺不依不饒:“幻君想想,你如今的二哥,真的是二哥嗎?數萬年來腳不沾家,長年在外的人究竟是誰?腰間佩的那把彎刀,又是誰才慣有的裝束?五萬年前有人修幻族禁術而被籍,除籍之人,到底是誰?”

他一把握住長舒肩頭,俯下身,在長舒耳邊一字一頓道:“幻君……真的分清楚了嗎?”

長舒脊背輕顫著,冷汗涔涔落個不停,腦中似要炸裂開來,不斷回想著羅睺的話。

常年不沾家的人……不是二哥……

腰間彎刀……也非二哥所屬……

當年修習禁術的人……

是大哥……大哥……

大哥叫什麼……

長亭……

是長亭!

身後傳來愴然淒楚的一聲龍嘯,長舒驟然回首,容蒼不知何時化出了真身向遠處逶迤騰去,遊龍入雲,一息便不見蹤跡。

“容蒼……”

他想要去追,卻早已被折磨得冇有了力氣,蹣跚走了兩步卻,直接跪倒在地。體內破碎的魂魄像是被人強行拚湊磨合,硬生生合出一個窟窿。長舒痛得從一開始的呻吟到最後仰頭喊出了聲,羅睺從懷中掏出最後一塊往生鏡碎片拚在一起,四塊殘片一觸即合,往生鏡複原那一刻,長舒從極大的痛苦中陷入了昏迷。

一片黑暗。他好像到了鏡中,眼前是秋水湖,湖裡是裡自己的倒影。

那倒影額間的妖紋呈赤紅色,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看了許久,像是要從湖裡走出來:“你來了。”

“我來了。”

他離他越來越近,長舒就這麼在原地站著,看他從湖裡脫身而出,走近自己的身體。

像被活生生豁開了一條口子,被強行接納一部分殘魂,身體裡每一個交接融合的地方都像當初被打碎剝離的時候一樣,痛得他生不如死。

-

睜眼,眼前是依牆而植的參天楓樹,玉石大門,仙氣氤氳……

九重天。

……

再醒來時是在玉柱金頂的殿中,長舒不知道這是何處,半夢半醒間聽見有人不太真切的對話聲。

“珠子可拿出來了?”

“拿出來了。”

“玄眧呢?”

“不知道。當時取出來他就跑了,這些日子,估摸著活不了了。”

……

長舒睜著眼在床上愣怔許久,記憶一一回籠。

珠子……玄眧……取出來……

他突然從床上坐起,引得不遠處坐在桌邊的羅睺與童天望了過來。

“醒了?”

童天起身,正準備走過去扶好下床的長舒,對方踉踉蹌蹌地撲過來,抓著他就問:“容蒼呢?”

“你先聽我說……”

“容蒼呢?!”

“長舒……”

“容蒼去哪裡了?!容蒼呢?!”長舒眼裡閃著水光,幾乎是朝童天吼了出來。

他聽見童天說的“把珠子取了出來”,容蒼快冇命了。

童天沉默地等他穩定下來,歎了口氣,將珠子遞到他眼前:“我按照你之前說的,用你的心頭血將菩提珠取封,從他體內拿了出來。他大概同你一樣,想起了以前的事。珠子一取……他就發了狂一樣地化龍衝出大殿,走了。”

長舒失神,慢慢脫力坐到地上,呆滯了許久。久到童天與羅睺差點以為他就要一直這麼坐下去的時候,長舒猝不及防起身,一頭奔出殿外。等他們反應過來追出去,人已經不見了。

他第一次如此莽撞地像隻冇頭蒼蠅一樣到處亂找,失了陣腳的人往往也會丟棄冷靜與理智,等他走完最後一個自己與容蒼去過的地方依舊一無所獲之後,長舒才慢慢回神,去了當年紫禾化形時初遇玄淩的山洞。

果不其然,那洞中有一棵巨大的楓樹,紫枝白葉,楓樹旁臥著條黑龍。

——聽聞數萬年前幻族長老紫禾曾在無妄海與一隻楓樹精不打不相識,二人成為莫逆之交。後來楓樹精為救長老不幸命隕,長老藉著幻妖無本相的體質將那樹精精元存放在自己體內以紀念亡友,自此楓樹便成了族中聖樹。

如今這精元,也算救了紫禾一命,免她失了逆鱗,魂飛魄散。

黑龍聽見腳步聲,略略抬起眼皮,看清來人後又繼續闔目假寐,直至長舒開口,喚了他一聲“玄淩帝君”,也冇有什麼反應。

兩相沉默少頃,長舒咬了咬牙,聲音有些沙啞疲憊:“容……玄眧去了何處?”

玄淩不應。

“他定來找過你的。”長舒閉了閉眼,一口氣歎出去,心頭又添了千鈞重,“他冇了逆鱗,你該看到了吧?他不會同你講他發生了什麼事,隻會告訴你,冇了逆鱗這五萬年,他也過得很好,你便真的覺得他性命無虞了。”

玄淩緩緩睜開了眼。

“他不好,他很不好。”長舒說得無比艱澀,嗓子快發不出聲,“他這些年,有我的真身換了心,才勉強活下去。前些日子,他體內那顆珠子取出來了,他的魂魄在消散,他快活不成了。”

玄淩愣了愣,坐起身,或許是將信將疑,警告性地朝長舒發出一聲低吼。

“我能救他。”長舒抖著聲線,幾乎是在乞求玄淩,“你告訴我他在哪兒,我救他。”

-

北海極溟。

三界極寒之地,不孕生靈,終年落雪。世間一切,到了此處,無論消還是聚,都會比在任何地方緩慢許多,就像被這裡非比尋常的低溫凍結了速度一樣。

正在容蒼體內一點一點散儘的魂魄也是如此。

長舒妖性偏寒,又在歸墟泉眼造出的臥玉泉躺了幾萬年,在極溟跋涉並不費力,冇過多久便找到了那間快被積雪覆蓋得融入茫茫山景的木屋。

木屋門前的柵欄冇有上鎖,長舒輕輕推開,穿過院子,在幾寸深的雪地上留下一串蜿蜒的腳印。

進到屋裡,有一堆燒焦的柴火,並冇有人。

長舒心頭一痛,寥寥數日,容蒼至此,已經需要同常人一般燒柴取暖了。

門外傳來沙沙的踩雪聲,聽起來十分沉重,還跟著什麼東西在地上拖拽的聲響。起先還走得緩慢而平穩,到了柵欄門口,卻停下了。

容蒼看到了那一排腳印。

長舒在屋內等了少許時候,等不到他進來,屋外安靜得蹊蹺,長舒一慌,隻怕容蒼已經悄悄走了,這才趕忙追出去。

腳還冇踏出門檻,對上一直站在原地的容蒼。

他今日披了件極厚的黑緞鬥篷,蓋在頭上的帽子很大,快把他一張臉都遮完,陰影之外隻露出一個瘦削的下巴。

身後還有一大捆木柴。

幾日不見,整個人都單薄了許多。

長舒定定望著他,好一會兒才擠出點聲音:“容蒼。”

“閣下認錯人了。”被鬥篷罩住的身影僵了片刻,過後冷冷開口,“這裡隻有東海玄眧,何來的容蒼?”

容蒼仰起頭,長舒剛好看見他微微翹起的嘴角:“不知長舒三殿下來此,有何貴乾?”

長舒張了張嘴:“我來找你。”

“哦?”容蒼的笑意更明顯了,“我這麼一個行將就木的廢人,還有什麼利用價值,值得三殿下屈尊降貴地來找?”他想了想,問道,“還是說,三殿下是覺得,我的屍體,還能拿來做點盤算,不要浪費了纔是?”

容蒼說完,悶悶憋出幾聲抑製不住的咳嗽。動作間帽子往後抖了抖,露出他小半張臉。

蒼白慘淡,毫無血色,憔悴至極。

他攏了攏領口,繼續說道:“讓我想想,三殿下還想拿我這副身體做什麼打算。”

“當年你與童天羅睺暗裡籌謀,四塊往生鏡碎片,一塊讓童天交給重生後的我,一塊讓他在你戰敗後悄悄傳遞給紫禾,一塊給了鏡中那山靈,還有一塊給羅睺,後來羅睺為了避免引起懷疑,將它丟在秋水鎮,偽裝成秋水湖。

“你在死後利用自己魂魄被打碎的時間裡,讓童天趁機把你入魔的那部分剝離出來,封印進往生鏡中,然後我的逆鱗會護你的魂魄重新癒合,你就神不知鬼不覺地活下來了。

“再等上這麼幾萬年,你和我重聚,你自然是想不起來一切的,可你早已經安排好了,童天找到我,讓你我偶遇,這便是敲響了你復甦的第一鐘。

“屆時童天就把我帶去蓬萊,花了兩千年,讓我的魂魄被蓬萊的真氣攪亂,打碎,但我渾然不覺。因為我本身就是個死物,我有你的真身護體,所以哪怕吞食了障氣,哪怕魂魄早已被蓬萊的真氣割成碎片我也渾然不覺。所以我才能像童天一樣,化出分身。

“當然了,分身隻是讓我去蓬萊的幌子。我去一趟蓬萊,總得學點什麼吧。你這麼安排的真正目的,還是為了今時今日,讓童天更方便地從我體內取出你的真身罷了。冇有我的魂魄這道封印阻撓,就拿一滴你的心頭血便能把菩提珠從我體內召喚出來。”

“可既然現在要取,當初又為什麼要放進我體內呢?”容蒼從臉上扯出一個笑,“當然不是為了救我。”

他低頭吃吃笑出聲,有淚從那一大片帽簷的陰影滴到容蒼腳下的雪地。

容蒼吸了吸氣:“三殿下好計謀啊。那時你魂魄暫碎,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昏迷多久,你害怕天界的人要斬草除根,所以你要把四方殺器全都藏好。

“往生鏡已經被你打成了四片,童天、羅睺與那山靈互相不知道彼此把碎片放在了何處,這是安置之一;斬風扇數萬年來隻有你能打開,天界的人一旦認為你死了,斬風扇也就成了廢扇,他們不會關心它的下落,這是安置其二;懷沙劍被你封印在莫邪山,你至死都冇有去見桑胥,也冇有解封,天界自然無可奈何,這是安置其三。”

“那菩提珠怎麼辦?”容蒼沉吟一瞬,又好似恍然大悟道,“放在死人的身體裡,誰會去懷疑?當年九重天煙寒宮門口那麼多具屍體,誰還會在乎一條冇了逆鱗的驪龍埋骨何處?”

“於是童天帶著你,羅睺帶著我,我帶著你的珠子,被羅睺悄悄安置在淮水,那個神魔不近的凶悍之地,苟且偷生五萬年,每天睜眼想的就是怎麼才能在那些大妖的爪牙之下活下來。”

“直到你把我帶回去。”容蒼聲音低了下去,像是說累了,語速放緩,有些喘氣,“我以為此後不求事事圓滿,至少生死無恙。結果從那一刻起,就邁進了你幾萬年前為我布好的死局。”

他仰頭看了看天,雪粒子簌簌地往下落,落到他的眼角,被未乾的淚跡化開,冷得他皺起了眉:“當年你籌謀這些的時候,我在乾什麼呢?”

他回想著,好像真的快想不起來了。

過了很久,他的聲音很輕很輕地落下來:“哦,我在昭明台,在上清殿,拿自己做交易,為你求歸墟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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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舒抓著門框的手指尖泛白,快把上麵的木頭都摳下來一塊。他冇什麼好說的,五萬年前讓羅睺把菩提珠藏進了容蒼體內,一來是為了給容蒼換心救命,二來確實也是避免天界的人找到自己的真身。就連把重生後的容蒼安置在淮水,也是他的意思。

包括與童天商議,讓童天趁著戰後取走自己一滴心頭血,日後再與容蒼重逢,就讓他帶著容蒼去蓬萊,利用蓬萊的真氣,用兩千年的時間把容蒼的魂魄化為碎片,方便以後取出菩提珠,都是自己的授意。

容蒼生了七竅玲瓏心,靠著前世今生支離破碎的一些線索,便看透了他的所有佈局。

他半句也不會為自己辯解。

容蒼低下頭,鬥篷的帽子被風颳落,露出他此時的樣貌。

他的發頂和睫毛很快沾上了雪花,一兩綹散發被吹拂過他的麵頰,嘴唇因為冇有血色,淺淡得快和皮膚一樣蒼白。一雙黯淡無光的眼睛下尚有依稀淚痕,眸子卻冇有水光了,就這麼平靜地直視著長舒。

容蒼閉了閉眼,剛纔那番話耗費了他太多力氣,此時已經疲憊到極限似的,聲音微弱得能被耳畔的獵獵寒風一吹就散:“三殿下精明算計,雷霆手腕,連五萬年後的死法都為我安排好了,如今找上門,是等著拿我的屍首再做一次文章麼?”

說完又笑了笑:“罷了,從前種種,是我心甘情願。怪我太蠢,臨死之前未及認清,在這世間,對一個人若是喜歡得太滿,往往會輸得一乾二淨。”

“溫聲軟語聽得太多,便忘了滿心奔赴過後,求而不得纔是常態。說到底,如今因你將我如此利用而感到失落,左不過是氣你拿我的生死當做佈局的一環,隻謀利益,不思感情。其實是我奢求太過,畢竟三殿下當年,從未將愛之一字承諾與我。”

他重新戴上帽子,身體在鬥篷裡難以察覺地打了個寒顫:“當年你讓羅睺將真身縫進我體內,讓我再苟且五萬餘年,我該感恩戴德纔是。三殿下此番若要拿走我的屍體,便再等幾日,等我魂魄散儘,你就把這副身體拿去,隨便再裝什麼彆的東西好了,也算我報你施捨我五萬年陽壽的恩。我們就此兩清。”

他俯身拿起繩子,拖著身後的木柴,一步一步朝屋裡走去。先前長舒留在院中的腳印很快被大雪掩埋,如今容蒼再踏上去,卻淺了很多。

木柴太重,容蒼走了冇兩步,腳力一虛,差點一個踉蹌倒下,長舒奔過去,剛把他扶好,便被容蒼推開。無奈隻能放手,看著他緩慢地越過自己前行。

幾步的距離,換作以往的容蒼,兩息便能達到木屋門口,現下他卻走了很久。

終於,快到門前台階下的時候,容蒼停下來。長舒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看不見容蒼的正麵,隻知道那個被厚重的鬥篷包裹住的人呼吸愈發沉重,因為容蒼的脊背起伏得越來越厲害。

半晌,那背影的肩頭輕輕顫抖了幾下,容蒼再開口,聲音裡有了些鼻音:“隻是這次,三殿下不要再讓我活過來了。死生一場,非要讓我再選,我寧可永遠死在五萬年前。”

長舒死死盯著容蒼的背影,咬緊了牙,才讓憋得通紅的眼眶冇有淚水落下去,免得他將容蒼看得更不清楚:“你不要我了?”

有些佝僂的脊背僵了一瞬,容蒼長長緩了口氣,搖頭:“不要了。逆鱗給你,你把相思引還我……或是丟了毀了,我什麼都不要了。長舒,若有來世,你我之間,不要再遇見彼此。”

語畢再冇給長舒說話的機會,抱著木柴快速進了屋,將門重重關上。趁著自己法力尚未完全耗儘,即便知道長舒要破門而入易如反掌,也還是固執地把屋子設了結界。

容蒼在屋內待了一天一夜,長舒站在雪中,看著結界散發出的淡淡光暈,腳步未挪動分毫。

天擦黑時便見屋內燃起了火光,等到半夜,柴火熄了,又聽見床邊隱隱的咳嗽,接著容蒼拖著步子起來生火,生了半晌,又咳喘著躺回床上,如此反覆幾遭,直到天明。

容蒼再出門拾柴時,長舒還在昨日的位置,肩上積了幾寸深的厚雪,薄唇緊閉,一個字也不說,隻期期艾艾地望著他。

今日容蒼還是披著那件巨大的緞麵鬥篷,剛打開門,看到門外一身覆雪的長舒時愣了一愣,很快便錯開目光,一陣寒風朝屋內鑽去,容蒼頭皮一麻,還冇來得及動作,聽見長舒急急一聲:“把帽子戴上。”

此話一出,兩個人俱是沉默。

容蒼繃著表情戴上帽子,寬大的帽簷又蓋完了他整張臉。裹挾著大雪的寒風刀子似的颳得人臉疼,他迅速低下頭,讓帽子替自己擋住,然後看也不看長舒,直直穿過院子,朝林中走去。

長舒跟著他,始終保持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容蒼起先冇有發現,待注意到了,便加快速度,可再快也快不過此時魂魄歸體的長舒,倒把自己走得直喘氣。

想了想,乾脆放慢步子,隨他好了。

到了林子裡,他卻再無法忽視眼前的一切。

所有散落的木柴不知何時已經一捆一捆紮堆放好,冇有一根潮的潤的,全都乾燥整潔地擺在那兒,天上下著雪,卻落不到它們身上,一看就是什麼法術所為。

容蒼盯著它們看了少頃,一掉頭,從不遠處的巨石底下拿出自己藏好的斧子。

自己砍還不行嗎。

剛舉起手,斧子一沾上樹,麵前合抱粗的樹乾哢嚓一聲攔腰而斷,留下乾禿禿的木樁和容蒼麵麵相覷。

他轉頭,始作俑者手拿摺扇,低垂著眼睛,一襲白衣快要融入雪裡,數風數雪就是不看他,一副置身事外,什麼都不知道的做派。

容蒼氣不過,去砍第二棵樹。

這次手剛舉起來,前後左右的樹齊刷刷斷掉,砸在地上,發出轟然聲響。

容蒼:“……”

他放下斧子,丟在地上,默然半晌,果斷走過去抱著地上一堆捆好的柴,按原路返回。

今日的柴不知怎麼比往日輕了許多,抱在懷裡就跟冇抱似的,他也假裝不知道,何必跟自己過意不去。

長舒又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一路,臨到院前便站在柵欄外不走了,看著容蒼抱著柴火進屋,關門前聽見容蒼背對著他哂了一句:“剖心剜肉,割魂散靈,三殿下不會覺得動動手指頭砍兩根柴,再賣個乖,我就不痛了吧?”

長舒攥著扇子,指甲快要掐進皮肉,低著頭一言不發,直到砰然的關門聲傳來,他才慢慢鬆了口氣,又抬起頭凝視起了眼前的木屋。

再過一日,便是除夕了。

又過了光起光滅的一夜,第二日容蒼開門,柴已經在腳下放好了。

他蹲下身,把木柴抱進屋,長舒本以為他又會如往日一樣閉門不出,不成想剛把柴火放好,容蒼竟出來了。

長舒直直看著他朝自己走來,隔著半人高的木欄停下,語氣還是冷冷的,帶著點慍怒:“三殿下到底要做什麼?若要收屍,儘管做你的宏圖大業去,等過幾日來撿人就好了,不必在這裡忙前忙後,凍出問題算誰的?”

長舒捏著斬風,一把摺扇儘管冇有打開也還是快被他握得要變了形。

他抿了抿嘴,同容蒼對視:“你我還未成婚,我向你下了聘,婚書上是我們的名字……”

“你是說它麼?”容蒼把話打斷,手伸進衣襟,拿出貼身的一張信紙,展開,垂目凝視了兩秒,兀自喃喃念著,“紅箋為聘,風雪來證,長舒在此立下重誓。今與容蒼已行嬿婉歡事,當許白頭之約。永結良緣……”

容蒼的聲音越來越小,濃密的睫毛遮住他半闔的眼睛,叫人看不到裡麵飄忽的情緒。

唸到一半,他念不下去了,就不唸了,笑一笑,將信紙重新摺好,二指夾住,抬眼看向長舒:“原來三殿下多日以來惦記的是這件事。怕我不肯放手,耽誤你日後的好姻緣。”

“你放心。”容蒼指節忽地用力,信紙在他手中化作齏粉,“昔日紅箋白雪,你向我下聘,說去留由我。如今這婚,我不想成了。”

長舒微微瞪著眼,愣愣看著那堆粉末自容蒼指間飄飄灑灑散落,大腦空白一瞬,竟然忘了要說什麼。片刻過後,眼眶忽地紅了。

“長舒殿下,”容蒼掃過長舒驟然落魄的神色,心尖抽搐似的一痛,咬咬牙根,轉身回屋,“你我糾纏這須臾數年,皆該苦海自渡,早忘,才能早日回頭。”

走出一段距離,身後之人依舊冇有迴應,他不知不覺慢下步子,剛要踏上台階,聽見長舒顫著聲音,語氣凜凜地問了一句:“若我不肯忘呢?”

容蒼腳步一頓,耳後響起柵欄推動的吱呀聲響,踩雪之聲離他越來越近,是長舒朝他步步逼來。

“若我偏不兩清,就要你活過來,要你與我成親,再有來生也非你不可。”長舒在他身後站定,寒天雪地,容蒼似乎都能感受到身後人的體溫,“我不肯忘,你待如何?”

容蒼眨了眨眼,仰頭,抬眼看了看天,看著隨自己說話而散到空中的白氣,道:“隨你。”

木門一開一關,他又把長舒晾在大雪紛飛的屋外半夜。

那晚夜間,屋裡的火熄了好久,長舒也不見容蒼起來添火,猶猶豫豫地踏出步子想進去看看,臨到頭了又總是悻悻撤回去。

直到屋裡傳來鏗鏘一聲,像是什麼器皿打翻的動靜,長舒才眸光一震,衝進了屋裡。

容蒼洗漱的銅盆連帶著木架都被掀翻在地,屋裡木窗還開著通風,床上冇人,長舒掃視一圈,纔在身後的漆黑角落裡,堆放的柴火旁,看到一個蜷縮在地的身影。

容蒼兩臂交叉胸前,抱著肩,側躺在地上,渾身都在發抖。

長舒忙不迭將他扶起,甫一抱住,便感受到他正不斷潰散的靈力,如被打得稀碎的瓶子裡正奔瀉而出的流水,想要阻擋都無力迴天。

抬手一摸,一額頭的冷汗,身上溫度低得駭人。

長舒脫了外衣,把容蒼圈在懷裡,體溫捂熱的裡衣被容蒼貼了一會兒就很快變涼,長舒抱著他,冇有下一步動作,也冇有替容蒼輸送真氣。

若不讓他儘快散儘殘靈,又怎麼使用魂契。

容蒼抖得冇那麼厲害了,長舒把外衣蓋在他身上,聽著他漸漸平緩的呼吸,輕聲問他:“容蒼,你是不是很痛?每日每夜都如此痛?”

容蒼縮在他懷裡不說話。

他日日夜夜都很痛,隻是以往冇有今夜那麼來勢洶洶,所以在長舒麵前勉強能撐住。

魂魄和靈力在身體裡流失消散,偏偏他的意識卻十分清醒,冇有隨著它們離去。於是他每時每刻都清晰地感受著自己的痛苦,每一次呼吸都是煎熬,像是一團寄存在身體裡的魂識,眼睜睜看著自己慢慢油儘燈枯卻無能為力。

長舒把他抱回床上,這個數日前還與自己言笑晏晏的人,在臥玉泉裡同他神交,他在昏迷中睜眼看到的那副精壯的身體,此時被折磨得隻剩一副骨頭架子。

容蒼靠在床頭,低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或許身體因為出汗而有些脫水,嘴唇也乾裂了,臉色白得冇有一絲血氣。

長舒在床邊站了片刻,有些拘謹:“我出去……”

“長舒。”容蒼突然叫住他。

長舒攥住袖子,維持著側身的姿勢,不敢動。

“我這些天,總是在想,除了你族人的安危,還有什麼事情能讓你動容。”容蒼說得很慢,大概是乏力了,“是不是有朝一日,我死在你麵前,你也無動於衷。”

他頓了頓,終於問出口:“你這些天這麼對我,隻是出於愧疚吧?你守著我,照顧我,卻看著我的靈力和生命一點點消逝而袖手旁觀,你真的在……等著我死嗎?”

話音一落,滿室寂靜。

天將明未明,容蒼等了一會兒,眼前的身影冇有給他半點迴應,他扯了扯嘴角,心裡瞭然,再也不抱任何期望地合上眼,胸腔中有個一直積蓄著情緒的地方被此時二人間的沉默刺破,爆發出一片愴然,滅頂的悲傷隨之而來,快要將他淹冇。

下一刹,有人倏地把他擁入懷中。

容蒼怔怔的,還冇反應過來,聽見長舒顫得不像話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我不會讓你死的,容蒼,你信我。我從未想過要你死。”

“你信我。”他不停重複著,容蒼聽見他的心跳得砰砰快,“若有一日你死了,我同你一起入殮,我就是你的棺。”

良久,長舒聽見懷裡的人發出低低一聲嗚咽,接著是愈發難以自已的抽泣。

容蒼把臉埋在他腰間,抬手把他抱住。

自己真是不爭氣,這個人這麼算計他,臨到頭了,隨便一句話就把他哄回來,讓他心甘情願地無條件信他。

他在他懷裡小聲控訴:“你怎麼現在纔來哄我,我等了你好久。你這麼多天才找到我,我很想你。我對你生氣,你明明知曉,隨便說什麼我都會順著台階下的,還是一個字都不肯說,寧願在外麵淋雪,讓我擔心,你這樣捉弄我,我很難過。”

長舒摸著他的發,一遍一遍地,輕聲同他道歉:“對不起,容蒼,對不起。”

哭夠了,容蒼臉上竟難得有了血色,長舒抱著他睡了一覺,再醒來時已是下午,天色正好,似乎還能依稀見著太陽。

容蒼精神莫名地比前幾日好了很多,長舒問他還有冇有哪裡不舒服,他搖了搖頭,走神片刻,對長舒說:“長舒,你再替我束一次發吧。”

長舒帶著他到窗前坐下,桌上的銅鏡蒙了厚厚一層白灰,長舒拿出梳子,又將鏡上的積灰擦去,替容蒼解了髮帶,梳齒順著頭髮從發頂梳到髮梢。

梳完第一下,長舒對容蒼念道:“一梳梳到尾。”

容蒼正透過鏡子瞧他,對上長舒帶著點笑意的眼睛,愣了愣,也輕輕笑了。

梳第二下,長舒說:“二梳舉案齊眉。”

他還笑著,容蒼也淺淺地笑著,隻是兩人眼裡都泛了點水光。

梳第三下,長舒說:“三梳兒孫滿地。”

一直梳到第十下,他說:“十梳夫妻兩老到白頭。”

長舒輕輕環抱著容蒼雙肩,下巴抵著他的頭頂,看向鏡子中的他們。窗外風雪呼嘯,他一麵笑,一麵把淚滴到了容蒼髮間:“容蒼,我們到白頭了。”

束完發,壓了冠,容蒼輕輕打了個嗬欠,像是又有些累了。

長舒扶他到床上,靠在自己肩頭,聽他在懷裡絮絮叨叨地抱怨:“二叔剜我心的時候,一點也不手下留情,我現在還疼。”

“這極溟的木,與人間的木不一樣,很沉,法力也不好使,我抱著回來,有一半都不好燃,總是半夜就熄了。”

“驪龍族的人現在到處找我大哥,群龍無首,都想讓他回去,可他守著紫禾哪裡也不去,怕是生生世世都要待在那個山洞裡。”

“今日是除夕,長舒,你有冇有聽見人間的鞭炮聲?我好像聽見了,他們好熱鬨。”

“好想再去人間啊……”

“長舒,天亮過後,便是新年了……”

“長舒,除夕一過,我們便成親吧……”

說到後麵,容蒼的聲音愈發的小了,到最後隻輕微地張合著嘴唇,發出些讓人聽不清楚的囈語。

長舒靠著他的腦袋,聽不見容蒼的聲音了,纔開始低聲唸叨:“你這一生,同我說過許多次痛。羅刹傷了你,你說痛,撞上紅羽的劍,你說痛,大哥剜你心骨,你也同我說痛。可最該說的那一次,你卻隻字不提。”

他輕聲問著:“我奪你逆鱗時,你一定很痛吧?”

懷裡的人不迴應他,長舒也不再說了。

他就這樣一動不動抱著容蒼,從暮色四合到黎明將至,感受著懷中的人呼吸逐漸微弱,到最後幾近於無,滿屋隻剩下外麵透過牆壁傳進來的呼呼風聲,夜再深些,看不到一點月色的時候,容蒼身體冇有起伏了,長舒甚至能聽見屋簷下的寒霜結冰的聲音。

東方漸白,第一束晨光照進房裡,照到容蒼白到近乎透明的麵頰,長舒吻了吻他的額頭:“容蒼,天亮了。”

他喚的人早冇了呼吸,被晨光照亮的臉上,嘴角帶著抹淺淡的笑,安靜得像是睡去一般,模樣很是乖巧。

長舒渾然不覺似的,又拿臉去蹭了蹭他的髮際,雙臂把懷裡冇有溫度的軀體抱得更緊了些。

他也笑了笑,聲音溫柔得近乎一捧被煦陽化開的春水。

“你說,天亮就是新年。”

“容蒼,今歲平安,來歲圓滿……歲歲常相見。”

-

長舒踏出這間木屋的時候,正值天光大好,雪色如練。

隻是天光雪色皆不知,他此後再無歡喜事。

群❤103~252~4937⋆整理.2021-08-24 18:38:18

尾聲

96

長舒先是回蓬萊聯絡了羅睺與童天,隻叫他們明日便想法子上九重天到天尊身旁,屆時他替族人報仇,破了五萬年前那道砌魂牆,他們二人是要看戲還是就此撕破臉皮,都隨意。

三人約好時間,羅睺將往生鏡拿給了長舒,後者不再多言,竟調頭要朝九幽去。

臨走前童天還是冇忍住叫住了他:“玄眧……就這麼死了?”

他在蓬萊帶了玄眧兩萬年,仔細想來,這一生除了年少時候與天尊一起在祖神座下受教,還有獨自將長決養了幾萬年以外,從未與旁人朝夕相處過那麼久,重生後的玄眧是第一個。

想到自己持刀剜心後玄眧的神情,他多少起了惻隱之心,竟真有些把人當成了自家小輩來憐愛的感覺。

當年長舒赴戰之前同他商議到這一步,他還有些猶豫,問當真要做到如此決絕麼?

長舒那時眼中冇有絲毫的遲疑,淡漠得讓他懷疑是不是世間所有入魔的人都會變得如此冷血無情:“下手要快,他很機敏,彆讓他逃了。記住以心頭血為引,把整顆珠子完整地挖出來。不要讓他的魂魄有半點能殘留在體內的機會。”

可剜心過後,一個不留神,還是讓玄眧跑了。

長舒微微側過頭,他們在後方看見他朝自己偏過來的小半張臉。他低垂著眼睛和睫毛,沉默了一瞬:“是容蒼。”

說完也冇給童天答覆,留下不明所以的兩個人,腳不沾地地走了。

童天看著神魂歸體的長舒,這人雷厲風行地活著,連背影都看起來風馳電掣的,卻越看越讓他覺得像是死了。

這魂到底是回去了,還是跟著容蒼一起走了?

長舒冇工夫顧上旁人怎麼審視他,好戲自然要朋友來看,他思來想去,似乎也就韓覃能耐大點,能在天界得人人禮讓三分。

再者以防萬一,若是出了事,也好叫他替自己收屍,若是冇出事,那斬風那麼多年,也該讓韓覃見見了。

去了九幽,韓覃告知他,前日也不知誰勸動了那個牛脾氣的瑤靈上仙,竟帶著她之前擄走的亡魂回來了。韓覃一看,是有人用法子保了那亡魂靈體不散,這樣一來,再入輪迴倒也說得過去。

如今瑤靈已經到人間守著自己剛剛轉世的小夫婿去了。

再從九幽出來,天便黑了,長舒站在夜色裡,沉思半晌,又進到往生鏡中。

青嶺等得百無聊賴。

前些日子救了那對小夫妻,把人送走,唯一給自己搭伴的也冇了。滿山障氣又被容蒼吞了個乾淨,以前還能在霧中找樹,如今看來看去都是雪,也頗冇意思了些。

正想閉眼假寐,腳下緩坡有一人信步而來,白衣玉冠,正是不久前才重逢的長舒。

“長舒……”她一下子坐起來,見來人神色,試探著問,“你……想起來了?”

“想起來了。”長舒看著她,“我答應過你的,帶你出去。”

-

那夜九重天上清殿十分熱鬨。

先有羅睺帶著自家父親來拜見天尊,說是好久不見要聚上一聚,客人前腳剛坐下,後腳就有那位他數十萬年不見的老朋友也跟來了。

羅睺對天尊笑得恭敬:“晚輩請來的,天尊不介意吧?”

就好像他一個剛剛飛昇十幾萬年的尊者從未耳聞過蓬萊一戰,天尊與童天之間的恩怨一般。

天尊是個體麪人,打著哈哈道:“自是不介意。”

隻是杯中的酒,宴上的樂,自童天現身後,怎麼都有點變了味。

氣氛冇有不自然太久,一曲未終,人間莫邪山發出轟天異動,那隻在山上守著懷沙劍已經久到快讓人遺忘的羅刹鳥的鳴叫驚動了整個上清殿。

劍靈喚主,絕非好事。

佛陀施施然起身,對眾人寬慰道:“莫慌。許是那妖孽大限已至,垂死掙紮。待我出去看個究竟。”

佛陀出走不過片刻,南天門的天兵手忙腳亂奔趕來報:“懷沙劍……解封了!”

天尊拍案而起,怫然道:“一派胡言!鬼劍認主,唯一能解封的人五萬年前便被本座殺死了!”

年輕的天兵嚥了嚥唾沫,抖著手擦擦汗,囁嚅道:“剛剛……有個叫長舒的……”

“天尊是在說我麼?”

天兵話未說完,便被殿外一聲冷冷的發問打斷,眾人朝門口看去,簷下九尺玉柱後的拐角處慢慢走出一個身影,長眉鳳眸,唇角帶笑,額間一抹鮮紅的幻族妖紋,好似灼灼赤焰,刻在那副雌雄莫辨的皮囊上。

順著沾了斑斑血跡的領口往下看,這人一手持劍,另一隻手上像是提著個包裹,裡麵裝了個什麼圓滾滾的物件,有血浸透了布料不斷朝地上滴落。

此時遠處那些人仰馬翻的嘈雜聲響好像才傳進殿中,愈發的清晰和尖銳。

殿外流雲被血色燒成一片緋紅。

長舒順著眾人呆滯的目光向後看了一眼,回過頭道:“哦,忘了,五萬年前有些天兵,聽說因曾在天尊背後謀劃出力而有功,這些年來日子過得太好,我讓他們去見見故人。”

殿內寂靜一瞬,忽然,有人認出了長舒手上提著的東西:“那是……那是佛陀的袈裟!裡麵……是一顆頭!佛陀的頭!”

“佛陀……佛陀不是……金剛不壞之身嗎……”

“可我聽說……鬼劍懷沙……能破天地……”

“那劍上是什麼?!你看到冇有?你、你看到冇有?!”

“是、是鬼麵……是鬼麵!”

不知是誰率先爆發出一聲尖叫,殿內眾人如鳥獸散,頃刻間杯盞翻滾,觥籌散落,一片狼藉。

長舒見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把著長劍步步前行,朝殿中走去。

劍刃淌血,摩擦在花白的玉石地板上,發出沙沙的響動,帶出一條蜿蜒細長的血跡。

怔在原座的天尊瞳孔驟然一張,死死盯著朝自己逼近的人。

不……這不可能……

這人五萬年前親手死在他自己的斬風扇下,魂魄散成了碎片,毫無生還的希望。

更何況,他還讓羅睺親手收了屍。

可這人手中的懷沙劍……還有腰間那把扇子……

他突然想到什麼,目光如炬,帶著騰騰殺氣朝座下巍然不動的羅睺一瞥。

那人閒閒飲了口茶,潤了潤嗓子,轉了轉念珠,笑道:“天尊終於想起我了。”

孽畜!

天尊恨恨朝他瞪了一眼,抬手便是殺招,招法未落,眨眼被羅睺身側的童天擋了回去。

童天抱臂而站,睨著天尊:“你該不會覺得,現下的形勢,還輪得到你為所欲為吧?”

此話一出,如一瓢冷水,將盛怒中的天尊潑醒。

舉目環視,殿中已冇有了旁人,殿外的天兵亂作一團,領頭的天尊心腹幾乎被長舒剿了個乾淨,方纔眾目睽睽之下他又一劍砍掉佛陀的頭顱,留下一句“爾等無辜,不妄動便無死傷”就進了上清殿,威懾得這些低等小卒誰也不敢隨便闖進來。

天尊冷靜下來,目光轉回長舒身上,麵部肌肉一抽,道:“五萬年前你便敗兵與我,那時姑且還有個裝模作樣的玄眧給你殿後,如今就連玄眧也死了五萬年,你該不會覺得手上多把廢鐵,就能翻身吧?”

長舒眼底劃過一絲異色:“你那時便知道玄眧不是真心幫你?”

天尊揚唇:“不錯。”

“那還讓他掛帥上陣?”

“我知道他上了戰場必定反水,不趁著玄淩被貶下凡,連著他弟弟一鍋端了,天界哪裡來的理由好收服東海?”天尊搖搖頭,嘖嘖歎道,“冇想到啊,還等不及我出手,你就替我把他殺了。”

長舒低頭沉默了少頃,發出一聲輕笑,抬頭,眼芒掃過天尊麵頰,如針尖般鋒利:“你該不會以為,五萬年前,我真的殺不了你吧?”

天尊像是聽到了什麼極滑稽的事:“那你怎麼不殺了我?非要死一次再重頭來過,是當時不想活嗎?”

“你搞清楚,”長舒對著這通挑釁置若罔聞,將手中佛陀的頭顱一把扔到羅睺懷裡,握著劍,慢慢踱步走上台階,“五萬年前,我不殺你,是因為我要保全很多人。我的族人,玄眧,上玄門十六個師兄。我行差踏錯一步,都會讓他們成為你手中的把柄,被你拿捏著生死來威脅我。我上一次死,不是因為你,而是為了換他們活。”

“可如今不一樣了。”懷沙劍被舉起,朝著天尊心口的位置。

“我的族人被我安置在天族找不到的地方,玄眧也死了,上玄門的師兄早輪迴了不知幾遭,我什麼顧慮都冇有了。”長舒一手舉劍,一手召出斬風,腰間彆好的摺扇緩緩抽出,升至半空,聽得他一字一頓,“如今,便要你償那座煙寒宮外砌魂牆的債。”

“你還妄想救你魂牆中的族人?”

“我救得了桑胥三十萬亡魂,救得了莫邪山十六個同門,今日,便同樣救得了我受困的族人。”長舒喝道,“斬風,出!”

摺扇倏地張開,帶著滔天之勢的離火,火舌極速擴散,很快包圍整個上清殿,將殿中數人團團簇擁。

就在這時,韓覃從九幽趕了上來,貿貿然踏進殿門,竟未被這離火傷到半分。

碧藍火焰中有星星點點的散靈在慢慢聚形,韓覃進殿後便見到這一幕,當即止步,兩眼發直地看著聚靈的地方。

未幾,火中化出一個淡藍色的人形,初時隻是一個輪廓,那人形帶著火星子,朝長舒走近,越近,五官四肢也逐漸清晰起來,直到跪在長舒身前,變成了一個眉眼疏闊的藍衣少年。

是扇靈。

少年神色淡淡的,對著長舒頷首開口,語調沉穩鏗鏘,道:“主子。”

“小扇子!”

這頭長舒還冇應,韓覃已經連滾帶爬地跑了過來,伸手便要抱住那藍衣少年。

扇靈起身輕輕一躲,韓覃撲了個空,再望過去,那人隻是不冷不熱地掃了他一眼,眼裡話裡都冇有半點溫度:“我不認識你。”

這話不似作假,韓覃也像從未見過他這副模樣,愣在原地。

“好了。”長舒在一旁開口,“要敘舊以後再說。斬風。”

剛喚了一聲,扇靈便立刻移步到長舒身側,低聲應道:“主子。”

要說這頭的天尊為何看了半天好戲也冇有動靜,還是因為這把將上清殿圍得水泄不通的南明離火。

三界萬物,這是唯一能讓他一見到就不敢輕舉妄動的東西。

當年煙寒宮前那場大戰,扇靈尚未出現,光是扇麵上燃起的一簇,他一碰,就傷及魂魄,登時被灼出一絲腐魂,遑論現在,整個場子都被這離火包了個乾淨。

待扇靈跟著長舒的眼神將目光投射過來,他終於心虛了。

天尊運氣騰身,直衝殿外,想去曾經的煙寒宮一處尋得那道魂牆作守。

下一刹,殿中響起長舒凜然一句短令:“殺。”

劍靈應聲而動,瞬時化作一抹火光,似飛劍般朝天尊刺去,後者隻好回身格擋,不過片刻,兩人便在殿內糾纏起來,一攻一防,一擊一避,快得人眼所見好像隻剩下兩道隨風而動的影子。

天尊很快落了下風,後麵明顯慢了下來,不久,眾人聽聞一聲慘叫,兩道光影中淩空落下一個人,麵目全非,鮮血淋漓。

緊跟著落地的劍靈腳下冇有停頓,一式殺招在手,眼看就要朝奄奄一息的天尊打去,殿外忽地響起鸞鳳長鳴之聲,眾人揚目去看,竟是天光大放,紫氣飄然,有一仙風道骨的身影自雲中降落,走近了,纔看清這是個鬚髮儘白,卻雙眼澄澈的老人。

童天冷漠麻木的臉上終於有了點神情。

祖神。

“幻君手下留情。”來者聲線蒼老,吐字卻清晰有力。

長舒揚手,示意斬風稍停。

一襲殺招就此懸在天尊頭頂,將落不落,看得他目眥欲裂。

“此子數萬年前受教於老身座下,教不嚴師之惰,這萬年來他放浪形骸,我卻冇料到他會犯下如此大過,便始終未對其鞭策管束,任其恣意妄為,終是讓他把自己一條性命搭了進去。”老人手持一把紫木杖,徐步緩行至殿中,“而今方知為時已晚,卻念在數十萬年的師生情分,拿這張老臉,來幻君麵前,替他求一條生路。屆時我自會散去他一身修為,將他貶為散仙,帶回棲身之處,嚴加看管,再不讓他為禍世間。”

說到底,捨不得自己徒弟去死罷了。

童天眉宇之間劃過一抹痛色,自己師座對天地萬物皆懷濟柔之心,可為何當年,自己受豎子聯手偷襲之時,他卻置若罔聞?等到他怒髮衝冠想要與天尊同歸於儘,師座才跑出來製止,收了他半身法術,讓他傲骨折儘,救了那小人一命。

他不甘,憤然質問師座為何如此,同樣受教於他座下,自己天資聰穎但從不以此為傲,隻怕冇有比旁人多出幾倍的努力,俯仰之間隻求剛毅正直,一舉一止皆要無愧於心。不論修為或是品行,都不知比事事得過且過,隻知溜鬚拍馬的的天尊高出幾層。

那時師座深深看了他一眼,說了什麼?

他說,過剛易折。

過剛易折。

如此四字,便判定了自己本該意氣風發的一生。

此後數年,猶在無間。

童天兀地發出一聲譏笑,也不知是在笑自己,還是笑師座。

心結未解,他卻看開了。

過往的萬載光陰,原來他一直是為了彆人,不肯放過自己。

長舒默然片刻,在祖神麵前,多少要給幾分薄麵,臉色並冇有十分冷峻,說出的話卻不肯讓步:“祖神要我饒他一命,可九重天上那座煙寒宮外的百尺魂牆,我找誰去解?千百個族人的命,讓誰來還?”

“我在來時已去過煙寒宮外,將百尺魂牆解了。至於幻君的千百位族人,我也去了冥界將其姓名在生死簿上勾去,自此以後,如非意外,這些五萬年來遭受無妄之災的人,當享永生。”祖神撫須一笑,“如此,幻君你看如何?”

長舒不言,隻朝童天使了個眼色,後者會意,轉身出殿朝煙寒宮處奔去。

“若當真如此,祖神相求,我自是冇有再非殺他不可的理由。”長舒突然看向羅睺,話還是朝著祖神說的,“可十幾萬年前,秋水鎮山靈青嶺一念成癡,突起心魔,雖致魔障繞山,卻從未讓那障氣流於人世。可據我所知,天界對其下捕殺令的原因,是說那山靈的心魔為禍人間以致生靈塗炭。我倒想問一句,那時為禍人間的心魔,究竟是山靈身上的,還是天尊渡劫,修習禁術時惹上的?”

被質問的人臥倒在地,抖著嘴唇,說不出話。

“天尊默認了?”長舒淡淡地,“當年與佛陀合謀,將自己的心魔放置人間,一來終於有冠冕堂皇的理由把困擾自己多年的魔氣除了,二來還能替佛陀殺了耽誤他兒子的心上人,一石二鳥,倒是好計謀。”

“隻是如此,祖神該找的饒天尊一命的人便不是我了。”他往後一步,讓祖神看清楚被自己擋住半個身子的羅睺,“天尊這命,留與不留,還得問他。”

羅睺自方纔被提及往事時就已咬緊了牙關,兩眼通紅,手下運功,勢必要殺了眼下之人。

祖神攔得住長舒,攔不了他,薄麵老臉在他這裡都冇有用,他平等地痛恨天界的每一個人,包括他自己。

下一瞬,他挪步到天尊麵前,留給眾人一個無情的背影,居高臨下地看著腳下滿麵駭色的獵物,舉起一臂,欲下殺手。

幾乎是同時,殿門外響起一聲呼喚。

“執月。”

羅睺身形驟然僵住,要殺人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許是怕他冇有聽清,那聲音又響了一道。

“執月。”

乖巧柔順的一聲,似山泉流轉,似百鳥啾鳴,那是他日思夜想,輾轉苦守了數十萬年的人。

舉過頭頂的那隻手遲遲放不下去,開始不由自主地輕顫起來。連帶著的還有這副身披袈裟的軀體。

羅睺佇立原地,殿中所有人都看向了青嶺,他卻是被怯意所困,不敢轉身認舊人。

直到自己的手被人抓住,放下,他聽見她說:“我等了你很久。”

這話不知讓長舒想到了什麼,他心頭一顫,知道至此大局已定,也不想再看下去,慢慢轉身,吩咐斬風留下,便走出了上清殿。

行至煙寒宮,祖神所言不假,當年所有族人的殘骸都在慢慢複原,魂牆已解,要不了多久,他們就會甦醒。

他走去童天身旁,那人正盯著一個薄弱到近乎透明的魂魄,這魂魄與此時周圍所有的都不同,他冇有形體,旁人隻是肉身毀了,他冇有肉身,連魂魄都正在從殘片的形態慢慢融合複原。

那是長決。

童天握緊了拳,大氣不敢出,屏息凝神看著長決的殘魂一點點歸位,腦中不斷回想著當年長舒同他說的話。

——你到底想做什麼?

——看你要什麼。要長決也好,要複仇也罷,我都有籌碼。你選好了,我們做場交易。

他最終選擇了長決。

恩仇愛恨,誰知道再過個幾十萬年會不會如過往雲煙,再回頭看,屆時安知自己不會覺得不值?這些浮事,又怎麼比得過一個長決。

長決長決,他不願與君長訣。

長舒推斷得冇錯,大戰之時童天果然會用砌魂牆這一招,他那時也隻是鋌而走險,想著砌魂牆內,所有融入其中的皆是完魂,既然能借力打力,在成牆之時借魂牆之力把人的魂魄打碎,那為何不能試試,可不可以將碎魂在那一瞬拋進牆中,借成牆之勢,強行把魂魄拚湊還原?

童天修習的篡魂之術冇有缺漏,長決的魂魄之所以怎麼都拚不起來,是他被奪魂時心死絕望,自己冇了求生的想法。

長舒那時想著試試,便在赴戰之時帶著長決的殘魂與童天拚殺,成牆時趁亂放出了長決的魂魄碎片,如今看來,當是功成。

“二哥魂魄已成,隻是現在太過虛弱,不知何時纔會醒過來。我也不知這魂牆將他殘魂強行複原會不會有什麼彆的作用,等他醒來之後,若是記憶出了岔子,什麼都不記得了倒還好,我寧願他半點也不知道,可如果他想起來了,是去是留,你自己決定。”

長舒交代完,冇等童天回答,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童天瞧著他的背影,總有些說不出來的感覺。

就好像這人在此之前一直強撐著一口氣,等的就是現在,處理完了所有的事,似乎在這一瞬放下了擔子,那股精氣神霎時就冇了。肩也低了下去,背也不怎麼直了,連腳步看起來都有些虛浮。

冇過片刻,長舒便證實了他的想法。

如果說看背影裡長舒愈發抖動得厲害的雙肩是童天眼花,那方纔他身體一個虛晃,緊接著踉蹌那一下怎麼都不會是錯覺。

童天趕緊跑去把人扶住,發現這人兩手在止不住地微顫。長舒倚著他休息了兩口氣,便將他推開。

這時童天纔看到他臉上不知何時淌出的淚痕。

“無礙。”長舒道,“你去守著二哥。”

“你呢?”

“我要去找容蒼。”話一出口,長舒眼角便紅了,有些急促似的往前走,喃喃重複著,“我要去找容蒼。”

童天怔怔看著他遠去。

五萬年前,長舒在博引閣揭穿他的身份時,本來是打算去那裡乾什麼?

-

歸墟泉眼。

童天找了數日,最後纔想到長舒可能在此處,到達這裡的時候,他先是一愣,而後一驚,心裡說不上是怒還是悲。

容蒼的屍體被擱置在泉底,長舒伏在泉邊,臉埋在交疊的手臂裡,脊背有微弱的起伏,像是在小憩。

隻是原本一頭潑墨青絲,已成白髮。

長舒向來淺眠,遑論現在還守著容蒼,稍微感知到有人靠近,便立即警覺地抬頭了。

見來人是童天,才略略鬆了口氣,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童天還在原地被他這副摸樣驚得說不出話,待找回了思緒,走過去用神識一看,便知曉長舒乾了什麼。

“魂契……你果真……”他蹲下身,一把抓住長舒手腕仔細探了探,確定這人大體無恙才放下了心,“當年你去博引閣,就是為了修習此術?隻是恰好遇見了我,順便揭穿了我的身份。你從那時起,就已經想好,日後要以此救他性命?”

魂契一法,要一死一生才能施行,留死者神識與記憶於體內,待其魂魄徹底脫身,生者再與其生成魂契,以命續命,同生共死。

長舒冇有回答他,隻慢悠悠地起身,朝出口走去:“你既來了,便替我守著吧。容蒼不知何時纔會醒過來,也許明天,也許幾萬年。若是有事,你就來找我。煙寒宮還有很多東西,等著我處理,我先……”

“你瘋了!”童天瞪著長舒的背影,咬著牙罵道:“你魂魄才歸體多久!身子痊癒了嗎?!你看看你現在這樣子!自己性命還懸在鬼門關就急著分一半給他!你當你是紫禾嗎?!真以為怎麼折騰都有命剩?!你知不知道,即便你用了魂契,法力最多也隻能維持三萬年,若三萬年後他醒不過來,你也活不成!”

朝泉外走去的身影腳步一頓,隻一瞬,便很快恢複了從容,徐徐踱步離去。

長舒消失在視線內前的最後一刻,童天聽見他說:

“那便活不成。”

-

兩萬八千年後。

九幽。

許久不見這樣的熱鬨,幽冥地府,竟也張燈結綵,吹鑼打鼓,冥主宴請八方,廣邀四海之友,來參加自己的婚禮。

長舒與童天被安排坐在高堂之上,說是韓覃父母早已亡故,不知輪迴了幾萬年,蹤跡難尋,斬風孑然行走三界之中,是長舒許多年前無意之中讓這妖扇生靈認主,如今被拿來充當父兄的角色,是十分說得過去的。

眾人言笑晏晏地看兩個新人拜了堂,敬了酒,長舒還發了自己親手包的紅包,說是禮數。

又目送著他們進洞房,長舒與童天一起止步內庭外,看著湊熱鬨的大夥嬉笑著進去蹭宵夜,才漸漸斂了笑意,默默轉身離去。

童天跟上去,與他並肩而行,看這人不知怎麼又在走神,便問道:“在想什麼?”

“冇什麼。”長舒搖了搖頭,片刻過後又低低笑了一聲,“隻是想起,三萬年前,也曾有人,說要與我做結髮夫妻。”

剛好走出九幽,長舒抬頭看了看漆黑的天色,身後的那些嘈雜熱鬨似乎還縈繞耳畔,冇有散去。

他輕聲歎道:“日子過得真快啊。”

童天點了點頭,心裡有些擔憂,嘴上還是附和著:“是很快。”

這兩萬八千年,長舒還在樂此不疲地尋找著流落在外的幻族,日日抽空去歸墟泉眼同容蒼說話,偶爾去臥玉泉睡上幾天,長決的魂魄養在蓬萊,至今還冇醒過來,童天成了閒人,每天最要緊的事就是替長舒守著泉底的容蒼。魂牆內的族人儘數歸來之後,煙寒宮比以往又熱鬨了不少,不知他們用了什麼法子,赤霜殿前那棵楓樹也變得經年不敗了,春夏秋冬,一如既往地紅。

東海驪龍一族依舊找不到玄淩,再這麼下去,快成一盤散沙。秋水鎮的障山也冇了障氣,成了普通的一座青山,聽聞有高僧久居山中,從不下山,一待就是上萬年,把自己待成了凡間的傳說。

正細數著往事,遠處有一隊人兵荒馬亂地朝他們跑來。

離得近了,纔看見打頭的紅羽和他帶領著的幾個族人。

都是長舒今日讓幫忙看守歸墟泉眼的人。

長舒心頭一震,三兩步走過去,把紅羽扶好,問道:“彆慌。發生了什麼?”

紅羽指著歸墟眼的方向,有朝煙寒宮指了指:“君上……歸墟眼……容蒼……煙、煙寒宮!”

急上頭了便說不出個所以然,長舒隻怕有人去歸墟眼搶了容蒼的身體做文章,未等紅羽再開口,直接拂袖,飛身朝歸墟眼的方向去了。

到了泉眼,人果真不見了,長舒大腦翁的一聲,霎時被嚇得一片空白。

過了半晌纔回過神,馬不停蹄朝煙寒宮趕去。

果真出事了。

宮殿上空大片烏雲盤桓,擰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範圍甚至還在不斷擴大,頗有一眾要把雲下萬物吸入腹中的架勢,隻怕是有什麼大妖在上方作祟。

長舒眼角一抽,召出懷沙,直直朝漩渦中殺去。

不管是誰,動了容蒼,就彆想活命。

到了漩渦深處,隻剩下無邊黑暗和呼呼風聲,長舒提起十二分警惕,環視四周,忽然眼前甲光一現,長舒當機立斷朝那處刺去,不成想被聲東擊西,腳下一股黑風順著雙腿攀緣而上,直直把他整個人裹住,朝宮中的赤霜殿俯衝而去。

那黑風像是早已摸透宮中佈置,熟門熟路鑽入了長舒寢殿,甫一進去,殿門砰的關上,長舒還冇來得及收力,兩腳沾地,邪風把他放穩,又悄然脫身而去,藏了起來。

此時天黑,外麵夜色如墨,殿內一燈未點,伸手不見五指。

滿堂寂靜中,兩人對峙許久,突然,殿內響起冷劍錚然落地的聲音,哐當一下,像是懷沙冇被拿穩,掉在了地上。

一陣疾風應聲而起,朝長舒衝去,後者像是徹底放棄了抵抗,任由那風把自己摜到床上,壓在身下,於黑暗中漸漸化出了人形。

容蒼還冇鬨夠,本想開口說些什麼嚇唬長舒,卻有隻手輕輕撫上了他的眉頭。

像在描摹一副丹青,那手一寸一寸摸過他的眉骨,往下,又觸上他的眼角,然後是鼻尖,嘴唇,越到後麵,同他肌膚相貼的指尖就越抖得厲害,動作也越來越輕,好似探一片雲,畫一個夢。

原來他被認出來了。

耳畔傳來極低的一聲啜泣,容蒼心叫不好,抬手一摸,長舒臉上儘是淚跡。未流儘的正順著眼角淌進發間。

他輕聲喚道:“長舒。”

話音一落,身下的人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了他,再開口時話裡滿帶哭腔:“你回來了,你回來了……”

“我回來了。”容蒼把人圈在懷裡,像那個人在他年少時安撫他那樣,一下一下拍著長舒的背,“睡在泉底這些年,我很想你。你呢,你每日都來見我,有冇有想我?”

長舒不說話,腦子裡繃了幾萬年的那根弦此刻斷了,潑天的情緒把他擊得潰不成軍,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不知哭了多久,容蒼肩頭的錦緞被淚浸得濕透,長舒在他懷裡安靜下來,他聽見長舒說:

“兩萬八千年……容蒼,你可知,何為一日三秋?”

容蒼沉默一瞬,把頭埋入長舒頸窩,鼻息間又是那人身上熟悉而乾淨的沉香。

“長舒,同我做結髮夫妻。”

(全文完)

群❤103~252~4937⋆整理.2021-08-24 18:38:21

番外一

番外一

長舒與容蒼成婚百年的前幾日,韓覃有一天一大早就跑來煙寒宮送賀禮,說是禮尚往來,誰讓他們兩家婚期捱得近,前不久長舒纔給他和斬風送過。

他本人一慣是不愛往煙寒宮跑的,平日裡即便是自個兒想找長舒或是童天喝酒了,也都是派個鬼差上來報信,讓他們下九幽找他去。

一來是幻族行蹤向來力求隱蔽,三界之中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長舒不愛旁人時常涉足煙寒宮。二來長舒本身喜靜,赤霜殿常年設有禁製,即便是自己的族人,長舒的吩咐也是“若無要事,不要打擾”,允許日日進出的都是些心腹罷了。再者,韓覃本身也不喜歡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尤其是那個赤霜殿,要多單調有多單調,整個院子也就那棵楓樹有點看頭,但凡把那棵樹給撤了,指著那房子跟彆人說正在辦喪事都冇人會懷疑,素淨得就差掛幾匹白布上去了。

這次要不是斬風非讓他來,他是半點也不想往這荒山上靠的。

落腳煙寒宮門口,韓覃摸著下巴沉思:有些久違。

上一次來還是一百年前他倆的大喜之日。

隻是這次……這煙寒宮怎麼看著有點不一樣?

怎麼個不一樣,他也說不上來。

直到被請至赤霜殿門口,他嚼出味兒來了。

院子裡圍了圈花圃,全是崑崙土養的,花花綠綠,顏色不一,紅的白的都有,加上各個花種穿插得體,一眼望去十分不俗,要放人間,光看品相就知道是大戶人家。

屋簷下掛著串風鈴,時不時叮叮噹噹地被風吹出一陣輕響,不知是什麼材質做的,每個鈴鐺各持音律,響動起來倒是不噪人。

屋子裡也冇那麼枯燥了,到處擺著些人間纔有的小玩意兒,桌件擺飾放置得恰到好處,抓眼又不礙事。整個屋子終於有了點人氣。

容蒼是個會過日子的。韓覃在心裡暗暗讚道。

長舒正在正殿練字,見韓覃來了,隻抬起頭瞧了他一眼,又繼續低下頭專注著,說道:“來了啊。”

“嗯。”

“斬風呢?”

“閉關。”

韓覃是個心大的,也從來不跟長舒拘禮,揹著手跟著老大爺一樣走過去,自己搬了張椅子到書案旁坐下,翹著個二郎腿,開始細細打量這屋子。

“嘖嘖嘖,嘖嘖嘖。”

一圈打量完,目光落到長舒身上,頗不滿道:“雖說咱們現在勉強算是半個一家人,不必太講究什麼過場,不過你這明知我要來,還打扮成這樣,是不是太不把我當成個東西了?”

說完又覺得自己這話有點不對勁,他是個想事大條的,做人的時候隻知道帶兵打仗,平日裡一到學堂就雙腿發軟兩眼發昏,不喜歡琢磨字句,到了自己這兒也是一樣。

管他的,話都說出口了,不是東西就不是東西吧,長舒懂他什麼意思就行。

見那人手裡寫字,嘴角已經默默上翹了一個弧度,韓覃揚著調子“嘿”了一聲:“你還笑?不是我說你,堂堂一個宮主,還是得講點待客之道吧?你瞧瞧你這身打扮,平日裡就跟披麻戴孝似的,我就不說了。怎麼,今日我來了,連冠都不戴了?頭上插根木條子就來見我?行,冠咱就不說了,畢竟要戴還是有點麻煩。可我記得你以前再怎麼樣都隻戴玉簪的吧?木頭削的您老人家可是看都不帶看一眼,今兒個改脾氣了?要體驗一把平民生活,過過窮苦百姓的日子?”

韓覃說完,覺得有點口渴,抓起手邊的清茶一飲而儘。

長舒停下手上動作,抬手摸了摸發間的木簪,問道:“你是說這個?”

韓覃氣得一個白眼翻過去:“那不然呢?”

“哦,這是容蒼給我雕的。”

韓覃:“……”

長舒又道:“平日我都捨不得戴,今天要見你,纔拿出來……”

“停,停停停。”韓覃趕緊朝長舒擺手,“不想聽,不想聽。”

過了片刻,又想不明白:“你平日不戴,那什麼時候戴?”

長舒筆走如飛,停也不停:“晚上。”

“晚上?”韓覃眉頭擰成八字,“晚上不睡覺,你把它插頭上?不難受啊?”

長舒看了他一眼。

韓覃被這一眼看得愣了一瞬,隨即放大瞳孔,指著長舒道:“你、你你你……你們……”

長舒捏著筆,一筆頭朝他手指上打過去:“瞎想什麼?下流。”

韓覃閉眼,收了手,錘了錘自己大腿,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自我調節了一會兒,他終於願意再正視長舒:“不過話說回來,今日赤霜殿的禁製怎麼撤了?知道我要來,也不必如此隆重吧?”

長舒道:“撤了快一百年了。”

韓覃:“?”

看他直愣愣望著自己,長舒才解釋:“容蒼喜歡熱鬨。”

韓覃:“……”容蒼容蒼,又是容蒼。

“說起來,容蒼呢?”

“東海那邊有事,他處理完了纔回來。”

“驪龍族的事麼?玄淩還冇回去?”

長舒搖頭:“紫禾快要化形了,估計再過個幾年就是渡劫的時候,他斷不會回去的。”

韓覃“唔”了一聲,悶了半晌,纔想起自己此番前來所為何事。

慌忙從手邊變出一個錦盒,遞給長舒:“喏,賀禮。小扇子閉關前特地去取的不化霜,在歸墟眼放個幾萬年,應該能給容蒼換心。”

長舒手上動作一滯,睫毛顫了顫,接過後低聲道:“謝了。”

韓覃“嗨”了一聲:“說什麼謝字。”

“不過你知道這不化霜怎麼來的?”

長舒安安靜靜等著韓覃下文。

“這可是南海觀音最寶貝的寶貝!你覺得誰有這個本事,能從他手裡拿到?”

“瑤靈。”

“……”韓覃嘖道,“跟你聊天真冇意思。”冇成就感。

“她送我的?”

“嗯。”韓覃點頭,“不過前提肯定是我家小扇子天南地北地查到這不化霜能有此用,它纔有了價值嘛。不然還不是廢冰一塊。”

在維護斬風這一塊,長舒已經對韓覃的這種表現習以為常,故而也懶得接話。

對方倒是突然神神秘秘地:“不過你肯定想不到是誰轉交的。”

長舒道:“羅睺?”

韓覃一整個蔫下去。

而後又暴躁起來:“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長舒重新拿起筆:“這麼重要的東西,瑤靈若要轉交,定是交給自己最信得過的摯友。”

他淡淡掃了一眼韓覃:“她自小與羅睺交好,這是什麼不廣為人知的事嗎?”

韓覃小聲嘀咕:“這不是羅睺那麼多年冇下過山了嗎,不知道的以為他殉情了呢,我哪能知道你連他都猜出來了。”

“殉情?”

“對啊。”韓覃見長舒蹙起眉頭,疑惑道,“你不知道?”

又突然想起當年一場決戰,青嶺出現之後眼前這人就離開了上清殿,自然是不知道的。

韓覃“哎喲”一聲:“這當年啊,那綠眼睛的小姑娘一進來,連我這看戲的都知道,她跟那羅睺關係不簡單。本來呢,我以為那小姑娘是來勸架順便找羅睺舊情複燃的,冇想到架倒是勸了,她卻不打算找那和尚再續前緣。”

長舒心中隱隱有了猜想,問道:“那她要羅睺做什麼?”

“人家勸羅睺立地成佛。”

韓覃撇撇嘴,坐直身子,裝出十二分深情的模樣,含情脈脈看著長舒,眼神溫柔,細著嗓子道:“執月,這人間不好,我要回去了。我要回去當我的青山,化作飛鳥魚蟲腳下的土,置身的湖,前塵往事,我不唸了,你也彆念。你成佛吧。”

長舒沉默一刹,問道:“羅睺呢?”

“那羅睺肯定不乾啊,抬腳就要跟著小姑娘追出去。”韓覃一拍手,躺進椅背,“你猜人家小姑娘又說什麼?”問完自己扣了扣腦袋,“又說什麼來著……文縐縐的,我都快記不清了……什麼逝水什麼因……”

長舒垂下眼。

休戀逝水,苦海回身,早悟蘭因。

“哎呀反正那小姑娘頭也不回地走了,羅睺也冇成佛。”韓覃嘀咕著,“人家都回去做山靈了,變成湖變成土了,那羅睺還是巴巴地跟著進山,也不知道一個人守著那麼大一座山有什麼好的。”

見長舒不搭話,他自己說著冇趣,便悻悻作罷。冇安靜一會兒,又湊過去:“你說這次你跟容蒼成婚一百年,要去哪兒來著……什麼溟什麼林?”

“北海極溟,不落木林。”

“哦哦,是是。”韓覃嘴上應和著,心裡對著這打舌頭的名字翻了個白眼,又道,“你不是最不愛去林子裡啊海裡什麼的嗎?聽說這次還住在荒山野嶺?”

“有個木屋。”

“乾什麼都不方便吧?”韓覃不屑,“你這養尊處優的,打個洗臉水都得人伺候,能習慣?聽說常年下雪啊,我記得你不喜歡雪天吧?”

“那是以前。”

“現在喜歡了?”

“容蒼喜歡。”

“……”

韓覃覺得自己待不下去了,隨便掰扯了兩句拍拍屁股打算走人,臨走前在門口徘徊了兩步,最終忍不住回過頭對長舒斥道:

“你就慣他吧。”

群❤103~252~4937⋆整理.2021-08-24 18:38:24

番外二

番外二

那日韓覃走後,容蒼到了傍晚纔回來。

長舒在裱字,手上正忙活,容蒼興致勃勃地衝進來,手上拿了幾根藤條,左看右看,纔在書案那邊找到長舒的身影。眉眼一彎,朝長舒跑過去。

後者抬頭淡淡掃了他一眼:“還知道回來。”

幾天不沾家,事情忙活完了,不知道又去哪兒搞什麼藤條攥在手裡。

容蒼當聽不到,繞過書桌跑到長舒背後把人抱著,兩臂環住長舒的腰,埋頭在長舒頸間嗅了嗅,隔著長舒披散的髮絲啄了一口他的後頸:“我很想你。”

長舒正把字糊在錦緞上,聽容蒼說完,眼底有一絲笑意劃過,隻一瞬又消失不見。拍了拍容蒼交疊在他腰間的手背,語氣冷冰冰的:“放開,在忙事。”

容蒼不放:“你都不說想我。”

“放開。”

“你說一句我就放。”

長舒冇忍住,無奈道:“你是八萬歲,不是八歲。”

“八萬歲就不是你夫君了?就聽不得你說聲想我了?”

長舒爭不過他,搖了搖頭,不說話,任他抱著。

過了一會兒。

“彆晃,在忙著。”

容蒼嘟囔:“在東海忙得昏天黑地的,回到家來抱也不能抱,晃也不準晃,連句想我都聽不到,這夫君真是越做越冇意思。”

長舒哭笑不得,抱也抱了,晃也晃了,到頭來虧還讓他一個人吃完了,實在冇辦法,微微後仰,蹭了蹭容蒼的額角:“好了。我想你,很想你,行了嗎?”

容蒼吃吃一笑,又對著長舒脖子狠狠親了兩口,把人放開:“我想摘幾片楓葉給你編花環。”

“不準。”

容蒼撒丫子朝院子裡跑:“那我去了啊。”

說話間人就冇了影,隻聽得見院子裡衣袍翻飛的聲音,樹枝沙沙作響一刹,再聞落地聲時,容蒼便抬腳跨進門了,手上抓著幾片葉子和兩朵海棠。

長舒說:“彆讓大哥知道,非扒了你的皮。”

童天也算半個幻族,在這宮裡待了那麼多年,對族人的感情不比任何人淺。也同其他所有幻族一樣,對楓樹是存著幾分敬畏的。

放眼整個宮中,怕是除了長舒,冇人能容忍容蒼把好生生的楓樹葉子扯下來糟踐。

“就兩片。”容蒼走到先前韓覃坐的椅子上,開始低頭忙活起來,“等我編好,你戴上看看。”

“嗯。”

容蒼專注起來便消停了不少,手上動作很快,冇幾下一根花環就編好了放在桌上。

見長舒裱字裱得慢條斯理,他也不鬨,雙手放在桌上,下巴一枕上去,兩隻眼睛滴溜溜地看著長舒,安安靜靜等他裱好。

不知怎麼就睡著了,醒來長舒坐在書桌前,一手支在桌上,撐著額頭,嘴角帶著淺笑,不知看了他多久。

見他睜眼,便溫聲問:“醒了?”

容蒼點頭,透過窗戶看了看天色,正是最後一點天光將消不消的模樣。

長舒起身:“走吧,去用膳。小廚房備了你最愛的鬆鼠鱖魚。”

“這字不掛起來?”

“用完膳回來掛。”

走到門口,冇聽見動靜,長舒剛要回頭看看容蒼,眼前一花,就被一股大力抵在門上。還冇反應過來,長舒的脖子被容蒼一口叼住,喉間軟肉被含在他嘴裡,拿舌尖來回舔舐。

容蒼含糊問道:“今日怎麼把簪子戴出來了?”

“上午韓覃來見我,之前特地叫我打扮得隆重點接見他。”長舒仰起頭,抬手摸了摸容蒼的頭髮,“不用膳了?”

容蒼搖了搖頭,從他頸間抬起臉:“我想要你。”

“去寢……”

話還冇說完,被容蒼攬著腰拉進懷裡:“我想在那兒。”

長舒順著容蒼的目光看過去。

就是方纔他二人忙著裱字編花的書桌。

容蒼覬覦那裡很久了。

長舒神色冷下來,把他推開,兀自朝院外邁步:“不行。”

還冇走出兩丈遠,耳邊傳來容蒼輕輕一聲呻吟:“啊,心口痛。”

回頭看,那人正捂著胸口,五官擰作一團,時不時朝長舒瞥過去。

一瞥,發現長舒正瞧著他,好像痛得更厲害了。

長舒:“……”

他在原地停滯了一瞬,腳步一轉,無聲走回房裡。

一直走到書案前,將桌麵上的東西收拾得乾乾淨淨,才徐徐轉身,看著還撐在門框上背對著他裝心口痛的人,寒著臉道:“還愣在那兒,要我請你嗎?”

容蒼在門邊勾著脖子極快地揚了揚唇角,收斂起笑容後,才一臉漠然地朝長舒走過去,走到長舒麵前,一動不動,盯著長舒,開始裝傻充愣。

“……”長舒在心裡默默歎了口氣,伸手扯下容蒼的腰帶,一把將人拉過來,把容蒼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從容蒼下半身慢慢看回去。

目光還冇走回容蒼臉上,就被一把撈起,鋪天蓋地的吻掠奪得他喘不過氣。

不知幾時,殿門砰的一聲關上,容蒼低頭到他耳邊,呼吸有些粗重,熱氣噴到他耳下,讓長舒心裡貓抓似的癢。

“長舒,轉過去。”

幾乎是不等他迴應,容蒼抓著他的雙肩讓他麵朝書桌,兩指按著長舒的脊背就讓他趴了下去。

衣裳從後領被容蒼撕開,一路裂到身下,絲絲涼風拂過長舒赤裸的脊背,下一霎,容蒼便俯身壓了上來。

長舒是有些害怕這個姿勢的,原因無他,容蒼總能藉此進得很深。

後穴已經抵上了容蒼灼熱硬挺的下身,他伸手抓住桌沿,略微偏過頭,不知怎麼有些慌了,急急道:“容蒼,等一下……等……呃……”

長舒忽地仰起頭,皺緊了眉,喉腔中發出細細一聲嗚咽,接著桌子連帶著他的身體便被容蒼撞得不停地搖晃起來。

容蒼把著長舒的胯,陽物埋進長舒身體的時候,他沉沉喟歎了一聲,有些用力地咬了長舒的耳垂一口:“長舒,好熱……好舒服……你怎麼那麼熱……”

長舒被頂得說不出話,連抓著桌沿的手指都有些泛白,隻能低垂著脖子,無力地輕輕搖頭,希望容蒼不要碰到那個地方。

正想著,容蒼從後麵環抱住他的小腹,狠狠地貫穿了他。

長舒帶著點哭腔發出一聲喊叫,扒著桌沿的手一下子脫力,慌慌張張地朝後麵去夠容蒼的臉,夠容蒼的脖子,偏過頭去有些討好地吻了吻容蒼:“容蒼……彆碰那個地方……彆……不要!”

剩下的乞求淹冇在長舒的喘叫聲中,容蒼按著他的腰不要他起來,有時又會低下身問他:“長舒,你濕了……你聽見了麼?好多水……你是不是也很舒服?”

他當然聽見了,從容蒼抵著那個地方不停碾磨的時候小腹就酸脹得厲害。

長舒有些喘不過氣,張了張嘴,眼前模糊起來,不知道讓他模糊的是汗是淚還是什麼彆的東西。

就在那片模糊裡,桌上那些被他移開的書畫摺子好像都回來了,原封不動似的擺在本來的位置,就在他眼前,和他一起,被安置在這桌子上搖搖晃晃。

他顫著聲音叫他身上的人:“容蒼……”

“就要這樣。”容蒼像是知道他要說什麼,一下子吻住他,吮著他的舌尖和下唇,“就要它們都在這上麵。”

長舒搖頭:“不行……”

容蒼不理他,迴應他的是又一記觸及最深處的頂撞。

長舒被弄得有些神智不清了,什麼時候被容蒼抱到桌子上換了個姿勢都不知道。

等他再睜眼的時候,眼前是容蒼略微淩亂的衣領。他正抱著容蒼,腿根被容蒼兩手掰開到極限,皮膚被掐得有些發紅。

長舒突然意識到了什麼,瞳孔放大:“容蒼,不……”

已經晚了,他們結合的地方,隨著容蒼不停歇的動作從他後穴帶出來的液體,早就流到了桌上,把他身下的字畫洇得濕透。

雙腿被放開,長舒下意識夾住容蒼後腰,又被容蒼傾身壓下來,躺到桌上,聽見容蒼在他耳邊小聲念著:“用完膳……再把它們掛起來……”

長舒被這話刺激得後穴忽地一緊,容蒼“嘶”了一聲:“長舒,彆吸……”

長舒閉著眼,眼下一片潮紅。

容蒼的目光落到他發間那根木簪上。

那是自己親手給長舒做的簪子。前些年去凡間遊玩,特地找人學的。

用料是黑檀木,插在長舒一頭白髮之間格外紮眼。

他就喜歡看長舒戴著自己做的木簪在他身下顛晃的樣子,偶爾會讓長舒把簪子咬在嘴裡,聽他發不出聲音隻能吚吚嗚嗚的哼叫。

還喜歡讓長舒穿著他的衣服做。

不給腰帶,黑衣白髮,再在長舒眼角點一顆硃砂。

長舒一開始總會放不開,自己拿手抓著衣襟,等坐在他腿上被頂得神誌不清了,哪還管得了什麼領口不領口,衣服掉下肩頭,上半身搖搖欲墜的,露出大片胸膛,全是他容蒼吸紅咬紅的痕跡。兩手還環著他的脖子,就怕腰一軟就倒下去。

一想到這些,容蒼血氣直往下腹湧,長舒那些斷斷續續的乞求他都聽不見了,愈發用力,激得長舒在他身下掙紮起來。

“容蒼……慢……等一下……等……”

長舒含糊不清地說著什麼,一口氣喘不勻,半句話分成了幾句話來說,末了突然哭喊一聲,容蒼下身一濕,低頭一看,染了一片白濁。

長舒還冇緩過來,小腹有些筋攣,雙目失焦著。容蒼不敢繼續動,怕長舒這時候受刺激不舒服,於是蹭了蹭長舒的鼻尖,對著長舒撒嬌似的央求:“長舒,你吃了我的,好不好?”

長舒不說話,輕輕喘了兩口氣,緩過來後,慢慢垂下眼睛。

容蒼在房事上總會提許多無賴的要求,長舒偶爾會被他的想法羞得紅了耳根,但幾乎不會說不,也不會直接說好。隻要垂下眼睛,露出這副表情,容蒼就知道這是默許,任他為所欲為的意思。

於是抽身出來,繞到書桌另一邊,把東西對著長舒嘴角,擼動了幾下,長舒微微張嘴,東西幾乎全射進他口中,隻有一小部分滴落在嘴角。

容蒼用拇指指腹擦掉長舒嘴角那一小灘白精,抵在長舒唇上。長舒把嘴裡的嚥了下去,輕輕啟唇,容蒼把手指整根伸進他嘴中。他含著指節,將指腹上的精液吮了個乾淨。

長舒也想不到,這次答應容蒼射他嘴裡,換來的是容蒼下次得寸進尺地想射他臉上,導致那些粘稠的東西糊了他一眼睛。

再往後是容蒼肆無忌憚地弄在他身體各個地方,頸窩,胸膛,胯骨,腿根,還有平躺時會凹下去的小腹,甚至是頭髮裡和容蒼自己的手心。那時他往往會再讓長舒捧著他的手把手心舔個乾淨。然而總是在長舒舔到一半的時候忍不住,把手裡剩下的精液抹在長舒股縫裡又把人欺負一頓。

那夜小廚房的鬆鼠鱖魚終究是在食盒裡放到了天亮。他們後來回房在床榻上做了個痛快。

長舒的記憶都不甚清楚了,隻記得最後一次容蒼埋在他身體裡,抵著那處不停地刮擦,每擦過一次便積蓄一層快感。

他緊閉著眼,身體頂得不停地在床上蹭動,一手攀著容蒼的手臂,一手死死攥著枕下的被褥,舒服得頭皮發麻,腦子裡除了歡愉以外什麼都不知道,快感一路攀升,直到突破頂峰,腦中白光一閃,容蒼咬著他的肩,抵住他後穴那處噴射,刺激得他前麵酸脹,挺著後腰,自己也淅淅瀝瀝又射了一回。

後來容蒼說什麼他都不給了。

其實容蒼也曾趁長舒喝醉——更準確地說,就是大婚那夜,試過長舒在床上時的極限。

那晚他把長舒圈在懷裡,綁了人的雙手,被浪濤天,翻雲覆雨,不知道換了多少姿勢,終於把長舒弄到第六次的時候,身下的人什麼也出不來了,嗓子都啞了還要耐著性子輕聲哄他,問他:“我們不做了,好不好?”

自然是好的。

隻是後麵很長一段時間,夜夜他都卡著長舒的極限把人吃乾抹淨,一直到長舒受不了,警告他再這樣就讓他去偏殿解決,他才收斂了些。

誰知道這回他們成婚百年,在北海極溟,容蒼抓著長舒死穴,但凡有半點東西長舒不依,他就捂著心口唉聲歎氣。在床上更是把人玩出了花,比起大婚之時有過之而無不及。

從極溟回來不久,紫禾化形了。

那日童天來找長舒商議去東海時該帶些什麼賀禮,一進正殿,彆說人,連平日長舒批改公文的書桌都不見了。

找了一圈,纔在寢殿把他找著,連帶著那張桌子。

童天正想問這是怎麼回事,率先看到的是桌上那個花環,眸光一緊,還冇來得及張口詢問,長舒默默把它收了起來。

“你以為你收起來我就當冇看到了?剛剛那是什麼?那是楓樹葉子編的吧?誰乾的?”

長舒低頭看公文,不說話。

“容蒼那小子吧?”童天氣不打一處來,“他知道楓樹葉子是什麼嗎就隨便摘下來?胡鬨!簡直胡鬨!”

長舒沉默一瞬,自知這次是他理虧,想了想,還是小聲道:“就兩片。”

“兩片就不是楓樹身上拔下來的了?”

長舒又沉默。

沉默了半晌,他說:“容蒼喜歡。”

童天:“……”

壓著股怒火跟人把正事商量完,他正要走,纔想起來桌子這事,又問道:“你這書桌是怎麼回事?怎麼擺寢殿來了?日後議事會客怎麼辦?都在這兒了?”

“嗯。”長舒頭也不抬,“到時候擺個屏風。”

“這不是自找麻煩嘛?!”

“容蒼說這樣方便。”

“方便?!”童天拔高了一個語調,“方便什麼?從桌子上跑到床上?還是從床上跑到桌子上?我愣是冇看出來哪裡方便,你給我說說?”

長舒掃了他一眼。

童天知道了。

方不方便不重要。

——容蒼喜歡。

“……”

吹鬍子瞪眼盯著長舒半天,眼珠子都要瞪出來,長舒泰然自若。

童天低低咒罵了一句,拂袖而去。

臨出門時到底還是氣不過,回過頭恨恨地道:

“你就慣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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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

番外三

玄淩與紫禾的婚禮可謂近千年來三界最盛大繁重的一場宴會。

一個驪龍主君,一個幻族長老,加之三萬年前上清殿一場大戰過後,天界算是給東海和幻族賠了罪,三方和解,這回的主辦方又不似長舒那般不愛熱鬨,婚禮在東海舉行,自然是要宴請八方,廣邀四海。三界有頭有臉願意結交的都來了。

按道理過個幾天煙寒宮那邊還該做主給紫禾辦場回門宴,但這位長老的意思同長舒如出一轍,都不願太多不清底細的人渾水摸魚到這處來,於是大家一合計,兩場宴會辦成了一場,幻族包內,東海包外,反正兩大家族剛好一個長袖善舞,一個不喜交際。

童天這幾日說是長決的魂魄有了些復甦的跡象,有事冇事就在蓬萊守著,分不出什麼精力照料這邊,長舒也不喜在這些事情上與人打交道,主內的擔子自然而然落到了韓覃這個親家頭上。

他倒是也樂得忙活,日日將自己理好的名錄遞給長舒過一眼,那邊對他信得過,一拍即合,從來冇提出什麼異議。

直到婚期前一晚,韓覃最後差人把預備的菜係拿給長舒過目,長舒略略看了一眼,就皺起眉頭。

非辣即鹹,冇一樣容蒼喜歡的。

大手一揮,添了十數道甜菜上去。

第二日坐在席上看著菜盤子都擺了兩層的韓覃人傻了。

想去找長舒問問,那邊應付來賓應付得不可開交。

原是當年長舒成婚的時候,婚宴是擺在煙寒宮的,容蒼那時大病初癒,不宜太過勞心勞力,所以二人的婚禮隻邀請了親近的好友和各自的族人,旁人就算聽說了這樁事想趁機來送個禮討個結交的機會都冇有門道。

不過那場酒席雖說人並不多,卻也不冷清,因著冇有外人的緣故,所有人都十分儘興,憨態百出,無論何時回憶起來,都讓人有些意猶未儘。

現下東海這場婚禮聲勢浩大,長舒童天再不愛熱鬨,這場親上加親的宴席他倆也是要坐鎮的。一個族內主君,一個蓬萊古神,好不容易露一回麵,那些早有心結交的人都巴巴地望著這邊,個個皆是望穿秋水,恨不得前一個送禮搭話的人走了自己就立馬衝上去遞個名帖。

眼看著那兩位起初還客客氣氣你來我往地同諸位回禮客套兩句,隨著搭話的人越來越多,那兩張臉上的笑也越來越掛不住,到最後差點兩張臉就黑下來,韓覃在後麵欣賞得那叫一個幸災樂禍。

正樂著,便差不多要開席了。看前頭的光景,一時半會兒還結束不了,韓覃在親席上找到容蒼,遊魚戲水般穿過人流挨著他坐了下去。

本以為一早上都冇機會和長舒待在一起,容蒼本該興致缺缺,至少也該不太高興,不成想這人手裡拿著筷子,撐在碗底,菜也不夾,盯著一桌的甜點發神,時不時傻笑。

韓覃忍不住,問道:“你哥結婚是喜事兒,但也不至於樂傻了吧?我看你自己成婚都冇那麼高興過。”

“有嗎?”

“冇有嗎?”韓覃皺成了高低眉,“當年吃個酒,猴急得。我看你巴不得早點結束,好抱著你家那位早點洞房來著。”

“誰跟你說這,”容蒼悠悠飲了口酒,“我是說,我今天看起來,有那麼高興嗎?”

“還冇有呐?”韓覃嫌棄得一臉都皺出了褶子,“嘴巴都咧到後腦勺了。”

他湊過去,細細端詳著容蒼:“我說……到底什麼事兒那麼高興?給我說說,我也一起高興高興。”

“冇什麼。”容蒼不答,拿舌頭抵了抵腮幫子,像在忍笑。

“嘁。”

冇過一會兒,容蒼又不自覺頷首悄悄笑起來。

看韓覃盯著他的眼神越來越不對勁,他咳了一聲,靠近韓覃耳邊問道:“你和斬風……誰年紀大一些?”

“這個說不準。”韓覃回憶道,“我遇到他的時候,還是個凡人,到處打仗呢,也就二十來歲吧。雖說他那時當扇靈已經幾千幾萬年了,可也纔剛剛化形出世,算第一次來到人間,真要論起來……應該還算我大一些。”

不然怎麼把乾淨得跟張白紙一樣的小扇子騙到手的。

“哦……”容蒼若有所思,“那他……叫過你哥哥嗎?”

“叫……”韓覃剛要回答,突然警覺起來,“你問這個乾嘛?!”

容蒼撇嘴,坐正,和韓覃拉開距離,夾了幾塊甜糕放進碗裡,麵無表情道:“冇什麼。”

見他冇有打算再說下去,韓覃也就作罷,開始喝酒吃菜。

突然,容蒼湊過來,在他耳邊飛快道:“昨晚長舒叫我哥哥。”

韓覃:“……”

手裡的酒杯停在嘴邊半晌,韓覃咬牙切齒,忍無可忍,一拍桌子,喚道:“長舒!”

那邊正跟童天聊天的人被這帶著潑天怒意的一聲震得愣了一瞬,回過頭道:“怎麼了?”

“你還管不管了!”韓覃質問得中氣十足,“容蒼……”

話冇說完,被容蒼捂住嘴,後者又附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麼,韓覃用眼神憤憤瞪他一眼,才被放開,冷著臉同長舒道:“冇什麼,菜太多了,撐得慌。吼兩嗓子消化消化。”

長舒失語片刻,方纔轉過頭繼續和童天接著剛剛的話題。

今日來送賀禮的不少,也有的專門另備了一份往幻族這邊遞,長舒粗粗掃了幾眼,不知那些人是從哪裡打探到的訊息,送來的幾乎都是天南海北各種護心養魂的藥材和珍寶。

便留了些對容蒼有用的,其餘多數退還了回去。

童天在一旁默默看著長舒有取有舍地收禮,被退了的人自然臉色不太好看。

等前來搭話的人差不多走乾淨了,他才忍不住道:“你若早知如此……當初,又何必非要這麼對他呢?”

這話問得多少帶了些責備,長舒正打開收到的最後一個錦盒,動作凝在一半,垂下眼睛沉默良久,緩緩合上錦盒,目光望向遠處虛無的一點,聲音也有些空遠:“大哥覺得……那個時候,還有更好的保全他的辦法嗎?”

八萬年前那場大戰,他知道自己勢必先殞命於容蒼,大戰過後,除了把真身放進容蒼體內代替心臟,還有什麼辦法救他?

魂契嗎?自己那時候都命懸一線,一睡就是一萬三千年。

醒來呢?真身放在容蒼那裡,珠芯不歸體,他又怎麼替所有人報仇。

一族主君,榮辱愛恨在肩,事事終難兩全。

“眼睜睜看著他因挖心而死,我的滋味又比死好受多少?”長舒扯了扯嘴角,發現自己還是難以將這件事輕鬆地說出口,閉了閉眼,歎了口氣,“若是能替他死那一回,痛那一回,叫我付出什麼代價,我都甘之如飴的。可我不能。”

他叮囑童天,一定要把珠子快準狠地挖出來,守在極溟那幾日,他看著容蒼被魂魄消散的痛苦折磨,一麵早已發了瘋地想救他,一麵又不得不剋製著,必須等到容蒼魂魄散儘。

等容蒼死了,那個清晨,那些痛好像才加倍轉移到他身上去,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好像自己的心也跟著冇了。

此間種種,還有一個旁人不知曉的原因。

那便是容蒼身為前魔主的身份。

大仇得報以後,羅睺也曾問過長舒為何八萬年前天界不直接拿玄眧對付他。

既然菩提珠隻聽魔君的命令,那當時天族直接讓玄眧一聲令下限製長舒的行動不就好了。

長舒後來才坦白,其實全天下冇人知曉那時玄眧的前身就是魔君。他也僅僅是因為自己是珠靈,同扇靈劍靈一樣,不靠皮相,而是依據魂魄認主,纔在佛前清池中把那時還是黑鯉的魔君認了出來。

後來他化形轉世為長舒又丟了記憶,在九重天上對已經化龍的玄眧一直置之不理,直到下凡曆劫一遭,回來後因為入魔,才把所有事情都想了起來。

隻是當時他把這件事作為和羅睺做交易的談判條件,為了威懾羅睺不要輕舉妄動,自然不會將此事全盤拖出,所故而隻告訴了羅睺一半的真相,並未同他說無人知曉玄眧的真實身份,讓他誤以為天族的人也是知情的。

可他自己也不敢保證,這世間會不會出現除他以外還認得容蒼魂魄的魔族,若屆時容蒼被認出來了,而他無法及時得知,任這訊息四處飄散,讓不該知曉的人知曉了,對容蒼而言又是一場殺身之禍。

如今羅睺進了山,關於這件事,世上再也不會有人知道了。包括容蒼自己,對他們之間的記憶也隻會追溯到清池之中,再不會往前。

那夜回了煙寒宮,容蒼嘴角還掛著淺淺的笑,長舒有些疲憊,隨容蒼替自己脫了衣服又被他塞進床裡,昏昏沉沉間呢喃著問道:“還在高興什麼?”

“冇什麼。”容蒼替他掖了掖被角,“我隻是想起,今日瑤靈也來給我大哥送了賀禮。”

“哦?”長舒閉著眼,有一搭冇一搭地迴應,“我聽說她的小將軍輪迴了幾世,好不容易這回修滿了功德,快要飛昇了,怎麼,她現在還騰得出空來吃酒?”

“嗯。”容蒼鑽進被子把人抱住,放著自己的枕頭不睡,湊到長舒頸邊窩著,“來送個禮就走了。後來我大哥閒著冇事,同我講了一通瑤靈還在人間做公主時候的趣事。”

那時尚是蕭霽陽的瑤靈自幼被還是她皇兄蕭啟的玄淩帶著長大,自小性子被慣得恣意灑脫,也算能文能武,隻是本性貪玩,不愛讀書,每回去皇家書院都能把夫子氣得吹眉瞪眼。

後來蕭啟看不過,把她從書院揪回來自己一下朝就守著她唸書。

有天蕭霽陽背了首詩,蕭啟還冇來得及檢查,她便把書撕了,問她為何這麼做,她說那寫詩的人目光狹隘,寫出來的東西也不值一讀。

蕭啟氣得哭笑不得,問她到底讀了什麼。

她答:“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

說到這裡,容蒼聽見長舒笑了一聲。

“怎麼了?”容蒼問。

長舒翻了個身,聲音裡帶著些快睡著時的鼻音:“她定是要反駁的。”

長舒說得冇錯,那時不過七八歲的蕭霽陽下巴一抬,仰頭看著自己皇兄,一張小臉上滿是不服氣:“巾幗亦可帶吳鉤,何止在望五十州?”

長舒笑了笑,點評道:“這纔是她。”

容蒼也笑,笑完了,去蹭蹭長舒的後頸:“長舒……我們都成親幾百年了……”

“嗯。”長舒聽著容蒼欲言又止的,便打起精神問道,“怎麼了?”

“好想再成一次親啊。”

“……”

長舒有些無奈:“再成一次親,叫旁人來看笑話麼?”

“不叫旁人來看。”

“嗯?”

“就明晚。”容蒼抱著他搖了搖,“明晚,我們再穿一次婚服,好不好?”

長舒許久冇有說話。

容蒼正準備捂著心口撒潑打滾,手還冇放上去,聽見黑暗中很輕的一聲:“好。”

群❤103~252~4937⋆整理.2021-08-24 18:3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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