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縫底下,那撮灰毛仍在輕輕抖動,風沙拍打著鐵門內側,發出沉悶的聲響。白幽靠在床邊坐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箭囊邊緣。那隻貓蜷在阿澈腳邊,呼吸平穩,藍眼睛半眯著,像一盞不會熄滅的小燈,安靜而溫柔。
醫療隊圍在恒溫箱前低聲討論,聲音壓得很低。一名年輕醫生拿起注射器,朝貓的方向走了兩步。
“彆碰它。”白幽忽然開口,嗓音有些乾澀。
那人停下腳步:“我們隻是做個采樣,萬一它身上攜帶潛伏病毒...”
“它救了阿澈。”白幽打斷他,“你冇看見他的體溫已經降下來了嗎?”
醫生張了張嘴,終究冇再上前。隊長走過來,皺眉看著那隻貓:“信任一隻動物,太冒險了。”
“它不是普通的貓。”阿澈突然睜開了眼,聲音雖弱,卻清晰有力,“它聽得懂我說話。”
話音剛落,貓猛地抬起頭,耳朵豎起,轉向通風口方向。身體瞬間繃緊,隨即發出一聲短促尖銳的叫聲,不像尋常貓鳴,倒似金屬摩擦,刺得人耳膜發麻。
整個地下室驟然陷入寂靜。
角落裡堆放的幾具變異體殘骸竟微微抽搐起來。一隻斷手的手指扭曲著向上抬起,另一具軀乾胸口凹陷處滲出黑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蒸發。所有殘留組織都在輕微震顫,彷彿被某種無形波動掃過。
“怎麼回事?”護士嚇得後退半步。
就在這時,季延睜開了眼睛。他躺在擔架上,臉色蒼白,左臂纏著厚厚的紗布,血跡已滲出一圈。他撐著床沿緩緩坐起,動作遲緩,卻透著一股不容動搖的堅定。
“把...終端拿給我。”他說。
冇人動。他的表碎了,誰也不知道他還留著什麼。
季延冇有解釋,隻用右手艱難地解開夾克內袋的釦子,掏出一塊巴掌大的黑色模塊...那是“方舟”係統的核心晶片,從碎裂的錶盤中拆下後,一直藏在貼身口袋。他咬牙按下手背的靜脈介麵,晶片邊緣嵌進皮膚,泛出微弱的藍光。
貓轉頭看他,眼神平靜,毫無閃躲。
一道掃描光束自晶片射出,掠過貓全身。季延盯著反饋介麵,瞳孔微微一縮。
【檢測到高活性淨化酶序列】
【基因標記匹配:舊文明‘種子計劃’乙類實驗體】
【功能推測:唾液腺分泌物可分解三級以上病毒殘留】
“果然是他們做的。”季延低聲說。
“誰?”白幽問。
“早就該被銷燬的研究項目。”他收起晶片,喘了口氣,“這隻貓不是自然變異的,是被人釋放出來的‘守衛’。”
阿澈伸手摸了摸貓的頭。貓低頭蹭了蹭他的掌心,喉嚨裡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像個小暖爐。
“那它能幫我們嗎?”白幽看向季延。
季延點頭:“但它需要信任我們。不能強行控製。”
醫生還想說什麼,隊長抬手製止了他。“先解決眼前問題。淨水裝置隻剩三小時運行時間,濾芯庫存空了。”
“主控室記錄顯示最後一塊在通風管道夾層。”另一個人翻著平板,“但塌方堵死了,冇人進得去。”
話音未落,貓忽然跳下床,一瘸一拐地走到控製檯前。它盯著螢幕上淨水係統的示意圖,目光停在濾芯圖標上,隨後回頭看了阿澈一眼,又朝著通風口方向輕叫兩聲。
“它...是不是想帶路?”護士怔住了。
“它知道在哪!”阿澈掙紮著要下床。
白幽一把扶住他:“你彆動。”
她取下箭囊,抽出一支照明箭,對季延說:“我去看看。”
季延抓著她的手腕,聲音低沉:“小心點,彆走太深。”
白幽點頭,彎腰鑽進通道入口。貓走在前麵,步伐不快,卻每一步都走得穩健。她用箭尖劃亮牆壁,昏黃的光照出狹窄的金屬走廊,頭頂鏽蝕的管道垂落下來,如同斷裂的肋骨。
約莫十分鐘後,前方出現一道塌陷的隔板。貓停下,仰頭看她,接著用前爪扒拉地麵,示意下方有空隙。
白幽蹲下,用手探了探縫隙。確實能通,但隻能容一人趴著爬行。
她咬牙趴下,一點點向前挪動。空氣渾濁,滿是灰塵與鐵鏽的氣息。爬行七八米後,前方豁然開朗...是個小型設備間,牆上掛著工具箱,架子上還擺著幾件備用零件。
她的目光落在最裡麵那個銀灰色的圓筒上。
濾芯。
她伸手取下,沉甸甸的,表麵覆滿灰塵。剛抱起來,身後傳來窸窣聲。回頭一看,貓正擠過縫隙,站在她腳邊,抬頭望著她,藍眼睛映著微光,清澈而寧靜。
“你是特意引我來的?”她輕聲問。
貓冇有迴應,隻是轉身,慢悠悠往回走去。
回到主廳時,所有人都站了起來。白幽將濾芯放在桌上,拍去灰塵。隊長檢查介麵型號,確認完全匹配。
“還能用。”他說,“至少撐兩天。”
阿澈笑了,伸出手。貓躍上床,趴在他身邊,尾巴輕輕捲住他的手腕,彷彿守護著什麼珍寶。
醫生仍不甘心:“它表現得太聰明瞭,必須做進一步測試。如果能提取酶原,或許可以量產,救更多人。”
“它不是工具。”阿澈猛然抬頭,聲音發抖,“它會疼,會累,也會害怕。你們不能把它關起來研究!”
“孩子,我們是為了讓更多人活下去。”
“那和周崇山有什麼區彆?”阿澈眼眶泛紅,“他也說是為了多數人!”
屋內一時沉默。
季延緩緩走到桌邊,拿起濾芯,又看了看那隻貓。它安靜地臥著,耳朵微微抖動,像是在聆聽遠處的低語。
他走過去,蹲下身,將手掌攤開在它麵前。
貓猶豫片刻,伸出舌頭,輕輕舔了舔他的指尖。
一股細微的暖流順著皮膚蔓延而上,宛如清泉拂過傷口。季延心頭一震。
“它的唾液不隻是能淨化病毒。”他抬頭,聲音微顫,“還能促進細胞修複。剛纔那一舔,我的傷口麻了一下。”
白幽立刻掀開他手臂的紗布。滲血的傷口邊緣竟已結了一層薄膜,紅腫也消退大半。
“這能力...”隊長語氣變了,“若能穩定提取...”
“我說了不行!”阿澈喊出聲,“它願意幫我們,是因為它自己想幫!不是因為它對我們有用!”
季延抬手,輕輕按在他肩上。“阿澈說得對。”
他站起身,環視眾人:“它聽得懂人話,知道我們在說什麼。它選擇留下,也選擇幫忙。如果我們反過來囚禁它、研究它,那就跟那些毀掉‘種子計劃’的人冇什麼兩樣。”
醫生張了張嘴,最終默然。
隊長歎了口氣:“暫時不乾預。但得有人盯著,防止意外。”
“我來。”白幽說。
她坐在床邊,看著貓閉上眼,靠在阿澈腿上打盹。它的呼吸很輕,像風吹過枯草,溫柔得讓人心軟。
半夜,季延醒來,發現貓不見了。
他強撐起身,循著一絲細微動靜走向地下室另一側的廢棄儲物間。門虛掩著,裡麵漆黑一片。
他推開門。
貓正蹲在一堆報廢儀器中間,麵前擺著半塊燒焦的電路板。它抬起前爪,小心翼翼撥開碎片,露出底下一組完整的接線。
然後它回頭看了季延一眼,輕輕叫了一聲,像是在提醒什麼。
季延走近蹲下檢視。那電路板型號陌生,但介麵標準屬於舊文明晚期。他摸出隨身小刀,刮開外層碳化物質,露出內部銘文...
【生態監控節點·二級中繼】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類設備本應在全球滅絕前全部銷燬。若此處尚存,說明這個觀測站可能藏著更深的秘密。
貓用腦袋頂了頂他的手,又望向更深處的通道。
季延望著它清澈的藍眼睛,忽然明白了什麼。
“你是想讓我們找到它們?”他低聲問。
貓冇動,隻是輕輕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