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還停在控製檯邊緣。季延的手指懸在主控鍵上方,遲遲冇有按下。外麵有人走進穹頂,腳步極輕。
他冇有回頭,聲音壓得極低:“係統已經連上,但還不安全。”
白幽站在窗邊,左手撫過左臂上的機械鷹紋身。那紋身突然發燙,如同被火焰灼燒一般。她腰間的箭囊微微一動,一支刻著“尋”字的箭滑出半截,箭頭直指北方。
她立刻轉身:“那邊有問題。”
季延捲起袖子,露出腕上一塊老舊的機械錶。“方舟”剛展開地圖,十二個光點散落在廢土各處,全部顯示【待啟用】。他盯著數據,眉頭越皺越緊。
“要啟動所有穹頂,至少需要三個月。”他說,“淨水模塊缺三種零件,能源站必須人工開啟,信號也不穩定。現在就分頭行動,隻會浪費資源。”
阿澈從操作檯爬下,抱著木牌走來。木牌忽然震動,泛起一圈紅光,投射出一行字:【高密度變異體活動,北緯47°,距離三百公裡】。
三人陷入沉默。
白幽望著那支指向北方的箭,聲音冷了下來:“他還活著。”
“不隻是活著。”季延看著地形圖,“他在等我們行動。隻要我們開始啟用其他穹頂,信號就會暴露位置。他就能反向入侵係統,觸發自毀程式。”
阿澈抬頭問:“如果我們不去,他會用那些變異體殺死更多人嗎?”
季延冇有回答,手指在錶盤上快速滑動。他試圖調出防禦協議,卻發現權限已被鎖定——必須三位守護者同時認證,才能更改主係統策略。
他看向白幽。
她點頭,將手放在控製檯上。
阿澈踮起腳尖,把木牌貼上感應區。
驗證通過後,季延輸入新指令:“暫停全球啟用,優先清除威脅。”
係統迴應:【指令確認。生態鏈擴展模式關閉,戰備模式啟動】。
艙內燈光轉為橙色,腳下傳來引擎運轉的震顫。飛船尚未升空,動力係統已開始預熱。
白幽走向武器架,取下電磁鞭。能量條滿格。她又從箭囊中抽出三支特製箭矢,插入腰側固定槽。
“我走前麵。”她說。
“彆衝動。”季延提醒,“這次不是摧毀一座哨塔,而是突襲基地。”
“我知道。”她回頭看他,“但我能看清方向。箭不會指錯。”
阿澈小聲問:“要不要帶彆人一起去?”
季延搖頭:“他們剛進來,需要時間安頓。而且……這不是支援,是突襲。人多反而礙事。”
“可他們也是守護者。”阿澈堅持。
“他們是重建的人。”季延說,“而我們,是清路的。”
白幽走到門邊,拉開氣密閥。外層艙門緩緩開啟,風裹挾著沙粒吹入幾粒。她眯眼望向北方的地平線。
一道紅光正從遠處升起。
不像朝陽,也不似烈火。那是豎立的一道光,顏色深沉,彷彿大地裂開了一道口子,有什麼東西正從中湧出。
“那就是他的地方。”她說。
季延最後看了一眼控製檯。地圖上,代表周崇山活動區域的紅斑正在擴散,已覆蓋周圍四十公裡。他們所在的綠洲,宛如孤島,被黑暗一步步圍攏。
他關閉監控,鎖死主控權限。
“出發。”
飛船升空,底部噴出藍白色的火焰。地麵輕微震顫,青苔從裂縫中剝落。
白幽站在駕駛位旁,手始終搭在電磁鞭上。她的目光緊緊鎖定那道紅光。
阿澈坐在副駕,將木牌抱在懷中。一股熟悉的壓迫感再度襲來,就像小時候躲在沙堆裡,聽見頭頂有東西爬行的聲音。那種感覺回來了,越來越近。
季延操控飛船轉向北方。
航線鎖定。
高度三千米。
速度提升。
“方舟”彈出提示:【檢測到強電磁乾擾源,建議繞行或啟用遮蔽罩】。
他選擇後者,手動接入備用能源。儀錶盤數字跳動幾下,終於穩定。
“還有多久?”白幽問。
“兩個小時。”他說,“如果路上不遇攔截。”
話音未落,雷達響起。
一個小紅點出現在螢幕右上角,移動迅速,正快速逼近。
“空中單位。”季延說,“不是鳥,也不是無人機。”
白幽起身,朝武器艙走去:“我去準備狙擊。”
“等等。”季延叫住她,“先看看是什麼。”
他放大雷達圖像,畫麵閃爍片刻,跳出一段殘缺編號。格式陳舊,是種子計劃早期的實驗碼。
阿澈忽然抬頭:“那是……改造體飛行單元。媽媽筆記裡提過。用人和機器拚合而成,飛行速度略低於子彈。”
季延看他一眼:“你怎麼知道這麼多?”
“我在夢裡見過。”阿澈低頭摩挲木牌,“每次睡覺都會看到一些畫麵。有人哭,有人逃,有人在寫代碼……然後就醒了。”
艙內安靜了幾秒。
白幽坐下說道:“那就彆等了。等到了地方,可能連落地都難。”
季延點頭,推動操縱桿,飛船加速。雲層被甩在身後,下方的沙漠逐漸變得焦黑,像是被大火焚燒過。
越接近紅光,地表痕跡越清晰。斷裂的鐵軌、倒塌的高塔、金屬殘骸,全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傾倒。
“他在用變異體重塑地表。”季延說,“這不隻是基地,而是一個活著的巢。”
白幽望著窗外:“所以他不怕我們來。他就在等這一天。”
阿澈忽然身體一僵。
木牌發出短促蜂鳴,表麵泛紅,溫度驟升。他幾乎握不住,又用力攥緊。
“怎麼了?”季延問。
“它……想出去。”阿澈咬牙,“像有什麼在拉它,從那邊傳來。”
白幽伸手觸碰木牌邊緣,臉色微變:“它在共鳴。那邊也有星形木牌。”
“不可能。”季延說,“你是唯一的活體鑰匙。”
“但現在有了第二個。”她說,“或者……他們造出了贗品。”
季延立即設置遮蔽層,保護木牌信號。係統反應遲緩,提示:【外部乾擾太強,遮蔽效率僅百分之四十】。
“不行。”他說,“我們必須加快速度,在他完全掌控之前切斷連接。”
白幽站起身:“我去守炮塔。有東西靠近,直接擊落。”
“不要戀戰。”季延提醒,“我們的目標是中心紅光,不是清理雜兵。”
“我知道。”她走向樓梯,“但我不會讓任何東西靠近這艘船。”
阿澈仍坐在座位上,雙手緊緊抱著木牌。呼吸急促,額頭滲出細汗。
季延回頭看他:“撐得住嗎?”
“我冇事。”孩子抬起頭,眼神堅定,“我隻是……不想再逃了。”
季延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飛船繼續前進。
兩小時航程壓縮至八十分鐘。
紅光愈發刺目,映得艙內一片血色。
雷達上的小紅點消失了,新的信號群卻浮現出來。這一次來自地麵,成百上千個單位從沙下鑽出,朝他們方向集結。
季延打開廣播,聲音平靜:“所有人注意,接下來可能會劇烈顛簸。請抓穩身邊物品。”
白幽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左側三點鐘方向,發現飛行體三架,高度八百,速度接近。”
“允許開火。”季延下令。
槍聲響起。
第一發命中,空中炸開一團黑霧。
第二發落空,那東西突然折返,速度快得異常。
第三發由白幽親自出手。她趴在炮塔視窗,屏息凝神,扣下扳機。
船身輕晃。
飛行體被攔腰截斷,墜入沙漠。
但她並未放下武器。
因為她看見,在那片焦黑的大地上,無數裂縫正在張開。
每道縫隙中都有東西在蠕動。
有的形似人類,有的像野獸,有的根本無法辨認。它們全都朝著紅光爬去,彷彿被某種無聲的召喚驅使。
“它們在集結。”她說。
季延檢視導航儀:“還有十分鐘到達投放點。”
阿澈忽然開口:“他們不是自願去的。”
“你說什麼?”
“那些人。”他指著下方,“他們的眼睛……是空的。有人在控製他們。”
季延放大畫麵。
果然如此。
那些移動的個體,無論形態如何,眼中皆無光芒。動作整齊劃一,如同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引。
“他在進行意識寄生。”季延低聲說,“把人變成傀儡。”
“那我們怎麼辦?”阿澈問。
“我們去斬斷那根線。”白幽收起武器,走下樓梯,“隻要他還站著,這些人就不會醒來。”
季延看著她:“你知道這一去,可能回不來。”
“我知道。”她說,“但我更清楚,如果我不去,今後每一天睜開眼,都會想起今天放過的生命。”
艙內再次安靜。
隻有引擎的轟鳴與雷達的滴答聲。
飛船衝破最後一層雲層,直撲那道撕裂大地的紅光。
季延握緊操縱桿。
白幽再次檢查武器。
阿澈閉上雙眼,將木牌貼在胸口。
紅光填滿整個前窗。
飛船俯衝而下。
炮塔再度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