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銅碎屑和特製風箏線的發現,讓案件的性質變得撲朔迷離。這絕非簡單的惡作劇或商業競爭。使用摻雜磷粉的油線,在特定條件下精確割斷目標風箏,需要精準的計算和專業的化學知識。而黃銅碎屑的出現,更是將線索引向了意想不到的方向。
“查!重點查黃銅屑的來源!”喬楚生命令道,“上海灘所有五金鋪、銅匠鋪、機械加工廠,凡是涉及黃銅材料打磨的,都給我篩一遍!特別是最近有異常採購或加工記錄的!”
“是!探長!”阿升領命,立刻帶人展開大規模排查。
路垚則對那根特製的風箏線著了迷,他拿著線軸和殘骸,跑到巡捕房的證物化驗科,纏著老周要做更精細的分析。
“老周,你再仔細看看,這線到底是什麼材質?強度多大?還有這油,除了縫紉機油,有沒有別的成分?磷粉的純度怎麼樣?”路垚像個好奇寶寶,問題一個接一個。
老周被煩得不行,但看在喬探長的麵子上,還是耐著性子重新檢測。幾個小時後,他拿著報告找到喬楚生和路垚。
“喬探長,路先生,有結果了。”老周推了推眼鏡,“這線,不是普通的棉麻絲,而是一種混合了蠶絲和特殊植物纖維的複合線,浸過膠,韌性和強度極高,堪比上等的弓弦或者……某種工業用牽引線。線上的油,確實是縫紉機油,但混合了一種很少見的鬆節油提取物,作用是增加潤滑和……延緩磷粉的氧化。磷粉純度很高,顆粒均勻,是工業級產品。”
“工業級磷粉?鬆節油提取物?”路垚摸著下巴,“這配置……專業啊!絕對不是普通老百姓能搞到的。老喬,這放風箏的,怕是個懂行的!”
喬楚生麵色凝重。對手的專業程度,超出了預期。他轉向老周:“黃銅屑呢?有線索嗎?”
“黃銅屑成分很普通,就是常見的六四黃銅。”老周指著報告上的顯微鏡照片,“但有意思的是,碎屑的形態。你看,邊緣有反覆彎曲、切割的痕跡,不像是車床車出來的,倒像是……用手工銼刀一點點銼出來的,而且銼刀很新,磨損很小。”
手工銼刀?新銼刀?喬楚生敏銳地捕捉到關鍵:“也就是說,對方在近期,用手工方式,精心加工過某種黃銅部件,並且線上軸上留下了碎屑?”
“可以這麼理解。”老周點頭。
手工加工黃銅部件?會是什麼?鑰匙?齒輪?還是……某種儀器的零件?
“老喬,你說……”路垚眼睛發亮,“這傢夥又是特製線,又是磷粉,還手工打磨黃銅件……他放那個‘黑蝙蝠’,真的隻是為了割別人的風箏?會不會……那隻黑蝙蝠本身,就是個工具?或者……是個幌子?”
喬楚生心中一動。路垚的猜測不無道理。如此大費周章,如果僅僅是為了破壞一隻風箏,未免小題大做。那隻神出鬼沒的“黑蝙蝠”,很可能另有用途。
“阿升那邊有訊息嗎?”喬楚生問。
話音剛落,阿升就急匆匆地走了進來,臉上帶著興奮:“探長!有發現!我們查到,大概三天前,老城隍廟附近的一家‘順記’五金鋪,有個生麵孔買走了一把新的小號平銼和幾兩黃銅棒!夥計說那人戴著帽子,遮著臉,但聽口音像是本地人,付的是現洋!”
順記五金鋪!離放風箏的空場不遠!
“夥計還記得那人有什麼特徵嗎?”路垚急問。
“夥計說記不清了,就記得那人右手好像有點殘疾,小拇指缺了一截!”阿升補充道。
右手缺小指!一個顯著的特徵!
“立刻排查附近所有符合特徵的人員!特別是懂化學、有機械加工背景的人!”喬楚生下令。範圍大大縮小了!
排查需要時間。喬楚生和路垚決定重返事發空地,進行更細緻的現場勘查,看能否找到“黑蝙蝠”放飛者留下的其他線索。
空場上,孩子們早已散去,隻剩下零星幾個小販。喬楚生和路垚在發現黑色風箏線的牆角附近,一寸一寸地搜尋。路垚眼尖,在牆根的雜草叢中,發現了一個被踩進泥裡的、小小的、亮晶晶的金屬片。
他小心地用鑷子夾起來,擦乾淨泥土。是一片薄薄的、指甲蓋大小的黃銅片,邊緣有新鮮的切割和打磨痕跡,形狀不規則,中間有一個細微的小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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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喬!你看這個!”路垚把銅片遞給喬楚生。
喬楚生接過銅片,對著陽光仔細觀看。銅片很薄,打磨得十分光滑,那個小孔似乎是用來穿線的。
“這像是什麼……導向輪?或者……一個小滑輪?”路垚猜測。
喬楚生沒有說話,他拿著銅片,走到空地中央,擡頭望向天空,模擬著風箏線的走向。然後,他走到空地邊緣的一棵大樹下,在樹榦一人多高的位置,發現了一道新鮮的、淺淺的劃痕,劃痕裡,也殘留著一點同樣的黃銅屑!
“他在這裡固定過什麼……”喬楚生若有所思,“用這個銅片做滑輪,改變風箏線的方向……”
“改變方向?”路垚順著喬楚生的目光看去,風箏線原本應該是垂直上天的,但如果在這裡加個滑輪導向,線的方向就可以指向……空地斜對麵那棟樓的屋頂!
那棟樓,是一家名為“悅賓”的旅社,四層高,是附近最高的建築。
“上樓頂!”喬楚生立刻帶人登上悅賓旅社的屋頂。
屋頂平台空曠,積著灰塵。在靠近空地方向的護欄邊緣,他們發現了幾個模糊的腳印,以及……一個用三腳架固定過的痕跡!旁邊還散落著幾根同樣帶有油膩感的黑色風箏線頭!
“三腳架……他在這裡架設過東西!”路垚興奮道,“用滑輪改變風箏線方向,連線到屋頂的三腳架上……他到底在搞什麼鬼?”
喬楚生蹲下身,仔細檢查三腳架的固定痕跡和周圍的線頭。他發現,有一根線頭的斷口非常整齊,像是被利器剪斷的,而斷口處,同樣有磷粉和油的殘留!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喬楚生的腦海!他猛地站起身,看向空地對麵——那裡是上海電話局的一個區域中轉站,樓頂豎著高高的天線和電線!
“他不是在放風箏……”喬楚生聲音低沉,帶著一絲震驚,“他是在利用風箏線,架設一條臨時的、跨越空中的……導線!”
“導線?”路垚愣了一下,隨即也反應過來,倒吸一口涼氣,“我的天!他要用風箏線……傳遞訊號?或者……竊聽電話線?!”
利用風箏線作為臨時天線或導線,進行訊號竊取或短距離通訊,這在當時並非天方夜譚,是一些間諜或特殊行業使用的伎倆!對方如此大費周章,目標很可能是電話局的通訊線路!
“查悅賓旅社!查三天內所有入住旅客!重點查右手殘疾、攜帶可疑物品的人!”喬楚生厲聲下令!案件的性質,瞬間從破壞財物,升級為可能涉及通訊安全的嚴重事件!
悅賓旅社的排查很快有了結果。就在兩天前,確實有一個自稱“李先生”的客人入住,登記的是假資訊,右手包裹著紗布,自稱受傷,但舉止可疑,攜帶一個長條形的皮箱。他在今天上午,也就是風箏事件發生後不久,匆匆退房離開!時間完全吻合!
“追!他跑不遠!”喬楚生立刻組織人手,在全城車站碼頭布控,搜查右手殘疾、攜帶長皮箱的可疑男子。
天羅地網撒下。幾個小時後,好訊息傳來:在上海北站,巡警在開往南京的二等車廂裡,抓獲了一名符合特徵的男子!當場從其攜帶的長皮箱中,搜出了一套簡易的無線電竊聽裝置、幾卷特製的導線、以及銼刀、黃銅棒等工具!還有半盒高純度紅磷!
人贓並獲!
審訊室裡,麵對確鑿的證據,這個自稱“李姓”的男子(真名劉阿狗,是個有過盜竊和詐騙前科的慣犯)心理防線崩潰,交代了實情。他受雇於一個神秘人,任務是利用風箏做掩護,在電話局線路上搭接一個臨時竊聽裝置,竊取某條特定線路上的商業情報。之所以選擇割斷張老闆的風箏,是因為那隻“美人箏”飛得最高,線最粗,恰好乾擾了他的“黑蝙蝠”導線的架設,他必須清除障礙!
至於僱主是誰,劉阿狗聲稱隻在黑市通過中間人接活,從未見過麵,也不知道竊聽的具體目標。
雖然抓住了直接實施者,但背後的主謀依然成謎。不過,能夠動用如此專業的手段竊取商業情報,僱主絕非等閑之輩。
案件告破,虛驚一場。張老闆和徐老頭也洗清了嫌疑。
結案後,路垚看著那套精巧的竊聽裝置,嘖嘖稱奇:“好傢夥,為了點商業機密,真是無所不用其極啊!這年頭,放個風箏都不安全了!”
喬楚生卻沒有絲毫輕鬆。他看著窗外繁華的街市,目光深邃。上海灘的暗處,潛藏著太多不為人知的秘密和手段。這次是商業竊聽,下次又會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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