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上奇案簿 第36章 無聲的證言（二）

啟明學校的校長辦公室瀰漫著陳舊紙張和廉價茶葉的味道。校長是一位戴著厚厚眼鏡、麵容愁苦的中年男人，姓孫。他搓著手，不斷向喬楚生和路垚解釋，語氣充滿了無奈和惶恐。

“喬探長，路先生，我們學校條件艱苦，經費一直緊張……那個閣樓的窗戶，插銷壞了有陣子了，一直沒顧上修……誰能想到，小豆子那孩子會半夜跑上去……這……這純粹是意外啊……”

“小豆子平時表現怎麼樣？為什麼會半夜去閣樓？”喬楚生打斷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小豆子……挺乖的一個孩子，就是有點……有點孤僻。”孫校長推了推眼鏡，“他聽不見，也說不了話，是先天性的。家裡窮，父母把他送來就很少管了。至於為什麼去閣樓……孩子們有時候會偷偷跑去那裡玩，覺得刺激……我們管教不力，我們有責任……”他說著，又開始自責起來。

路垚沒耐心聽這些套話，他更關心那些活著的孩子。“孫校長，我們需要和學校的老師，還有孩子們談談，尤其是和小豆子關係近的孩子。”

“老師沒問題，可是孩子們……”孫校長麵露難色，“他們沒法跟您正常交流啊……而且，受了驚嚇，情緒都不穩定……”

“這個不用你操心。”喬楚生站起身，“麻煩你把負責照顧小豆子那個班級的老師請來。另外，安排一間安靜的教室，我們想和孩子們待一會兒。”

孫校長不敢違抗，連忙去安排。

首先來的是小豆子的班主任，一位姓林的女老師，約莫三十歲年紀，穿著樸素，臉色蒼白，眼睛紅腫，顯然剛哭過。她會一些簡單的手語。

“林老師，小豆子最近有什麼異常嗎？或者，有沒有和誰鬧過矛盾？”路垚盡量讓自己的語氣溫和些。

林老師用手語夾雜著不清晰的口語回答：“小豆子……最近……好像有心事。前幾天，他……好像很害怕的樣子。我問他，他隻是搖頭……比劃說……有‘大影子’……”

大影子？路垚和喬楚生對視一眼。

“什麼樣的‘大影子’？在哪裡看到的？”路垚追問。

林老師努力地比劃著，表情焦急，但更複雜的意思她無法準確表達。“看不清……晚上……宿舍……他害怕……”

宿舍？大影子？路垚記下了這個關鍵資訊。

“除了害怕，他有沒有得到什麼特別的東西？或者丟失了什麼？”喬楚生突然開口問道。

林老師想了想，比劃道：“他……有個寶貝……一個舊的鐵皮小火車，是以前一個誌願者送的……他很喜歡，一直藏在枕頭底下。昨天……好像不見了……他找了好久，很傷心……”

鐵皮小火車？不見了？路垚心裡一動。一個孩子珍視的玩具丟失，和他墜樓身亡，這兩者之間會有聯絡嗎？

問完林老師，兩人在孫校長的引導下，走進了一間空教室。不一會兒，幾個和小豆子年齡相仿、同宿舍的孩子被帶了進來。他們擠在一起，像受驚的小鹿，怯生生地看著喬楚生和路垚，眼神裡充滿了恐懼和戒備。

溝通成了最大的難題。路垚試圖用笑容和手勢表達友好，但收效甚微。喬楚生沉默地站在一旁，他的存在本身似乎就帶著一種壓力，讓孩子們更加緊張。

就在這時，路垚忽然想起自己口袋裡還有昨天買來沒吃完的幾顆水果糖。他掏出糖果，臉上擠出最和善的笑容，小心翼翼地遞到離他最近的一個小男孩麵前。

小男孩猶豫了一下，看了看糖果，又看了看路垚“無害”的臉，慢慢伸出手，飛快地拿走了一顆糖，塞進嘴裡。其他孩子見狀，警惕心似乎放鬆了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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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垚趁熱打鐵，他拿出筆記本和筆，在上麵畫了一個簡單的笑臉，然後又畫了一個哭泣的臉，指著小豆子照片，做出一個“為什麼”的手勢。

孩子們看著圖畫，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們開始激動起來，紛紛用手比劃，嘴裡發出“啊啊”的聲音，指向窗外（閣樓的方向），臉上露出驚恐的表情，又用手在身前亂舞，模仿著某種巨大的、可怕的東西。

路垚努力分辨著，但孩子們的手勢雜亂無章，他隻能勉強理解“高”、“掉下去”、“害怕”這幾個意思。那個“大影子”到底是什麼？

突然，一個一直低著頭、最為瘦小的女孩，悄悄拉了拉路垚的衣角。路垚蹲下身，看著她。女孩怯生生地從自己破舊的口袋裡，掏出一小片皺巴巴的、帶著鐵鏽紅色的碎紙片，塞到路垚手裡。

路垚接過紙片，心裡一震！這紙片的顏色和質地，很像……某種常見的包裝紙，比如……點心油紙？但上麵似乎還沾著一點暗紅色的、像是鐵鏽的痕跡。

女孩又急切地指了指天花闆（閣樓的方向），然後雙手緊緊抱住自己，做出一個劇烈顫抖的恐懼動作。

路垚瞬間明白了！這片碎紙，很可能來自閣樓！是小豆子留下的？還是那個“大影子”留下的？

他強壓住激動，對女孩溫和地點點頭，用手勢表示“謝謝”。女孩像是完成了什麼重大任務，稍稍鬆了口氣，躲回了其他孩子身後。

喬楚生將這一切看在眼裡，他走過來，低聲問：“有什麼發現？”

路垚將那片碎紙小心地用手帕包好，低聲道：“還不確定，但這可能是關鍵物證。孩子們很害怕，他們想告訴我們，小豆子是被什麼東西嚇到，才掉下去的。那個‘大影子’，恐怕不是幻覺。”

離開教室時，路垚的心情異常沉重。這些生活在無聲世界裡的孩子，他們的恐懼和證言，被一道無形的牆隔絕了。而他和喬楚生，必須打破這堵牆。

“去閣樓，再仔細搜一遍。”喬楚生果斷下令，“重點找找，有沒有類似的紙片，或者……鐵皮小火車的蹤跡。”

重回那個令人壓抑的閣樓，路垚和喬楚生開始了地毯式的搜尋。灰塵瀰漫，光線昏暗。這一次，帶著從孩子們那裡得到的模糊指引，他們的搜查更有針對性。

在堆滿雜物的角落裡，路垚的眼角瞥見一點微弱的反光。他撥開幾個破舊的籃球，發現了一個被踩癟了的、銹跡斑斑的鐵皮小火車！正是林老師描述的那個！

小火車在這裡！它不是丟了，而是被帶到了閣樓！是小豆子自己帶來的，還是……那個“大影子”？

路垚小心地拾起小火車，發現車輪上似乎也沾著一些暗紅色的銹跡，和那個女孩給的碎紙片上的痕跡很像。

與此同時，喬楚生在那扇敞開的窗戶下方，靠近牆角的地麵上，發現了幾枚模糊的腳印。腳印很大，明顯是成年人的尺碼，但鞋底花紋很普通，無法直接辨認來源。

成年人的腳印！在這個孩子們玩耍的閣樓裡，在案發時間前後！

路垚拿著小火車和碎紙片，喬楚生記錄下腳印的尺寸和形狀。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結論：

小豆子的死，絕非意外！

那個隱藏在“大影子”背後的成年人，纔是真正的兇手！而動機，很可能就與那片神秘的碎紙、銹跡，以及這個看似普通的鐵皮小火車有關。

這個無聲的世界裡，罪惡的漣漪，正在一圈圈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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